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月 25 日
陳記者:可以開始了嗎?
茶:可以了。
陳記者:筆耕這個平臺雖然不大,但我們一直在尋找有特色的寫手進行深度訪談。能大致介紹一下你自己嗎?
茶:在微博上,我是一個筆名為“扶他檸檬茶”的寫手。
網路寫手嘛,差不多就那樣,看看讀者回復,苦惱一下微博的 KPI,考慮一下明天的內容,為了一堆破事被人往死裡掐……就這些。
陳記者:就這些?
茶:就這些。
陳記者(低頭翻了下筆記本):我記得你的特長好像是寫悲劇……可以就這一點聊聊嗎?是什麼樣的生活或者經歷,讓你有了這種……我是說,愛好,比如寫悲劇。因為網路小說嘛,尤其是微博上的,大家都覺得是那種讓人“哈哈哈哈”的段子,會比較……你懂的,“吸粉”。茶:是啊,人嘛,又是碎片化閱讀,都會比較傾向於短平快的段子。不過我寫不出。
陳記者:唔,是覺得太普遍了,打不出個人特色?
茶:不是,就是寫不出,沒有能力寫。
陳記者:很意外,為什麼?一般來說,都會覺得悲劇比較難寫……
茶:不管你信不信。這是我被監禁的第三年。
告訴你也無所謂的……因為那些人不會管我們向外界求救。
求救毫無用處。沒有任何線索能顯示我們在哪兒,警衛沒有口音,我們被抓來這裡之前,都是完全昏迷的。
陳記者:哈哈哈……這是職業病嗎?就是忍不住就開始……
茶:不是的。
你完全不懂我的意思。我說的是“我們”。
被關在這裡的所有人,都是“扶他檸檬茶”。
網路連線中斷。
11 月 28 日
陳記者:茶老師?
茶:終於連線上了……最近,網路連線越來越不穩定了。
陳記者:你沒事吧?
茶:我沒事,雖然被囚禁在這裡,但是警衛對我們都還好。
陳記者:我是很認真地在問這個問題。如果你真的被綁架了,我可以幫你報警。你的編輯和我提醒過,你比較……喜歡和人開玩笑,但是這種事情不能開玩笑的!
茶:你上次訪談的是北吧?
陳記者:什麼?
茶:北。我們的記憶都很模糊了,名字在這裡沒有意義,所以大家都用很簡單的代稱來稱呼彼此。但是這些對你來說毫無意義,反正我們都是扶他檸檬茶。
陳記者:你需要我報警嗎?
茶:隨便。你也可以試著來查我們的 IP 地址。在此之前,我們已經在微博上求救過很多次了。然而沒有人查得到。警衛們根本無所謂我們求救,他們對這個地方的保密性很有自信。後來就都被人當成開玩笑的了。
陳記者(聯絡了茶的編輯):這個玩笑太無聊了,你發過自拍,參加過一些筆會和籤售會,你的書上也印著你的照……
茶:假的。我的編輯從來沒有見過我。
陳記者:她發給我看過你們的合照。
茶:她需要我有一個形象。我說我無法和她見面,但是可以授權她找一個合適的模特假裝是我。你可以把這段話給她看。
陳記者:……所以,現在是什麼情況?我能否理解為,“扶他檸檬茶”這個賬號背後,有一個團隊?
茶:團隊?哈哈哈……這樣理解也勉強可以。我們現在還活著的大概有七個人,一週七天,大家輪流寫故事。
陳記者:這個團隊……是隸屬於一個公司?還是工作室?
茶:其實你還以為我在開玩笑,對嗎?
很簡單,有很多人被抓來,囚禁在這裡。警衛們並沒有虐待我們,但是我們的日常飲食、用品,都要用故事來換。
比如一個短篇可以換三天的三餐,長篇可以換一年的飯票。我們這些人的故事,就會發布到“扶他檸檬茶”這個微博上。
偶爾會有新人被抓進來。但是更多的,是囚犯突然的死亡。我們已經習慣了,大概三十歲的年輕人,在夜裡死了,沒有哀嚎,沒有外傷,就像睡著了……沒有人明白髮生了什麼。
我只能勉強推測,大家或許是被關在一個比較大的地下室裡?唔,北昨天晚上死了,真可惜,她比較會形容東西,像我的話,只會很簡單的形容……要是我的記憶沒有出錯,在被抓來這裡之前,我是個很普通的理髮師。
陳記者:你為什麼覺得是地下室?
茶:啊?就是……感覺啊。你看那種電視劇和電影裡不都是這樣演的嗎?
要不是地下室,難道還能是什麼陽光明媚的地方?沒有窗,牆壁都是金屬包裹的,會有人造紫外線燈代替陽光……有人試圖反抗過警衛,但是根本打不過。
哦,我看完你和北的聊天記錄了。為什麼寫悲劇?你被關在這個環境裡三年試試看?偶
爾也有人能寫搞笑型的短篇,那是因為他們都是剛剛被抓進來的人。
網路連線中斷。
11 月 28 日
羅編輯:久等了,剛才去開了個會。
陳記者:沒事。就是茶的事情……
羅編輯:啊,不管她和你說什麼都不用太在意,她就這樣,喜歡和人開玩笑。
陳記者:真的?她和我說的一些事,就讓人挺不安的……呃,我不是探聽你們那邊的商業操作,大家都明白的嘛,很多賬號說不是一個寫手在寫,背後有個團隊在運營……因為我之前和你確認過茶是不是真實的個人,羅編輯你說是。
羅編輯:對。我知道她肯定又說了什麼很天馬行空的故事,比如被人綁架啊,很多人被逼著寫故事啊,是不是?肯定是。你不是第一個聽這些故事的。她幾乎見人就會說一遍。我不用見她都知道肯定是編的。
陳記者:等等?羅編輯,你剛才說什麼?
羅編輯:我說是她編的。
陳記者:不對,你說,“我不用見她”。
陳記者:你見過她的話肯定直接就知道這是編的了,你沒有見過她?
陳記者:你沒有見過她嗎?
陳記者:羅編輯?
對方中斷了通話。
12 月 1 日
茶:在不在?
茶: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
茶:喂,給我留了一堆言,問你在不在的時候別裝死。
……
陳記者:呃……你是……?對不起我剛才去午休了!
茶:哦,算了。和你說一聲,上次和你聊天的那傢伙死了。今天哥值班。今天冷死了,好像供暖系統壞了。
陳記者:供暖?你們在北方嗎?北方現在也該有 21 度了……
茶:什麼?!21 度?老子被抓來之前是個保安,看冷藏倉庫的,這鬼地方就沒超過 15 度過!我拿我後孃的男人打賭,現在這邊只有 5 度!
陳記者:等一下,這是個線索!現在全中國氣溫只有 5 度的地方不多,可能是黑龍江再往北,或者根本就在另一個半球……我記得有個方法可以看,就是放水的時候,水從水管下去,水面會有個旋渦,看是順時針逆時針……
茶:這邊用地漏。
陳記者:……哦。好吧。
茶:還有,被抓來的全都是說中文的。沒老外。
陳記者:可不可以問一下,你被關了多久……
茶:一個月!老子才剛進來一個多月!這鬼地方簡直了,你說是坐牢吧,也不少你吃穿。你說不坐牢吧,那些警衛每天就從小門裡遞一些吃的進來,都沒見過他們幾次,全從頭到腳穿著那種黑色緊身衣,有次我上去揍他,這人力氣大得嚇人!
陳記者:啊?你沒事吧?
茶:沒事!就算揍他,那些警衛也沒啥反應,就把你關進去。老子就火大了,有次硬生生拖住一個,讓其他人衝出去,你猜怎麼著?外面還有一扇電子門!這是幹啥?難道有個億萬富翁想拿諾貝爾小說獎想瘋了?
陳記者:諾貝爾好像沒有小說獎,那個叫文……算了,你繼續說。
茶:這邊網又不行了……想幹啥都不行,每天就吃,睡,想故事,這是啥生活?
陳記者:聽起來還不錯……
茶:(粗口)
網路連線中斷。
12 月 9 日
茶:喂喂喂,人呢?
茶:老陳!我總算把故事憋完了,媽呀,那群人都太能寫了,這是被環境逼出來的嗎?老子小學作文都沒超過五十個字兒。不對,說到哪了?哦,老陳你人呢?你午休結束了記得回我啊,我給你介紹一個哥們,新來的,可厲害了!
陳記者:來了來了!
茶:這哥們上週被抓來的,腦子好使,他說要是打不過那些警衛,幹啥不試試看用電源做個電擊器……雛形已經出來了,就等今天晚上警衛來清點人數。
陳記者:等一下,安全嗎?!
茶:誰管那麼多呢!被關在這地方生不如死,反正都是死,拼了!
陳記者:可我記得茶老師以前說過寫作使她快樂……
茶:哦,你說的那是老冬,特別能打官腔的一個人,今天我們要是被關在這裡被逼拉屎,他也會說拉屎使人進步,吃屎不忘拉屎人。
陳記者:……什……你讓我緩緩……
茶:別緩了,警衛進來了!我哥們把它放天花板上,一按開關就會落下去,這傢伙完蛋了!
茶:來了!我居然緊張!
茶:……中了!
茶:!!!
網路連線中斷。
12 月 21 日
茶:你好。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張。被關押前是某機械動力研究所的成員。不知道網路什麼時候又會被中斷,我會盡可能與
你說明情況。也麻煩您在回覆時傳送儘可能多的文字內容。在 12 月 9 日,我策劃了用電擊器打倒警衛的行動。一開始為了保險起見,我將電壓定為安全值。但是當電網罩住警衛時,對方並沒有立刻停止動作。所以我迅速調高了電壓,最後用一個人類根本不可能承受的電壓讓它停止行動。電擊器詳細數值我會在最後附上表格供你參考。相信你也注意到了,我用的字是:它。
這裡的警衛都是一個體型,一個打扮,全身包裹著黑色的緊身衣,頭戴金屬製的面具,類似潛水員。當我們檢視它的時候,才發現它並不是人類,而是某種技術極其超前的人型機械。我可以以性命擔保,至少在我昏迷被帶到這裡之前,地球上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擁有這樣的人形機械技術。我提出了幾個疑點:綁架者的目的是什麼?為什麼要讓警衛機器人以人類形態出現?如果目的只是制服我們,機器人完全可以做成其他樣子。
故事的取向,相信其他的成員與你說過,我們被關在這裡,衣食無憂,但是所有的東西都要用故事來換。他們對這些故事完全沒有質量的要求,只要是具有情節的故事都行。而且,我們擁有一臺電腦,可以用這臺電腦將故事發到微博上。長期被囚禁,導致越來越多的人只會寫悲劇,以前警衛沒有干涉過,但是現在,它們鼓勵我們寫喜劇。如果有人上交了喜劇,就可以得到雙份的生活用品和食物。
這個變化發生在 72 小時之前。
然後是我的推測。
警衛全身被包裹,做成人型,這就說明,對方不希望我們意識到這是機器人。但是我們意識到了,我甚至發現這不是這個時代會有的科技。
每個人都是經歷昏迷後被帶到這裡來的,昏迷原因不明,昏迷前有徹底的記憶缺失。類似於你坐在辦公桌前,下一秒,你眨了眨眼再睜開,就身處這裡。這種記憶的斷層讓我覺得很微妙,或許我們有一段記憶都被剪掉了。
這個推測已經得到證明,成員 A,女性,她自稱自己 14 歲。我與另一位職業為醫生的成員對其進行檢查,確認她的實際年齡在 16 到 18 歲之間。也有其他的成員被證實年齡記憶錯誤,誤差大約在 2 到 3 歲。
成員對日期的記憶是統一的,他們昏迷的日期大約都是 2017 年的 1 月 2 日。但我有個沒有得到證實的推測——我們和陳先生沒有處於同一條事件線上。
關於斷網。我於 24 小時內檢測了斷網的次數,大約 5 次,從 2 分鐘到 5 小時不等。時間分佈均勻,哪怕沒有操作電腦,網路也會突然中斷。
關於成員的死亡。完全無預兆,無規律。死者沒有外傷,沒有掙扎和痛苦。
關於生活環境。食物為罐頭食品,葷素都有。溫度在 0 到 20 度之間,如果不供暖,大約為 0 到 5 度。
以上。
12 月 21 日
陳記者:我醒了!留言已經看完了!
茶:你總算來了!那哥們推測出好多東西,還建議我們搞事!
陳記者:啊?張先生?
茶:他讓我們開始儲存所有的食物,每天只吃不會餓死人的量,然後所有人拒絕寫故事,看看會發生什麼。
陳記者:會……會餓肚子?
茶:你這人是不是智障?他的意思我都明白,就是和警衛們熬。省下來的食物可以讓我們熬三十天,如果三十天都不寫故事,警衛們會有什麼反應。
陳記者:你們想奪取主動權?
茶:老張說這叫知識就是力量。
陳記者:我是沒意見,你們注意安全就好。記得告訴我結果,祝平安!
12 月 21 日
陳記者:羅編輯你好,就是前幾天的事……
羅編輯:和茶有關的?我就說你別管她。
陳記者:對不起,誤會你了,她真的腦子有點問題,說自己在另一個世界啥的……當編輯真辛苦,每天和各種各樣的奇葩作者打交道……
羅編輯:沒事,習慣了。你也辛苦了,這次採訪她,都沒啥東西能寫稿子的吧?淨聽她胡說八道了。
陳記者:唉……我剛到辦公室,現在要去開——
陳元溫猛地睜開了雙眼。
周圍很冷,他穿著夏天的短袖,身上不知道被誰蓋了條毯子,可仍然讓人凍出了雞皮疙瘩。有幾個人坐在他邊上看著他。其中一個體型碩大、嗓門粗啞的男人撓撓臉上的痘痘,滿口髒話:“老張,你覺不覺得,咱們絕食……不是,『絕筆』抗議的這幾天,被抓來的新人明顯多了?”
那個叫老張的人大約三十多歲,相貌儒雅,戴著副眼鏡。男人神情淡淡地點了點頭,向陳元溫走來:“你好,我姓張。你感覺如何?”
陳元溫呆呆地在那坐了很久,就和每一個初到者一樣。過了許久,他終於開口:“張先生?我是陳記者!”
大家圍坐在一起,這個地方就如採訪中所
說的,巨大的空間,鐵質的四壁,一臺電腦,還有許多的小隔間,這應該是眾人日常生活起居的隱私空間。
陳記者直到第四天才接受現實。
“行了行了,既來之則安之!”大斌爽氣地拍了拍他的背,“咱不怕哈,有老張呢,總能逃出去!”
每天都會有一些人死去,也有些人被新抓來,全都是昏迷狀態,身上的電子裝置都被沒收了。陳記者看了眼電腦,“扶他檸檬茶”的賬號這幾天沒有更新,讀者都在催更。不過網路寫手只要停止更新,人氣很快就會下滑。前幾天還有幾十號人在評論區裡催,現在已經寥寥無幾。這臺電腦只能登陸扶他檸檬茶這一個賬號,無論是微博還是其他通訊軟體。他迅速打開了通訊錄,找到了羅編輯。
“羅編輯,我是小陳!”
沒有回覆。
“別發了,你來的那天,羅編輯就聯絡不上了。”大斌喝了一小口水,現在大家在和警衛死扛,所有的人都只能分到很少的水和食物,“還有其他幾個人……不過大部分通訊錄都還能用,但也不知道有啥用。”
陳元溫絕望地看著螢幕:“你們有誰是駭客或者啥的嗎?能研究一下這臺電腦的……”
“有,早試過了,不行。我們有程式設計師也有駭客,但最後的結果就是,這是一種他們見都沒見過的核心繫統。”
“啊?那把電腦拆開看過嗎?”
“拆開?你瘋啦!要是弄壞了怎麼辦?我們只有這一臺電腦!”大斌驚愕地看著這個人,像是看到了瘋子,“硬體要是完蛋那就真完蛋了!”
對,畢竟沒人敢肯定,如果電腦壞了,警衛們會不會給他們修。
陳元溫吃了口罐頭食品,忍不住倒胃:“我說這些肉罐頭,該不會是用那些死了的人做的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臉都抽了抽。只有張先生還很淡定地在吃著。
門開了,又有個昏迷的女孩子被拖了進來。這是今天被拖進來的第五個了。
大斌說,以前這裡的人沒超過十五個,現在都快三十個了,再這樣下去,食物會不夠,他們只好向警衛屈服,一切又要回歸最初。
真是一個讓人發瘋的迴圈。
可這也讓張先生確定了一件事——當他們不再寫故事發布之後,被抓進來的人明顯多了。
“我想再試一下。”他說,“用電擊器攻擊警衛。”
陳元溫終於想起上次的攻擊:“對了,上次被攻擊的警衛呢?”
“電流被短暫中斷了,其他警衛進來帶走了它。”張先生冷笑,推了推眼鏡,“能得到的情報太少了。所以,我打算再試一次。”
陳元溫覺得他鏡片後的反光瀰漫著一種理工男特有的寒意:“可對方肯定有了防備……”
“防備?不一定。”他已經指揮大斌去拆電路,工具來自這裡的供暖器,一個如同傘似的裝置,鑲嵌在屋頂。反正不是自家的東西不心疼,大斌輕車熟路地將外殼卸了,從裡面拉出了電線。“如果它們真的有了防備,為什麼不加固供暖器?”
很快,一個懸掛在天花板上的電擊陷阱就完成了。張先生將電流調整到最大,深吸一口氣:“上一次我們只檢查了機械警衛,沒有仔細研究門,對嗎?”
“嗯,我帶著一波人去砸那扇電子門,但砸不開,需要什麼掃臉和指紋……”大斌揉了揉指關節,“你有辦法?”
“沒有。我只能盡力爭取研究電子門的時間。情報這種東西,是永遠不會嫌多的。”
陳元溫看出來了,張先生雖然來這裡不算久,但因為智商高和性格冷靜,已經成了這群人裡面負責出主意的那一個。他把這個計劃一擺,其他人立刻按照他的分配,有條不紊地開始執行他的指令。
雖然生活在這種環境下,人們也都保有理智,情緒還算平和——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有人做心理疏導,從現實角度來說,被關在這種不見天日的地方,人類的精神會漸漸崩潰,最後整個團體會經常發生衝突和鬥毆。
但在這裡了,就算是大斌這種看上去有點“混”的,也從不和人發生矛盾。
在每夜固定的時間,警衛進來巡邏。空氣中並沒有什麼緊張的氣氛,所以他們都確定,這些機械警衛不會傷害自己。張先生候在門口,門準時開了,穿著黑色緊身衣的機械警衛走了進來。
電網落下,罩住了警衛。在刺眼的電火花之中,它扭曲了幾下,隨後以一個怪異的動作停止了運轉。張先生和大斌他們已經衝到門口,拉開了鐵門,駐足在那扇銀白色的電子門前。
“要掃描面部和掌紋……”他皺著眉頭,仔細研究了開門的幾個條件,“還有音訊和虹膜……這簡直是天衣無縫。”
“怎麼辦啊,老張?”
“不要急,我會找到辦法開啟門的。”
就在張先生話音落下的剎那,一陣電子音響起。
“『開門』,音訊匹配,透過。”
在短暫的寂靜裡,人們全都驚愕地看著電子門前的張先生。他顯然
也不敢相信,試著把臉對準掃描面部的攝像頭……
緊接著,電子音再次響起。
“面部匹配。”
“虹膜匹配。”
“掌紋匹配。”
門開了。頓時,刺骨的寒冷從外面湧入——所有人都打了個哆嗦:外面究竟幾度?他們在哪兒?北極嗎?!
大斌是個缺心眼的,猛地拍了拍張先生的肩:“可以啊老張,真有你的!”
而那人卻一點欣喜的神色都沒有,只是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牢房”之外的景色,像是另一個更大的牢房,一份銀白的大腸包小腸。
透過寬闊的弧形玻璃,巨大的控制檯外白雪紛飛,要塞般的灰色高牆阻擋了遠方的景色。機械警衛們有條不紊地工作著,對這些脫離牢房的人毫無反應。大家湊在一起抱團取暖,已經意識到牢房裡的環境更適合人類生存。
沒有人覺得這是 2017 年會有的景象。
伴隨聲響,高牆下的門開了,一輛卡車開了進來。數個機械警衛從車裡抬出了一口鐵箱,帶回了這裡。當鐵箱開啟,一陣碎雪從裡面噴出來,箱子裡安睡著一個少女,渾身被冰霜覆蓋。他們也是這樣被帶回來的?
警衛們對她進行了搜身,把她身上的電子裝置都取了下來,扔進邊上的盒子。大斌立刻把她的手機撈了出來。
警衛們沒有阻攔,似乎在他們走出牢房的時候,這些機器人就不再幹涉他們了。
“快,我要看看到底啥情況……沒電……”
張先生環顧四周,然後走向一個警衛:“將這個裝置的電力充滿。”
機械在數秒後給了回應。它取過那個手機,然後拿出相應的充電裝置,將它接在自己身上,開始為手機充電。
“……它們為什麼聽你的話?”其他人終於意識到了這個神奇的現實。張先生聳肩,他也不明白。
很快,手機就達到了重新開機的電量。儘管很卡,可仍然還能執行。
沒有訊號,沒有運營商。
任何電話都打不通。
“手機的日曆功能……重置了!但是定位還能用。”大斌打開了定位系統,“我們在……A 市?!
開什麼玩笑,A 市是我老家,冬天都不供暖的地方!老張!老張,你在聽嗎?!”
陳元溫很確定,張先生沒理會這個人的嚷嚷。他正在研究控制檯的系統,眉頭越皺越緊。
“怎麼了,不能用嗎?”
“……不是。”他搖了搖頭,手指在微微顫抖,“用得太順手了。這個系統……簡直就像……就像是我編寫的一樣。”
螢幕中,一行字跳了出來。
“是否檢視使用日誌?”
螢幕切換,彷彿是電影的開場。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坐在電腦前,調整著前置攝像頭,手擋住鏡頭,看不清臉。
“好了……”他清了清嗓子。這個聲音很熟悉。
隨後,“張先生”出現在螢幕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斌用力揉了揉眼睛:“……真的是你?!你怎麼會在影片裡頭?”這是每個人心裡都有的疑問,但是誰都答不上來。
“現在是……2021 年,12 月 5 日。”張先生說,“鎮定劑系統失控的第十二個月。我和我的研究團隊試圖拯救殘餘的人類,但是失敗了……時間線被撕裂了。呵……英雄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救世的……我們這條撕裂的時間線在大空間中飄泊,現在就像一顆隕石,正在撞向最近的平行時空。
“被撞擊的平行時空,會被強行納入這條時間線的空間和時間裡——也就是這個鎮定劑充滿空氣、所有生物都會進入冬眠的世界……失去新陳代謝的地球上只有極冬,這是不幸中的萬幸,如果是極夏,那就根本沒有幸存者……”
影片受損亂碼,無法繼續播放。張先生開始播放上一條可以觀看的使用日記。
“現在是 2020 年,11 月 5 日。”鏡頭前依然是張先生,但是,要比 2021 年顯得體面不少,“鎮定劑在全球各個地方開始出現失控的徵兆,我和我的團隊也轉移到了 A 市的研究所。我們事先就預估到了鎮定劑失控的威脅,建立了這所研究室,它是密閉的,空氣過濾系統可以大幅度過濾鎮定劑……可惜不能完全過濾。我們的研究員已經出現了死亡。根據外界的情況,我們或許是地球上殘存的為數不多的人類。
“但是,『跳板計劃』正在進行中。研究所裡的時間線震盪器,可以讓這條時間線發出劇烈的震盪,讓其中的人類踩在跳板上,進入最近的平行時空……倖存率和成功率都是未知數,可這或許是唯一的辦法。人類不是第一次捨棄自己的家園,可卻總能找到新的家園。”
影片結束。
“老張,解釋一下啊!什麼鎮定劑?是那種給神經病用的藥?”
人群終於按捺不住,圍住了張先生。陳元溫突然感覺自己置身在一個標準的美劇模板裡——很多人被關
在絕境,以為是綁架案,結果發現幕後黑手就隱藏在他們之中,準備拿他們做生化實驗……
“你該不會是……那種幕後的主導者吧?”他問。
面對質問,張先生深吸了一口氣:“我只問一個問題。如果我想害你們,為什麼要當你們的面放這些影片?”
在短暫的沉寂後,他沒有再浪費時間,繼續尋找系統裡所有的影片文件。其中有一段新聞的影片擷取,女主持人正在介紹一種即將應用的新科技。
“鎮定劑系統”。
一種可以智慧精密調節人類體內溫度,從而點對點冷凍病毒以及癌細胞的生物藥劑。在最初,它用於攔截異常的神經傳導,只用於精神科治療鬱躁症。
“可以解決人體內絕大部分的病症,也可以穩定情緒……將它命名為『鎮定劑系統』,但是它其中並不包含任何型別的鎮定劑,也不會對人體有副作用……即將大範圍安裝鎮定劑覆蓋系統……”
影片資料夾裡也有其他的資料——當年有不少人反對鎮定劑的無限制覆蓋,其中包括張先生署名的多篇論文。
然而他卻並沒有這些記憶。
在眾人的目光中,他一邊操作控制檯播放下一段備份日誌,一邊尋找附近所有能找到的紙質檔案。檯面上有許多筆記之類的東西,全都被寫得密密麻麻,被時光席捲得一片枯黃難辨。“2021 年,6 月 12 日,撞上了第一條時間線……我無能為力……最後一名研究員已經死亡,但是在這條時間線裡,人型機械科技的發展非常先進……
“利用這個時空裡發達的機械科技,我試圖製造機械體,可以用於救援外面冬眠的人類,以及蒐集物資。”鏡頭前,他神情仍然保持著鎮定,可是他的手上滿是傷口,“機械是最佳的選擇。空氣含量中的鎮定劑濃度太高,人類的體溫會迅速降低,陷入冬眠。我必須不斷用疼痛刺激自己,提高區域性的體溫,用劇痛刺激神經,才能平衡吸入的鎮定劑……同時,我也在試圖停止跳板計劃,避免它毀掉更多的平行時空。如果在這條破碎的時間線外面包裹一層緩衝的『救生圈』,是不是就能停止或者減緩它撞擊其他時間線?”
所有的影片,到此為止。
張先生坐在螢幕前,和自己面對面。下一秒,他抓起旁邊散落的鉛筆,扎進了自己的指尖。“……果然,情緒正常了。”他咬著牙吸氣,“疼痛可以讓神經高度活躍,抵抗那種被叫做『鎮定劑』的神秘藥物對情感的影響。”
“你,你你你……為什麼會在螢幕裡?”這時候,大斌和其他人才陸續反應過來,“你到底是誰?”
“還沒明白嗎?我們大多數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停止了自虐,或許在現在,反而更需要鎮定,“這個世界,給它起一個名字,就叫『冬眠世界』吧——這個世界已經被這種鎮定劑系統毀滅了,系統失控,人類和萬物都陷入了冬眠。在末日前,那個『我』試圖做最後的抵抗……也及時調整計劃,透過讓時間線震盪,將倖存者傳送到其他平行時空……可是,『板子』斷了。”他打了個響指,“理解嗎?你想借助跳板跳得更高,然而突然跳板斷了,你和它一起落了下去,撞上了附近的平行時空,直接將這個時空也拉進了這個冬眠世界。”
“那麼……那些機械警衛……”
“它們是用來救我們的。外面的鎮定劑濃度太高,只有機械可以活動。它們去冰雪裡把冬眠的人類找出來,如果還活著的話,就救回這裡。我也好,你們也好,都是因為原來的時空被毀,陷入了冬眠,最後被救回這裡的。只不過我恰好是另一個時空的『張』。在原來的時空,也會有一個已經死亡的大斌,已經死亡的陳記者……”
他們都在一艘諾亞方舟上,然而,這是一艘失控的毀滅方舟。
“那我們待在這兒是為了什麼?每天寫故事發微博?”陳元溫問,他仍然不明白,“扶他檸檬茶”這個賬號存在的意義,“難道這和你……不是,冬眠世界最初的你,提到的『救生圈』有關?”
張先生沒有心思回答他,他在快速翻閱筆記本,眉頭越皺越緊。
他發現了,隨著吞噬越來越多的平行時空,這條時間線越來越龐大,撞擊速度也越來越快。“……還是說,扶他檸檬茶這個賬號,就是救生圈?”陳元溫搖了搖他的肩。
“為什麼這樣想?”
“因為從我的角度來說,我當過記者,做過新媒體運營,當過編輯……無論用哪個角度來看,這個賬號釋出故事的頻率都太高了啊!”他終於忍不住,開始抱怨,“說好聽點叫筆耕不輟,說難聽點,明明是作為個人號釋出創作品的,搞得和營銷號一樣!最初的那個你設計了這個賬號,該不會只是把它當做大家的消遣吧?我感覺你的避難所設計還沒有那麼感性化,想來想去,它很可能和那個救生圈有關。”
“你說得有道理……筆記上還有救生圈的原理設計,一個環繞在這個毀滅時空外面的……嚴格意義上來說,它也是一個時空,呈環狀包裹著斷裂的時間線,在周圍形成緩衝層……要能夠緩衝,就必須有填
充。填充,填充……到底用什麼作為填充的……難道——”他猛地從桌前坐起來,差點被椅子絆倒在地,但張先生根本無暇顧及這些,喊道,“還有誰有故事的?馬上去發,無論是什麼故事都可以。故事——故事就是這個救生圈的填充物!”
說完這些,他衝回了牢房的電腦前——救生圈系統的本尊,一直在他們的面前。
“這個系統,可以將這個賬號植入附近時空,讓那裡的人看到這些故事,給予回應。”
救生圈會自動將這些故事與讀者的回應儘可能具現化,然後填充進一個人造時空。儘管單薄,但是素材滿足了時空的基本要素:人物,事件,情感。
它就像空氣一樣輕盈,如同救生圈托起這段沉甸甸的破碎時間線。無論是冬眠世界還是其他被吞噬的時間線,它們都是自然形成的,但救生圈不同,作為人造時間線,它基本無法和其他時間線重疊,只會互相排斥。
“等於說,我們寫的那些故事,都是用來拯救其他時空的?”大斌蹲在邊上,有點失落,“搞了半天……我們都沒救了啊。”
“沒救?不一定。”
張先生注視著螢幕,緩緩搖了搖頭。
如果把救生圈的環從中間剪斷,它就是線。
用足夠多的故事和讀者情感去填充這條線,讓它足夠堅韌,堅韌到足以攔截住上方下墜的冬眠世界。藉助人造時間線和自然時間線互相排斥的特質,成為攔截在冬眠世界和其他時空之間的防護牆。
“如果編寫救生圈系統的人是我,那麼,我也能夠把救生圈從中間剪開。”他說。
陳元溫搖頭:“等等,你想過沒有,就算剪開了,這也是一條斷裂的時間線,它不是無窮無盡的,如果冬眠世界撞上它,後果還是一樣,只會被冬眠世界帶著一起繼續撞擊其他的時間線啊!”
“一個時空之所以無窮無盡,是因為那裡有能夠生產時間的載體。人就是最典型的載體,哪怕只剩一個,也可以繼續產生故事,產生情感,延續時空。”他摸索著這個自己編寫的系統,成功打開了後臺,“——明白嗎?我最後再使用一次『跳板』……”
“而我們藉助這塊跳板,跳去『扶他檸檬茶』這個時空,延續它?”大斌對這種比較形象的形容,反應會相對快一些,“聽起來不錯!那個時空應該沒有鎮定劑系統這種狗玩意兒吧?!”“很明顯沒有。因為寫故事的人沒有一個知道冬眠世界的,所以它也不可能被填充進這個時空。”他環顧四周的人,因為空氣中的鎮定劑,每個人的情緒都很寡淡。
這也就是為什麼最初的張在設計救生圈時,不是單純把故事填充進去,而是建立了一個虛擬賬號,讓讀者回應這些故事,將讀者的感情編織進去。
“如何?有人願意和我走嗎?”他問,“想想我們寫的那些故事,那可是個全都是悲劇的時空啊。而且,被填充進去的讀者的情感,也都是對我們喊打喊殺的……”
“但,管他呢——有人願意冒這個險,一起去新的世界嗎?”
12 月 21 日
陳記者:謝謝羅編輯幫忙介紹,訪談已經順利完成了。
羅編輯:不客氣,她怎麼樣,沒給你添麻煩吧?
陳記者:有點小曲折,就感覺結束前一天的訪談之後,第二天就換了個人和我在聊天。哎,但是挺投緣的。而且她說她認識我……
羅編輯:那麼巧?
陳記者:我也很意外啊。我做網路寫手訪談是去年才開始的事情,之前一直在做新媒體運營和編輯,沒有接觸過她……她特別有意思,明明是我訪談她,結果她一個勁地問我問題,什麼“過得怎麼樣啦”、“有沒有找到女朋友啦”,還問我“爸媽好不好”……真的好奇怪。
羅編輯:真是不像話!她就這樣顛三倒四的,你千萬別生氣哈。
羅編輯:說起來我昨天還斃了她的稿子。她寫了個穿越的故事,有一群人穿越到了一個新世界,這個世界是由她寫的那些短篇構成的。我說你也想想,誰想要穿越進一堆悲劇裡,誰想要看一群人在悲劇裡掙扎啊?!
陳記者:哈哈哈,她怎麼說?
羅編輯:她就那副樣子,一看我回她,立刻就問“我怎麼樣啊”,“有沒有又瘋狂加班啊”,“每天有沒有多喝熱水啊”……搞得好像大家很久不見了一樣。
陳記者:我也這麼覺得。可話說回來……
陳記者:話說回來,昨天她說,要我好好照顧爸爸媽媽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哭了。特別好玩,都說不上原因,就這樣哭了。
陳記者:好像很久都沒在週末陪過他們了。所以下午請了假,準備去爸媽那兒一起吃飯。
羅編輯:……
羅編輯:我也請了假。下週準備在家好好休息,或者去周邊散散心。
羅編輯:我不知道你遇到她的時候有沒有這種感覺啊,就好像……好像……
羅編輯: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就見過了,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就熟悉了。三年
前我有天快睡了,忽然收到一個陌生人的訊息,她說她是我的作者,和我說很久不見……可我居然真的覺得,“對啊,我們很久不見了”。
陳記者:問您一個事兒。她昨天最後說,讓我別擔心她,她已經到一個新世界了……那是什麼意思?
羅編輯:她就喜歡這樣嚇人,沒事,估計就是出去短途旅行了。啊,如果方便的話,訪談稿能發我看一遍嗎?
陳記者:沒問題。
羅編輯:“人之所以為人,就是因為擁有可以承載巨大的悲傷,也要繼續走下去的決心”……好像在哪兒聽過……真的,在哪兒聽過……不,就算是你的名字,安排你的訪談,我也覺得,似乎在很久之前也做過相同的事情。有些難過,可是……
羅編輯:可是卻覺得很開心。好像很久不見的人平安回來了,心裡就很歡喜……
羅編輯:抱歉,說了那麼多有的沒的。我要去開會了,待會兒聊。
陳記者:好,待會兒聊。
通話結束。
2017 年 12 月 21 日
觀測物件:阿爾法時空區+ 時空。
一切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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