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聽眾大家好,歡迎收聽《東西情報站》,我是大白。
上一期,我們講完了美國政治架構當中政務官和事務官分離的概念,今天我們繼續往前推進。
從這一期開始,要給大家打個預防針,後面我會比較多地提到美國的問題,但是要注意,這既不是在黑美國,也不是說美國要完蛋了。
美國作為一個全球性帝國,它在生命週期上已經比較明顯地進入到後期,甚至末期了,所以問題多是非常正常的。漢朝、唐朝、羅馬……這些大帝國在後期,內部都是問題重重。這個是客觀規律,並不帶有主觀的褒貶。
問題多也不代表衰弱,老牌帝國力量的衰退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就像在東漢末年的時候,東漢政權雖然內部風雨飄搖,但是對外依舊把周邊的一堆國家摁著打,所謂“國恆以弱喪,獨漢以強亡”。
打完預防針,我們進入正題,也就是第二個概念:美國的社會主流意識形態——新古典自由主義。
一、美國政治圖景三大概念之新古典自由主義
新自由主義這一政治經濟思想體系,興盛於上世紀 70 年代的英國,後來由美國發揚光大,並覆蓋了幾乎整個西方,影響了整個世界。
這個概念之所以重要,就是因為它是美國目前的主流意識形態,很多政治和社會現象都要從這裡解釋。雖然在川普上臺之後,這個體系有所動搖,但是畢竟是橫行了世界 50 年、根深蒂固的成熟體系,離被顛覆還早得很。
在具體講新自由主義之前,我們先來做一個常識上的勘誤,糾正一個非常容易犯的錯誤。這裡又要回到英文原詞當中去——你看,人和人果然還是無法相互理解的,光是語言差異就能搞出一堆么蛾子。
1.古典自由主義
首先,既然有新自由主義,那必然就是先有一個老的,也就是第一個詞——古典自由主義(Classical Liberalism)。
這個思想體系是 17 世紀隨著資本主義興起而形成的,強調自由市場、私有財產、個體自由、個人權利、自我負責等。是不是聽上去很耳熟?這個思想體系的代表人物就是大名鼎鼎的亞當·斯密。
2.新自由主義
第二個詞新自由主義(New Liberalism),注意是 new,指新的自由主義,但這並不是我們今天要介紹的新自由主義。
new 側重新生的、剛出現的意思,New Liberalism 實際上是 19 世紀 70 年代,隨著英國資本主義經濟危機出現的對古典自由主義的反思和改造。
因為古典自由主義光顧著強調個體自由和個人權力,導致的客觀結果就是——強者的自由是為所欲為,弱者的自由是任人宰割。
所以這一新自由主義實際上借鑑了一些集體主義的思維方式,站到了古典自由主義的半對立面,引入了政府幹預,保障弱者。歐洲的福利體系就是發源於這裡,這一思想的代表人物就是凱恩斯。
3.新古典自由主義
第三個詞就是我們要介紹的概念,中文也是新自由主義,但是英文原文是 ,雖然直譯過來也是新的意思,但是更側重於繼承、延續的意思。
這樣就比較清晰了:第二個 New Liberalism 是覺得古典自由主義有問題,所以做了反思改造;而第三個 則是又覺得原來的就挺好的,所以又回去繼續發揚、繼承古典自由主義。
那麼興盛於 20 世紀 70 年代的 ,其實翻譯成新古典自由主義會更好。我們後面所說的都是這個新古典自由主義,這個思想體系的代表人物就是哈耶克和弗裡德曼。
從這裡我們就可以看出來,西方人也不是一直就強調徹底自由的,他們也有過矛盾、反覆和妥協。只會單純強調極端自由的那是動物,還有網上的某些公知,那腦子就是個二極體,只有開和關兩個狀態,非黑即白。
古典、新、新古典這三個自由主義都發源於英國,都屬於英美海洋文明圈。這個世界最大的文明圈有三個:以英美為核心的海洋文明圈、以法德為核心的歐陸文明圈、以我們為核心的東亞文明圈。
三個文明圈相互之間差異非常大,在英美海洋文明圈裡,政府被認為是“必要的惡”,偏負面;在法德歐陸文明圈裡,政府被認為是“最高的善”,非常正面;在我們東亞文明圈裡,政府是“天下之公器”,比較中性。
但是由於整個近現代史先英國後美國,稱霸天下三百年,實力就是硬道理。所以很大程度上,英美的思想體系長時間被作為主流來推崇。
在新古典自由主義思想體系之下,美國社會把政府看成“必要的惡”,極端強調個人自由、個體價值,政府儘量減少對個人和社會的干預,個人對政府保持強烈的懷疑態度,個人生活不要求政府過度負責,也不接受政府過度介入。說人話就是,政府
對個人的權力和義務都比較小。
所以,有一種類比是把英美型的政府稱為物業管理公司型的政府,那麼相對應的,我們的政府就是家長型的政府。
在這一意識形態主導之下,美國實際上是個非福利國家。網上有很多對美國福利的吹捧,這屬於馬屁拍歪了,要吹捧福利還是得吹法、德和北歐。你要是對一個比較傳統的美國白人去稱讚美國福利好,他可能會生氣並加以反駁。美國人,至少傳統的美國白人,是不認同甚至看不起福利的。
美國財政收入佔 GDP 大概 30%,我們國家的財政收入佔 GDP 大概 28%,而典型的福利國家這個指標都在 50% 上下的水平。從這個硬指標也很容易看出來,美國跟我們一樣都是非福利國家,政府根本沒有收到足夠發福利的財政收入。
這次疫情大家也可以看到,美國治療新冠肺炎是完全自費的,只能依靠商業保險來抵扣一部分。
美國這樣的意識形態體系,就產生了一正面、一負面的兩個結果:
正面就是強者通吃。
美國的私立精英教育質量非常高,當然價格也非常高,社會資源對精英群體極端傾斜,對奮鬥、冒險高度鼓勵,對有實力的人給予財富、地位、社會資源等全方位的回報,而且毫無疑問是全球最高的回報。
美國精英的個體才能和主觀能動性被調動到最大,所以美國在大量高階科學技術(比如航空、航天、半導體)和高階管理技術(比如金融、法律、財稅)都一直是全球最強的。美國在這些行業內的頂級精英也一直是全球最高水平。
美國在高階工業上的產能也超過我們和歐洲。注意,是產能,不是技術水平。美國產能糟糕是在中低端領域,而高階領域產能強勁,比如 F35 的產能就遠非我們殲 20 現在能追上的。
至於負面影響,就是弱者基本躺平,任人宰割。
美國的絕大多數公立教育基本上就是“養豬教育”,水平遠遠趕不上法、德和日本,也遠趕不上我們的九年義務教育。
整個社會對弱者缺乏同情和保護,機會和資源幾乎不朝相對平庸的絕大多數人開放。中端以下產業出於利潤考慮,大量遷出本國,中低端產能崩塌,中下層職業發展空間受到非常大的壓縮,導致美國中下層下墜非常嚴重。
在沒有歐洲那樣的難民問題的情況下,美國愣是搞出了發達國家當中最高的城市流浪漢比例、最差的國民健康情況和比較低的人均預期壽命。
美國人口占世界人口的 4.3%,但愣是吃掉了世界上 60% 的毒品和 75% 的止痛藥。這個數字,就是美國底層生存狀況的縮影。
所以,新古典自由主義給了美國在高階領域的活力,也導致了美國中下層的下墜,使得社會出現了嚴重的撕裂。有人戲稱美國上下層是“生殖隔離”的,雖然這話有點難聽,但是確實是事實。
這裡注意,我不是來評判美國這個路線的好壞對錯的,我只是把意識形態背景和相應的社會現實結果描述出來,這是後面解釋很多問題的基礎。
然後,我們繼續往前推進,進入第三個概念——專業官僚系統和 Deep State。
二、美國政治圖景三大概念之專業官僚系統和 Deep State
這個概念就要建立在前面講的兩個概念之上。
1.美國的專業官僚系統
美國政務官和事務官分離,帶來了一個客觀結果——流水的政務官,鐵打的事務官。不管決策層的政務官幾年一換,執行層的事務官是長期穩定的,只要不犯什麼太大的錯誤,基本上就是鐵飯碗。
同時,如前面所說,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之下的美國是比較利於強者冒尖的,所以這又使得穩定的事務官系統中,積累了豐厚的高階人才資源,形成了美國強大的專業官僚系統,包含了軍事、情報、財政、貨幣、能源、醫療、輿論、科研等方方面面。
一直以來,美國這套專業官僚系統曾經都是很多國家(包括我國)學習的榜樣,我國的一些政府機構,比如 CDC(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就是參照美國的經驗來建立的。
而美國的政客,長期以來也對這套專業官僚系統保持了充分尊敬的良好傳統,信奉“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去做”,所以這套專業官僚系統,在過去百年都執行得非常不錯。
但是比較不幸的是,這個傳統目前被川普搞壞了。不過這個是後話,我們在“美國政治”這個話題的第五期會聊到這一塊。
總之,這套專業的官僚系統,才是美國真正的基石、美國良好執行的保障。
網上有人喜歡吹噓:美國即便政府停擺了,國家也能繼續執行,大家也能照樣過日子,這是民主的結果。
這種想法就是典型的不懂美國政治,然後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美國政府停擺只不過是政務官和部分聯邦事務官不在崗而已,州和地方的事務官,以及聯邦重要部門的事務官都是保持在
崗的,維持日常運作當然沒有問題。就像我們的國級、部級領導幹部歇幾天,也不會影響政府日常的運轉,無非就是沒有人拍板,導致新的、大一點的決策沒法做了,這個美國也是一樣的。
State
明白了專業官僚系統是美國這個第一強國的重要基石之後,我們再往前推進一步。
這種穩定的事務官系統和偏袒現有強者的社會意識形態,是非常容易產生強者愈強的局面,也就是導致這個官僚系統出現明顯的階層固化,並形成相互之間錯綜複雜的社會關係——最終導致高度抱團,甚至乾脆就家族化了。
說人話,就是變成了一個利益集團,這就是 Deep State 的概念。
Deep State 這個詞現在網上經常被帶偏到陰謀論上去,說得神乎其神,玄而又玄。其實,沒有那麼不可描述,簡單歸結起來就是一句話:美國聯邦政府要害部門當中的高階事務官群體。
這幫人由於圈子長期穩定、社會高度固化,所以相互之間往往是同學、校友、前同事或者乾脆就是親戚。所以利益一致,高度抱團,把持著很多要害部門,典型的就是國防部、CIA(美國中央情報局)、司法系統、財政部、商務部等。
他們可以對很多政府事務的執行產生巨大的影響,所以成了一股強大的政治勢力,甚至強到可以對抗總統。
這個 Deep State 雖然是美國政治當中特有的一個詞,但是如果我們回望一下我們自己的歷史,就會發現——對我們來說,其實這一點都不陌生,這不就是文官集團結黨營私嗎?上期我們講西方借鑑了我們的文官制度,結果這是把糟粕也一起借鑑了。
打從先秦開始,這一套咱老祖宗都玩了三千年了。最典型的就是明朝末期,東林黨人拉幫結派、欺上瞞下,崇禎皇帝拿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
所以,雖然 Deep State 習慣上一般翻譯成“深層國家”或者“影子政府”,但是這麼翻譯不夠形象,字面上看不懂是什麼意思,中文語境下更加“信達雅”的翻譯,其實應該是“朋黨”。
這就是歷史長的好處,不管什麼新鮮玩意兒,回去翻翻書,大多八九不離十。
我們說回美國,一般來講,美國總統也是需要依仗這群人的,相互之間會形成一定的妥協和利益交換。當然,川普又不太一樣,他不是傳統政治精英圈子的,跟這幫人不對付,所以這幫人暗地裡其實坑了川普挺多回了(這個又是後話,第五期再聊)。
現在如果你去問中興的人,他們會告訴你,當初搞中興的就是這幫 Deep State,準確地說,是 Deep State 當中的司法系統。
針對中興的這些訴訟和罰款,就是這個群體常用的撈取利益的司法訛詐手段。這裡面有一個完整的產業鏈,包括外圍的律師、審計、情報等人員。
另一邊,對付華為雖然是美國整體的戰略共識,但是,對孟晚舟下手的大機率也是這群人,原因無它,就是因為手法高度一致。
之前的經典案例就是 2013 年 4 月針對阿爾斯通前高管皮耶魯齊和 2011 年 5 月針對 IMF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前總裁卡恩的逮捕,手法完全如出一轍。相對好一點的無非就是中國實力比法國強一些,孟晚舟也沒有直接落在美國手裡,還有一個加拿大在中間緩衝。
所以我一直都建議身邊的朋友,包括現在也建議大家,不要因為這件事對加拿大太過上頭。雖然加拿大確實對華不友善,但是在孟晚舟這件事上,加拿大官方於情於理很難有主觀作惡的動機。
美國對於加拿大的掌控是極其深的,美國司法系統、情報系統的 Deep State 群體完全有能力同時跳開川普和特魯多來操盤這件事。
所以,從這個穩定的專業官僚系統和 Deep State 群體當中,就可以抓到美國很多長期戰略的延續性,其中就包含對華打擊的戰略延續性。
這是美國政治當中相對穩定的一面,是不以總統換屆為轉移的一面,也是解釋美國政治的一個核心切入點。
到這裡就講完了美國政治的第一部分——背景概念,我們這一週的內容就結束了。我們下期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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