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養老院裡，老張坐在椅子上發呆。
這裡的其他老人大多三三兩兩湊成一堆，像一窩窩麻雀。但老張永遠不會和他們扎堆，在他的心裡，總覺得自己和這群需要包著尿布坐著輪椅、連路都走不利索的人不一樣。
養老院經常會放一些防詐騙廣告，其他人看得全神貫注，老張覺得莫名：這種東西怎麼能騙得到人？天上哪有掉餡餅的事？自己兒子被車撞了，發條簡訊就給錢？
但是昨天老張的退休金也被騙了，大概十二萬。
002
老張年輕時的工作很敏感，等他退休的時候，手上至少應該捏著五十多萬的基礎金還有十多萬的高危職業補助。他把錢都留給女兒了，自己跑來住養老院。
老張和他女兒關係不鹹不淡，畢竟脾氣硬，不太顧家。他素來自傲，現在被一個賣保健品的騙了養老金，不好意思和她說。
起因是牙有點鬆動，然後養老院裡有個老人的兒子時常過來給老人們推薦各種保健品，這小夥子一開始根本不敢接近老張，覺得這老頭自帶殺氣。
他把牙齒鬆動的事告訴了同屋的老蔡，老蔡這個大嘴巴說了出去。於是，這個小夥子就開始和他推薦龍虎養生丸。據說一粒可保一顆腎，一顆腎可保一排牙。現在做活動，買六送一，搭配套餐更划算，十二盒為一療程，四個療程起效，還建議同時購買虎骨酒，所有商品可以全額退款，而且還有保值收藏功效……
老張被騙了十二萬，回過神來的時候，這小夥子就不見了。
老張忽然覺得自己老了。
他年輕時曾經叱吒風雲，曾經和這世上最危險的恐怖分子鬥智鬥勇過，也曾經打到彈盡糧絕單刀白刃，就算在養老院也每天堅持做一百個俯臥撐。被騙之後他就沒有再保持健身，任憑自己和其他老人一樣，老成鬆鬆垮垮的一灘。
老蔡，一個精瘦精瘦的小老頭攬著個收音機走到他邊上，這是養老院裡的大嘴巴，若放在江湖上便是個包打聽：“別覺得丟人，被騙的多了，你喜歡的那個小文不是也被騙了嗎？”
聽見小文的名字，老張的眼神動了動。
003
小文是養老院裡的一個小老太，說話細聲細氣，皮膚白淨，打扮乾淨素雅，看得出年輕時是個小家碧玉。
她的老伴十年前就過世了，子女在國外，幾乎沒見來探望過。
老張帶著一束花去看她。小文的心情不是很好，小老太坐在窗邊，眼淚汪汪的。
她退休前是當英文老師的，和老張那位去世的老伴一樣。
看她難過，老張心情也不好，他不太會安慰人，說：“我也被騙了。”
小文的眼淚下來了，但是馬上用手巾擦了，輕聲說：“也不知道這世道怎麼了，明明大家都沒做什麼壞事……我想把錢要回來，但是也不知道怎麼要。”
老張不敢說自己是個好人，畢竟手上有人命，被騙了就算是還債了。但小文又怎麼說呢？這世道是沒道理的，明明小老太被騙了十幾萬，也到了立案金額了，警方卻不管，說是自願的買賣。
老張準備替小文去把錢要回來。
004
老張拎著老蔡，跑到四樓。四樓只住著一個老人。
一部分原因是老人都不肯住四樓，覺得不吉利，還有一部分原因，沒人敢和獨眼龍喬爺住。
喬爺年輕時，和老張是死對頭，什麼殺人放火的事都幹過，堪稱華東一霸，後來被炸掉一顆眼珠子，外號便是獨眼龍。老張和他恰巧進了同一家養老院，進去的第一天，喬爺還屈尊下過一樓，去看了眼老對手。
鬥了大半輩子，喬爺江湖腥風血雨裡來去的人，早看開了。
“你老相好被騙了錢，還是你被騙了？”
“屁話別多，幫不幫？”
“幫？不請你一刀也算是客氣了。你居然還能被保健品騙錢，這要是說出去……”
喬爺坐在輪椅上，剩下的那隻眼睛含笑，頗得意。
結果老蔡說，去年養老院裡來了個半老徐娘風韻猶存的女護工，喬爺還和她情投意合，結果這女的偷了你的錢就跑了吧？
喬爺指著他：“你叫啥？”
老張攔住：“行了，不就是硬要趕時髦玩什麼手機支付被別人騙了嗎。說正事兒，幫不幫。”
“我幫你我有什麼好處？你還送我蹲過好幾年大牢呢。”
“以後我也喊你喬爺。”
老張從不喊獨眼龍喬爺，要麼就是“你”，要麼就是“姓喬的”。為了小文，老張喊他一聲喬爺。
喬爺眯著獨眼，很受用。
005
要查這個騙錢的人，需要一些周折。老蔡這個包打聽先去打聽那個保健品小夥的事兒，心裡大概有個譜了：“他根本不是那老頭的兒子，老頭早老年痴呆了，這騙子就靠他打掩護，混進養老院。騙完一波就跑路，那天之後沒再來過。”
進養老院要登記資訊，要經
過攝像頭，全特麼是證據，要換幾十年前，老張和喬爺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抓住這孫子。
現在時局不一樣了。他們仨站在大門囗研究攝像頭，站了還沒半分鐘，就來個虎背熊腰的護工：“幹啥幹啥幹啥？都給我回去！”
老蔡搖著扇子：“老張，喬爺，這娘們好生兇惡，咱們扯呼。”
喬爺不動如山：“你還怕個娘們？今天我喬爺就坐著，看她能把我怎麼樣。”
然後他就連人帶輪椅被護工拖了回去。
要抓這騙子，就要先溜出養老院。
老人進養老院，除非家屬同意，否則養老院也不敢讓人隨便出去，萬一出事根本賠不起。但都被送進養老院了，家屬也不太希望他們再出去。正規途徑出不去，那就只能不那麼正規了。
老張記下送貨車的來去時間，三人預先埋伏好，貨車一停，司機到後面去卸貨了，老頭們立刻摸進了駕駛座。
“我這輪椅怎麼辦！”喬爺坐著輪椅，在下邊乾著急。
老張冷冷瞥他：“我當年可沒打你的腿。”
“對！你差點打爆了老子的腰子！”
眼看司機快卸完貨了，喬爺終於捨得丟下輪椅，跳上了車。老蔡嘖嘖稱奇：“原來喬爺你根本沒殘廢啊？那幹啥總坐個輪椅呢？”
“他覺得坐輪椅文氣。”老張發動了車子，“什麼臭毛病……”
006
司機追著車追到養老院鐵門前，老張一腳油門，直接撞破鐵門出去。
喬爺說這一幕有點眼熟，當年我在俄羅斯倒騰軍火，擱莫斯科開了家自己的夜總會，結果你丫開了輛軍車一腳踩下油門就撞門衝進來了。
老張想喝囗酒，結果啤酒罐子空了。喬爺從自己的包包裡拿了個泡著綠茶的玻璃水杯。
“你居然還自己帶水？！”
“喝飲料多不健康啊。”
老張確認了一下，玻璃杯裡的應該是綠茶，不是大麻或者其他啥的。畢竟鬥智鬥勇大半輩子，不能陰溝裡翻船。
那騙子犯了個致命錯誤，就是留了名片。這張名片上的聯絡方式和地址肯定是真的，因為老人要打電話聯絡他購買。
敢留真實資訊，擺明了就是不怕人報警。
老張踹門進去的時候，那騙子正摟著個姑娘，光天白日探討生命的大和諧，滿屋子都是保健品的盒子。
兩人匆忙抱著衣服起來，又被老張一腳踹倒。
“年輕人，啊。”看看地上的套，喬爺忍不住感慨，“滾床戴套，老母上吊。”
“現在都要戴套的。”老張糾正他的錯誤思想。
一絲不掛的小夥子被他們用膠帶綁在椅子上，都快哭了：“你們想過後果沒有！”
後果？什麼後果？喬爺點了支菸摁在他頭頂心。小夥子立刻就意識到這老頭無法無天，哭了：“我還錢！”
“還錢就行了？銀行卡交出來，密碼說出來，還有那堆什麼手機錢包……老蔡呢？！”喬爺搞不清這堆時髦玩意，想叫老蔡幫忙。結果看半天，那色老頭居然在門囗逗那姑娘。
007
三人去銀行，把錢取了出來，櫃檯還擔心仨老頭會不會是被人騙了，盤問了好久。
江湖規矩，取了錢，老張分了喬爺兩萬。老頭翻了個白眼：“你喬爺還在乎這點錢？”
“給你孩子當零花。”
“我沒孩子。”
喬爺這麼多年叱吒江湖，至今沒結婚沒生子。“你想想是因為誰啊？啊？我能在哪睡安生覺啊，今天睡在這，明天你就帶著人馬殺過來了。”
“也是，你大半輩子都是個通緝犯，估計沒法領證。”
老張還是把錢塞他兜裡，回了養老院。賠了鐵門和卡車的錢，把小文的錢還給她，養老院的日子還是照舊過。
天氣好的時候，老張帶著小老太到花園裡遛彎。四樓，喬爺靠在窗囗看他們倆，嘴裡碎碎罵：“老不羞，沒良心。你以為我是為了誰才沒結婚的啊？”
說著叫來老蔡。
“你再安排個人進來，盯著他和小文騙。”他說，“年輕時和他追打慣了，老了老了，身邊沒他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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