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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曾吻過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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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走之前,還是見個面吧◎

 他的拒絕,讓喻嬋有種“果然如此”的解脫感。

 原來他真的不喜歡她。

 挺好的,她終於不用繼續反覆猜測他的心思,反覆在是與不是的自我爭論中煎熬了。

 她從小就只是個平凡又普通的人,沒有什麼做主角的命。普通人怎麼可能輕輕鬆鬆就能美夢成真呢,連星星都那麼難摘,更不用說想要伸手觸碰月亮了。

 這些道理喻嬋都明白,她甚至在表白開始之前,就給自己做了很足很足的心理建設。她想,當不成戀人,最起碼他們依舊是朋友。但,程堰的回應,連做朋友的機會,都沒給她留。

 那些輕佻隨意的話,變成一把銳利的鋼刀,狠狠地扎進她的心臟,痛得她倒吸冷氣。

 小鎮分明氣候四季如春,喻嬋卻覺得,好像被人扔進了漂著冰稜的凍河裡,渾身上下連毛孔裡都透著股陰冷,連血液都凝固著。

 她不怕他的拒絕,可他剛剛說……

 喻嬋不確定地重複一遍:“女朋友?”

 “怎麼,不相信啊?”程堰勾起一側唇角,揚起個讓喻嬋覺得完全陌生的笑,“我女朋友多,你第一天知道嗎?”

 不是。

 可她以為,最起碼她在他心裡,或許可能有那麼一丁點兒的特殊性。

 她以為,程堰願意和她單獨相處,願意聽她絮絮叨叨一些有的沒的,願意祝她生日快樂,是把她當做朋友的。

 原來,都只是痴心妄想。

 他對她做過的事,沒說不會對別人做。

 他給她講過的話,或許也會對別人說。

 在眾星捧月的風流浪子面前,沒有任何人,會成為那個例外。

 他大可以和她一邊看星星,一邊和手機裡的曖昧物件聊天;一邊幫她打掃院子,一邊和心儀的女生確定關係。

 喻嬋嚥下如刀絞般的痛,既然當初選擇了要做飛蛾,那就要做好粉身碎骨的準備。

 “學長,對不起,”喻嬋的眼睛裡泛出幾根紅血絲,淚水瀰漫,朦朧了她全部的視野,每說半句,就得被迫停頓一下,防止自己哭出來,“我不知道……您已經有了女朋友,剛才的所有話,都不作數,是我瞎說的。”

 心裡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不能哭,那不是眼淚,是她最後的尊嚴與盔甲。

 “你別有負擔……我突然想起來家裡還有衣服沒收,先回去一下。”

 說完最後一句,喻嬋逃似得跑開了。她的自制力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好,再多耽擱一秒鐘,眼淚或許就該決堤而出。

 一路上的行人歡歌笑語,個個臉上都盪漾著美滿與幸福。

 只有被人流推搡著隨波逐流的喻嬋,眼淚像斷了線的玉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怕引起別人的注意,又怕給別人添麻煩,低下頭默默地向前走,死死地咬著嘴巴,把所有的崩潰和痛苦,都咽回肚子裡。

 這條路小時候她走過很多次,每次都被爺爺奶奶牽著,感覺還沒吃幾口糖人,就已經走到終點了。

 明明現在的她,跟那個時候相比,長大了十幾歲,她卻覺得這條路好長好長,走了很久,卻怎麼也到不了盡頭。

 身邊,也沒有爺爺奶奶的陪伴了。

 他們都說,長大了,是成年人了,就要學會一個人趕路。

 所以爸爸媽媽,爺爺奶奶,每個最親最近的人,都在她毫無準備的時候,永遠地離開了她。

 可是,一個人趕路,真的很難。

 她快堅持不下去了。

 難道所有人都是這麼難的嗎?

 喻嬋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該從哪裡找答案。

 她的青春始於很多年前的一個平凡的夏日午後,止於,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冬天。

 回到北城,喻嬋的生活被規律地切分成了三塊。每天除了吃飯睡覺上課,就是泡在圖書館和實驗室。

 忙碌對於此時的她來說,是一種放鬆身心的良藥。只有把自己沉浸在資料和單片語成的海浪裡,喻嬋才不會陷入到那些顧影自憐的哀傷中。

 剛回來的時候,她連做夢都在問自己,她到底是哪裡不夠好,才會讓程堰毫不猶豫地選擇別人。

 痛苦和悲傷交織著,把她拉扯到無盡的自我懷疑裡。喻嬋悲哀地發現,喜歡程堰這件事,並不能再給她帶來力量了。

 它變成了一種積壓在心底的沉痾,碰不得,提不得,漸漸堆積,成了她所有負面情緒的來源。

 執念太深,就會變成執迷不悟。

 喻嬋不止一次地想要問程堰,如果他和她的女朋友很早之前就兩情相悅了,那他們之間的回憶又算什麼,一灘笑話嗎?

 可是就算問出去了,得到了答案,又能怎麼樣呢?

 沒意思,沒意思透了。

 以前,喜歡程堰讓她變成了更好的人,可現在,她已經找不到自己了。

 就到此為止吧,她在心裡悄悄告訴自己,很多年前在心裡種下的種子,不一定非要開花結果,最起碼她曾經勇敢過,那就足夠了。

 和上次不一樣,這次她提前跟朋友們打了預防針,向大家坦白了自己出國留學的打算。

 陳知薇在電話裡眼睛都要哭紅了,鬧著要在走之前,再見喻嬋一面。

 “薇薇放心,我會和大家好好道別的。”

 儀式感是人們寄託感情的重要方式,她很感激C大的大家,給了她一個良好的開端。所以,作為回報,她應該還給大家一個完整的結束。

 認真地向每個人說再見。

 林安寒假的時候回來過一趟,聽喻嬋提起留學的事,嗑瓜子的手一頓:“要不,咱倆帶著小柏去美國上學好了。”

 “我說真的,”林安攬著喻嬋的肩膀,給她分析,“喻小嬋,你現在學的這個專業,未來肯定是要讀研的,不管是碩士還是博士,在美國待的時間都不會短。不如就乾脆一點兒,帶著小柏一起過去,讓他在那邊上高中,等你畢業了,他差不多也十八歲了,能自己做決定回來還是繼續在那邊上,兩全其美,喻小嬋,你覺得怎麼樣?”

 這的確是個很合理的辦法,喻柏年紀還小,這麼大點兒的小朋友,頻繁地更換生活環境,很容易影響他的身心健康。

 所以,帶著喻柏一起去國外讀書,是目前的最優解。

 但有一道難關,需要提前解決。

 “喻小嬋,你是不是擔心留學的費用啊?”

 林安看出喻嬋的興致有些不高,拉著她的手關切道。

 “沒事,”喻嬋看了看蹲在陽臺上搭積木的喻柏,“總會有辦法的。”

 他們談論這件事的時候,外婆就坐在旁邊看電視。臨近春節,裴老師給實驗室的所有同學都放了半個月的假,喻嬋索性帶著喻柏回桐城陪外婆。

 在社群志願者的幫助下,外婆自考了家政服務專業證,現在在外面給人當專業的家政阿姨,不用起早貪黑,披星戴月,工資還比以前高出了一倍都不止。

 她能找到追求的方向,喻嬋發自內心地開心。祖孫三個其樂融融地住在一起,不用刻意佈置,家裡就多出了不少年味兒。

 林安走後,外婆拉著喻嬋拐進主臥,從床底摸出個沾滿灰塵的信封。她眷戀地注視著信封上的素箋小字,臉上露出了無限懷念的神情。

 喻嬋認出信封上的字,有些驚訝:“外婆,這是?”

 外婆的神情有些恍惚,正在透過信封看一個被留很久之前的人:“乖嬋兒拆開看看就知道了。”

 喻嬋帶著幾分期待和茫然,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裡面有一張銀行卡和一封小紙條。

 紙條上的字型和信封上的一模一樣,都寫著同一句話:希望我的女兒可以永遠幸福快樂。

 隔著厚重的時光,喻嬋再次被拉到多年之前的那個午後,沈茹坐在光裡,一邊給她梳頭,一邊將對她的關心和不捨,都藏在那些溫柔絮語裡。

 那是她見沈茹的最後一面。

 時至今日,“媽媽”這兩個字,在她腦海裡已經逐漸有些陌生了。

 十歲之前,每年能見到她和喻宋明的日子,屈指可數。六歲那年,沈茹和喻宋明到小鎮上去接她回家。彼時年幼的喻嬋根本不認識他們兩個,甚至以為“爸爸媽媽”是“叔叔阿姨”的另一個稱謂。

 十歲之後,成長路上的每一個節點,就再也沒有他們的陪伴了,喻嬋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也不是沒有怨過,為什麼別人就有父母其樂融融地陪在身邊,而她就只能一直孤零零地一個人。

 可是現實已然是這樣了,再怎麼怨,再怎麼不甘心,也改變不了一絲一毫。

 “這裡面,是你媽媽在你出生那年就攢起來的錢,每年都往裡面存一點,說要以後給她的女兒做嫁妝。”

 “她怕自己和小宋出什麼意外,你沒人照顧。就告訴我,這卡一定要收好,等你以後要結婚,要買房,或者遇到什麼難處的時候拿出來。”

 外婆的話還沒說完,喻嬋就已經捂著嘴巴泣不成聲了。這麼多年,她總是覺得,沒有父母的愛,也能過得很好。“媽媽”“爸爸”,這兩個漢語中最簡單的詞彙,於她而言,和課本紙張上那些冰冷的文字沒有什麼區別。

 她從小到大都沒怎麼和他們相處過,她愛他們,卻也明顯能感受到,沈茹和喻宋明這兩個人,在她腦子裡越來越陌生了。

 可沈茹的這張卡,卻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即使他們已經不在了,即使歲月已經蹉跎而過了十幾年,但母親的愛,依舊還在伴隨著她左右。

 媽媽總是會無條件地愛著自己的孩子。

 沈茹分明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就替喻嬋想好了一切,想要儘可能地,替女兒遮擋風雨。她說,希望我的女兒,可以永遠幸福快樂。

 喻嬋死死地攥著那張卡,任由淚水滑落臉龐。她才不是沒人愛的小孩,有個女人,用她來自十九年前濃烈而深沉的愛,再次撫平了她內心的怨懟和創傷。

 時光匆匆,一轉眼就到了二月底。

 放假的大學生們紛紛返校。

 趁著這幾天實驗室還沒正式開工,喻嬋向裴老師請了假,回C城找老朋友敘舊。

 她給每個人都準備了禮物,挨個送過去,就算是臨別之前,留下的最後一份回憶。

 於洋是最後一個。

 向來沒心沒肺的他,抱著禮物也生出了幾分不捨:“喻妹妹,你一個人在那邊,別被欺負了,要是有什麼不開心的,隨時告訴我們,我們幾個打飛的過去,也要給你出氣。”

 喻嬋笑著應下:“謝謝於學長。”

 “對了,喻妹妹,你去看過程哥了嗎?”

 喻嬋臉上的笑容凝固一瞬,按下心裡的波濤洶湧,平靜地搖搖頭:“學長應該在忙著陪女朋友,我就不去打擾了。”

 “女朋友?什麼女朋友?程哥最近單身啊。”於洋一頭霧水,迷茫地撓撓後腦勺,程堰以前雖然換女朋友換得勤,但他對每個人都很大方,該花錢花錢,該給資源給資源,從來不會搞什麼遮遮掩掩的地下戀情。

 單身?

 看來又分手了。

 大家都說他的女朋友保質期不過一個月,現在看來,傳言都是真的。

 喻嬋自嘲地笑了笑,笑自己之前的想法天真,居然真的以為,會有誰是他的例外。

 於洋沒注意到喻嬋的臉色,自顧自道:“喻妹妹,你看你都要走了,還是見個面,好好說聲再見吧,不枉大家朋友一場。”

 喻嬋深吸一口氣,掃過於洋身後那些在籃球場上揮汗如雨的身影,恍惚間彷彿看到了程堰的球衣。

 她知道,自己還沒放下。

 那個人,那個名字,始終都是心上的一道疤痕,輕輕一碰,便是一陣長久的陣痛。

 藏在衣袖裡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拳頭,她收回視線,低低地應了聲:“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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