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跨年夜,留給我吧◎
說話的功夫,桉泊已經調好了兩杯特調。
“來了兩位美女,”他端起左手邊那杯淺藍色的雞尾酒,推到戚心語面前,“心語寶貝,這是你的。”
右手邊那杯推到喻嬋面前:“美人,這是你的。”
喻嬋看到杯口插著的一朵小向日葵,有些好奇:“這杯雞尾酒好奇怪,為什麼杯口不放檸檬玫瑰,反而放向日葵呢?”
向日葵的花語——“無法言說的愛”,這麼悲傷的花,連帶著這酒喝起來,都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
桉泊託著下巴給喻嬋解釋:“這杯特調的名字就叫‘萊斯特小姐’,寓意‘想觸碰卻又收回手的愛’。用向日葵,剛好可以點題。”
“不過呢,我給美人調這杯酒,跟上面那些都沒關係。單純是因為美人和它有緣。”
他神秘地衝喻嬋眨眨眼。
連戚心語也跟著好奇起來:“怎麼個有緣法?這酒我怎麼不知道,你新調的?”
桉泊搖搖頭:“這杯酒一開始的名字其實叫‘嬋’,後來才改成‘萊斯特小姐’的。和美人的名字是同音。”
“禪?你們這還有和尚做調酒師的?”
“什麼嘛!”桉泊又白了戚心語一眼,“是‘嬋娟’的那個‘嬋’,這可是5年前我們老闆親手調的酒,鎮店之寶。”
“鎮店之寶?這麼好的酒,你之前怎麼不拿出來給我嚐嚐?”
旁邊兩人的聲音逐漸消失了。
喻嬋像中邪似的,不受控制地在腦子裡反覆回放桉泊的那幾句話。
‘嬋娟’的嬋……
程堰調的酒……
五年前……
向日葵和萊斯特小姐的暗喻……
這些碎片拼合在一起,變成了個喻嬋不敢深想的猜測。程堰心裡那些無法言說的愛,是對誰?
某個答案在喻嬋心裡明明滅滅地亮了很多下。但她幾乎沒有一次敢真正地面對它。
怎麼可能呢?
五年前的那個冬夜,她明明親耳聽到了他戲謔的拒絕,那樣漫不經心的態度,分明是毫不在意的譏諷和嘲弄。
笑她痴心妄想,笑她想入非非。
現在卻告訴她,一切都是假的。當年,或許程堰也喜歡她,她感受到的那些特殊對待並不是她自作多情的錯覺。
喻嬋感覺自己可能是瘋了,居然會因為一杯普普通通的酒,就產生這樣毫不可能的幻想。
可是,可是如果是真的呢?
兩種聲音在腦子裡劇烈地交戰,爭吵的聲音越來越大,擾得喻嬋不得安寧。
她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
握著手機去了衛生間。
是不想浪費桉泊特意調酒的心意,也是為了給她自己一個……衝動的理由。
可能是執念太深,太想給當年的自己一個答案。又或者是,酒精真的在那一刻徹底控制了她的大腦。
喻嬋衝動地想,如果那些猜測是真的,如果當年程堰也對她,哪怕曾經有過那麼一點點心動。
她就可以拋棄所有一切的顧慮,哪怕明白自己正在面臨一個必輸的結果,也想付諸一切去和程堰試試。
說不定,說不定他們就可以擁有一個好結果呢。
沉默著撥通了那個到現在都沒有備註過的號碼。
聽筒裡的撥號聲每滴一下,喻嬋的心就向上提一分。
她不停地在心裡斟酌著,待會兒電話接通之後,要怎麼問程堰,是問他那杯酒,還是該問他那棵樹,還是應該直接了當地把當年殘留的遺憾,明明白白地擺在他們面前……
喻嬋不知道。
她總覺得自己此刻似乎正在做夢,做夢的人,就是十九歲那個痛苦不堪、求而不得的“喻嬋”。
一道冰冷機械的女聲傳了過來。
“您好,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
幻夢破碎。
在這段不到30s的時間裡,喻嬋卻好像已經過了一生那樣長。
她應該記得的。
京泓遇到了些麻煩,程堰要立馬回北城,算算時間,這會兒他肯定在飛機上。
失落的情緒將剛才那些不現實的衝動都壓了下去。湧入腦子裡的血逐漸退下,衝動慢慢平息,冷靜下來之後,喻嬋反而慶幸剛剛的電話沒有打通。
就算真的得到了個肯定的結果,又能怎麼樣呢?對於他們的現狀仍然不會有任何的改變。
現實依舊殘酷。
反而是增加了兩個人的痛苦。
學生時代單純而無用的心動,對於已經成為成年人的他們來說,只是未來追憶青春時,點綴其間的一片彩色的卡紙罷了。
當天晚上,她做了個光怪陸離的夢。
夢裡她回到了當年鼓起勇氣表白的那個夜晚。
她卻不是當年十九歲的喻嬋,變成了個獨立於第三視角的旁邊者,大概是路邊的樹,道旁的花,或者,天上明明滅滅的星辰。
和現實不同的是,這一次,丟盔棄甲落荒而逃地走在小路上的喻嬋,身後還跟著個她心心念唸的人。
喻嬋想喊出來,告訴十九歲的她,快回頭,程堰就在你身後。
可她只是個旁邊者,只能看著畫面裡的兩個人離得越來越遠,最後變成地平線上相隔甚遠的兩個原點。
回北城之後,生活再次規律地按部就班。
喻嬋依舊忙碌在公司培訓班督導處的三點一線之間,時不時還要專門抽出時間,到戚家給戚婉瑩做諮詢。
除了每天在公司,被前臺們拉著必須好好吃的那一頓飯之外,她的早餐和晚餐越來越像走個形式,有時候一包奶,一片面包就足夠打發了。
好在最近身體足夠爭氣,哪怕她這樣日夜顛倒,三餐極度不規律,胃病也沒有再復發過。
就這樣平淡地過了一個星期,某天夜裡,正準備睡覺的喻嬋,忽然接到了程堰的電話。
這其實是那次桐城之行後,程堰打過來的第二個電話。
第一次是她剛回來的那天早上。
他曾回電話問她,昨晚打給他是想說什麼?聲音聽起來是從未有過的疲乏倦怠。
大概是昨晚通宵加班了吧。
喻嬋嫣紅的唇瓣繃成一條緊張的直線。她語氣平淡:“沒什麼事,不小心打錯了。”
便匆匆掛了電話。
正式忙起來之後,這些瑣碎的事就被放到了一邊,只有很偶爾才會想起來一次。
如果沒有這通突然的電話,喻嬋覺得,自己應該會這樣慢慢地把他徹底忘掉,然後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她猶豫了很久,才按下接聽鍵。
電話對面的人並沒有立刻說話。
耳側只有他規律的呼吸聲,被電流織成了細密的網。
半晌,他才開口。
“這些天,你說的那些問題,我認真地考慮過。”
不知道是不是訊號不穩定的原因,電話那頭的男人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帶著幾分沙啞和頹廢。
喻嬋下意識記起,桐城那晚,在煙花下,她一字一頓地說出去的話。她說他太耀眼了,現在他身邊,她會失去自己的名字。
聽筒對面的呼吸聲清晰地敲在她的心上:“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好,說白了只是個普通人,會失敗,會焦慮,也會痛苦。”
電流聲規律地在靜謐裡流淌。
他們誰都沒有再發出聲音。
喻嬋聽著自己的心跳,腦子裡走馬觀花似地放著他們重逢之後發生的所有事。
“喻嬋……”
再次聽到他的嗓音,氣息不穩、情人絮語似地叫起她的名字。喻嬋心頭猛地縮了下,握著手機的指骨收緊力道,指尖充血泛紅。
“我不是什麼‘太陽’,我只是你的。”
“是你的。”
像是喃喃自語,溫柔灼熱,輕而易舉就能讓她的一顆心攪得七零八落。
他的聲音很不對勁,輕飄飄的像陣煙。
喻嬋屏著呼吸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怕自己再聽下去,真的會心軟。
又不放心他的狀態,斟酌著句子給梁齊發了簡訊,拜託他去看一下程堰。
她不知道的是,如果剛剛的電話,她結束通話地再晚一些的話,就會聽到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她的最後一句話:“我已經放棄過你一次,這次,不會放手了。”
梁齊趕到程堰公寓的時候,他正坐在沙發邊的地上,腿邊滿是啤酒瓶。
“喝悶酒啊?”
梁齊把人從地上拽起來,扔到沙發上:“真這麼喜歡人妹妹,當初幹嘛不答應?渣男!”
程堰瞥了他一眼,嘴裡無聲地吐出一個字:“滾。”
“爸爸好心來看你,你就這麼恩將仇報是不是?”梁齊抱著胳膊,“既然這樣,妹妹的事,我也沒必要說了對吧。”
這話說出口,程堰才正眼看他,扯了個笑容,看起來有些混不吝:“下次記得先說正事,少說廢話。”
“得,我就是給您程少做牛做馬的命唄。”梁齊掏出手機給家政公司打了個電話,“妹妹剛聽你聲音不對勁,讓我來看看你。看人家多關心你,再看看你當年做的那些事,你不是渣男誰是渣男。”
“當年,”程堰扯著嘴角擠出個笑容,“我要是真跟她在一起,那才是真的把她毀了。”
梁齊知道程家的那些事,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正想安慰程堰幾句,越看他的臉色越不對勁。
他伸出手背碰了碰程堰額頭,立馬跳起來罵:“程堰你大爺,都燒成這樣了還喝酒呢,怎麼不把自己燒死!”
*
那天之後,喻嬋發現,程堰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追求她。
派了專門的司機接送她上下班,找家政阿姨給她做早餐晚餐,每天還會送一束花在她家門口,比她曾經遇到過的任何一個追求者都要貼心細緻。
偶爾還會出現在南星樓下等她下班,問他,他就說自己只是順路,讓她不要多想。
前臺妹妹們每次看到程堰出現,都要激動得湊在一起八卦,詢問她和程堰什麼時候官宣,如果要是準備結婚,務必讓她們去做伴娘,伴娘名額滿了的話,花童也可以。
喻嬋失笑,八字都還沒一撇的事,怎麼都想那麼遠去了。
離元旦只剩一個星期那天,早上送她上班的路上,程堰忽然問:“晚上有時間嗎?”
喻嬋點點頭。
她的社交圈本身就小,最好的朋友林安最近在忙著準備婚禮,沒了她天天拉她出去玩,喻嬋現在下班之後,最大的活動半徑,就是從家裡的臥室到客廳。
“那行,晚上帶你去個地方。”
喻嬋眨著眼睛:“什麼地方?”
程堰看著路前方沒回頭:“驚喜。”
下車前,他從儲物櫃裡拿出個袋子遞給喻嬋:“今天天氣有點兒冷,中午下來吃飯的時候,把這個戴上。”
喻嬋張開袋子口,發現裡面躺著雙兔子造型的毛絨手套,和六七個馬卡龍配色的即時發熱暖手寶。
“這麼多啊?”
她驚訝道。
“用不完的話,可以當禮物送出去。”
他這麼一說,喻嬋才發現,暖手寶的數量恰好是所有前臺小姑娘加上她一起的數量。
她都沒想到這一層。
心忽然怦怦地急促跳動了下。
那天喻嬋過得其實並不好。
先是早上給來訪做諮詢的時候,被突然闖入的來訪妻子指著她的鼻子罵,說她勾引她老公。
中午吃飯的時候,服務員不知道是根本沒聽清楚,還是聽到了但是沒在意,給她上的面裡還是加了不少辣椒。她不得不倒了三杯水放在面前,涮一口吃一口,花了二十多塊錢,吃了一碗白水面。
等臨近下班的,又被領導通知需要臨時加班。
好像所有倒黴的事都擠在了一起。
但喻嬋卻絲毫沒有受這些事的影響。
心裡裝著程堰說的那個“驚喜”,連帶著加班都沒那麼痛苦了。
更奇怪的是,她發現自己居然對“程堰等她下班”這件事,開始習以為常。
回想著最近生活裡那些能治癒她的瞬間,下班之後程堰邁著步子向她走過來的畫面就佔了一大半。
習慣是很可怕的東西。
下班後,她收拾好東西,從辦公室出來。
有同事看見她,衝她喊:“喻老師,我剛看見你男朋友在樓下等你。”
喻嬋衝對方禮貌地笑笑:“謝謝。”
進了電梯,她從包裡掏出手套和圍巾,一一戴好。
不知道程堰是在哪找到的黑科技,這對兒兔子手套戴在手上居然還可以自發熱,她拍拍掌心,棉質的手套外層碰在一起,發出“噗噗”的聲音。
外面的天已經有些黑了。
喻嬋愧疚地小跑著到程堰身邊:“對不起,等久了吧。”
“我沒什麼,”程堰從大衣裡掏出包糖炒栗子,“不過它們可能有點兒急了。”
喻嬋被他一本正經地講冷笑話的樣子逗得咯咯直笑。
程堰垂眸看她,今天的喻嬋穿了件黑色牛角扣羊絨大衣,釦子一顆一顆規規矩矩地繫著,內搭是件白色的高領毛衣,將她纖細膩白的脖子遮了大半。髮尾捲曲出一個個漂亮的弧度,落在身後,隨著她笑出聲的動作,在空中小幅度地顫動。
他沒忍住揉揉她柔軟的發頂,語調溫和地問:“今天過得怎麼樣?”
喻嬋抱著糖炒栗子暖手,呼吸了口外面的新鮮空氣。
她窩在圍巾裡點點頭:“還可以,你呢?”
程堰被她可愛的樣子感染得有些想笑:“今天還不錯,畢竟我喜歡的人剛剛告訴我說,她今天過得還可以。”
他帶喻嬋出了城。
車子開出去半個小時,路兩邊的高樓大廈已經徹底沒了。
只剩下矮而緊的灌木叢和幾株乾枯的小樹。
走到後面,天色徹底暗下來。
整條路多了不少恐怖氣氛。
程堰握著方向盤,看了喻嬋所在的方向一眼,她正靠著窗戶闔著眼,似乎是已經睡著了。
他打著雙閃在路邊停下車。
把人從副駕駛抱下來,輕輕地放在車後座,脫下外套把她從頭到腳蓋得嚴嚴實實。
空氣靜謐而沉醉。
冬夜晚風似醇厚的精釀,遠方的車燈明明滅滅如星子閃爍。
看著喻嬋平和的睡臉,程堰覺得,自己還沒有碰到酒精,大概就已經醉了。
目的地就在路的盡頭。
是個三岔路口,左邊是餐廳,右邊是奶茶店,中間很大一塊空地,前方立著一面巨大的白色幕布,幕布下零星地停著幾輛汽車。
這是北城附近唯一的一家汽車影院。
程堰找了個合適的位置把車停好,算算時間,離電影開場還有二十分鐘。
他按照工作人員發的卡片上的指示,連線好汽車音響。
車後座的人幽幽轉醒,捂著眼睛坐起來,還帶著幾分鼻音:“抱歉,我剛剛是睡著了嗎?”
“今天上班,是不是很累?”
道歉的話卡在一半沒說出口,喻嬋有些驚訝,好像從來沒人問過她這個問題。
從讀研開始,她就是老師的優秀學生,是老闆的優秀員工,是來訪的知心夥伴,好像永遠不會累,永遠精力充沛。
就連她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
畢竟,大家都說她是學霸,是高材生,是裴植師門出來的。
這些光環的背面,其實也是枷鎖。
為了不給那些標籤抹黑,她必須比同事付出兩倍三倍的努力。
發條在身上上得久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忘了問她一句:你今天累嗎?
喻嬋慶幸現在的環境昏暗,不至於直接把她觸動的眼睛暴露在程堰面前。
她點點頭:“有點兒。”
程堰解開安全帶,從駕駛位上微微側身,望向她的視線凝練而認真:“下次累了就告訴我,別硬撐著。”
空氣似乎在逐漸升溫,喻嬋驚訝地發現,在這樣昏暗的環境裡,程堰的眼睛卻依舊亮得驚人。
他和她在這樣的狹小空間中對視著,彼此在對方的眼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節奏鮮明的音樂聲漸起。
空地上多出來了幾個人。
似乎是上來熱場子的工作人員。
一開始表演的是雜技接龍,有人耍紅纓槍,有人胸口碎大石,還有人繞著圈隨機停在某輛車面前,近距離表演。
喻嬋他們恰好就是其中一輛被選中的幸運觀眾。
男人站在他們正前方,一手提著個玻璃瓶子,一手捏著棍狀物。
幾乎是在他起勢的瞬間,喻嬋意識到,他表演專案究竟是什麼。
眼疾手快地從座位上起身,捂著程堰的眼睛:“別看。”
話剛落在地上,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就衝他們兇猛地撲過來。
程堰怕火。
這事她一直都記得。
程堰小時候看過馬戲團的雜技表演,男人出現在車子正前方的時候,他就意識到,對方是個噴火專案的雜技演員。
正猶豫要不要避開的時候,有人行動比他更快一步。
她的掌心很軟,沒骨頭似的,整個貼在他的眼睛上面。溫暖的觸感源源不斷地沿著眼周的皮膚傳到大腦深處。
她在保護他。
這個認知撞在心裡,彷彿揣著只倉鼠似的,滿地亂跳。
程堰眨眨眼睛。
柔軟的睫毛一次又一次地劃過喻嬋的掌心,酥酥麻麻的,像被羽毛略過。
見演員終於放過他們,去了下一輛車前,她火速放開蓋在程堰臉上的手,鬆了口氣。
“喻嬋。”
程堰保持著剛剛的姿勢沒動,忽然喚她的名字。
“嗯?”
她不明所以地應了聲。
“今年的跨年夜,留給我吧。”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09-1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過六級不改名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每天要記得簽到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如果您覺得《也曾吻過月亮》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33766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