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啞女小翡可以聽見動物們將死時的遺願。
她沒法和人類說話，但卻能和它們溝通，所以開了家獸醫院，算是一條龍服務。
002
那條狗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睡在她獸醫院門口的。看上去像是條流浪狗，雖然狼狽，可還是看得出原來是隻昆明犬。
狗每天都來煩她：“女同志，女同志，我能不能和你叨一下我的遺願？”
小翡：“不能，你是哪個朝代穿越來的狗？”
狗：“市第三消防隊的！”
“拉倒吧，體制內的狗還能混成這狗樣？”小翡不信。
狗說：“我好多年前就退役啦。”
0003
按理來說，退役的消防犬活不了幾年。訓練繁重，出入火場很容易導致肺部疾病之類的。
不過這隻狗退役後，一口氣活到現在，十二歲。
小翡給了它一些吃的，狗的牙都沒了，只能硬嚥下去。
“你怎麼會變成流浪狗的？”
“啊？誰是流浪狗？”狗舔舔嘴，傻笑著抬起頭。
“我不是流浪狗啊，只是主人家告訴我，我可以不用待在他們的房子裡了而已！”
小翡：“……這就叫流浪狗。”
狗：“怎麼會呢，你別騙我，我可聰明瞭。”
說完又傻呵呵笑。
004
流浪狗是有名字的，而且很霸氣，叫“九公”。
它在消防隊服役那會兒，忠犬八公這部片子熱映，軍犬隊組隊觀影，那時候它還是隻小奶狗，它的小主人是個十八歲的小戰士，抱著它“哇哇”哭個不停，然後起了個向八公致敬的名字——九公。”
九公拼命舔著小主人的眼淚：“哎呀你別哭啦，戰友都看著你笑話呢，哎呦，人類真是傻死了，不過主人還是比我聰明的！”
“後來呢？”小翡把它抱進店，驅了個蟲，皮膚病的地方塗好硫磺膏。
“你小主人現在在哪？”
小主人和它一樣，退役了。根據隊裡的規定，他可以選擇是不是帶走九公。小主人當然把九公帶回去了。“他可寶貝我了！”九公很驕傲。
退役的時候，小主人也很年輕，回了家就想做一番事業，於是和一個表叔踏上了去北京的火車，去首都闖蕩了。
狗相信小主人總有一天會衣錦還鄉，回來找自己。小主人那麼厲害，衝進火場從來都是第一個，路邊看到拿刀劃包的小偷，毫不猶豫就把人放倒。
小主人背井離鄉，過了半年，他的家裡人開著車，把狗送到了一戶新的人家。家人說：“九公啊，以後你可以不用待在小房子裡啦。”
狗可開心了，尾巴搖個不停。
車到了目的地，他們和一個大肚子的男人說：“這隻狗很聰明，聽的懂人話，會叼東西，會鑽火圈。”
005
小主人家的人把狗賣到了一個馬戲團。狗在那邊鑽火圈跳臺子，做什麼都很拼命，心裡想著，不能給小主人丟人啊！
後來，狗摔斷了一條腿，馬戲團的老闆把它轉賣給一家工廠用來看門。
但是消防犬怎麼可能衝著人瞎叫？又不是野狗。工廠老闆看這條傻狗一點不兇不狠，還斷了條腿，乾脆就把它賣給了一家狗肉店。
小翡替狗洗了澡，吹乾，給它做了頓牛肉罐頭吃，狗開心地圍著她搖尾巴。
小翡：“所以，你怎麼活下來的？逃了？”
狗搖頭：“沒有，我求他的。”
殺狗的步驟是把狗先吊死，再剝皮放血。一排十條狗，每天能處理很多肉。這些狗有的是被偷的寵物狗，有的是野狗，有的是養殖肉狗。
狗知道自己要死了，就跪下求那個屠夫：“你別殺我，我還想等我小主人回來。我求求你，你讓我見到他衣錦還鄉，然後再殺我，好不好？”
狗學人下跪，學人磕頭，看起來很滑稽。屠夫先是笑，後來看到狗哭了。
狗和人一樣，會哭的，哭起來和個孩子一樣嗚咽。狗哭著跪在他面前，屠夫終於不忍心，把它轟了出去。
瘸了一條腿的狗就在街上流浪，有時候看到消防隊出操，它會昂首挺胸跟在戰士們後面跑一段，像是回到了當年。有幾個人長得可像它的小主人了，但是，它想啊，他們肯定都沒有自己的小主人那麼英勇，那麼聰明。
006
狗流浪了很久很久，終於從屠宰場的城市回到了最初的城市，每天在火車站徘徊，等自己的小主人回來。
現在，狗終於感覺，自己快要死了。
狗找到小翡，動物其實知道，這個女孩子能聽懂將死生靈的話。狗說：“女同志啊，你能不能給我的小主人帶個話。”
小翡：“你能別叫我女同志嗎？聽起來像是從上個世紀穿越來的。”
狗又傻笑：“沒辦法嘛，當兵的都這麼稱呼姑娘，和小主人學的。”
狗：
“你就告訴他，這麼多年啦，我一直在等他，和忠犬八公一樣。讓他知道，我沒給人民子弟兵丟人！”
小翡在它邊上想了半天，一把把它揪起來：“媽的，我寡女他孤男，萬一傳話時候他看上老孃了怎麼辦？走，直接帶你找他。”
小主人有名字，叫肖兵。肖家人還在，小翡帶狗找上門。
不過家人不認，說他家已經不養狗了。
又找到市三消防隊，這次有戲。消防犬有自己的管理部門，負責的隊長一聽以前的消防犬老無可依，就提出收養九公。
小翡是個啞巴，只好用寫的：“可是九公想見肖兵，能不能麻煩您，幫我們要個他的聯絡方式？”
隊長在午飯時候請他們去食堂吃飯，談了談肖兵。其實這些年，肖兵和他們有過聯絡。
小翡和九公眼睛一起亮了。
隊長：“不過，是來借錢的。”
007
肖兵和叔叔在北京做生意，虧了。
叔叔欠了很多錢，最後上吊自殺。肖兵抱著他的骨灰，躲在出租房裡，外面有催債的在“砰砰”砸門。
隊長說，肖兵和老戰友借了一圈錢，暫時先把這個窟窿補上了。大家想辦法找北京的關係給他弄個正經工作，去當保安。沒當多久，好像因為抓小偷的事情，被炒魷魚了。
肖兵當保安時，看到路邊有個姑娘被小偷劃了包，於是衝上去。搏鬥的過程中，小偷跑了，然後慌不擇路，被車撞死。
小偷是個未成年，家屬大鬧一場，肖兵被開除，欠著法院判的賠償金，蝸居在北京筒子樓的地下腳踏車庫，給人家看車，每天吃一碗泡麵。身上揹著債務，身份證也丟了，沒錢，買不了火車票，回不了老家。就連家裡人都聯絡不上他，只知道他常用的一個公用電話的號碼。
小翡摸著九公瘦削的背脊：“這樣吧，我們去一趟北京，去找他。”
機票太貴了，帶著寵物，小翡只能選一輛上個世紀的綠皮火車。這趟車便宜，很多回鄉的農民帶著雞鴨，一路上嘰嘰喳喳，十分熱鬧。
小翡哼著一首老歌：“漂洋過海來看你，用盡我半生的積蓄……”
一路上，她都在打那個公共電話，但是無人接聽。
城市和肖兵、和九公的年華一樣，飛馳不復返，沒人再用路邊電話了。
“翻山越嶺來看你呀……”狗也跟著哼，靠著小翡的腳背，睡著了。
008
北京火車站，冬天，一個下雪的凌晨。小翡打了第九十八次電話，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幾乎以為接通聲是自己的幻聽。
“喂，是肖兵嗎？”她問，“我帶著九公，來看你了。”
可是她突然想起來，自己是個啞巴，說不出話的。
就在這時，伏在地上的九公吠了一聲。很響的一聲。
幾乎是立刻，電話那頭的男人哭了。
他聽見九公的聲音，便像個孩子那樣嗚咽。肖兵哭著說：“是火車站嗎？我馬上來，我馬上來……”
火車站前的廣場上，有人唱著《春天裡》：“也許有一天，我老無所依；請把我留在，在那時光裡……”
大冬天的，唱這個做什麼呢？小翡不斷拂去落在九公身上的白雪。
“太神奇啦，他是怎麼聽出來我們在火車站的？快了，你再等等，他來見你啦。”
城管來了，嘩啦啦一陣喧鬧，賣唱的男青年被轟走。人們的哭哭笑笑在北京的火車站聚散，小翡聽著心煩。
“你再等等，他來了，他真的要來了。”
九公身上的起伏越來越輕，小翡只能聽見它輕聲哼唱：“翻山越嶺來看你……”
她忽然看到一個灰色羽絨服的男人闖入眼簾，他和其他乘客有些不同，像是在找什麼。他幾歲了？應該不老，可是臉上滿是憔悴，鬍渣和鬢角甚至有了霜白……
“九公，傻狗？”她推了推地上被白雪覆蓋的狗。
“你看看，是不是他？”
九公沒有反應，它的尾巴掃過最後一片雪，不動了。
——就在同時，那個灰衣男人感應到了什麼，站住了。
他突然哭了，然而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眼淚的出現，驚愕地望著衣襟上的淚痕。緊接著，他緊緊捂著自己的心口，四處亂撞，拼命想找到想找的人，又呆怔住，睜大眼睛望著北京站的茫茫人海，旋即跪在地上，對著天嚎啕大哭。
一陣風颳過九公身上的薄雪，碎雪像是一隻小狗的影子，輕快跑向了這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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