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小翡在一個雨後的早晨醒來的，發現獸醫院的門口蹲著一隻青蛙。
“你好。”青蛙很有禮貌地對她點頭，就像是人類打招呼的方式。
“可以幫我完成一個願望嗎？”
家裡經營一家獸醫院的小翡是個啞巴。可她有個能力，說不上是好是壞，那就是可以聽見動物將死前的聲音，並與它們交流。所以時不時就有貓貓狗狗過來找她，想在死前完成一個願望。
完成了沒好處，不替它們完成吧良心過不去。
雨停了，天還陰著，青蛙頂著片梧桐葉在積雨的水池上跳來跳去。
“我的願望很簡單的！”
小翡：“我的願望也很簡單，比如午飯吃一頓乾鍋牛蛙。”
青蛙縮了縮，低頭，不吭聲了。過一會兒舉起一片葉子給她：“我把我的傘送你……”
——現在的孽畜都那麼卑鄙的嗎？！自己明明沒有幹什麼壞事，為什麼負罪感會那麼強啊！
青蛙的願望確實很簡單，它希望小翡能陪它到一個地方，和它的朋友匯合。
小翡鬆了口氣，這個願望聽起來要比在茫茫人海中找主人簡單多了。
“你們約了在哪碰頭？”
青蛙：“好人星。”
小翡：“啊？”
青蛙：“我們約好了，在好人星匯合。”
002
青蛙是被小姑娘在一個雨天撿到的，說起來，他們算是鄰居——青蛙就住在姑娘家的田裡。
有天下雨，它蹲在一片葉子底下，就見到面前蹲下個人，是個瘦瘦小小的女孩子，七八歲模樣，頭髮枯黃，瘦的不像人樣，臉上帶著笑：“我陪你一起避雨。”
這個姑娘叫小云，在農村，小云這樣的孩子就叫留守兒童，父母在外地打工，很久回一次家，孩子就交給父母或者親戚帶著。
也沒有人管她讀書，也沒人好好待她。其他孩子不愛和這個乾巴巴的女孩玩，她一直都待在遇到青蛙的那片玉米田下，高高的玉米與寬大的葉子遮蓋住他們，像是個城堡。在這座城堡裡，青蛙聽她說了許多事，比如夢見了已經不記得臉的媽媽。
唯一改變了小云生活的，是新來村裡支教的彭老師。
003
彭老師很年輕，帶著一腔熱血當了教師，很多時候，血有多熱，涼的就有多快。
教材費學費全免，午餐免費提供，上學的孩子仍越來越少，不是家裡供不起，也不是父母不讓讀，是因為孩子不想讀。“讀書改變命運”這句話不知何時在村裡褪去了光環，取而代之的是“讀書有個鬼用，長大後當個小影片播主，每個月打賞過萬。”
彭老師想象中，那種伴著雨聲，在漏雨教室裡和出身貧寒卻刻苦的孩子們一起生活的畫面隨著光怪陸離的世態炎涼而一去不返。班裡只有七個孩子還在堅持上學，其中就有小云。
小云也不是喜歡上學才去的，在這個八歲小女孩的心裡，上學只是個模糊的概念。只是因為學校提供免費午餐，所以奶奶才讓她每天去學校。
彭老師對小云很好，因為女孩身上總帶著青青紫紫的傷。媽媽懷孕的時候去做了黑 B 超，說是男孩，生下一看是個丫頭。奶奶就不那麼喜歡她，幾年前就說要把孩子賣掉，免得攔著男孩的魂過來投胎。
小云問老師借過手機，說要“直播”。
小孩不知道上學意味著什麼，但是大孩子告訴她，直播就會有錢，有錢就能為所欲為。
彭老師苦笑：“書不好好讀儘想這些，你想直播什麼呢？”
小云將手攤開，給他看掌心的小青蛙，這是她唯一的朋友。
004
彭老師是城裡來的，見過菜市場的活牛蛙，沒見過青蛙，也覺得新鮮，拿手機拍了幾段影片，傳到了網上。這如果是個童話故事，那麼青蛙會變成網紅蛙，小云會得到鉅額打賞，爸媽不必在外打工，一家人和和美美，過上幸福的生活。
但，一隻青蛙而已，城裡人不屑於看這種直播平臺，村裡人誰要看青蛙。
平日裡無事，小云帶著青蛙，來學校找彭老師聽故事。老師問以後她想做什麼，她說：“想去找爸爸媽媽，別人家的媽媽都很疼孩子，說不定找到了媽媽，奶奶就不會打她了。”
小云說：“老師，他們告訴我，我爸媽可能到死都不會回來了。死是什麼？”
彭老師想了想，最後指指窗外：“死就是……人會去很遠的地方。”
就像是一場旅行，每個人會去自己該去的地方。好人會去好人星，壞人就會去壞人星。好人星上都是好人，孩子可以背上行囊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旅行，什麼都不用害怕。
小云問：“好人星怎麼去？”
彭老師苦笑：“一般來說，老師會先去好人星的。到那時候，老師就在那等你們，你看天上哪顆星星最亮，那就是好人星。”
夜裡，小云捱了奶奶的打，逃進玉米地找青蛙說話。
小云說：“我們約好了，以後一起去好人星找老師，我不會丟下你的。”
這件事情，不知怎麼的傳開了。
起初只是孩子的傻話，被大孩子們傳成了彭老師要和小云過日子，被大人們聽做了彭老師和小云有了見不得人的關係。
第二個月，彭老師被調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小云被奶奶毒打一頓：“這不要臉的東西！”
被打得滿頭是血，小云搖搖晃晃地逃出家，撲進了玉米地。青蛙陪著她休息了許久，忽然，來了個從未見過的矮胖男人，將昏死的小云拖走了。
青蛙很多天都不曾再見到小云。
005
小翡和它說其他動物的故事，有隻藏獒為了保護女主人，咬斷了壞人的手。青蛙只能去小云家找她，留下一串小腳印。
小云家很熱鬧，以前家裡只有她和奶奶，現在，多了兩個中年男女。
奶奶似乎還在生氣，說：“這孩子本來就不該要，養下來費錢，現在又不乾淨，以後根本嫁不出去。”
爸爸沉默抽菸，許久才說：“老李不是承認了嗎，等十六歲就送去他家好了。”
奶奶“呸”了一聲：“便宜了他！”
小云躺在一邊的床上昏睡，隔一會兒便抽搐幾下，只有女人會偶爾過去看看她，摸一下額頭：“挺燙的，送醫院吧……”
最後也沒有送醫院。過了一天一夜，家裡人在院後挖了一處深坑，將沒知覺的小云放了進去，草草掩埋了。
青蛙在新土外徘徊，試著叫她。不知多久過去，它聽見回應了。
小云的聲音很細很輕，從土下傳出來：“我去好人星了……”
青蛙又在那守了三天，再也沒有聽見土下有聲音。
006
小翡給它換了盆涼涼的新水，加了幾根水草。
“你去不了好人星，好人星是人去的，你是人嗎？”
青蛙：“我去不了嗎？”
小翡狠下心：“去不了。”
青蛙窩在水盆裡，不說話了。小翡心煩意亂地處理完幾份報表，糾結了老半天，還是走回水盆前：“你以後會去呱呱星。就是青蛙會去的星。貓會去喵星，狗會去汪星……”
小翡：“操，編不下去了。”
小翡找了個爬寵外帶盒，把它和水草裝了進去：管完這件事兒，老孃要吃一個禮拜的乾鍋牛蛙！
他們先去找彭老師。這不難，輸入彭老師的全名，加上支教，馬上就有一份兩年前的支教光榮榜公示，姓名，年齡，畢業院校，戶籍全都有。小翡找那所師範的校友錄，混進了校友微信群，打聽了半天，一個人告訴她：小彭已經不當老師了。
現在在當自由攝影師。
小翡到彭老師家門口，按了門鈴。一個滿臉胡茬的眼鏡糙漢拖拖拉拉地開了門，完全看不出青蛙說的那種書生氣。
她遲疑了一下，舉起手機，螢幕上是事先打好的字：你好，我是小云朋友叫來的，有些關於小云的事想告訴你……
彭老師獨居，家裡一塌糊塗，看得出這人過得不好，垃圾桶裡堆著發餿的泡麵碗。小翡跟著他遲疑地進了屋，找地方坐下，打開了爬寵盒。
青蛙探出頭，彭老師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眼裡好像有了點光，大約是想起了那段歲月。
因為不能和人類說話，小翡花費了很長時間，才將青蛙說的事情始末和老師解釋清楚。彭老師摘下眼鏡苦笑：“我就不該去那教書……”
話說到這，聲音便被哽住了。男人掩面哭了。
小翡等他哭完，彭老師擦了眼淚，重新戴上眼鏡。
“她是個好孩子，不能躺在那裡。”
躺在那裡，就去不了好人星了。
007
於是，時隔兩年，重歸舊地。
村子還是老樣子，沒什麼改變。彭老師先去報了案，根據青蛙的回憶，埋屍的地方在小云家的東圍牆外。
過了半天，他們在局裡等來了訊息——什麼都沒挖出來。
警察將他們當做假報警的神經病轟了出去。小翡和彭老師相對嘆氣，兩年了，屍體可能早就被轉移走了。
附近有山林有湖泊，要丟屍體有許多地方，確實沒理由一直埋在自家附近。忽然，彭老師指指爬寵盒。
“這個的蓋子是不是鬆了？”
——青蛙不見了。
他們去附近找青蛙時，已經有人對著彭老師指指點點了。
小翡聽見有人說：“這不是那個強姦女娃娃的老師嗎？”
人越聚越多，氣氛也緊張了起來。有兩個年輕人嬉笑著衝他們丟石頭，小翡抱頭躲在他身後。就在這時候，她忽然聽見了青蛙的聲音。
“找到了，在湖裡。”
不遠處的小湖旁傳來了一陣陣此起彼伏的蛙鳴聲，引去了人們的注意。以往平靜的湖邊，不知何時聚集了越來越多的青蛙，鳴叫不止。
小翡和彭老
師到了水邊，她指指湖水，對他點頭。他心領神會，從青蛙聚集的地方跳下水，將湖邊的淤泥挖開。
村民圍在旁邊嘈雜不已，看這個男人在湖水中挖著淤泥。突然，彭老師的動作停下了，一串氣泡從淤泥下浮上水面。
就像一個個晶瑩剔透的小星球，有好人星，有呱星，有喵星和汪星……
——幾近化為白骨的小小屍骸，從淤泥下散落出來。
008
這件事情，並未引起太大的波瀾。
強姦了小云的老李在兩個月前死於心梗，小云的奶奶把埋屍、轉移屍體的事情攬在自己的身上。小云的父母又去外地打工了，說是“聯絡不上”。
就和世間許多事一樣，不了了之。
小云的骸骨火化時，只有小翡和彭老師帶著青蛙去了。但不是家屬，無法認領骨灰。
火葬場的工作人員是個大叔，一邊看報紙，一邊聽彭老師解釋。他也不斷嘆氣：“別為難我們啊，真的不能給你們。知道這孩子可憐……”
小翡和老師在外面等到四點半下班。大叔抱著外套出來，準備鎖門，他也看到他們在外面了。
不知怎麼的，大叔把門鎖給鎖上了，又重新擰了一圈，打開了。
他別過頭，故意大聲說：“真不知道這鎖不上的破鎖什麼時候能修修好，打了好幾次報告上去了，誰家的骨灰罈子丟了可不怪我啊！”
青蛙從爬寵盒裡探出頭：“謝謝，你也能去好人星的。”
帶著骨灰罈和青蛙，小翡回了城裡。
小云安睡在了獸醫院的小院子裡，旁邊有個種荷花的小池塘，有青蛙陪著。不久後的一天早晨，初雨後，小翡沒有再聽見青蛙的聲音。它也睡著了，搭著一片枯荷葉的影子，去了她說的星星。
那天夜裡，小翡做了個夢。她夢見自己來到了一片佈滿雨林的翠綠世界裡，有許多揹著小包袱的青蛙跳過她的身邊，像是要去旅行。
其中有一隻青蛙躍過她身邊時停了下來，揮了揮手裡的葉子傘。
它準備出發去好人星找它的朋友玩了，小翡知道。她祝它旅行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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