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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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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93

 荀夢貞是無論如何都玩不下去了,只能草草結束,荀引鶴觀江寄月的神色,竟然無法辨別出她是否失落了。

 誠然,單是看她的神色是毫無異樣的,體貼地安慰荀夢貞,和荀淑貞話別,從容地做完這些,又來牽荀引鶴的手,道:“我們院子裡也有好多雪,回去給你捏幾個小的,放在窗臺上,好不好?”

 很自然,很平靜。

 但在玩鬧得最開心處戛然而止,荀引鶴總覺得她該有些許掃興,而不該是如此毫無波瀾的模樣。

 荀引鶴思來想去很久,終於還是說出了口:“我可以陪你接著玩的。”

 “嗯?”江寄月原本低頭走著路,聞言詫異地看過來,那一眼,幾乎讓荀引鶴以為自己做了多麼出格的事,江寄月才會如此的驚訝,“你?”

 你?

 荀引鶴的神色暗了暗:“我。”一頓,又不大自在地道,“誠然我並不喜歡打雪仗,可如果你想玩,還是可以陪陪你的。”

 江寄月笑了下,道:“算了吧,我可想不出你在雪地裡捏雪球打人,還被雪球打得狼狽閃躲的模樣。”

 幾乎沒有任何的猶豫,直接回絕了。

 荀引鶴道:“我不陪你,往後你想玩了怎麼辦?”

 江寄月道:“還有二姑娘與三姑娘在啊。”

 荀引鶴道:“她們總要出嫁,只有我會一直陪著你。”

 江寄月道:“她們出嫁了也還有我們的孩子啊,等我們的孩子大了,還有孩子的孩子,不過興許那時候我已經玩不動了,總有人能陪我玩的。”

 她總有自己志同道合的夥伴,所以也不必是荀引鶴。

 荀引鶴垂下了眼眸。

 江寄月道:“好啦,既然你不喜歡打雪仗,就不要勉強自己了。”

 荀引鶴嘴唇動了動,很想說句其實也不是不喜歡,只是不習慣,也不相稱,各方面都是。

 “對了,”江寄月忽然轉頭看過來,“為了感謝你願意陪我去祠堂看郗氏,還答應把她提前放出來,我給你準備了驚喜。”

 荀引鶴的心緒原本是低落的,但乍然聽到驚喜二字,那心緒又不自覺地提了起來,心跳密集地如鼓點,他有些茫然:“驚喜?”

 “是啊,”江寄月道,“驚喜,你可以些微期待一下,但不要期待得太過,畢竟不怎麼值錢。”

 江寄月說得有些害羞。

 荀引鶴邁出的步伐不自覺加大了些。

 桐丹院裡,侍劍剛從正房裡出來,看到他們並肩歸來,忙退了出來,原本按照荀引鶴的規矩,主子不在,又沒有吩咐,下屬是不能隨意進出正房的。

 荀引鶴不由向江寄月看去,江寄月推推他:“你先進。”

 荀引鶴便進去了。

 掀起簾時,先入眼的是一幅裱好的畫,畫的是香積山的雲松,也不是香積山的雲松。

 荀引鶴仍能辨出雲松的形,只是它的氣早變了,不再孤冷嶙峋,彷彿與天地對抗著,而是溫柔的,沉穩的,內斂的,在它枝椏伸展開來廕庇的下方,有星星點點的綠色,於是那蒼黃色的巖壁也變得富有生機起來。

 荀引鶴頓了很久,轉頭看向江寄月,江寄月也打簾進來了,站在他身邊道:“原先應過你的,你送我簪子,我也畫一幅畫回贈予你,只是之前我總沒有想好該如何畫。”

 荀引鶴說寓情於景,所以他未見過雲松卻能雕出木簪贈她,而對於江寄月來說,雲松所寄託的感情太多太複雜,卻每一縷都與荀引鶴無關,她很久都難以下筆,所以才一直拖到今日。

 荀引鶴找回了聲音,直到現在,他終於可以篤定的說:“你畫的是你眼裡的我。”

 也不盡然。

 荀引鶴的為人對於江寄月來說,還是太矛盾,太複雜了。他傷害過她,但也是除開爹孃外,對她最好的人。他不是好人,但做過許多好事。

 江寄月在梳理對荀引鶴的感情時,總會想起沈知涯的質問,一個能想到用那樣狠毒的手段去報復的人,心裡到底還剩了多少純良。

 這個問題,江寄月一直都沒有想明白,可後來她選擇了做糊塗人,因為人原本就是矛盾的。他有這面的好,也有那面的壞,許多文治武功的帝王也並不是個好人,但不能否認,在他們的殘忍政治手段下,還給天下的是河清海晏。

 無論如何,至少後來,她在荀引鶴的庇護下活得很好,有時候她甚至還會想,如果沒有遇上荀引鶴,沈知涯把她送給的是別人,她現在又會是怎樣一個處境。

 所以最後她畫了這樣一株雲松,而云松下,那星星點點的綠色是她心底裡的保留,至於最後那些綠色是會長出花草來,還是因為雲松的遮蔽見不了日光枯敗死去,她不得而知,但無論如何,至少是有了綠色,是有了希望的。

 荀引鶴輕聲問她:“卿卿,你現在是否不會後悔嫁給我了?”

 江寄月起初同意和他在一起,後來又願意與他成親,到底有多少出於對現實的屈服,兩人心裡都有數,只是都是聰明人,所以選擇避開不談罷了。

 昨夜江寄月突然和他說想要放過郗氏時,他意外之餘卻只是覺得江寄月心善,可在黑暗中,江寄月幽幽嘆氣道:“我能理解她,她很可憐。”

 郗氏即使有父兄,也與沒有父兄的江寄月一樣孤苦伶仃,所以她像理解自己當初要殺了沈知涯一樣,也理解郗氏為何要把荀引雁拖下水。

 儘管那也殃及到了江寄月己身。

 但唯一不同的是,她知道孤身在外的女子會遭遇多少人身危險,也並不如男子般好找營生,所以她不會像荀簡貞那樣逼迫郗氏去做一個決定。

 她同樣理解郗氏的屈從與懦弱。

 就是那樣簡單的九個字與一聲嘆息,荀引鶴頃刻之間就明白了她所有的未盡之語,他摟著江寄月細腰的手臂開始僵硬,總感覺上面長出細細密密的尖刺來,扎得他渾身不自在。

 他原以為經過那麼多時日的相處,江寄月總該淡忘了最初的事,可是原來不行,她仍然會時時憶起。

 荀引鶴覺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江寄月獨自走進祠堂時,他便心煩意亂得很,不知道江寄月會與郗氏說些什麼,也很怕她會與郗氏說些什麼。

 所以當這樣一幅雲松映入眼簾時,素來沉穩的荀引鶴內心稱得上是欣喜若狂,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問出了這個問題,為要一句肯定,可憐巴巴地看著江寄月。

 江寄月望著那幅畫道:“至少,我感覺到孤苦伶仃的時候少了很多。”

 荀引鶴緊緊地握住她的手:“謝謝你肯給我一個庇護你的機會。”

 江寄月給荀引鶴準備的禮物並非如此簡單,她還吩咐侍劍準備好了火爐與紅薯。

 當時他們還在別院時,荀引鶴差點就因為嫉妒沈知涯,想在酷暑時節和江寄月來個火爐埋紅薯,被江寄月拒絕後,還失落了小會兒。

 一晃幾個月過去了,等落雪後的日子,荀引鶴忙得腳不沾地,三次的休沐他能休上一次都算不錯,江寄月也從來沒有提起過這件事,荀引鶴以為她都忘了,卻原來沒有。

 無論江寄月出於什麼樣的想法嫁給他,但她待人向來真誠,既然已經打算和荀引鶴試一試攜手白頭,那麼她就會把荀引鶴的事情記著,一次期盼的烤紅薯,一幅許諾的畫,都是她對荀引鶴上心的證明。

 她已經坐下開始預備生爐了:“其實最地道的還是自己埋個灶頭出來,紅薯,玉米,地瓜都可以丟進去,但外頭雪景美極了,我不太忍心破壞,在屋裡也是一樣的。”

 身邊的小凳還是空的,她抬眼:“夫君?”

 身後忽然靠過來寬厚的胸膛,雙臂在她身前收攏,攏得很緊,屬於荀引鶴的氣息把她圍得密不透風,江寄月被唬了一跳,才拿起的打火石又掉在了地上,她卻沒有心思去撿,她感到肩窩裡沉沉的,暖暖的,是荀引鶴埋在裡面。

 江寄月伸手去抱他的手臂,安慰似的摩梭著道:“怎麼了?”

 荀引鶴悶聲道:“這是我第一次收到禮物。”

 江寄月道:“怎麼會?”

 荀引鶴道:“從前那些不過是人情往來罷了,送的人不記得,管家也會替他們記得,他們送多少,往後我要還回去多少,很沒意思。而且也不是驚喜,就算是私交好些的,他們也從來不知道我要的是什麼。”

 便是夏雲輝,也只會在尋到好琴好畫或者古籍時想到送他,大家總覺得他是這樣的人,就該喜歡這些。

 但那些不過是荀引鶴依從荀府安排表現出來的社交形象罷了,從來都只是流於表面,未達及內心。

 可若要讓荀引鶴說,在收到江寄月的禮物前,他其實也說不清楚自己要的究竟是什麼,畢竟似乎禮物送來送去也就這樣了,也只有這樣送,也不會讓他百忙之中還要去思考別家突然送了不一樣的禮物來,是不是別有用心。

 因為在世家交集的範疇裡,禮物從不與‘我喜歡’掛鉤,就算費勁投其所好,那份再精心準備的禮物也因為‘利益’二字被沖淡了‘禮物’本身的意義,而更像是投名帖,一種客氣。

 而荀府對他成長的干預太早,在‘他’未覺醒之前,他便已經戴上了‘引鶴’的面具,所以他只能隱隱感覺自己不喜歡,可真要說有什麼喜歡的,其實也沒有。

 畢竟面具摘掉後的那張臉是空白的。

 但最可笑之處就在於,臉雖是空白的,沒有五官,可形狀早已被面具註定了,因此他也難以再融入其他的生活,譬如,即使他很厭惡荀老太爺對他的管束,讓他沒有一個正常的童年,但真要他去打雪仗,他此刻明明有這樣的資格,荀老太爺早就管不了他了,他也沒辦法去了。

 面具塑出來的稜角形狀尖銳無比,難以融入童趣。

 與此類似的,還有他的慣性思維,他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

 他曾與江寄月說過,罪至不悔過。不是不想悔過,而是沒有辦法悔過,他的底色便是濃烈的黑,難以變更了。

 一直以來,荀引鶴都是這樣認為的,可是現在,江寄月送了他兩份禮物,每一份都在荀府的教導之外,與每一個嚴格按照親疏遠近,官軼品級,利益遠近忖度過而送出去的禮物不同,這兩份禮物不講規矩到幾近野蠻,但仍舊成了荀引鶴的心頭好,荀引鶴才隱隱約約地意識到一件事。

 可能面具下的五官也不模糊,只是他從前沒有能力看清,可儘管如此,他已經順心而動了。

 畢竟在他尚且無法辨認內心時,他給自己選的娘子,也不在荀府的教導之內。

 這樣的事,就和孔夫子在論述君子時,從不講君子該如何,只說小人如何,但後人依然能從小人的反面推出君子如何一樣。

 荀引鶴沒有一刻比此時此刻,那麼清楚地明白了自己的內心。

 他是真的很愛很愛江寄月,不是因為執念,不是因為喜歡她身上的某個特質,而是江寄月原本就是他希望成為的,可這輩子再也無緣的自己,是他的人間理想,是他畢生都要去仰望的太陽。

 所以他才會一點也不介意江寄月和荀府的格格不入,也一點都不想為了有個所謂的賢內助去改變她,即使她的這些不適應很有可能會給他造成一些麻煩,他依然要江寄月是江寄月。

 江寄月啞然失笑:“只是兩個不值錢的禮物而已,你這樣……真是……”江寄月在心底嘆息,荀引鶴平時受過的溫暖到底得有多麼的少,才會被這兩樣東西感動成這樣,她頓了頓,摸了摸他的頭,“我以後多送送你。”

 手指觸到荀引鶴頭頂時,江寄月愣了下,荀引鶴也愣住了,他抬起頭看著她,江寄月有些尷尬,侷促地收回手去:“我不是……我就是……”

 江寄月都想砍了自己的手,很多男子是不願意被人摸頭的,畢竟摸頭這個動作,原本就有種下位者被上位者憐惜的卑愛感,不是打發小孩,就是逗弄寵物,真的很不體面,很丟自尊。

 江寄月也不知道怎麼,面對荀引鶴竟然會有些莫名其妙的憐愛。

 他這樣的人,哪裡會需要憐愛?

 荀引鶴卻把頭伸過來了:“沒關係,你摸吧,摸起來很舒服。”

 今天的太陽究竟是打哪出來的?江寄月聽到這話,頭回懷疑自己可能處在夢中,之所以夢到這個,也是因為她內心深出太過渴望摸荀引鶴的頭而已。

 可是堂堂相爺,荀家家主,怎麼可能心甘情願被當作寵物逗弄。

 江寄月遲疑地道:“算了。”

 荀引鶴道:“為什麼要算了?每一次和你有肢體接觸,我都很高興。”

 江寄月看向他,荀引鶴確實很依戀她,這從他們剛在一起時,江寄月便察覺了。只要他沒事,就總願意黏著她,抱著她,江寄月敢說,她幾個月與荀引鶴的肢體接觸都要比和沈知涯幾年的多。

 當時她便覺得不可思議,明明印象裡那麼嚴肅的人,私下怎麼會是這個性子。

 當時她還覺得不是她看走了眼,就是人不可貌相,以致於每次那些孩子看著荀引鶴露出怕怕的神色時,她總覺得不至於,荀引鶴根本就是很好相處的。

 便聽荀引鶴道:“我生下來後,孃親就沒怎麼抱過我了。”

 年幼的孩子是最有孺慕之情的時候,也是最離不開孃親的懷抱的時候,但他是男孩,又被給予了厚望,所以荀老太爺斷不允許他成為那種哭哭啼啼要娘抱的軟弱鬼。

 他生下來就被抱離了荀老太太身邊,一直由乳母帶著,但斷奶後,連乳母都沒了,教養他的換成了控制慾極強的荀老太爺,在老太爺身邊,就更加沒有溫情了。

 他那時小小的,走路還蹣跚,但連跌碰到了後哭一聲的權利都沒有,他但凡嘴巴癟一下,荀老太爺就會拎著戒尺看著他,那副模樣,好像荀引鶴哭一下,他就能打得荀引鶴直到把戒尺打斷為止。

 所以這樣長大的荀引鶴一直以為自己也是不需要什麼溫情的,他習慣了自己孤零零地站著,迎著四面八方的寒風。

 反正天冷了,多加件冬衣就是了。

 直到後來,他第一次抱到了江寄月,那樣近的距離,那樣真切的體溫,他能聽到江寄月輕輕的呼吸聲,能感受到她胸腔裡活躍的心跳聲,他突然意識到,無論冬衣多厚,都暖不過人類的身體。

 於是荀引鶴開始瘋狂地迷戀擁抱,喜歡親近的不設防的距離,在床帳裡擁抱時的喁喁私語,似乎可以穿過時光去溫暖書房裡的冰冷。

 所以,荀引鶴怎麼會拒絕江寄月主動地觸控?

 江寄月聽著卻覺得五味雜陳,她不再有所顧忌,摸了摸荀引鶴的頭,道:“爹爹對你真是太嚴厲了,他怎麼可以這樣對你?”

 荀引鶴道:“過去的事了,況且他現在也病得起不來身,不用在意。”

 荀老太爺是從江寄月敬完茶後第二天開始病了的,府裡請過大夫來看,但沒有請太醫,大夫進去時,陪著的只有荀老太太,荀家三個兒媳都沒有聽到荀老太爺的病情。

 但荀老太太出來後,也沒說荀老太爺怎麼病了,病得又如何,之說他要靜養,以後不用跟他請安了,府裡的一切宴席,他身體好了自會參加,若不好也算了,不必多請。

 江寄月回來後,還和荀引鶴提起,問他要不要進宮向皇后求個太醫來,但荀引鶴聽完了,也只是說:“娘怎麼說,我們便怎麼做罷。”

 並沒有下文。

 江寄月的思緒剛往那頭一轉,便被荀引鶴突然收攏的懷抱拉回了思緒,他道:“卿卿若是可憐我,可以多抱抱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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