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小的時候捉迷藏，我有次藏在宗廟的貢臺下面。結果等了很久，都沒有人來捉。
忽然，桌布動了動。一個身形纖長的男孩站在外面，身穿白衣，懨懨地說：“怎麼藏在這？”
002
又是一次捉迷藏，我仍藏在那。太久都沒人來找我，不知不覺睡著了。
醒來時，外面似乎天黑了。我餓，想掀開桌布，從貢臺桌下爬出來。
突然，黑暗裡，一隻冷冰冰的手隔著桌布，按著我的腦袋，硬是將我按回了桌下。
又是那個少年。他說：“滾回去，我說出來你再出來。”
我：“可是我餓。”
一個貢臺上還沾著香灰的饅頭“咕嚕嚕”滾到我膝頭，停住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為何真的不敢爬出去，就抱著那個饅頭，呆呆地啃。罩著貢臺的桌布外，似乎有很多人影來來去去。
過了很久，我差點又睡了過去，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叫醒了。少年說：“你可以出來了。”
我從貢臺桌下爬出，開啟廟門回家。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月色下，整個宗廟的地上，密密麻麻都是香灰腳印，繞著我藏身的貢臺，一圈又一圈。
003
村裡的老祖宗過壽辰的時候，這裡多了很多人，許多城裡的親戚帶著孩子回老家磕頭，那些孩子大多不喜歡下跪磕頭，我們說晚上捉迷藏，他們一下子就答應了。
我帶著表叔家的一個表妹，兩人一組。我說我知道個地方，藏在那，沒人找得到。
——我帶她一起藏在貢桌下面。
表妹打著哈欠，覺得村裡無聊，和我說著城裡的好玩東西。忽然，她不出聲了，似乎有人推門進了宗廟。
我們還沒看得清，貢臺上的蠟燭就滅了，廟裡一片漆黑。表妹害怕，從桌下鑽了出去，想跑去外面。我不去，跑出去的話肯定會給找到的。
結果，過了沒多久，她又鑽回來了。
我們倆安靜的在下面等了很久，直到廟外有人喊：“人呢？人呢？”
估計是捉迷藏的他們實在找不到我們了。
我拉著表妹的手爬出貢臺，推開了廟門。表妹的手冰得嚇人，可是漆黑無月的夜裡，我什麼都看不清。
就在推開門要出去的剎那，廟裡響起了熟悉的聲音，輕輕響響，是那個白衣少年的聲音：“回來！回來！回來——”
但是，表妹已經掙脫了我的手，跑出了宗廟。我只來得及看到她的身影似乎不是個小女孩，而是一個大人，用一種扭曲詭異的姿勢在逃跑。
霎時，一道巨大的白影擦著我的身子衝出廟門，追著那個怪影，卻撲了個空。我回過神，那少年恨恨地站在我面前，咬牙切齒，最後重重戳了一下我的額頭，回了宗廟，消失在黑暗中。
004
村裡全都亂了，因為直到深夜，表妹都沒有回去。大人們全村找，我說：“從宗廟出來的時候我還拉著她的手。
他們擔心她被人販子拐走了，連忙讓村裡所有孩子都回去，不許出門。
我一個人躺在床上，聽見房樑上有個冷冷的聲音：“傻子，你從廟裡帶出來的，根本不是人。”
從那天起，村裡的人似乎開始變了。
本來開朗的人會變得冷僻古怪，本來不愛說話的人，又突然瘋瘋癲癲。媽媽洗菜的時候還在說，感覺周圍的人一個個轉了性似的。
爸爸回來了，他本來是很喜歡笑的人，從昨天開始，整個人都呆呆的，只是看著窗子外面。吃了晚飯，他拉著媽媽出去，我一個人在家。
忽然，我聽見有敲門聲。但是我想開門的時候，外面有股力道，在死死地拉著門，不讓我開啟。
而且，那聲音也不是敲門聲。
我尋著聲音，後來發現那是有人在敲窗子。為什麼不敲門呢？我爬上窗臺，拉開了窗簾。
黑夜裡，窗外有很多村民，面無表情地站著。見到我，他們都同時露出了同樣的怪笑，將身子貼在窗上。
突然，門開了，一個白色的身影站在門囗：“還愣著幹什麼！跟我跑！”
005
他拉著我在前面跑，後面村民們緩緩地跟著我們，像是一場圍獵，獵人收緊了網。
少年說：“它是跟著你來的，它一來，其他的也就找到了一座橋，跟著它來了。這些村民都給它們佔了，只剩下你了！”
我手腳發涼。
“也就是說，那天鑽回貢臺下的表妹，其實根本不是她了。”
“萬物分陰陽，宗廟本來是香火最重，陽氣最盛的地方，但是貢臺的桌下就是這裡的陰地。”他說，“那東西就是藉著你的手，從陰間回來的。”
這時，麥地邊忽然響起了媽媽的聲音，她在對我招手：“紅，別一個人走，到媽媽這來！”
一個人走？
可是，我這有兩個人啊。
我停下腳步，看向少年的身影。
——熹微夜色下，他的影子，不是人影。
我想丟開他的手，但是像是有股力量纏著我，甩不開。他氣急：“你管我是不是人？！我是來救你的！”
他拉著我逃進了宗廟，列祖列宗的牌位在這個黯淡的夜晚之中似在微微震動。那些村民將宗廟一層一層圍住，黑洞洞的雙眼看著我們。我的媽媽站在廟門囗柔聲的對我說：“紅啊，過來，和媽媽在一塊兒……”
006
我又看向了少年的影子。那不是人的影子，歪歪扭扭，細細長長。
他轉頭看向貢臺上的牌位：“你們的先祖對我有恩，我一直庇護這裡，但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
外面的人越聚越多，好像隨時會衝進來，連我都覺得，這裡越來越冷。
白衣少年拍了下我的頭：“你聽好，待會兒我衝開門囗的魍魎魑魅，你就跑，沿著路往外跑，不要回頭。”
我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他深吸了一囗氣，下一秒，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呼嘯，一道白影從我身邊衝出，殺入了人群之中。那是一條白色的巨蛇，可我沒有時間細看，只記得他的話，拼命往外跑。有人在追我，有人撲在巨蛇的身上撕咬，我捂著耳朵，哭著向前跑。
不知跑了多久，我跌倒在公路上，精疲力盡。一輛路過的巡邏車救了我，等白天的時候，他們告訴我，村子裡一個人都沒有了，只有宗廟邊上有一具巨大的蛇骨。
這條蛇不知活了多少年，有個老人聽說了這件事，他告訴我：這條蛇或許是這個村宗族裡的家蛇。
007
很多年後，我結了婚，有了孩子。原來的村子已經被重建，住進了新的人。
我想回去看看，他就開車帶著我們回去了，村子是大變樣了，不過宗廟是作為保護建築留下了，但常年無人打理，已經荒廢了。
吃了晚飯，我們在民宿收拾臥室。兒子和村裡的孩子們玩去了，看了眼鍾，晚上九點了，該叫他回來睡覺了。
我們倆找到一個和他們一塊兒玩的孩子，問他人在哪。孩子說：“我們今天玩捉迷藏，不過沒找到他。”
捉迷藏？
不知為何，我想到了那裡。
夜裡，村子裡靜悄悄的。走在似熟非熟的道路上，我鬼使神差地來到了宗廟前。廟門半塌，外面纏滿了蛛網，不過下面的蛛網破了，有個小東西鑽進去的痕跡。
“有人嗎？”我在廟門囗向著裡面喊了一聲。
貢臺的桌布動了動，有兩個孩子從裡面鑽了出來。兒子滿頭香灰，笑嘻嘻地拉著另一個孩子跑到廟門囗：“她告訴我，媽媽以前也藏在這裡。”
夜色下，我看著那個孩子的臉，背後霎時汗涼一片。
——我的表妹對我露出了怪異的笑容，轉頭跑向村子，消失在了黑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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