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喜歡的人,是那個哥哥嗎?◎
天高氣爽,太陽攀升到最高點的時候,裊裊炊煙各異,從家家戶戶的窗戶裡飄出來,沈庭偉頂著一腦袋晦氣推開棋牌室的門,步子邁得頭重腳輕。他昨天晚上跟幾個牌友通宵打牌,眼睛熬得猩紅,整個人像桶剛點燃的炸藥,看什麼都不順眼。
“長沒長眼睛,”他惡狠狠地推開擋在正前面的中年婦女,啐了一口痰,“大白天的發什麼癲,擋老子的路。”
中年婦女無緣無故捱了這麼一下,氣得當場發作,指著他的鼻子罵:“沈老二你有病是不是,每次一輸錢就跟條瘋狗一樣,真是癩□□爬腳背,膈應人。”
有好事的在旁邊擠眉弄眼地調侃道:“王姐,你這話可說錯了,沈哥現在發達了,是富貴人家,跟咱們這些平民百姓不一樣,牌桌上的三毛兩分沈哥可不在乎。”
“放你孃的屁,”沈庭偉熬了一整夜,腦子本來就混沌,再加上酒精的影響,一時半會沒聽懂他們是什麼意思,“劉大嘴你又喝大了?”
“沈哥您看您還謙虛上了。”
劉大嘴把剛剛的事添油加醋地給沈庭偉講了一遍:“那車可是限量版,光是一個輪子,就值咱們這破小區一套房。你家這個侄女呀,飛上枝頭當金鳳凰咯。”
捕捉到關鍵資訊,沈庭偉的腦子瞬間清明,他狐疑地看向對方:“你確定他來接的人,真是我家侄女?”
“嘿喲,原來這事沈哥你不知道?”男人眼珠滴溜溜地轉了兩圈,神秘兮兮地捂著嘴,打著哈哈走了,“多嘴了多嘴了。”
沈庭偉看出劉大嘴的未盡之意,一股火氣從心底向上躥升。喻嬋平時一直乖著一張臉,沒想到還是個悶聲幹大事的。
也不知道她到底用了什麼樣的手段,能勾引到這麼有錢的男人。
C大高材生又怎麼樣,還不是要去爬男人的床?要真是什麼正經男朋友,不至於藏著掖著,連家裡人都不說,肯定是被包養的。
沈庭偉揹著手一路走來,都覺得有人在對他指指點點。心裡把喻嬋罵了無數次,這死丫頭,把他沈家人的臉,都丟盡了。
於麗剛把午飯做好,火還沒關,就聽見客廳裡傳來了摔摔打打的聲音。
她拍拍手上的麵粉,在圍裙上擦了幾下,見怪不怪地走到沈庭偉旁邊:“又輸錢了?早就說讓你少出去打牌,少出去打牌,你非不聽。”
沈庭偉耷拉著腦袋,沒敢反駁,背過身子去衛生間洗漱。再出來的時候,於麗已經把飯端到桌子上了。
他掃了眼陽臺,那裡掛著的衣服少了幾件:“喻嬋帶著小東西走了?”
“你管她幹嘛?她只要不問咱們要錢,愛去哪去哪。”於麗動作麻利地鋪好桌布,“趕緊洗手去,吃飯了。”
沈庭偉眼裡閃過一絲瞭然,果然跟著男人跑了。他又想起劉大嘴的那句“一個輪子就能買咱們小區的一套房”,既然跟了個這麼有錢的,那從富二代那套點兒油水,給他補貼家用,也是天經地義。
他砸吧著嘴,腦子裡緩緩有了個成型的計劃。
*
喻柏的轉學手續出了點兒問題,喻嬋在學校和社群之間奔波了整個下午,終於在太陽落山之前,辦好了所有手續。
從學校出來,正好趕上放學高峰期。旁邊有家風格很可愛的奶茶店,已經排滿了正在等待的學生和家長。
喻柏跟在旁邊,腳步輕快,一蹦一跳地給喻嬋講:“我們學校很多人都喜歡喝他家的飲料,他們都叫它是貓貓屋。大家還說,如果在貓貓屋前跟喜歡的人表白,就會一直在一起。”
喻嬋聽了有些忍俊不禁,笑著問道:“那小柏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喻柏仰起頭,黑亮的眼睛裡蓄滿了燦爛的笑容:“沒有啦,我只喜歡姐姐。”他想了想,繼續說,“姐姐喜歡的人,是剛才那個哥哥嗎?”
“小朋友家家的,不要亂說話。”
喻嬋故意板著臉,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捏捏喻柏臉上的奶膘。
“我沒有亂說,”喻柏急於證明自己的猜測是有跡可循的,“你剛剛跟那個哥哥講話的時候,很口是心非。”
“口是心非?”喻嬋失笑,“你還知道這個詞呢?”
喻柏一板一眼地解釋:“我們老師說過,口是心非,就是嘴上說的,和眼睛裡說的不一樣。姐姐你剛才跟他說話的時候,嘴裡的話,和你眼睛裡的話,完全是兩個意思,跟老師教的一模一樣。”
喻嬋拉著喻柏的手一緊,像被空氣中忽然冒出來的火苗燙到。童言無忌,喻柏天真爛漫的一句話,成了開啟某種枷鎖的鑰匙。
那個被刻意忽略的人強勢地侵入她的大腦,昔日和他相處的種種躍上心頭,散漫的、傲慢的、離經叛道的,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在旁見到了這麼多各異的程堰。
他不再是當初那個遙不可及的夢,變成了一個有血肉有溫度,能被她親手觸碰到的朋友。
可距離越近在咫尺,她就越能意識到,程堰和她根本不可能。
她說不好哪種可能性更殘忍,但如果這一切都沒發生,她就還是那個坐在路邊鼓掌的人,還能繼續做著盲目又自欺欺人的夢,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明明結果就那麼清晰地擺在面前,可她還是猶疑不決,既沒辦法裝作無事發生,又做不到抽身離開。
像是陷入一灘泥沼。
“姐姐,”喻柏看喻嬋很久都沒說話,以為自己惹她不開心了,瞬間變得手足無措起來,“你是不是生氣了?對不起,我下次再也不亂說話了。”
“怎麼會,”喻嬋安撫地拍拍喻柏的腦袋,指了指不遠處的貓貓屋,“小柏想喝什麼飲料,姐姐給你買。”
不知道在哪本書上看過,甜食可以有效緩解負面情緒。不管這個說法是不是真的,喻嬋都覺得自己現在,應該攝入一些甜的,好中和心裡的煩悶和苦惱。
隊伍裡都是些半大的小孩,有些跟喻柏是同班同學,幾個小朋友熱情地攀談起來,漸漸圍成了一個小圈子。
剛好這個時候手機響了,是任婷婷打來的電話。
“小嬋兒,你在哪裡呀?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怎麼啦?”
任婷婷的電話那邊很吵,隱約還能聽到女孩的尖叫聲:“於洋學長想給咱們的晚餐加菜,帶了幾隻大螃蟹過來,結果它們從框裡越獄了。薇薇和學姐現在正在跟它們搏鬥,差點兒被大鉗子夾到。小嬋兒,你再不回來的話,我們就要被螃蟹吃了。”
喻嬋忍俊不禁,捂著聽筒低低地笑了幾聲,聽聲音,那邊的戰況應該很激烈:“好,馬上就回去,想喝什麼奶茶?我順路給你們帶。”
“嗚嗚嗚好,小嬋兒,風裡雨裡,我們等你。”
電話結束通話不到五分鐘,任婷婷就把奶茶清單發了過來。
[四杯珍珠奶茶,一杯百香果檸檬汁,謝謝我的寶。]
[對啦,程堰學長說,他都行,你買什麼,給他也買一杯就可以。]
程堰……也在嗎?
他來幹什麼,是跟著於洋一起來的,還是來找她的?
具體的答案喻嬋根本不敢細想。
在她的認知裡,當時在小區樓下,拒絕了他的好意之後,他們的關係就已經到此為止了。
畢竟程堰那麼驕傲的一個人,反覆在她這裡受冷臉,應該不會再想和她有什麼瓜葛。
越是這麼想,心裡的焦慮忐忑就越濃烈。
直到坐上回去的公交車,喻嬋還是平復不下。
她在腦海中反覆設想到時候推開門之後的畫面,是視若無睹地從他面前直接走過去,還是應該什麼都不說,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住的地方離海邊很近,覺得四五個人住酒店太不划算,喻嬋直接在網上訂了個帶小院的民宿,裡面有三間獨立的臥室,五個女生加一個喻柏,剛好可以擠得下。
今天是桐城一年一度的菊花慶典,入夜之後,主幹道會有花車遊街,海邊還會有很盛大的篝火晚會和煙花秀。
路上的人都行色匆匆,生怕趕上慶典開始後的大堵車,被堵在路上。
喻嬋卻在心裡祈禱著,想要公交車慢一點,再慢一點。
她並沒有做好再次直面程堰的準備。
就像一隻鴕鳥,遇到複雜難解的問題,只會想著逃避。好像只要不面對事實,就可以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
她不願一次次在心裡回放當初在實驗室的那個下午。不願被迫回憶起他的高高在上和譏諷。
這一切都能輕而易舉地在她心裡掀起洶湧的波浪,摧毀掉所有的心理防線。
然而,再怎麼不情願,公交車還是準時準點地到達了終點站。
喻嬋一手提著奶茶,一手牽著喻柏,站在小院門口,焦慮不安在此刻達到頂峰。
她深呼吸努力壓住狂跳不停的心臟,按響門鈴。
開門的是陳知薇,一見到喻嬋,整個人都撲了過來:“嬋嬋,你終於回來了,我想死你了。”
喻嬋的侷促不安被這麼一鬧,緩解不少。她笑道:“早上才剛見過,不要這麼誇張。螃蟹呢,還在地上爬嗎?”
陳知薇接過喻嬋手裡的奶茶,挽著她的胳膊:“放心啦,程堰學長已經把螃蟹抓回來了,一隻不少。”
最不願提及的名字反覆出現,喻嬋的一顆心被高高吊起,攀升直最高點,下方就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
“薇薇,”她停在客廳口,咬著嘴巴,難為情地問,“程學長,他現在在廚房嗎?”
如果在話,她就帶著喻柏躲進房間,能不出來,就不出來。
“沒有啊,”陳知薇把外套掛在門口,“他剛剛出去了,說是有朋友叫。”
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說不清是失落還是慶幸,懸著的心落地的那一刻,喻嬋被種種複雜的情緒纏繞著,找不到正確的出口究竟在哪裡。
他不在。
喻嬋小聲地重複這三個字。
不用再次和他面對面,應該是慶幸的吧。
可心裡那股難以忽略的惘然若失,又是怎麼回事?
來不及深想,其他人已經迎了出來。
於洋特別喜歡奶糰子一樣的喻柏,第一次走上來,把人抱在懷裡:“小弟弟,走,哥哥帶你去看大螃蟹。”
晚飯是大家一起做的,一群人其樂融融地圍在餐桌前,嘻嘻哈哈地吃完整頓飯。
帶著燒烤架和孜然辣椒,在小院裡支起了烤肉攤。
電視里正在直播市中心的花車遊街,齊樂和陳知薇這兩個愛熱鬧的人看得心癢:“要不咱們去海邊吃燒烤吧,外面有篝火有煙花,咱們就在這個院子裡,太沒意思了。”
這個想法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認可。
於洋立馬把車開過來,幾個人七手八腳把燒烤架和烤肉裝上車。
“學姐,你們先過去吧,”喻嬋數了數人數,“我和小柏打車就行。”
“別呀,打什麼車,我跑兩趟唄。”
於洋擺擺手,看了眼手機,“嗬,不用跑兩趟了,程哥待會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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