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啞女小翡可以聽見它們將死時的聲音。
在這座水泥森林裡，動物似乎僅限於貓狗和麻雀，但小翡知道不是。
她每天都可以聽見不同動物將死時的遺願。
002
那隻流浪貓停在她那間小小的獸醫院門口時，已經沒有耳朵和右眼了，尾巴少了半截，後爪是跛的。
小翡想把它抱進醫院，貓躲開了她的手，用鄙夷的眼神看著她：“看不出來？我快死了，傻子。”
貓的聲音傳到她的腦海中，很蒼老，也很尖刻。
貓是帶著遺願來的。小翡是個內向的啞巴，她心裡的聲音卻可以被貓聽見。
“你怎麼確定我就會幫你？”
貓：“不確定，但至少可以讓你良心不安。”
小翡：“……”
貓就要死了，死前，它想去再去看一個人。
這隻流浪貓大概十七歲，從出生開始就是隻流浪貓。
還只是奶貓時，兩個路過的小學生割掉了它的耳朵。它驚慌逃竄到了馬路上，被車子碾過。馬路上車流往來，它很可能會變成一塊貓餅。
一個路過的女孩子救了它。
003
她帶它回家，學著電視上的方法給它包紮，奶貓居然被救活了。
貓：“廢話，我們有九條命。”
後來女孩的父親出差回家，發現家裡有貓，大發雷霆。於是，貓在一個深夜不告而別。
但是它一直在女孩家附近徘徊，躲在草叢裡，偷看她上下學。
小翡：“嘴上說著人類是傻逼，身體還是很誠實的貓嘛。”
貓：“你有沒有想過，你能活到今天是因為你是個啞巴，否則早因為嘴巴太賤被人捅死了。”
小翡覺得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隻貓恐怕屬於不見棺材不掉淚。
後來女孩搬家了。貓追著她家的車跑了很久，終於還是把她弄丟了。
老貓舔著爪子：“真是拿她沒辦法，要是沒有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照顧自己。”
小翡：“說得好像你能好好照顧她一樣。”
貓冷笑：“人類真的很有意思，總覺得自己是智商最高的動物，用智商劃定一切。但是，人類連自己的死期都不知道。”
小翡：“你知道？”
貓：“貓生來就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我只剩下最後的七天了，幫我找到她，讓我再見她一面。”
小翡：“我能得到什麼？”
貓：“你可以吸我。”
004
小翡不太想吸它。她替它洗了把澡，處理了一下身上的跳蚤和傷口，這仍然是隻醜到爆的老貓。
貓：“我帥不帥？你說她見到我，會不會願意和我一起去流浪？”
小翡：“你不是流浪，你就是浪。三年前我爺爺躺在 ICU 裡意識不清，也和我們說小護士被他迷住了，要給他做小老婆。”
那個女孩子的原住址大概是十六年前的，那裡現在已經是一間燒烤店了，轉手了三四次，不可能找到原屋主。
小翡帶著它站在那發呆：“我沒辦法了。”
貓：“要你何用。”
小翡大熱天的陪著它橫跨半個城市找過來，就得到這四個字。
“你信不信我把你賣給燒烤店做貓肉串串。”
她汗如雨下，平時就不太出門的人，今天頂著烈日奔波，頭開始有些暈了。
貓：“喂，人類，你該不會那麼沒用吧？”
小翡想懟回去，可是說不出話，人晃了晃，就失去意識，向地上栽去。
005
因為中暑，小翡被送去了醫院。
她的手提袋動了動，貓的醜臉從裡面伸了出來：“你的戰鬥力也太弱了。”
她慘白著臉，把它的腦袋塞了回去。護士來給她吊水，問道：“好些了嗎？”
小翡點點頭。
這個護士的手法老練，人也溫柔。但是，面容上帶著一絲憔悴。
忽然，手提袋又動了。貓從裡面探出頭，盯著這個護士。護士也看到了貓，瞪大了眼睛。
貓：“是她。”
護士姓莫，莫小姐和貓分開的時候只有十歲，十六年後，已經二十六歲了。
三人坐在醫院外的長椅上，她仍記得貓。
貓：“幫我問問她，她過得好嗎？”
小翡：“我要是能開口就是醫學的奇蹟了。”
為了和莫小姐介紹來龍去脈，她已經寫到手痠了。能聽見動物遺願這種事情太天方夜譚，莫小姐之所以會和他們一起出來談話，估計是因為，她實在是個善良的好人。
沒想到莫小姐抱過了這隻醜貓，放在懷裡好像珍寶。
“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呀？我過得很好，一直都記得你。”
老貓舒服地打起了呼嚕，眼角溼溼的。
006
小翡回了家。接下來的幾天，流浪貓每天都跑來和她嘮嗑。
“我跟著她回了趟家，窩在她臥室外面一晚上，”它說，“她過得一點都不好。”
莫小姐二十二歲那年從護理學校畢業，聽爸媽的安排，和一個男人結了婚。
當護士是她的夢想，她從小就是個善良的女孩，沒有什麼大的野心，只想當個白衣天使，有個安穩的家庭，以後生一個孩子，看著孩子平安長大。
貓說：“昨晚她和她老公吵架了，她老公有婚外情，但是不肯和那個小三分手。”
小翡：“你真的快要死了嗎？我覺得你簡直是眼觀六面耳聽八方。”
莫小姐的老公出軌了，物件是一個女同事。她要比莫小姐更加年輕漂亮，而且，不用像護士一樣三班倒勞碌工作。
貓在夜裡停在臥室窗外，裡面的爭吵聲，好像是表面美滿的生活漸漸剝落了外層的油漆，落地而粉碎。
男人打了她一記耳光：“不分手就離婚？你就是隻下不了蛋的雞，你以為除了我之外還有男人會要你？！”
貓的眼睛在夜裡透過窗戶，看見她在床頭啜泣。莫小姐也看到了它，開啟窗子，緊緊抱住貓痛哭。
她無法生育。無論是自己的家人還是男方的家人，沒有人站在她這一邊。
每個人都告訴她，你老公事業有成，成功的男人才能吸引更多女人，說明你嫁了個好男人。你這種生不出孩子的女人，能嫁給這樣的好男人，已經是三世修來的福分了。
007
貓的時間快到了。莫小姐值夜班的時候，它會陪她走夜路回家。“兩條腿的動物走得就是慢！”貓時不時跑來和小翡抱怨，“我就剩下這麼點時間了，還要浪費在她的身上！”
小翡：“哦。聽起來你真的很喜歡她。”
貓：“喜歡人類？開什麼玩笑！我只是最後去鄙視一下連自己人生都掌握不了的人類的！”
小翡：“你要是個男人估計就和她求婚了。”
貓舔著爪子冷笑：“我才不喜歡人類呢。”
又是一夜，它送她回家，高高地昂著驕傲的頭，好像個開路的騎兵。
莫小姐看著它輕快的腳步，說：“你多好啊，我有時候也想當只流浪貓。”
貓想：你也很好啊，我渾身血淋淋倒在馬路中間，你讓我有了繼續流浪的機會。
貓在這人世間的最後一個夜晚，陪著她回了家。它終於收起了那些尖銳狂妄，就像個小心翼翼的孩子，在腳墊上蹭乾淨了腳，安靜坐在角落裡。
它太開心了，如果貓會哭，它現在就是在高興地大哭。
和莫小姐在一起的時候，它覺得自己有了一個家，它願意不去流浪。
它想了這麼多年，這麼多年，終於實現了這個巨大的幸福。它會在日出前死去麼？只要能死在她的膝頭，它下輩子還想當一隻流浪貓，在這座城市的人海中再看她一眼。
莫小姐抱著它，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門開了，她的丈夫喝得大醉，摟著一個長髮女人回來了。
“你……出去！”他指著莫小姐，“我今晚……和……她過！”
莫小姐抱緊了貓，離開了沙發。那個女人厭惡地看著這隻傷痕累累的老貓：“經理，這隻貓噁心死了！”
男人轉過頭，血紅的眼睛盯著它：“你去，把它扔了！”
008
莫小姐不肯。
男人暴怒，抓著她的頭髮，將她拖向陽臺，將女人半身都拽出去。
“你給我當心一點！”
她尖叫著哭泣，卻無能為力。夜風洶湧席捲著十二樓，她的短髮烈烈顫抖。
她忽然聽見了一個陌生的聲音，它蒼老、尖刻卻溫柔，它問：“現在，你願意和我去流浪嗎？”
“我願意！”莫小姐仰著頭，對著夜空哭喊，“去哪裡都好，讓我離開他！”
那個聲音笑了。
“——想得美，人類。”它說，“我才不會讓你去流浪呢。”
下一秒，一道灰影撲向了男人，瘋狂撕咬著他的咽喉和五官。莫小姐跌坐在地，就聽見男人的慘叫和貓暴怒的低吼，他努力想把這隻瘋貓從自己的臉上撕開，血糊住雙眼，分不清東南西北——
伴隨著一聲大喊，一人一貓的身影，從十二樓墜下。
如早已註定的那樣，貓的時間，到了。
小翡正伏在辦公桌上，整理獸醫院裡寵物的資料。她忽然看到一個小小的灰影悠然渡步走過她的視窗，擦著夜色，一去不返。
“我走啦，愚蠢的人類，”它說，“要照顧好自己。”
尾聲
莫小姐的丈夫酒後墜樓，純屬意外。
她繼承了家產，又因為沒有孩子，和婆家不再有聯絡。獨居後不久，她在一個雨夜從路邊撿回了一隻小奶貓。灰色的毛，瘦瘦小小。
小翡見到門口有人推門進來，沒有想到是莫小姐。
她見到小翡，也有些訝異。撿了小奶貓後，她原想就近找家獸醫院給它檢查身體的，沒想到走進了小翡的醫院。
莫小姐：“我打算收養它。小翡，我以後帶它定期來體檢行麼？”
“喂，啞巴。”
小翡正要點頭，忽然，一個稚嫩的聲音在她腦中響起。
“我回來了。”
聲音是陌生的，可是這可惡的語氣——
小翡睜大了眼睛，看著小奶貓圓圓的臉。它得意。
“貓可是有九條命的。”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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