◎你不是喜歡嗎◎
姜蕪推開門進了小院, 後背抵靠著木門上,自己都能聽見自己的砰砰心跳聲。
“銀娣。”姜蕪試著小聲地喚了聲,掌心不知在何時已沁出了一層的薄汗。
一始她也以為那只是串普通的鈴鐺, 攥在掌心,感受到面上刻起凸出的小字,她才仔細看了去, 以前,在銀寨時, 銀娣給她看過一回,還與她講,那個小字是姜靳景給她刻下的, 她還在上面系掛了一個紅繩結。
如今鈴鐺、紅繩結, 完完整整地被握在手裡,烙得她的掌心發燙。
銀娣紅了眼眶地從小院裡的一間屋子側角走出來, 下頜微揚, “竟然真的是你,我還以為你早就死了,或是你回你的京中和那個姓蘇的過好日子, 怎麼到這來了?”
於銀娣心中, 再怎都會有恨,一切全因姜蕪起,若是沒有她, 銀寨也不會被毀,哪怕後來姜蕪不曾跟著蘇墨離開過, 銀娣至少都覺還要稍好受一些。
兩三日, 姜蕪只是到了銀寨兩三日罷了, 憑什麼她就可什麼事都沒有, 依舊能安然無恙地離開,就只剩下她們一寨子的人。
背信棄義,一點兒也不值得她們為她那般。
可她竟然還是有點想她。
“我。”姜蕪低了頭,眼眶跟著紅了些許。
樂晉的事情,她確實無話可說,是她對不住在先。
銀娣仰了仰頭,鼻尖紅紅,視線落在姜蕪的身上,夜色正濃,可她還是一眼看見了姜蕪突起的肚子,銀娣故意地問道:“應該有五月還是六月了吧,你的日子可過得真好,真是他的?”
姜蕪攥了攥袖口,默聲始終不敢抬了眸地對上銀娣的視線。
“看你這樣,那就還真是了?”銀娣又道,她笑笑,走近了,手放在姜蕪的肚子上,“我來時曾想著或許蘇府裡的這個人只是和昨年的那個人同名罷了,後來我又聽到你們府裡的下人無意說了一句姜姑娘,那就應該是你們了。我便想著,再怎還是要見你一面,你說對吧。都快一年了,就是不知道姜姑娘是否可曾有過想見過我們的?”
姜蕪聽到銀娣口裡那個“們”字,抓了她的手腕道:“我哥哥也在?方才的那人可是他?”
“不是,是宋吏。靳景哥哥他沒來,他不知道我和宋吏來了這兒。”銀娣道,姜靳景一直不喜她再亂跑,每回出來時,她都是避了他。
兩人說話間,牆角那處恰閃過一道黑影,“砰”的一聲,有人從上面跳了下來。
姜蕪朝著那個方向看了去,見來人是宋吏,她的鼻尖發起酸,諾諾開了口道:“宋吏,對不起。”
雖隔了數月,可她還是能清清楚楚地記得當時他腳下的模樣,一點一點,全是在叫喧著蘇墨曾犯下的孽,怎麼也抹不去。
宋吏走近,意味複雜地看了姜蕪一眼,若要他真輕飄飄地說出“沒關係”三字,他宋吏這人還真的說不出口,放不下。
宋吏轉了頭地只對銀娣說:“銀娣,我們該走了。”
他話落,小院外邊方才還是黑漆漆的,現下忽地亮起模糊光亮,並傳來隱隱的腳步聲,應該是龔遠帶了人地正漸漸往這邊搜尋過來。
“來不及了,快走。”宋吏斂了神色,神情嚴肅,方才他在外邊引開搜尋的人時,見到好一些重要的出口都被人給堵了,怕是再晚一些,他們真的會出不去。
銀娣望向姜蕪,就像她想的那樣,她覺得自己明明應該會是有對姜蕪有恨的,可在這時,她竟還是有一點的希望,希望姜蕪若能夠跟她們離開。
“姜蕪,你要跟我們走嗎?”銀娣問。
姜蕪的右手撫上肚子,且不說她現在的模樣能否跟她們走出去,出去後,他又會不找來麼。
姜蕪小退了半步,低眸道:“我,就不跟你們走了吧。”
若是可以,她還是想再陪他。如若將來真有一日走不下去了,那她其實也是希望能夠與他好散的。
銀娣咬了咬牙,連點幾個頭,“行,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宋吏側身靠在牆後,透過門縫往外看了眼情況,眼下他們再從這裡出去已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姜蕪想起前幾日與安水走到這兒來時,見著的通往蘇府側門的小道,就在這方堆放雜物的小院外邊不遠,走個一刻鐘就可到側門。側門外又是一條荒廢的小巷,沒有人會從那裡經過,因此側門已廢棄了好久,只一道鐵門虛虛掩蓋,很少會有人在那裡守著。
姜蕪道:“我知道哪兒還可以出去,我帶你們去。”
外面傳來的聲音越來越近,似與這裡只隔了一段不遠的距離,怕是很快就會尋到這處來,沒有時間再耽擱了。
宋吏再次看了眼姜蕪,在走前,聽著外邊的嘈雜聲,從懷中拿出火摺子,一咬牙,扔進了旁邊的一間堆放了滿屋雜貨的屋子裡。
屋子裡像是事先被人淋上了火油,遇火即燃,只不過現在還是初始,不算太大,白煙也未怎燃起,除了他們三人,別人根本不知曉。
姜蕪愣了下,旋即卻聽得宋吏道:“反正是沒人住的院子,不然他們會很快找到我們的。他曾燒我們銀寨,我只毀他一院,還是算便宜他的了。”
姜蕪握了握掌心,回頭看了眼緊閉的院門,還是帶著他們繞到了小院後頭,告訴他們出去的方法。
宋吏和銀娣本就做慣了打打殺殺的事情,身手好,僅一下,便可翻上牆頭。
小院外邊的搜尋聲越來越大,姜蕪知道龔遠很快就會帶人尋了過來,她只能送銀娣她們到這兒了。
“銀娣,你們就自己走了吧。”姜蕪停下道,想了想後,喉間哽住地又說:“銀娣,你們回去後,能別告訴我哥哥嗎?”
“你不想見他嗎?”正欲翻下牆頭的銀娣回了頭地問。
“我,我沒臉見他。”姜蕪的眼前模糊起來,似是心底還是不甘心,她垂了頭地輕聲說:“若是可以,以後我自己再去見他吧。”
銀娣抿了抿唇,最後一次地與姜蕪道:“好,我不會說的。但我們應該很快就會離開這兒,醉仙樓,二月初一,來不來看你自己。我可不會再幫你傳話,萬一你又不告而別呢。”
姜蕪的淚眼愈加模糊,“好,你們,就快點走吧。”
她話一落完,似是應景,她身後院外的火把光亮更亮了起來,像是有很多的人都正往這邊尋了過來。
姜蕪不敢再停留,只能折返回去。
銀娣和宋吏他們到側門那裡,還需要一會兒的時間,姜蕪想的是回去拖延。
被宋吏扔了火摺子的屋子裡明火隱隱的,不算太大,聽小院外的人聲,莫約已最少了是十人,這處院子不起眼,他們很快就會尋到小道那裡去。
姜蕪踮腳取下了掛在旁邊的燈燭,跑回燃起了點點火苗的屋子外邊。
“吱呀”一聲,這時小院的木門被人從外開啟。
龔遠進來之際,反手將門合了上,從一始他就已發現姜蕪許是注意到了什麼,怕是有幾分的那兩人相識。
龔遠如今再見到燃起火苗的屋子,還有姜蕪手中的燈燭,心下更肯定了姜蕪與那兩人認識的想法。
“姜姑娘,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你應該清楚的。”龔遠心細,不想事情鬧大,再則他也不希望姜蕪和蘇墨鬧得難堪。
因此他在進小院前,也先將周圍正搜尋著的人支開到了旁的地方,只他一人進來,依舊是想著姜蕪能回頭。
姜蕪執火燭的手發起顫,聽見搜尋聲似是往那處小道的方向移了去,她對著龔遠道:“龔遠,你叫他們回來好不好?不要再追了。”
龔遠皺了皺眉,只是道:“公子他,應該很快就會尋到這處來的。”
言下之意,無非還是與她直說不要再和公子鬧了。
“反正我與他,也不差這一件了。”姜蕪提了提唇,繼而又再狠了心,閉眼扔下燈燭。
嘩的一聲,方才還隱隱的火焰蹭地躥高,從下往上地吐出火舌,濃煙從裡滾出來。
姜蕪抬手在額前擋了一下,猛然間躥高的焰火還是使得她往後稍仰了仰。
“姜姑娘!”
龔遠跑上前,拉著她的手臂往後拖,怎想沒注意到腳步下是四階的臺階,兩人齊齊地倒在地上。
姜蕪的掌心被地上的碎石磨蹭皮,身後迅速燃大的火焰根本使她來不及思考。
不止那間屋子像是被人事先淋了火油,旁的幾間屋子也像是事先被人淋過,燃起的速度一點也不像普通的著火。
濃煙瞬地滾滾騰起,在旁的地方搜尋的人遠遠瞧見這裡的情況,再顧不得其他,往這處跑了來。
“砰”的一聲,是小院的木門被人一腳踹了開。
火光印在了站在門口的蘇墨臉上,將他面上的戾氣完完全全映照出來,半點不留,整人卻也愈發的莫測。
屬於他的陰冷目光落下,掃過冒起濃煙的焰火,掃過滿院的狼藉,最後定格在了倒地狼狽的姜蕪身上。
所有情緒再一次地隨風散,兀自提起的嘴角邊上,是無盡的苦澀,還有滿懷的自嘲,說不清道不明,盡數潰散,什麼也不再剩。
他提了步,朝著她的方向一步步緩緩走去。
姜蕪垂了眸,雙手撐在地上,強忍著掌心上的疼意撐著起身。
若要說她在扔下燈燭前,是曾想過一瞬的該如何面對他,有再像前幾次那般的鬧大,也有或是其他。可現下看見了他,內心裡,竟卻得到一絲的平靜。
就像她與龔遠說的那樣,她與他,也不差這一件了。
忽地,姜蕪眼前一暗,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到她的面前,掌心朝上。
姜蕪遲遲都沒有再動,沒有抬頭看,亦沒有更將自己的手心放上去。
蘇墨就像是沒看到她的反應,俯了身一把將她從地上拉起,再拍了拍她身上的雜塵。
好似她只是這麼簡單地摔了下,他更也,只是溫柔地扶起自己的夫人。
小院外頭,跟著的一群循著煙火追到這裡來的舉著火把的家丁,方才還在慌裡慌外搜尋從書房裡偷出密函的賊人,這下是盡數都噤了聲地站著不動,不過更多的還是不敢動。
小院早已廢棄許久,好幾年了都未出過什麼事情,這下又怎會突然在夜裡起了火,偏偏還在他們尋人的時候。其緣由明眼人一瞧了就能瞧出來,又怎會想不出。
不過主子都還未發話,他們這些做下人的,又哪兒還敢說話。
就只遠處不知情的一些下人聽見了這裡的燃燒聲,再看見了滾滾而起的濃煙,以為這裡是起了大火,驚叫聲響起,起火啦三字更是接二連三地自遠處傳來。
小院屋子裡的火焰燃燒到簷上,火光快要染紅了半邊的天。
龔遠的胳膊在方才摔下時,撞在了臺階邊緣處,整條手臂疼得發麻,他還是打算自己將此事抗下,垂了頭地道:“公子,是我……”
“喜歡嗎?”驀地,蘇墨輕聲地問姜蕪。
他扳過她的身,從後環住她的腰,逼她直面著眼前燃起的烈火,似笑非笑,誘惑地低語道:“你可以繼續放。”
語氣親暱,好似在兩人面前的不是駭人之事,就只是以前他邀她看過無數回的煙花。
絢爛,盛大。
饒是姜蕪在此之前多的還是那一份固有的默然,可眼下,雙手還是發了顫。
蘇墨握住了她的手,又問:“你怕什麼?你不是喜歡嗎?”
姜蕪咬了唇,始終不答話。
半晌,蘇墨撫上她的肚,薄唇貼了她的耳,故意地道:“這要是別人,說不定我這手就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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