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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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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92

 還沒有等郗氏把荀簡貞的話想明白,江寄月就來了。

 經過荀簡貞的衝擊,此時郗氏心緒已經平復很多,可以心平氣和地看著江寄月,只是那目光裡總有些思量在。

 她從前覺得荀引鶴是天上清冷的月,是難以窺探的秘境,可此時,她望著江寄月,不知道為何也生出了這樣的想法。

 江寄月是來告訴她,她可以出祠堂了。

 郗氏無比詫異:“你便這樣放過我了?”

 郗氏原本以為江寄月就算想不到那些磋磨手段,幾句言語奚落還是可以的,可誰想,江寄月不僅沒有嘲諷郗氏,還選擇輕描淡寫地放過了她。

 江寄月定定地看著她,那眼眸裡有並不掩飾的同情,直到此時,郗氏也不得不承認,江寄月是很好懂的一個人,她就如琉璃那般乾淨,所有的喜怒哀樂都在眼底,也容不下任何的雜質。

 江寄月道:“你已經足夠不幸,足夠痛苦了不是嗎?我無論做什麼,都比不過你先現在所承受的那些痛苦,不是嗎?”

 兩個反問,反問得郗氏不僅啞然失語,還想仰天瘋狂地笑。

 江寄月說得並沒有錯,這世上沒有比無望的未來更令人痛苦了,江寄月根本不需要針對她,她就已經遭受了足夠的報應,既然如此,又何必弄髒自己的手。

 江寄月只消看著她,走出這祠堂,走進宅院裡,就可以時時欣賞她蒙受酷刑的痛苦了,假以時日,她一定會如謝氏般麻木不仁。

 可謝氏再麻木,也有一雙女兒作伴。荀簡貞再狠毒瘋狂,也是在為謝氏謀求未來。

 只有郗氏什麼都沒有,她連謝氏都不如。

 郗氏從地上爬起來,跪久的腿已經沒了感覺,她一個踉蹌又摔了,那般狼狽,她閉上眼,此時一雙手扶到她肩頭,穩穩地把她攙扶了起來,郗氏驚訝無比。

 這兩天來,她接受過的每一次好,都來自於意料之外的人。

 江寄月輕聲道:“我曾經處於你的處境,所以我能理解你的痛苦,並不會對你雪上加霜,你放心。”

 她鬆了手,後退一步,向郗氏微微頷首,走了出去。

 郗氏不由轉身看她,祠堂外撐傘立著荀引鶴。

 他身披黑色大氅,身形偉岸,望過來的眼眸冷冰冰,又彷彿空洞地看不進什麼,直到江寄月走到跟前,他才突然和活起來般,把油紙傘遮在江寄月的頭頂,拎起半件氅衣把江寄月摟住,那些風霜雨雪就這樣被擋在了外面,與江寄月再沒有關係了。

 郗氏在那瞬間,覺得荀簡貞說得話說得對極了。

 *

 天上飄著的鵝毛大雪,地上的雪也積得厚厚的,暖靴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

 江寄月從前生長在南方,對雪總有蓬勃的好奇心,即使這已經不是上京第一天下雪了,但每一片雪,在江寄月那都是初見。

 她從氅衣裡探出手去,想接片雪花來,荀引鶴溫言:“仔細手冷。”說著便要把她的手塞回去,又道,“這次又沒帶暖手爐,侍劍早在我這兒告你的狀了,說你總不愛用手爐,要我說說你,可我說了,你也不聽啊。”

 江寄月道:“總是捂著手爐,手就貪暖,離不開手爐了,就跟殘廢了一樣,很耽誤我做事。”

 她總是有那麼多理由,荀引鶴也總是拿她沒有辦法:“北方冬天不比南方,冷多了,你有什麼事吩咐下人去做,沒必要親歷親為。”

 “別看不起南方的冬天,南方雖然少雪,可是多雨,溼冷得厲害,那冷氣無論穿多少衣裳都是防不住的,直往你骨頭裡鑽,我也這麼過來了。”江寄月又把手伸了出去,孜孜不倦地去接雪花,“而且下雪的天不冷,化雪了才冷呢。”

 荀引鶴又把她的手握住了,只是此時既沒有把她的手捉回去,也沒有更進一步地把她拉出來,僅僅是這樣握著,然後壓著眉眼看她,似乎在無聲地批評著她的行為。

 江寄月頓了頓,鑽到他懷裡道:“近來家裡發生了好多事,我都悶悶的,沒有什麼興致,好久都沒玩雪了,今天好容易有時間有興致,還有你陪我,你就讓我玩一下嘛,我給你捏個雪人,跟你一樣,好不好?”

 荀引鶴抿住唇,那神色當真是嚴肅古板,江寄月想起那時初進荀府見他時,總有些害怕,覺得他是會打自己手心的先生,大約也與他這樣冷肅的神色分不開,畢竟哪怕現在兩人之間的關係已經很親密了,江寄月見他這樣還是會有些發怵。

 但荀引鶴的那副板正的神色很快就被瓦解,轉而是深深的無奈,他道:“只能玩一小會,捏完雪人就回家。”

 他還未落聲,小姑娘的手已經鬆開了他,轉身從氅衣裡鑽出去,奔向銀裝素裹的世界。

 她的速度實在太快了,荀引鶴還未來得及反應,懷裡就落了空。

 他微微皺眉,很快便提步跟上了。

 江寄月正在攏雪,她一看就雄心勃勃,想要捏一個大大的雪人,於是先攏起雪團後,就放在雪地上,用手掌按著滾了過去,雪屑從地上揚了起來,她卻渾然不在意,咕嚕嚕地隨著雪球跑遠了,沒一下又把荀引鶴甩了。

 那雪隱隱還有下大的趨勢,荀引鶴擔心江寄月著涼,不敢停步,又走了過去,可走到半道,江寄月又回來了。

 她手裡的雪球已經大了兩三倍,但她尤然不滿足,繼續滾著雪球:“讓讓,讓讓。”

 那瞬間,荀引鶴隱隱覺得自己成了閒雜人等,不僅不能陪江寄月玩雪,還如此沒眼色地阻她的快樂。

 他讓開了,看著江寄月眼風都沒掃過來,滾著雪球直接與他擦肩。

 荀引鶴有些失落地站著。

 可還沒等他做足心理準備,他就聽到一聲驚喜的叫聲:“呀!二嬸嬸!”

 原來是荀淑貞和荀夢貞姐妹,兩人牽著手來玩雪,原本該叫上江寄月的,可今天是荀引鶴休沐的日子,她們沒敢去桐丹院,只能姐妹作伴來玩了,到底還是少了點意思。

 玩雪嘛,本來就是人越多越好,所以荀淑貞看到江寄月時,才會那麼開心,她噠噠地跑過來:“二嬸嬸,二嬸嬸。”

 江寄月把她抱了個滿懷,只是沒抱起來,冬衣還是太厚了。荀夢貞也靦腆地走過來了,江寄月問道:“你們來園子裡玩雪?”

 荀淑貞道:“對啊!本來想捏雪人的,可是現在多了二嬸嬸,我們可以打雪仗啊。二嬸嬸是在捏雪人嘛?”

 江寄月看了眼已經很大的雪球,毫不猶豫地把它捧起來砸碎了

 原本說好的,捏一個像他的雪人。

 他的雪人。

 荀引鶴的腳步頓住了,身子僵了起來。

 江寄月彎下腰,偷偷地說道:“你們二叔管著我,不讓我在外面多玩呢。”

 荀淑貞小聲道:“二嬸嬸你好可憐,二叔太壞了,你都是大人了還要管你。”

 “可是你二嬸嬸聰明啊,”江寄月道,“你二叔說捏完了雪人再回去,我把雪球砸了,沒有雪人了,就能繼續玩啦。”

 荀淑貞小小地歡呼起來:“二嬸嬸好聰明啊。”

 唯有荀夢貞膽怯地看了眼荀引鶴,孩子們都是怕荀引鶴的,尤其是他還站在那,死死地盯著這邊看的時候,荀夢貞總感覺自己心臟都在不自然地狂跳,她扯了扯江寄月的袖子,指了指荀引鶴。

 江寄月回望過去,荀引鶴在十步遠外站著,撐著傘,似乎並不想走近。

 她是記得荀引鶴與家中的孩子都不親近,也記得荀引鶴年少時樂趣少得可憐,連暖爐裡埋紅薯的經歷都沒有,實在是無趣至極。

 他這樣遠地站著,也不知究竟是不喜歡孩子,還是隻是單純地不喜歡玩雪。

 畢竟江寄月也沒見過玩雪還要撐傘的,她想到剛才她滾雪球時,荀引鶴還要追上來給她撐傘,總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江寄月想了想,還是走了過去。

 看她走近,荀引鶴的眉眼稍霽,但仍舊不動聲色道:“怎麼了?”

 你最好先解釋一下怎麼突然把我的雪人給摔了。

 江寄月指指忐忑的兩姐妹,問他:“我們打算打雪仗,你要不要一起來?”

 打雪仗?和兩個小孩?

 這在荀引鶴的世界裡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的事。

 他是被條框履規教養長大,被所謂的風雅薰陶著成長,在他看來,與雪相襯的玩樂,不外乎是湖心亭看雪,山寺踏雪尋梅,紅泥小爐新醅酒這些,而絕不可能是打雪仗這種又失身份又失體統的活動。

 何況還是和兩個孩子,一個八歲,一個十三歲,他要怎麼樣才能不算欺負小孩?可若是處處剋制,玩起來又如何能盡心?

 於是荀引鶴遲疑道:“我還是算了。”

 江寄月有些失望,但因為原本也沒覺得荀引鶴會答應,於是那點失望轉瞬即逝,道:“那我和她們玩去啦,你回去吧,站在這裡太冷了。”

 說著還沒等荀引鶴反應過來,又跑開了。

 可是我的雪人呢?荀引鶴握住傘柄,抿唇之餘,那失落的神色更是明顯了起來。

 撐著傘的文姨娘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與他行禮,荀引鶴的神色又一本正經起來,他略微頷首做了回禮後,便看著江寄月。

 她今日穿的是紅色的襖裙,也是荀引鶴挑的。她穿上前荀引鶴便想過,江寄月膚色白,紅色很襯她,如今看她跑在風雪之中,果然如同一株燦爛的紅梅,是淨白琉璃世界裡最跳躍的生機顏色,真的很美。

 荀引鶴看著雪覆在她的黑髮上,落在她的眼睫,把她的鼻頭凍得通紅,她還渾然不覺,抬手抓了片雪兀自笑開,荀引鶴不知道她在笑什麼,可是那瞬間,他也想跟著一起笑起來。

 偏偏空中‘咻’地飛來一個雪球,砸在江寄月的肩頭,把眼前美好的畫面打碎,荀引鶴一頓,看到遠處站著捏了兩個雪球的荀淑貞,眼裡有些不快。

 文姨娘戰戰兢兢道:“三姑娘手裡沒分寸才打中了二奶奶,還望二爺不要介意。”

 江寄月大聲道:“打雪仗就不應該客氣,客氣了還玩什麼雪球,貞貞,接著來,以前哪樣現在還哪樣。”

 荀引鶴頓了頓,也只能道:“只是玩鬧,不妨事。”

 絕然不提他有些煩躁,那個雪球就想打碎了他一個夢境,他親近江寄月,得到江寄月,看著她對他笑,以為往後餘生也將如此。

 可是那個雪球讓一切戛然而止,原本像幅畫一樣供他欣賞的江寄月立時鮮活起來,展露得那面生動得荀引鶴從未見過。

 他看到江寄月抓起雪捏了兩下就砸了回去,但雪沒有捏緊,半空中便散了,飛落了一地,一起飛出去的還有江寄月快活的笑聲。

 也不知道這事的笑點在哪裡,荀引鶴看著一起彎腰笑得喘不過氣的三個女孩,感覺有一個巨大的屏障罩在眼前,把他和江寄月分隔開來。

 他還看到江寄月被荀夢貞壓在地上,荀夢貞抓起一把雪往她後衣領裡塞進去,江寄月一邊咯咯笑著,一邊說好冷,一邊給荀夢貞求饒。

 她臉上完全沒有一個長輩向小輩求繞的尷尬,那些討饒的話說得多一本正經,好像和一個十三歲的女孩交流也是一件需要認真對待的事。

 他看到江寄月滾過雪地,身上都沾了雪屑,卻還是滿不在乎地站了起來。

 荀引鶴緊緊握著傘柄,不再去想就在那短短的一刻鐘裡,他內心生出過幾次給江寄月撐傘擋雪的衝動,幾次想把江寄月從地上拉起來拍她身上沾的雪,又有幾次想要把夢貞、淑貞兩個姑娘拎起來,教訓一頓,怎麼能對長輩如此沒大沒小。

 每一次這樣的想法在腦海裡浮現出來,他便又能十分清晰地意識到他和江寄月有多遙遠。

 他站在這裡看著江寄月,但凡能感慨一句少年時光不再,等江寄月玩累了後,抱著她慢慢回憶起他曾經如何指揮玩伴取得一次一次打雪仗的勝利,荀引鶴都不會有這樣的想法。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童年,以致於他根本沒辦法理解這些快樂。

 荀引鶴只要想到回去的路上,江寄月與他嘰嘰喳喳說起這次打雪仗,無論她說得多愉快,他都只能乾巴巴地回答‘是嗎?’‘挺好’這樣極顯敷衍的語句,去敗江寄月的興致,他都害怕地想要逃開。

 江寄月不知道,即使是這些詞,也都是他所能做的最好的回應,否則真要讓他說,他最多隻能說‘傘還是要撐的,彆著涼了’,‘別總是捏雪人,要生凍瘡’‘雪地滾來滾去多髒,記得洗澡’‘別跟孩子沒大沒小的’,煞風景極了。

 他永遠都沒有辦法給江寄月這樣的快樂,而能與江寄月相視一笑的那個人,也不必是他。

 荀引鶴都能想到江寄月那時的目光會有多失望,多沮喪,多鬱悶。

 在那一刻,荀引鶴應當會恨江寄月有那麼幹淨的目光,以致於可以把這些情緒顯露無疑,讓他無聲地受著凌遲。

 荀引鶴可以裝成君子,因為聖人書告訴了他君子是怎樣的,可是他裝不來童趣,一個滿腦都是虛偽狠厲的人裝童趣,只會笨拙地如東施效顰般,不倫不類。

 他終於有些撐不下去了,轉身想離開,或許先回桐丹院去,給江寄月燒壺熱茶,準備好點心,還能有法子把話題體面以及悄無聲息地繞開。

 就在荀引鶴足尖輕轉時,他聽到一聲:“荀引鶴!”

 腦後生風,他遊刃有餘地避開,一個雪球飛了過去,荀引鶴頓了下,想的卻是,不該避的。

 那瞬間,他彷彿避過的不是一個雪球,而是能不暴露自己的怯懦又可以自然地融入江寄月世界的機會。

 他轉過眼,卻看到玩鬧停了,失手把雪球扔過來的荀夢貞怯怯地看著他,幾乎要哭出來的模樣。

 明明他還沒有如何,就已經把孩子給嚇得要哭了。

 荀引鶴的唇線僵著,向來遊刃有餘的偽裝此時也被冰凍住般,在他的臉上紋絲不動。江寄月已經走過去安慰荀夢貞了,可大約荀引鶴素日積威太甚,效果並不好。

 能好嗎?荀引雁離府的時候,荀夢貞也看到了,那些傷痕可怕得讓荀夢貞一下子回憶起梨湘苑的噩夢,荀簡貞板過她的身子,再三告誡:“看到了嗎?往後出入桐丹院時,記住了,萬萬不能招惹二叔不高興。”

 原本荀簡貞已經再三強調過了,荀夢貞還只是似懂非懂,可是那刻,對荀引鶴的恐懼忌憚突然有了具象,荀夢貞想到他就是想到荀引雁脖子上青紫的瘀傷,荀引鶴下手肯定很重,幾乎能要了荀引雁的命。

 而現在,這些恐懼就實實在在地壓著荀夢貞,好像很快她的脖子上也會多出那樣一塊的青紫。

 江寄月實在哄不下荀夢貞了,也是奇怪,荀夢貞膽子再小近來也改變了許多,荀引鶴是她的親二叔,怎麼會怕他呢?難道如罰嘉和郡主抄書禁閉一樣,也罰過荀夢貞?

 江寄月有些想不明白,但要安撫住荀夢貞,便只能伸出手去把荀引鶴拽過來,荀引鶴倒也順從,就這樣跟著過去了,倒是荀夢貞的目光又往下怯了幾分。

 江寄月道:“你二叔哪有那麼可怕?他平日了確實與你們大不親近,可這不代表他是個不好親近的人。你看,”江寄月從地上抓了把雪捏成了雪球,往荀引鶴的衣領塞去,“我這樣他都不會生氣。”

 雪球快碰到荀引鶴時,江寄月想到了他的性子,稍有躊躇,猶豫可能還是直接拿雪球打他一下比較好,荀引鶴卻已經握住她的手,帶著她把雪球塞進了衣領裡。

 冰冷的刺激感瞬間蔓延開,荀引鶴的眉頭微微一蹙,但他不動聲色道:“嗯,不生氣。”

 荀夢貞的神色中除了害怕外,終於有了些詫異,她呆呆地看著雪球消失的衣領,又抬頭看荀引鶴,那是她從未見過的荀引鶴。

 與每一次在荀老太太見到的那個高大沉默,卻能三言兩語就定奪她們生死的荀家家主不同,此時的荀引鶴神色和煦地像是換了個人,一個脾氣很好的好人。

 荀引鶴道:“我不會生氣的,你要不要接著陪你二嬸玩,還是,”他看向江寄月,“你捏個小雪人給我,然後我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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