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張磬躺在病床上，第五次翻了白眼。
旁邊一直髮出痛喊的病人一邊喊一邊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實在是很痛……”
002
張磬快要死了，從十八歲開始確診血癌，家裡拼命想保住這個孩子，讓他苟延殘喘到了二十二歲。每次搶救回來，張磬都想，應該不會死了吧？那就努力活下去。
於是順便在病床上考進了大學，順便拿了獎學金，順便提前畢業，甚至還順利拿到了保研名額……
然後前天他偷聽醫生和父母的談話，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一一要死就讓我一個人安靜地去死好嗎？！塞這樣一個廢物在我旁邊是什麼意思？！
他狠狠瞪了旁邊因為骨折就哀嚎不止的袁故：“閉嘴！”
003
袁故呢，也是快要死了。或者說，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想自殺，想了很久。
父母辭世，女友劈腿，自己廢柴一個，在公司當個小白領，入職三年，還在每天被同事和老闆欺負，成了窗邊族一一辦公室裡被邊緣化的人。
快三十歲的人，存款沒超過十萬。
那天被老闆逼著加完班，晚上十二點才回家休息。袁故渾渾噩噩地走到樓頂，心想：要不然，就這樣去死吧？
他想過很多次自殺，但都沒有膽量。結果那天剛下了雨，他靠在樓頂腳一滑，整個人摔了下去。
從八樓摔下去，噼裡啪啦摔斷了五六個雨棚，奇蹟般的只有小腿骨折。
“我……我就這樣進醫院了……”袁故的聲音很輕，像是蚊子叫。這人長得並不算面目可憎，就是平凡的青年長相，帶著厚重的眼鏡顯得十分老實可憐。
張磬面無表情：“我覺得你活著就是浪費空氣，可以請你向空氣道歉嗎？”
袁故被年輕人懟得眼眶一紅，哭了：“對不起！”
004
因為醫院病床緊張，這兩個本來壓根碰不到面的人被調劑到了一間病房。張磬的父母還以為旁邊一床的男人也是重病，將心比心地坐在兒子床邊偷偷抹眼淚，還要強顏歡笑：“小磬，張醫生說你指標好了很多，說不定能申請回家過年了呢。”
明天就是除夕夜了。
父母相依著回了家。
袁故問：“你那麼重的病，他們不在病房陪你嗎？”
張磬的語氣輕描淡寫：“我要死了，爸媽回去是為了給我收拾『衣服』。”
袁故看他平靜的樣子，心裡一涼：“那個……那個……”
這時候，窗外突然有亮光一閃而過。他連忙岔開話題：“你看！流星！許個願吧！”
張磬懶懶地看了眼流星，疲憊地合上了雙眼。
“……腳……好冷啊。”
黎明前淺灰色的天光從簾子後面透出來，張磬覺得腳很不舒服，想把它裹進被子裡。
“……動不了？”
他茫然地睜開眼一一自己的腳打著石膏，繃帶把它懸在一個架子上……
“腳骨折了？……不，不，不對！”
張磬猛地轉過頭，他看到了“自己”，一個渾身插滿管道、瘦削得幾乎要死去的自己，睡在旁邊的病床上，而他，睡在了袁故的病床上！
005
他輕鬆地抬起雙手，輕鬆地呼吸，身上常年折磨精神的劇痛一掃而空，除了腳有些刺痛之外，這是一具健康的身體。
就在這時，旁邊的“張磬”醒了。這人顯然很慌張：“呃……好痛……咳咳咳……胸口好痛！沒法呼吸了！……對不起，對不起，小張，沒吵醒你……吧？”
一——快要死卻不想死的張磬，和想死卻死不掉的袁故，互換了身體。
和幾乎崩潰的袁故相比，年輕人淡定的好像老僧入定：“你不是得償所願了嗎？”
袁故：“我確實想死，可是這個死法太痛苦了……不行，我渾身都在痛……”
張磬：“忍一忍，很快就習慣了，我都忍了四年了。”
說心裡不開心是假的，他甚至擔心這是一場夢，迫不及待地解開了固定的繃帶，單腳往外跳。袁故在他身後大喊：“小張！你別走啊！小張！”
張磬：“我就算不走，留在這裡也沒法把身體變回來的。你好好扮演我，好好去死吧。”
——就好像買了個奢侈品，結果發現老闆忘記和自己收錢一樣，張磬能走多快就走多快，怕袁故把身體搶回去。
他路過一面鏡子的時候，看到自己的鎖骨上方有一串數字。
5—18—25—12
下一秒，12 變成了 11，又變成了 10。
這好像是個倒計時。這串數字，他和袁故的身上都有，但是其他人看不到。
006
在外面逛了一圈，張磬冷靜下來，回到了病房。袁故兩眼無神躺在床上，好像一條死魚。
“喂。”他推推“自己
”：“事情都到這一步了，喪也沒用的。還是說，你不想死？”
袁故：“我不想……不，我還想死，好像我活著確實沒啥用……骨折了，上班都不能上……”
要不是因為怕一巴掌把“自己”的頭打飛，張磬真的想揍他“你特麼還在上班？我還揹著氧氣瓶去考過研呢！公司地址和工作內容告訴我！”
於是，袁故躺在病床上，代替張磬走人生最後的一站，張磬代替他去上班。
架著柺杖進公司的時候，所有同事都很驚愕地看過來，以為這貨早辭職了。主管過來：“袁故啊，你這樣晚上能值班嗎？”
張磬：“我是不是已經連續值了一個星期晚上的班了？”
主管：“那你看看，同事裡要麼有家庭，要麼年紀太輕剛進公司，你不是答應犧牲一下自己嗎？”
張磬：“那要麼按照勞動法補齊我的加班工資，要麼我們仲裁見。”
主管：“你也進社會好多年了，怎麼和個應屆生一樣？”
張磬：“要麼你安排其他人輪著值班加班，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反正是袁故的工作，不折騰白不折騰。
007
隔壁的同事讓他幫忙買午飯。張磬指指腿。
同事笑著：“哎呦！受傷了才要多多走動啊，復健嘛。”
張磬：“那麼智障也才要動動腦子啊，復健嘛。”
同事尷尬又狐疑地掃了他幾眼，自己下樓去買了。張磬叫住他：“我腿不方便，幫我帶一份。”
本來誰都能踩一腳的袁故，突然變得極其強勢，而且業績逆襲，甚至還主動提了個新方案，讓老闆兩眼一亮。
張磬躺在病床上病的快死都能考到一類獎學金，當時老師都說：“哎，你要是沒重病恐怕就能上天。”
他回醫院看袁故，這人苦不堪言，已經不想死了。
袁故：“你什麼時候能把身子還給我？我什麼都給你！”
張磬：“我也不知道啊。哦，對了！幫你爭取了升職，加薪了，下週一還要上臺講企劃，有點忙，回去要做個 PPT。”
袁故：“你個死孩子就不能好好地假扮我嗎！還有，那個倒計時……我覺得好慌啊……”
就在這時，張磬的爸媽來了。
一一廢柴袁故假扮張磬可謂毫無難度，不管喊痛還是胡言亂語都沒人起疑，爸媽只會更加心疼。
008
那個倒計時越來越短了。現在是 2—10—02—21
它代表的是天數，還有兩天多。可是，如果倒計時到底了，會發生什麼？
張磬的心態很鎮定。這個年輕人雖然只有二十二歲，但是經歷了四年痛苦的血癌生活，不管面對任何事都能波瀾不驚。哪怕倒計時在走，他還是帶著自己的 PPT 上臺，進行了一場完美的演講。
如果這個企劃透過並且完成，袁故在這個公司的前途將不可限量。
老闆在會後拍了拍他的背：“小袁，今天下班留一下。總公司的大 leader 來中國分部視察，我之前和他說了這個企劃案，他對你很感興趣。”
袁故進公司三年都沒打聽清楚的事兒，張磬兩天全都打聽清楚了。這是一家海外企業的中國分部，頂頭上司是個美國人，雖然是中美混血，叫傑森。
今天晚上，老闆會好好招待這位頂頭上司，也帶上了大器晚成的“袁故”。
高檔餐廳裡，一個俊美得好像歐美系模特般的男人坐在主座，看起來性格開朗。酒過三巡，商業精英們都脫了西裝和領帶，互相敬酒。張磬也跟著老闆走向傑森，男人看他還穿得整整齊齊，問道：“你不熱嗎？”
張磬笑笑，配合其他人的狀態，也拉開了襯衫的領子，露出了鎖骨上的倒計時。他本來毫不擔心，因為，這個倒計時只有他和袁故看得到。
但是，傑森注視著那裡，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009
張磬回了袁故的家，還沒好的腿仍在發麻。忽然，門鈴響了。
傑森站在門外。
如果換個情景，總裁半夜敲開打工小妹的門，恐怕是很浪漫的情景。但是張磬知道，他發現了什麼。
“你只剩下兩天了。”傑森說：“你沒有解決『自己』？”
張磬：“我不明白。”
傑森拉開了衣領，他的鎖骨上也有一個倒計時，但是，時間很長，有將近五十年。
傑森：“我們都有一樣的經歷。你並不叫袁故吧？是什麼病？”
張磬：“……血癌末期。我叫張磬。”
傑森：“我叫里歐，當時得的是肺癌。”
和傑森更換身體的時候，里歐已經八十多歲了。他坐擁一個財團，給了傑森的公司資金支援。他重病時，傑森過來探望。醫院突然停電，然後，他們互換了身體。
不過，那時候的老人已經沒有什麼言語能力。哪怕意識到換了身體，傑森也沒法告訴周圍人。
他只能用眼神告訴里歐，他很痛苦。
於是，里歐趁病房沒有人，用枕頭結果了“自己”。
里歐：“然後，我的倒計時就變了，變成了五十年。我懷疑，只有殺了傑森，他的壽命才能真正轉移到我的身上。”
張磬坐在廚房的案臺上聽他說，跟著點頭：“好無奈的殺人，我就暫時不懷疑你只是殺人滅囗了。但是你就是想告訴我，如果不殺了病床上的那個我，兩天後，我就會死？”
里歐：“你們都會死。你現在鎖骨上的倒計時，代表病床上那個你剩下的生命。”
010
也就是說，兩天後，“張磬”就應該死於血癌了。
張磬回了病房，看著在床上形容憔悴的“自己”，袁故呼吸艱難：“我是不是要死了……”
張磬：“好訊息，還有兩天，你就要死了。”
床邊放了很多書，都是天文相關的。袁故在病床上躺著無聊，就託張磬的爸媽給自己帶了幾本天文學的書。都是觀測報告，很枯燥。
袁故：“我覺得挺有意思的啊。小時候就想學天文，大人們說會餓死，我就去學了機械設計。”
他天文知識不錯，這兩天閒著沒事幹，去推測那顆流星的來源和名字。浩瀚的宇宙中有一顆星星死了，他都要關心。
袁故：“我大概真的要死了罷……都開始想下輩子的事情了，下輩子我要搞天文，活著那麼累，要做點自己喜歡的事……”
張磬：“哦。”
張磬拿起枕頭悶在他臉上，頓時，病床上那個人雙腳亂蹬。
張磬給里歐發了條簡訊。
他的時間，已經變為剩餘六十三年了。
011
里歐還會在中國停留一天，處理分公司的事情。
今大下了班，他私下約張磬過去，到江邊的一家酒吧見面。張磬提前到了，坐著等他。
張磬：“我查了一下你……我是說里歐之前的事蹟，你開創了一個商業帝國家族。你死後……”
里歐：“我的兒子會把公司打理得很好，不用我擔心。”
張磬：“所以，傑森他家族的公司也會漸漸被你的家族吞併吧？”
面目年輕的老人只是笑了笑，覺得年輕人較真的樣子太有趣了：“這家公司，也不是你原本的公司。”
張磬：“我原來的身體只有二十二歲。”
里歐：“了不起。”
張磬說：“你知道在血癌裡掙扎了四年，我練就了一種什麼技能嗎？”
里歐：“忍痛？”
張磬點頭：“這只是其中的一件。”
“——第二個技能，就是辨別謊言。”
父母，醫生，護士，這些人都帶著善意和同情，用謊言包裹著他。
善意的謊言，往往比惡意的謊言更容易引起人的警惕。他可以從周圍人眼神的微動看出，自己的化驗指標是不是又惡化了。
里歐：“你懷疑，我騙了你？”
張磬：“你八十多歲了，太老了，你已經忘記該怎麼騙一個年輕人了，你的謊言實在太敷衍了——比如，你為什麼要告訴我，怎麼取得袁故本身的壽命？”
他拉開衣領，倒計時上，只剩下最後的幾個小時。
里歐：“……你沒有殺他。”
張磬：“殺他，什麼時候都可以。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情一一一你的目的。”
012
里歐如果只殺過一次“傑森”，他如何那麼確定那麼多細節？
他或許曾經做過實驗，找到其他幾對互換了身體的人，然後，讓一個人殺死另一個人。
實驗的目的呢？
“我是不是可以假設，在殺死和你互換身體的人之後，他原本的時間會轉移到你的身上。而殺死其他身上帶有倒計時的人，他的時間，也會轉移到你的身上？”
酒吧很安靜，里歐包下了全場，這裡沒有服務員，沒有老闆，沒有其他顧客。
從踏進這裡的那一刻起，張磬就準備著接受他的殺人滅囗。
里歐：“那又怎麼樣？你覺得，你能逃出去？”
張磬：“你調查過真正的袁故學的是什麼嗎？”
里歐向他走來：“不要再拖延時間了。”
張磬：“機械設計。中國的家長有句嘮叨：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你的腳底有個釘子。”
里歐站住了步。他看向地上，昏暗的酒吧裡，地上有幾條金屬線。
張磬：“你的時間，我們就收下了。”
通電時的微響，被江濤聲蓋過。
013
就在袁故以為自己要被悶死的時候，張磬拿開了枕頭。
張磬：“什麼嘛，還是想活下去的啊。”
袁故捂著嘴，忍不住哭了：“我想活下去，但是我這種廢柴，活下去有什麼意義……”
張磬：“還是有意義的。我要你教我做一個陷
阱，能不能讓一個人走到我面前的時候被電死？”
袁故：“你想電死我嗎？！你還不如悶死我——”
張磬：“別哭了！這個人死了，說不定我們倆都能活下來！”
袁故冷靜了些，深吸了囗氣：“好吧，他要赤腳……”
張磬：“他肯定穿皮鞋。”
袁故：“一個釘子就能解決。讓他的鞋底踩一個釘子，然後……”
一一把傑森的屍體推入江中，他看了眼自己鎖骨上的倒計時。
變成五十年了。
“喂，我這邊完事了。”他離開酒吧，打車去醫院，“你那邊呢？”
“五十多年了！啊……你爸媽來了……”
今天，張磬的主治醫師很疑惑，重新確認一次數值沒做錯一一一病人的身體，似乎有了轉機。
之前，他們都覺得這個孩子活不過新年。但是現在，如果儘快找到匹配的捐獻人，許有一線生機。
張磬去看袁故，看著自己的父母喜極而泣，抱著孩子親吻。然後他們和醫生去門外，談論新的治療方案。
袁故嘆了囗氣：“要這樣痛苦地活五十多年……”
張磬：“……我和你說個秘密。其實那天看到流星，我許願了。”
他想活下去。
袁故用手捂頭：“你這死孩子一一哎呦哎呦，做穿刺地方好痛……算了！我查了查資料，相同星軌上每年都會來一顆流星，明年除夕夜，我就許願和你換回去！”
明年？
張磬突然想起什麼，開啟手機，搜尋了里歐的資料。資料上，有他的出生和死亡年月日——
他死的日期，和他們見到流星的日子，是同一天。
014
或許當有星球沿著那條星軌隕落時，會給地球帶來特殊的影響。
“也就是說，一年後，我就能變回去了？”袁故差點樂得跳起來。
張磬：“少得意，第二年我就再變回來。”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開了一一醫生和家屬小心翼翼的進來。
張磬的母親雙合十：“袁先生……你好……謝謝你常來看我家小磬……”
張磬連忙站起來：“媽……不是，小磬媽媽，大家曾經是病友，這都是應該的。”
母親眼眶紅著，深吸了一囗氣：“就是，您曾經在去年給血庫留過匹配樣本……”
袁故提醒他：“想起來了，獻血日，公司組織的。”
張磬點點頭。
然後，他的母親突然跪了下來：“您和我兒子是匹配的，可不可以求你救救他一一”
張磬和袁故對視一眼。病床上的袁故聳聳肩：“可以啊，好死不如賴活著嘛。”
張磬：“那你的身體，我就不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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