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掌門小的時候，派門差點因為行俠仗義，慘遭權貴滅門。
一個路過的少俠救了他們。少俠鮮衣怒馬，嘴裡叼著片柳葉，哼著逗女孩子的曲子並拍拍他的頭：“行了，別哭了。”
少俠不知從何來的，也不知去了哪，那般快意恩仇，連留個名字的時間都沒有。掌門只記住了他的劍鞘上有一片銅竹葉。
不知情之所起，卻知情為誰生。
很多年後，他成了掌門，他想，少俠也該成了大俠吧。
掌門帶著派門行俠仗義，名震天下，這麼多年都在打聽當年的救命恩人，但是江湖上沒人知道有誰的劍鞘上有銅竹葉。
有一日，一名被人追殺的少女誤闖入派門。少女是忠臣之後，家族被朝廷奸相所滅。
掌門把她護了下來，緊接著追兵到了，聽門人傳報，說相國公子帶兵來了。
一行人到了山門，和追兵對峙。為首者錦衣華服，長身玉立，佩著把長劍，劍鞘上的銅竹葉微微顫動。
002
相國公子年紀輕輕，和掌門差不多。
一觸即發之際，公子撓頭傻笑：“不好意思打擾了。我爹讓我找那個姑娘，不找到就不讓我回去……”
掌門：“……”
相國公子：“不行嗎？……”
掌門：“不行。”
公子眼眶都紅了，走到掌門面前扯扯袖角：“真不行啊？我辦事總辦不好，我爹真的不讓我回去了……”
掌門一臉冷清，還是搖頭。
奸相家的相國公子蹲在地上，哭了。
相國公子遣散了追兵，身邊就留了個侍從，一臉委屈地跟著掌門。
相國對兒子說了：“長這麼大，文不成武不就，追殺不行政鬥不行，養你還不如養塊叉燒，這次要追不回那個黃毛丫頭，你就別回來見我！”
奸相作惡多端，偏偏這個兒子有點傻。掌門一個不注意，公子咕嚕嚕從山門石階上滾了下去。還好旁邊的侍從身手不錯，一把把少東家拽住了。
公子：“掌門，你看這……”
掌門覺得，這人和他那個作惡多端的爹不同，就是個從小錦衣玉食不知世事的公子哥，也沒什麼跋扈傲慢……”
再加上那把劍。
掌門留他住下。
003
夜裡，掌門去他的住處，問那把劍的事情。
公子：“哦，這是我師父留給我的劍。”
相國公子小的時候，一個高人夜闖相國府，想刺殺相國，結果重傷。
掌門聽得心裡一緊：“然後呢？這個人怎麼樣了？”
公子傻笑：“我不當心就把他給救啦。”
遇刺後，相國大怒，全京城追捕這個刺客。沒想到自己兒子居然在後院把這人給救了。作為報答，大俠當了相國公子的師父，傳授他幾招劍法。
可惜傷太重，不久便去世了，最後把他的劍留給了相國公子。
掌門依稀明白大俠的深意——奸相禍國殃民，可他的獨子卻心地善良，說不定能成為國之轉機。
花了數個日夜，掌門與他說了這些年奸相的作惡。相國公子聽得目瞪口呆，五分是為了自家爹居然做過那麼多惡事，還有五分，是因為掌門這等清逸若謫仙的人物，在燈下時而且怒且嗔，時而對他溫和有加。
奸相干的很多事太重口味，公子捂著耳朵，感覺世界觀崩塌。他一直以為，爹只是個有些嚴厲的好人。
要不是為了多看幾眼掌門的顏下飯，恐怕早逃了。
掌門說：“你知道這一次奸相要你抓的姑娘是忠臣名門遺孤嗎？她的手上，握著你父親所有為惡的證據。”
004
掌門想讓姑娘和公子談一談，她不願意。這是個警惕聰敏的女子，她感激掌門，也希望能早日離開這個武林派門，避免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姑娘讓侍女轉告掌門，無論相國公子是否無辜，整個相國府沒有無辜的人。
事實上，公子和姑娘都住在派門裡，已經讓掌門的處境岌岌可危。
門中弟子大多不願被牽扯進昏天黑地的朝堂事中，更何況與相國為敵。
可掌門守著正道。姑娘想活下去，他便救。公子想棄暗投明，他便渡。
離開派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傳說，有朝臣拉攏掌門，一起對付相國。贏了自然功成名就，腰纏萬貫；縱然是輸了，也有自己這些小卒給掌門當炮灰。
謠言越傳越烈，夜裡，相國公子敲響了掌門的臥房，他抱著被子，穿著睡衣，門一開就衝了進去，窩在掌門的床上瑟瑟發抖。
掌門：“你能下去嗎？”
公子：“我、我、我突然聽見我臥房窗外有磨劍聲，有人討論要殺我……”
掌門：“他們嚇唬你的，我派門弟子殺人當天一般不磨劍。”
公子拍拍胸：“是嗎？太好了……”
掌門：“一般是提前
一天磨好。”
公子：“……”
公子於是每天晚上抱著掌門，睡到離開的那一天。
005
公子覺得，江湖啊太險惡了，自己還是冒著被爹罵死的危險回家吧。
而且，師父的墳也要掃了。
外憂內患，掌門決定暫時將派門交託給自己的大弟子。他問公子：“我能和你回去一次，去大俠的墓前上香嗎？”
“這當然輕而易舉，只要說是路邊找了個順眼的侍從就行了。”
進了相國府，公子先是捱了好多頓罵。他的那個侍從替掌門安排了住處。
掌門想請這人先帶自己去看墓，結果這人渾身一顫，猛烈搖頭。
公子後來告訴他，墓的事情，府裡其他下人全都不敢提，要是讓相國知道，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大俠死的夜裡，公子匆匆在花園裡挖了墳潦草下葬，連墓碑都沒有。
“你想看，等三天後爹陪皇上去華山，我再帶你去看。”他說：“現在先忍一忍。而且，我有要事告訴你。”
公子那邊可以找到可靠的人，安排姑娘逃出關外。
她留在中原，就逃不出奸相的手掌。公子找人安排她出關，至少留得命在。
這也了卻掌門心裡的擔憂，於是兩人連夜飛鴿傳書回去，約定一個月後瓜洲渡相見，由公子親自送她出關。
信送走了，三天也過去了。夜裡，公子帶著掌門去了花園的角落，在一塊方形的小石頭前蹲下了。
這裡就是大俠的墓。
掌門在墓前跪下，為恩人上了香。突然，四周燈火通明，無數家兵提著劍和燈圍攏過來。
公子和掌門都一臉驚愕。隨後，相國從刀光劍影后走出。
“我就知道你這孽子會引狼入室。”老人說。“將這個逆賊拿下。”
006
掌門回頭問公子：“你跟我走？”
公子張大嘴：“你還能帶我走？”
“不能。但是，試試吧。”
掌門用公子的竹葉劍，拉著個只會三腳貓功夫的拖油瓶，拼殺了一整個夜晚。
公子很多次和他說：“你鬆開手自己逃吧，別管我……”
可是掌門不鬆手。
這世道對善者已是太過無情，若他也鬆開手，今日只是看一個人去死，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便有千萬人去死。
他記得很多年前，大俠也是這樣，拉著自己的手，哪怕遍體鱗傷也不鬆開。
相國府血流成河，但援兵源源不斷。那把竹葉劍斷了，重傷的掌門被拖入地牢前，聽見公子喊：“你等我來救你！”
掌門在地牢中遍體鱗傷，哪怕能活著出去，也不可能像從前那樣動武了。
他又夢見了大俠，那時還是少俠，鮮衣怒馬殺進混戰的山門，從屠刀下護住年幼的自己，一邊哼歌安慰孩子，一邊拔劍殺伐。
忽然，大俠變成了公子的樣子，哭著說“等我救你！”
掌門醒了。
三更時分，寂靜的地牢，公子穿著下人的衣服，舉著把鑰匙：“噓！我來救你了！”
公子和侍從把掌門救出地牢，直接帶上馬車。他們要直接去瓜洲渡。
掌門被抓，他的大弟子繼位，成了新掌門，迅速被相國拉攏了。
好在姑娘之前已經離開了派門，估計是出發去渡口了。
公子：“所以我們也去瓜洲渡。我放了你，我爹這次肯定要扒了我的皮，索性大家一起一走了之吧！”
007
到瓜洲渡時是清晨，渡口濃霧迷茫，馬車停在不遠處，公子和侍從先下了車。
公子：“我們先去渡口看看她來了沒有，你傷還沒好，在馬車裡等，千萬別貿然過來。”
一個形容猥瑣的中年侍從，一個三腳貓功夫的公子，掌門覺得自己貿然不貿然，差別都不是特別的大。
他在馬車裡等了片刻，還是決定去看一下。濃霧重重，掌門嗅到了一絲血腥味。
他看到渡口有船影，有血色。兩個人站在渡頭，其中一個人佝僂著腰發抖，另一個人靠在樹上呵斥。
“……一無是處就是一無是處。讓你看清了再動手，結果瞎了眼一劍上去，船上居然只有她的侍女……”
“我……怕她叫……讓他聽見……”
“聽見就聽見了！話說回來，你剛才是不是在和我頂嘴？”
掌門走過迷霧，看見相國公子和侍從。還有一具半身在水中的女屍，穿著那姑娘的裙子，卻是她的侍女。
見他還是來了，公子搖扇苦笑：“哎，都讓你別過來了……”
相國公子一開始其實也就是為了抓住那個姑娘。
後來她逃進了這個江湖派門。這事也不復雜，把人殺光也行，重金買通掌門也行。
偏偏公子覺得，掌門太好玩了。
“怎麼我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呀？莫不會真是個仙人吧？”他吃吃地笑，“就忍
不住再玩一陣，再玩一陣……”
其實掌門如果不撞破這一幕，他還能繼續玩下去。就騙掌門說姑娘已經走了，他們換條路，出關去玩個一年半載。
008
栽在相國公子手上的人不少，但大多他玩一次就膩了。公子也知道，這群人喜歡自己，無非為了名利。
掌門不是，他居然是為了勸自己向善。
公子想，這人平時和個仙人一樣，不要錢不要權也不要女人，估計就是裝的。
他打算等看到掌門的真面目，再出手了結了這人。
結果，掌門沒有什麼真面目，就是這樣的一張白紙。
公子想像從前對待很多人一樣，在白紙上亂塗亂畫，最後碾在泥濘裡。可是對掌門，他卻有些下不去手了。
“其實我很喜歡看清高純淨之人在泥濘裡卑躬屈膝。”他說，“其實你也不是第一個被我騙的。上一個被我騙到死的人，就是你的大俠啊。”
公子和掌門說的故事，半真半假。
大俠確實被他救了，傳授他一身絕學，但是，大俠沒有死。
學會他的劍法後，公子就膩了，讓人把這個滿腦子人間正道的武夫關進地牢嚴刑拷打。
掌門一直沒有說話，此刻終於顫抖著問：“他死了嗎？”
公子：“算是死了，也算沒死。”
因為，大俠最後向他卑躬屈膝。那一刻起，大俠死了。
公子：“其實他一直在啊，只不過，你認不出他罷了。”
一直在相國公子身邊卑微侍奉的中年人畏畏縮縮，此刻愈發低下了頭。
大俠死了，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只有一個奴隸罷了。
公子摸著掌門的臉，眼裡難得有些柔情：“你若願意，我定不會讓你變成他那樣，必會好好待你……”
掌門：“我只想知道，相國所做的惡事，也有你的一份？”
“一份？”公子覺得被看輕了。他家那個老不死的哪裡有這些腦子？要不是自己出謀劃策，相國能有今日的威風？
從一開始，相國公子便是那個萬惡之源。
009
“侍女在這，姑娘跑不遠。”公子打了個哈欠，像差遣獵犬一樣擺手：“師父，把人給我抓回來。”
侍從起初沒動，只站在那發抖。
掌門說：“不用白費力氣了，她不在附近。”
說這話的時候，掌門看著侍從。
掌門說：“我怎麼可能認不出你。”
十餘年後重逢不過朝暮。掌門在第一眼就認出了那個侍從。
人會老，人卻不一定會變。
掌門說：“我飛鴿傳書的內容是，一個月後，你會前往瓜洲渡殺她，請她往京城逃。”
相國府的大半勢力都在往瓜洲渡趕來，相國公子也在這，離開兒子的謀劃，相國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她會回京。
此刻，她應該已經帶著那些證據，與朝中正道匯合。
公子臉上的笑意淡了，他不費吹灰之力制住了無法動武的掌門，轉頭和侍從說：“把屍體弄下去，我們坐船出關！”
侍從仍是不動。他一直佝僂的背在慢慢挺起來，一直低著的頭在慢慢抬起來。
比一個清高純淨的人卑躬屈膝更加動人的，是一個卑躬屈膝的人在最後站了起來。
公子知道自己的末路近了，他拉住掌門：“你和我走？”
掌門：“你覺得可以？”
“不行，但是……”他也想試試。
他拿掌門當人質，逼迫大俠退後，兩人登上了船。
掌門說：“你知道嗎，其實有一些時候，我真的相信你的故事了。”
“為什麼？”
“因為我不願相信大俠變成了那樣。我寧可相信他死了，而你是個善人。”
船在江湖間飄蕩，掌門點燃了火折。江心的船變成了一團火球，須臾沉沒。
尾聲
江湖上仍有關於掌門的傳說。有人說，大俠最後從水中救起了一個人，卻不知是掌門還是公子。
也有人說，大俠最後救起了兩個人。
因為，掌門依舊沒有鬆開手，緊緊抓著他想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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