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從小，漫畫家就能夢見一個固定的人。
這個青年總穿黑衣服，笑嘻嘻的，一頭捲髮。如果做夢時候仔細些，就會看到各種夢裡都有這人的出沒，好像個敬業的群演，出沒於全劇的各個畫面。
他終於忍不住了，問這人：“你到底是誰啊？”
這人說：“我是你的夢客啊，夢客就是住在人類夢境裡的住客，替你維護夢境，怎麼樣，牛不牛逼？”
漫畫家窮得要死了：“拉倒吧，你怎麼就不能在夢裡給我點靈感？”
002
每天替人類策劃夢境也是很燒腦的，夢境空白一片，需要搭場景，搭舞臺，建立人物，安排劇情……
有些夢客很懶，從不打理自己居住的夢境，所以這些人的夢境也漸漸枯竭下去。夢境枯竭，人的精神力就會降低。對普通人來說沒什麼，可能就是對這個世界冷漠些罷了。對漫畫家這種搞創作的人來說，那就等於江郎才盡了。
夢客：“我每天這樣折騰，你的精神力應該不會低的。”
漫畫家：“那我的作品為什麼沒人買？”
夢客：“那說明你真的沒天賦，不是吃這碗飯的料。”
霎時夢境裡地動天搖，看起來這句話對漫畫家的打擊真的超級大。
003
夢客一般不會主動和人類接觸，畢竟，對人類來說，無論在夢境裡經歷了什麼，都是做了一場夢而已。
漫畫家最近很失意，連載因為低人氣被砍了，又沒有新的創意。每天恨不得睡 24 個小時，在夢裡和夢客抱怨。
夢客給他佈置了一個籤售會現場，造了一群 NPC 當他的腦殘粉，和他握手擁抱：“老師！我一直在追你的作品！”
漫畫家開始挺高興，後來蹲在地上不幹了：“都知道這是夢了還有什麼意思啊！”
夢客：“本來就沒意思啊，所以才叫人生如夢嘛。你在現實中花錢才能吃大餐，你在夢裡也可以變成億萬富翁。”
夢客打了個響指，漫畫家頓時被百元大鈔圍滿了，身邊還有兩個金髮豐滿的美妞左擁右抱。
漫畫家：“我是來夢裡找靈感的，不要讓我看女人！”
夢客帶著欽佩的心情打響指，把大美妞變成了兩個催稿的編輯。
004
為了讓漫畫家有點靈感，每天夜裡，夢客帶著他，在不同人的夢境裡溜達。
現實生活不太得志，漫畫家很沉迷於這種夢境旅行。夢的世界光怪陸離，可以讓他暫時忘記很多頭疼的事情。
“吧唧”一下，兩人掉進了一個灰撲撲的夢境裡。
漫畫家撓撓頭：“這是哪？”
夢客聳肩：“人類的夢境什麼樣的都有，誰知道這會不會只是個噩夢。”
夢境是灰黑色的，腐敗的參天古樹歪斜著，樹根上蜷著個小男孩，可能就七八歲的模樣。他不是夢客，是這片夢境的主人。
夢客蹲在他身邊：“小弟弟，做噩夢了？”
孩子沒什麼反應，呆呆坐著。忽然後面有動靜，一個高大的人影從天而來，手裡抓著個麻布袋。看到有來客，這人露出了驚愕的眼神，旋即扔開了袋子，向兩人衝過來。
夢客說：“跑。”
005
那個夢客，顯然是夢客中的捕夢者。
出於各種理由，去奪取其他夢境的精神力，甚至不惜殺死別的夢客。
夢客拍著胸囗：“媽呀！差點為了你死了！但願那傢伙沒追過來！”
漫畫家心裡悶悶的，在那個灰色的夢境裡，整個人就和溺水了似的。夢客推了他一把：“行了，醒醒吧。”
夢客推斷，那個孩子的夢境會變成那樣，應該也是那個捕夢者搞的。捕夢者才不管什麼維護夢境，他們只管奪取更多的精神力讓自己滿足。等那個孩子所有的精神力被抽乾，這個夢客就會闖入其他的夢境，殺死原來的夢客，繼續瘋狂奪取精神力。
漫畫家：“他也會闖入我的夢境嗎？”
夢客點頭，漫畫家這種搞創作的人，精神力強得驚人。從小到大，他替這人打退了不少捕夢者。
“你做的那些噩夢，基本都是因為開打了。”
“夢客爭霸戰”聽得漫畫家渾身都燃了，頓時有了靈感，要以這群人為主角畫個少年漫。
006
熬了幾天夜畫畫，漫畫家睡了個昏天黑地，跑去找夢客。
夢客：“你個沒良心的還知道來？”
漫畫家：“你這臺詞聽著像是電視劇裡面那個老公搞外遇不回家的……”
正聊到一半，夢境裡突然響起了破碎聲——有人闖進來了。闖入者就是那個夢客，全副武裝，顯然身經百戰。
夢客一把將漫畫家拉了起來：“我幹不過他的！你快醒過來！”
但是醒不醒不是他能決定的啊！
實在打不過了，夢客只好拉著他跑路。慌不擇路，兩人又逃
進了那個灰色的夢境，後面的捕夢者緊追不捨。
漫畫家：“我說，他是隻殺你，還是我倆一起殺？”
夢客：“先殺我，你的話要看情況。他在夢境裡殺了你，你今後的精神狀態就別再想搞創作了。”
漫畫家扭頭看向樹根上的小男孩，嚥了囗唾沫，有了個很大膽的想法。
夢客也知道他在想啥了：“你簡直喪心病狂！”
007
但在夢境裡把小男孩殺了，小男孩的夢也結束了，這能讓他們暫時擺脫捕夢者的追殺。
而且，夢境裡殺人，也……也不能算……
漫畫家的手在小孩的脖子上比劃兩下，這小孩好像個娃娃似的沒有反應。他下不去手：“你來！”
夢客：“靠！為什麼要我來！”
沒時間了，捕夢者逼近了。漫畫家放開小孩，不行，就是下不去手。
然後讓人意外的事發生了——捕夢者在他們面前舉起雙手：“你們可以走，但是，別傷害他。”
小孩在現實中已經是腦死亡狀態了，因為車禍。捕夢者這幾個月一直在不同的夢境裡掠奪精神力，試圖讓這片毫無生機的夢境重新復甦。
麻袋裡裝的就是其他夢境的碎片，看著五彩斑斕，在灰暗的夢境裡剎那間淹沒。
捕夢者看著這個孩子長大，心裡還抱著一絲希望，如果夢境恢復生機，他是不是就能甦醒。
008
小孩一點反應都沒有，呆呆地看著前方。
漫畫家揉揉他的頭，小孩穿的是一所醫院的病員服，手環上有名字之類的資訊，才八歲。
“這樣吧”他說，“我每天晚上來和他講故事，你就不用到處打砸搶了。”
漫畫家有很多的故事，平時也沒人會聽，編輯最愛聽那些能賺錢的商業大綱，讀者只愛看女角色露了多少肉。
反正說故事也不會少拿錢。
再說他本來就窮得沒啥錢了，只有故事了。
漫畫家和孩子說了一個又一個故事，主角大多是個勇敢的少年，和夥伴們一起拼搏到最後，那種俗得讓人想翻白眼的故事。
白天時候，他騎車去了那家醫院，帶著花去看這個孩子。病房裡冷冷清清，一個小孩渾身插著管子，躺在病床上。護士路過看到了他：“你是家屬嗎？是決定下週拔管了嗎？”
小孩好像就剩下幾天的時間了。家屬已經絕望了，決定在下週一結束生命系統的體外迴圈。
009
捕夢者說：“他是個很可愛的孩子，第一次在夢裡看到夢客，就開心地抱著自己打轉。”
夢客很喜歡這個孩子，為了他，不惜變成捕夢者。漫畫家不忍心告訴他們拔管的事情，為了拼最後的希望，睡前磕了一把安眠藥，儘可能多和他說一些故事。他原來的故事講完了，只好和他說起了自己的故事。
漫畫家說：“你知道嗎，其實我故事裡的主角都是個黑衣服的少年，笑嘻嘻的，一頭捲毛，做事吊兒郎當……”
夢客：“我覺得這人有些熟啊？”
漫畫家：“所以沒人喜歡這個主角，故事一直賣不出去。”
夢客：“你幾個意思？”
但是要是沒有夢客曾經給他的那麼多夢，或許漫畫家也沒法堅持繼續畫漫畫了，可能去便利店打工，可能去當個普通文員，可能去……
漫畫家揉揉孩子的頭：“所以，我會有那麼多個故事，都是他在夢裡給我的。”
忽然，夢境裡有了些光亮。頂上的烏雲散了些許，光落進了孩子的眼裡。捕夢者說：“他有反應了！你再說一些故事！再說一些！”
可是，漫畫家沒法再說了。
因為，他醒了。
010
醫院刺眼的白光，是他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
他的室友坐在旁邊：“臥槽，你終於活過來了？我看你磕了一瓶安眠藥，叫了救護車把你送過來的……”
漫畫家揉著頭，他在某家醫院，醫院的名字有些熟悉，應該是孩子待的那家。
室友：“你都昏睡三天了知道嗎？”
三天？
他看了眼手機，今天是週一。
漫畫家衝上五樓的病房，現在是早上八點，孩子的家屬已經到了床邊，有些在嘆氣，有些在哭。護士正要關上儀器的剎那，漫畫家從旁邊抓住了她的手。
家屬茫然地看著這個陌生人。漫畫家說：“你們再等等……再等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孩子的手動了。
011
大夏天的，年輕的漫畫家帶著稿子，跑去找自己的老師。
自己的老師還是唉聲嘆氣：“都和你說多少遍了，這種故事太俗了，我那個時代都沒人要看，更別說現在了……”
啊？俗嗎？
漫畫家看看稿子，裡面的主角是個黑衣少年。
“師父，你好沒良心啊。”
很
多年過去了，孩子也成了個漫畫家。不妙的是，拜了漫畫家做師父。
更不妙的是，也和師父一樣，喜歡畫那些俗到掉渣的少年英雄的故事。
師徒倆，賺是賺不到什麼錢，好歹也餓不死。每天晚上在夢裡找夢客抱怨，兩個夢客都拍拍他們的肩：“行了，看在這些故事救過你的命的份上……”
是啊，故事俗點就俗點吧。
人還是要有些夢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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