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吳京的超級影迷,特別愛看他的電影,可他老跳票不拍《戰狼 3》,怎麼辦?
——有本事把他關起來,讓他專門給你拍啊,不拍完不許走!
歷史上還真有人這麼幹了。
他還順便把最有名的女演員(打個比方,迪麗熱巴)也抓過來,專門當女主角。
做成這件事,要有多少財富、多少權力?
又要有多瘋狂?
1、世界上身份最特殊的影迷
1978 年 7 月,韓國最著名的電影導演申相玉從韓國來到香港,目的是尋找失蹤的前妻。
他的前妻崔銀姬,曾經是韓國最受歡迎的女明星,已經失蹤半年了。
為了商討拍攝新片的事宜,崔銀姬應邀到香港淺水灣和合作方開會,從此再也沒有人見過她。
奇怪的是,連那個神秘的合作方也消失了。
這半年,申相玉跑遍了大半個世界,都找不到前妻。
現在,他又回到事件發生的地方,想把當初邀請崔銀姬來香港的那個人揪出來。
他不知道的是,有人正隱身在遠處監視他的一舉一動,等他自投羅網。
7 月 19 日,在某個偏僻之處,他突然被幾個人制服,眼前一片漆黑,原來是一個麻袋套到他頭上。
申相玉暈了過去。
等重新見到光亮,他已經被送到了另一個國度。
那裡,就是世界上最神秘的地方——
朝鮮。
申相玉發現自己被困在平壤一座條件優越、保衛森嚴的酒店裡。
他不知道崔銀姬是不是也碰上了像自己一樣的遭遇,也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要把他綁架到這裡來。
他只知道,對方一定來頭很大。
能在香港安排人幹髒活,還千里迢迢用船把他運送回朝鮮,這手段通了天了。
幕後主謀會是誰?
他不敢問,問了也沒用。
反正吃好喝好,就是沒有自由。
他受不了這樣的日子,也進行過抗爭,試圖逃跑過。
3、我的“榜一大哥”
這個問題直到半年後的 10 月 19 日才揭曉了答案。
前一天是申相玉的生日。金正日給他打電話,祝他生日快樂,並邀請他和崔銀姬第二天來跟他共進晚餐。
申相玉決定利用這次正式見面的機會,冒一個天大的險——帶上一臺用經費買來的小型錄音機,偷偷錄下金正日的聲音。
他要問金正日為什麼要綁架他們兩個。
他想要答案,也想要證據。
因為他知道,假如日後能夠迴歸韓國,光憑兩張嘴是不可能讓別人相信是金正日派人綁架他們的。
這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錄音機藏在崔銀姬的手提包裡,10 月 19 日下午,他們把它帶進了金正日的宮殿。
金正日熱情歡迎他們,然後讓手下全部退下,就他們三個人,先聊一小時,再一起吃晚飯。
崔銀姬悄悄把手伸進手提包裡,按下了錄音開關。
金正日滔滔不絕地說了兩小時的話,錄音機只錄下了 45 分鐘,一面磁帶就這麼長時間,崔銀姬死都不敢換一面。
不過至關重要的話都錄下來了。
金正日對申相玉說,把崔銀姬弄到這裡來,是為了引誘他
。
他承認,為了得到申相玉,他策劃了行動。“我對我的同志們說,如果我們想把申導演弄到這裡,我們必須計劃一次秘密行動來把你弄過來。”
幹這些勾當,目的只有一個。
很簡單,金正日想讓他們幹他們最擅長的事情——
拍電影。
他說:“你來這裡以尋找真正的自由——這應該就是所說的,表達自由。我們想促使我們的電影工業甚至變得比發達國家更加先進。”
金正日確實是個骨灰級的電影愛好者。他是世界上最豐富的電影複製私人收藏的擁有者,超過 部。
那麼多複製都是從哪兒來的?
別忘了金正日掌握著控制一個國家的權力。
他給朝鮮在全球所有國家的大使館下命令,為他去盜版他們能找到的每一部電影,裝在外交郵袋裡寄回朝鮮。
他非常瞭解電影對“教育”人民是多麼好使的一件工具。在 25 歲接管朝鮮的宣傳部門後,金正日指導拍出了幾部影響很大的主旋律電影。
金正日也用這種方式贏得父親的信任,為他成為朝鮮政權的繼承者鋪平了道路。
但是特別愛看 007 電影的他,很清楚因為封閉,所以國內培養不出優秀的人才,朝鮮電影的製作水平在 70 年代已經大大落後。
拍出好電影,不僅是為了娛樂,還關乎金氏王朝的統治,關乎金氏王朝在國際上的面子。這個問題必須解決。
朝鮮需要這樣的人才,別的國家有這樣的人才——那為什麼不直接把他們弄到朝鮮來呢?
申相玉就是最好的物件。在那個年代,他就是韓國的斯皮爾伯格。
金正日對這樣的人才垂涎三尺。他說過,“韓國的電影是大學生水平,我們就是幼兒園”。
於是他思考:想要把申相玉引出來,需要什麼呢?
答案就是崔銀姬。
綁到人以後,最大的障礙在於如何讓被綁架的人心甘情願地為綁架他的人服務。
於是,為了讓申相玉和崔銀姬屈服,金正日軟硬兼施用了五年。
現在,是讓他們兩個人大施拳腳的時候了。
金正日對申相玉說,他將負責組建一家新的電影公司,可以選他想要的任何演員,在他喜歡的任何地方拍攝,平壤郊外撥了一大片土地給他,整個朝鮮的資源都由他支配。
不過,電影要拍什麼內容,要事先得到金正日的批准。
他對申相玉提的要求只有一個:拍出好電影,既給國內人民觀看,也要在國際上拿獎。
“儘管把錢都花光,”金正日說,“所以我對申導演期待很大哦。”
當然,除了拍電影,他還另有吩咐。
“你們必須說,你們叛逃到朝鮮是你們的自由選擇,而且韓國的民主是虛偽的。它是掩飾以反共產主義的一種假象。沒有真實的民主。只有反共產主義和對創作性工作的干涉。”他對崔銀姬和申相玉說,“你們必須說,因為藝術上的限制,你們叛逃到了朝鮮,因為在這裡,你們能夠享受真正的自由,有保證的創作自由。”
申相玉答應了。
他沒有別的選擇。
不需要籤什麼合同,但是他知道,這是一條不歸路,自己像是和魔鬼做交易。
未來是福是禍,實在難以預料。
4、想炸火車?隨便
接受金正日的條件後,申相玉和崔銀姬比之前多了一點人身自由,因為拍電影必定要出外景的。
問題是,你得到的每一件東西都是有代價的。
比如說,面對外界,你必須說一些違心的話。
1985 年出席倫敦電影節的時候,夫妻倆重遇了過去認識的幾個韓國演員。
人家恭恭敬敬地問,前輩,這幾年在朝鮮生活得怎麼樣?
他們像背書一樣說:“我們有偉大領袖的溫暖關懷,世界上沒什麼別的國家是值得羨慕的。我們也得到了在韓
國享受不到的黨的支援,這種自由只有在朝鮮才能享有。”
連人話都不會說了。
但是他們的內心真的毫無波動?只要能拿經費就滿足了?就心安理得地當個御用電影人?
當然不是。在日常生活中,即使是私下裡,兩人也只在開著水龍頭的時候才低聲交談。
沒有自由的感覺,可真不好受啊。
何況一直有一把劍懸在他們頭上。
雖然很受寵,但兩人的心理壓力也很大,始終擔心萬一拍的電影不成功怎麼辦?不合金正日的胃口怎麼辦?總有一天金正日不需要他們了,怎麼辦?
那麼,等待他們的命運就是被清除。
所以必須想後路。
兩個人日思夜想,就是找不到好機會脫離朝鮮。
每次去國外出差,崔銀姬和申相玉的護照都被同行的政府人員扣押著,做什麼事都會受到嚴密監督,甚至有人和他們住同一個套房。
他們想逃出這個全世界最封閉的國家,難於登天。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接下來的三年裡,申相玉和崔銀姬夫妻倆製作了 7 部電影。
金正日說話算話,他給申相玉的支援是史無前例的。
有一次,申相玉需要拍一個火車爆炸的場景。朝鮮這水平,做不出特技,怎麼辦?
這都算個事?
金正日大手一揮。兩列火車馬上撥給申相玉,隨便炸,想咋炸就咋炸。
諾蘭炸飛機,那都是人家 30 年前玩剩下的了。
有了這樣的支援,申相玉和崔銀姬也的確不愧是大導演、大演員,很快就在朝鮮創造了歷史——
朝鮮第一次出國拍攝的電影《不歸的使者》,外景地在同是社會主義國家的捷克斯洛伐克。
朝鮮的第一部武俠動作片《洪吉童》。
朝鮮第一個出現銀幕上的吻《愛,愛,我的愛》。
光是這片名,就把朝鮮人民給大大震撼了。以前他們只允許愛金氏父子,誰能想到還能去愛別人?
還有朝鮮第一部怪獸片,受日本的“哥斯拉”啟發而創作的《平壤怪獸》,講的是一頭哥斯拉那樣的怪獸和農民一起反抗地主。
它也是朝鮮歷史上投資最大的電影,後來在國際上收穫了一大批狂熱的粉絲,成為申相玉最為觀眾追捧的作品。
這些電影,也讓崔銀姬和申相玉成為朝鮮首屈一指的明星夫婦。
朝鮮的普通家庭在家裡貼他們電影的海報。
在朝鮮,人們能貼在牆上的,除了金日成和金正日父子倆的大頭像之外,就只有這個了。
最令金正日滿意的是,這些電影拿到國際電影節上,還爭到了幾個獎,為朝鮮贏得了面子。
這就是他最想要的文化輸出啊,厲害了我的國,看來朝鮮打敗好萊塢是指日可待了。
作為回報,申相玉和崔銀姬在朝鮮過著奢華的生活,應有盡有,普通老百姓的水深火熱根本與他們無關。
可是一天天過去,申相玉越來越體會到,他在朝鮮其實根本談不上什麼創作自由。
老是拍主題先行的主旋律、正能量,拍多了誰不吐?
他想逃。
他以為自己永遠也逃不出去了。
但是誰也沒想到,千載難逢的機會來了。
5、噩夢結束了嗎?
到 1986 年,金正日這個“榜一大哥”有點撐不住了。
下一個專案是《成吉思汗》,史詩級歷史古裝片,一看就知道是大投資、大製作、大卡司。
申相玉等著從金正日手上拿錢,可金正日還指望他的電影在國外帶來的票房能反哺一下幾乎崩潰的朝鮮經濟呢。
沒辦法,只能去找別的金主打賞了。
想找金主,去那幾個社會主義國家沒戲,都是窮哥們,得去萬惡的資本主義國家才有可能。
於是,申相玉和崔銀姬正大光明地奉金正日之命來到了奧地利的維也納,去見各種各樣的人。
1986 年 3 月,在三名政府人員的陪同(或者說監視)之下,夫妻倆入住了維也納洲際酒店。
開好房,他們到房間一看——很小,不是套房。
兩人立即心照不宣,認為這是個好兆頭,因為監視者沒辦法和他們住一起,更方便行事了。
申相玉聯絡了一個日本的記者朋友,讓他來做個採訪。
向監視者報備時,他們本來打算像往常一
樣,把採訪放在他們眼皮底下進行。
可申相玉對他們說,採訪是為了向外界宣傳在朝鮮拍電影也能有創作獨立性,如果採訪期間一直有人盯著,豈不是讓記者產生完全相反的感受嗎?
監視者考慮了一會兒,同意採訪時他們可以不在場。
採訪定在 3 月 12 日中午。
趁監視者不在身邊,他們先請酒店前臺派一個會講日語的人到房間來。
人來了。申相玉告訴對方,他們正在尋求政治庇護,請他不要聲張,偷偷幫他們通知一個地方,只有那裡能幫他們。
12 時 30 分,日本記者來到酒店。
但是他沒有上來,而是照計劃讓出租車停在酒店門口,他在車上等他們。
申相玉和崔銀姬帶上最不能丟棄的東西——那些磁帶,離開房間,來到大堂,走出門口。
他們認出了那輛計程車。
他們衝了進去,把日本記者一起推上車。
“快開車!”申相玉對司機吼道。
那三名朝鮮的政府人員已經意識到出事了,他們跟著衝出酒店,也擠上了一輛計程車。
只比他們晚幾秒。
兩輛車一前一後地追逐,引發了交通混亂。
在車上的崔銀姬和申相玉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們清楚,這是叛逃,如果行動失敗,被抓回朝鮮,等待他們的是什麼。
沒有退路了。
前面是一個十字路口。在綠燈變紅燈前的一瞬間,他們的車衝了過去……
追他們的車堵在了那邊。
還沒來得及高興,計程車的電臺噼啪作響。排程員的聲音傳出來,問司機要去哪裡,這樣他可以告訴“車隊”的另一輛車。
沒有什麼車隊,這是監視者想探聽他們的去向。
日本記者塞給司機一把鈔票,讓他對排程員說個錯誤的方向。
然後,崔銀姬和申相玉才大聲向司機說出他們真正要去的地方——
“美國大使館!”
幾分鐘後,計程車風馳電掣開到了美國大使館。
但是申相玉和崔銀姬像是熬過了幾小時。
美國大使館門口有一個美國人。他說,接到酒店的電話後,他就在等他們,但是沒想到這麼快。
對他們來說,這個噩夢結束得一點都不快。相反,它太漫長了。
現在,噩夢結束了。他們自由了。
6、三個人的結局
人是逃離了朝鮮,但恐懼依然持續。
考慮到金氏王朝對待叛徒的心狠手辣,很難不讓人感到恐懼啊。
另一方面,韓國也並不歡迎他們,因為他們去朝鮮,到底是被綁架還是主動潛逃的,很難說得清。
如果是後者,當時的韓國獨裁政府也是要給他們大苦頭吃的。
幸虧美國接納了申相玉和崔銀姬,把他們帶到了洛杉磯,並且由中央情報局提供了保護。
當然了,美國政府也不是單純的善心發作,這對夫妻帶來的關於朝鮮的各種情報是很有價值的。
比如說,這個世界上親眼見過金正日、親耳聽過他說話的人,能有幾個?
而他們夫妻倆和金氏父子見面是家常便飯,對金氏父子的言行舉止、生活習慣、政治觀點可以說了如指掌。
他們暗中錄下的錄音帶,日後將讓全世界首度聽到,金正日在私人談話中是什麼樣的。
為了得到這些珍貴的情報,中央情報局願意向申相玉和崔銀姬支付終生費用。
申相玉後來在 1990 年才回到了韓國。一回國,就接受了韓國情報機構安企部 21 天的調查。
他重返韓國拍的第一部電影,題材就和朝鮮有關,那就是朝鮮女間諜金賢姬策劃飛機爆炸,導致 115 人(其中有 113 個韓國人)死亡的真實事件。
想必他對朝鮮的金氏王朝依舊懷有非常複雜的感情吧。
他也把為拍攝《成吉思汗》籌備的 230 萬美元資金歸還了朝鮮。可能因為這樣,金正日最終沒有派人追殺他們兩個。
崔銀姬和申相玉從朝鮮逃離的訊息 年 3 月 22 日被《紐約時報》報道,震驚了世界。
人們震驚於一個國家竟然會用這種手段來“爭奪”人才。
後來才知道,發生在申相玉和崔銀姬身上的綁架,不是朝鮮的特例。
1977 年,鋼琴家白建宇和演員尹靜姬夫婦也差點在克羅埃西亞一座偏僻的別墅被綁架到朝鮮,幸虧他們偶然看見一架朝鮮飛機,機敏地逃跑了。
不光是名人,連普通人也不安全。
1977 年、1978 年,有五個韓國高中生在海邊失蹤了。過了 20 年,他們被發現在朝鮮當教官,負責給特工培訓韓國日常生活方面的基本常識。
有人說,金正日給了申相玉實現理想的機會,他也算因禍得福。
但不要忘記,申相玉和崔銀姬收養的兩個孩子突然就要面臨父母人間蒸發的困境,而且對他們的下落根本不知情。
等他們的訊息從朝鮮傳來,孩子們又要困惑於為什麼父母不回來、為什麼父母會拋棄自己。
他們的大女兒流著淚出嫁的時候,父母都不在身邊。
申相玉的第二任妻子也在一夜之間失去了丈夫,之後不得不另組家庭。
申相玉死於 2006 年,他去世前還在計劃拍攝當初沒拍成的《成吉思汗》。
五年後的 2011 年,金正日去世,朝鮮迎來了金氏王朝的第三代領導人金正恩。
2018 年,崔銀姬去世,享年 91 歲。
她和申相玉收養的兩個孩子、申相玉和第二任妻子生下的兩個孩子,後來都由崔銀姬撫養,一大家子其樂融融。
三個主角都消失在歷史中了。
歷史上,這樣的事情一次又一次發生。
有的統治者認為自己懂藝術,或者認為自己懷著偉大的理想。
於是,就有多少人的命運被扭轉了方向。
就有多少個家庭被毀掉了。
這一切傷痛,換來的是區區幾部電影。
這些電影之所以被人牢記,和它們的藝術價值關係不大,而在於它們時刻提醒人們,真正打動人心的藝術作品不可能出現在沒有自由的地方。
金正日和申相玉、崔銀姬的故事,與藝術無關。
它只關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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