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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洞雜貨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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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節 青雁為引

我是嬌妻文女主,一不小心穿越進了大女主文,成了女主的妹妹。

一睜眼,正是女主被將軍退婚、指名道姓要娶我這個妹妹的情節。

女主看了我一眼,面色不善。

我眼睛一亮:要雌競?這活兒我熟啊!甭管小綠茶還是白蓮花,我都能來!

沒想到,女主衝將軍悠悠開口:“娶我妹妹?你也配?”

我傻了。

女主她,她不按套路出牌啊!

1

我叫阮棠,是一本霸總嬌妻文的女主。

就在我和男主宋錦城的婚禮上,我穿越了。

我竟然穿越進了一本大女主文。

一睜眼,就看到女主賀青雁端坐堂中,神色傲然地看著對面她的未婚夫——安夷將軍凌恆。

我聽到的第一句話,便是凌恆得意洋洋的話語:“賀青雁,我得勝歸來,聖上龍顏大悅,親口封我為安夷將軍。今日我上門,一是退婚,二是求娶——娶你們賀家二小姐,京城第一美人賀幼珍!”

而我,在梳理了瘋狂湧入腦中的資訊後才明白,我就是賀青雁的妹妹,賀幼珍。

賀青雁淡淡看我一眼,面色不善。

我眼睛一亮:要雌競?這活兒我熟啊!甭管小綠茶還是白蓮花,我都能來!

沒想到,賀青雁衝凌恆悠悠開口:“娶我妹妹?你也配?”

我傻了。

女主她,她不按套路出牌啊!

凌恆一張俊臉漲得通紅,似乎很是不滿賀青雁的態度:“賀青雁!你一向看不上我,當初你同意我們之間的婚約,也不過是礙於幼時兩家的約定,現在我已是安夷將軍,你後悔也晚了!像你這樣勢力的女人,我不稀罕了!”

賀青雁冷笑一聲,像是聽到什麼極好笑的事情:“凌恆,安夷將軍府多年敗落,你身為獨子,非但不思進取,不想著如何重振門楣,還整日自怨自艾、沉迷酒色,我為什麼要看得起你?我憑什麼看得起你?我父親念著你是我的未婚夫,他與凌伯父又是多年好友,這才將你塞進軍營,又託凌伯父的舊部照拂,你苦戰數年才立下第一樁軍功,繼承了安夷將軍的名號。你的軍功有多少水分,你自己不清楚?若沒有你帳下軍師猛將,你算個屁!”

她站起身來,衝我招手,讓我站在她身邊:“我妹妹是我們全家的掌上明珠,我們珍之重之,如今她剛剛及笄,你何德何能,張嘴就要求娶?你若真有本事,拿陛下的聖旨來!”

凌恆與她不歡而散。

我有些摸不著頭腦,戰戰兢兢跟在賀青雁身邊。剛才當著眾人她不曾衝我發作,恐怕是礙於臉面。現在只剩下我和她,以她剛才怒斥凌恆的爽利,收拾我還不是分分鐘的事?

沒想到,她卻絲毫沒有不悅之色,衝我溫聲道:“幼珍,嚇到你了吧?姓凌的實在混賬,居然想拿你作伐子來踩我的臉面,真是打錯了算盤!”

我有點慌。

腦子裡過了一遍自己經歷過的劇情,好像女人面對我時,總像烏眼雞一樣,不是陰陽怪氣,就是撕破臉皮,這還是第一次我跟人“搶男人”卻沒被為難。

雖然我也沒搶,是凌恆自己送上門來的。

賀青雁看我畏畏縮縮的樣子,嘆了口氣,輕輕摸了摸我的頭髮:“幼珍,爹孃寵愛你,可是也把你養得不知世事。我從前征戰在外,不曾照料你,如今我既然回京,便要多帶你見一些世面才好。”

我其實心裡多少有些不屑——再怎麼說,我嬌妻文的背景也是現代,比起見聞學識,我還能比不上賀青雁?

沒想到,賀青雁直接送我去上學。

2

這本書中的時代背景倒是很寬容,女子可以從軍,也可以上學。但從軍從政者仍是少數,賀青雁告訴我,若是女子從政,層層關卡壓制,進了官場也難免被鄙視戲弄。

“有限的自由,也算是自由了。”我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官場本就不是女子們的主場。

賀青雁笑了笑,似乎對我的看法頗不以為然:“高祖皇帝便是女子,戎馬得天下。如今女子種種便利之處,皆是高祖深謀遠慮之舉。可惜,她在位時間太短,未能將她設想的舉措徹底貫徹實施。高祖駕崩之後,守舊勢力捲土重來,不過短短百年,已有女子重被困於閨閣了。”

我懵懵懂懂:“閨閣之中有什麼不好?清閒安樂,可平安終老。”

賀青雁點頭:“確實,閨閣之中,也有平安喜樂。但倘若這有限的自由繼續收縮,總有一天,不想安於閨閣之中的女子,也會被人折斷翅膀、打斷脊樑,困在家中直到死去。高祖皇帝一生心血,難道是為了讓我們手握來之不易的自由,步步退讓,最後重新淪為男子們的附庸嗎?”

她深深看我一眼,搖了搖頭:“罷了,幼珍,你現在或許還不明白這些。今日帶你來女學館,只是想著你應該不曾來過,先帶你看看此處的風貌。”

我暗笑了一聲。

我有什麼沒來過的?我上過大學,大學裡的風氣還是遠比這個世界開放的。

女學館中的學生正在上課,我跟著賀青雁一路走來,只聽見朗朗讀書聲,再往深處走,讀書聲突然亂了,變成一片人聲鼎沸:

“金文盛,怎麼?敢比不敢認輸?你口口聲聲笑話的小女子,所作策論遠勝於你,你便縮頭裝起啞巴來了?說好的認錯跪拜呢?”

說話的女子聲音爽朗明快,看背影也是高挑明豔。她抖著手中的紙張,笑聲連連:“喂,金文盛,要不要讓夫子好好給你講講你差我差在哪兒啊?”

她對面的白面書生一張臉憋成了豬肝色,好半天才小聲嘟囔:“女子做策論,本就滑天下之大稽!你們整日描眉畫鬢,只知玩樂,哪懂什麼家國社稷?不過是死讀書罷了!”

一旁與他同行的男子也隨聲附和:“金兄說的是!小小女子,一時僥倖而已!金兄家學淵源,哪裡是她們能比的?”

這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耳熟。

我探頭一看,居然是凌恆!

這可真是冤家路窄了。我一邊偷眼看賀青雁,一邊心裡又有些隱秘地雀躍——這個凌恆,出場這麼多,莫非是這篇大女主文的男主?

或許,我穿越來,就是為了讓我攻略男主,成為新女主?

賀青雁倒是臉色如常,彷彿沒看見凌恆一般。

那高挑女子聽完兩個男人的話,“哈”了一聲,也不生氣,只是語氣更譏誚了些:“是呀,我整日描眉畫鬢,只知玩樂死讀書,金公子卻連一篇策論都寫不過我,莫不是腦子太蠢?死讀書都讀不明白,還來我們女學討嫌,裝什麼大尾巴狼呢?”

一旁的女學生們盡皆鬨笑了起來。

金文盛氣得嘴唇直抖,口中不住地念:“荒唐!荒唐!”

然而,他到底沒說出哪裡荒唐,一甩袖子想走。

賀青雁幾步邁了進去,淡淡叫住他們:“金公子,凌將軍。”

凌恆轉身看到賀青雁,臉色一變,扭過頭去,金文盛倒是連忙躬身行禮:“賀大將軍。”

賀青雁點了點頭,微笑道:“金公子,你跟陸行雪陸姑娘的賭約,我也有所耳聞。今日本想來看看情況如何,怎麼金公子匆匆便要走?”

她看了陸行雪一眼:“陸姑娘,你們這賭約……”

陸行雪嗤笑一聲:“賀娘子,我當日便說跟這沒種的男人有什麼可賭,姐妹們非慫恿我上。您瞧,要耍賴呢!”

她瞟了凌恆一眼,意有所指:“近墨者黑,毀約之人也是物以類聚……”

金文盛差點蹦起來:“誰沒種?誰耍賴?我不過是,不過是換換位置,剛才那裡太曬了!不就是跪拜認輸嗎?我跪就是!”

凌恆連忙伸手攔他:“金兄何必如此?所謂賭約不過一個玩笑,你跟她們認什麼真?”

賀青雁淡淡開口,聲若金玉:“輸了便說是玩笑?凌將軍真是好男兒。當日立下賭約的,除了金公子,不是也有凌將軍嗎?我可聽說,凌將軍酒後豪氣干雲,口口聲聲要壓一壓小女子們的氣焰呢,原來只是仗著酒醉,大放厥詞?”

凌恆伸手拔出腰間長劍,語氣冷凝:“賀青雁,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被劍光嚇得叫了一聲,凌恆目光向我投來,頓時溫柔了兩分:“幼珍,你怎麼也在這裡?”

他說著,便要收劍入鞘:“看在你的面子上,今日我不跟她們計較……”

我還沒來得及感激,賀青雁已經昂然上前:“不必。凌將軍,既然陸姑娘文試勝了金公子,我就來討教一下凌將軍的武藝吧。”

周圍女子竟然無一人畏縮,盡皆叫好。

凌恆騎虎難下,只能咬牙向賀青雁攻來。

書室狹小,賀青雁卻在其中身姿輕盈,如游龍驚鴻。短短三招,已經狠狠一腳踹在凌恆腿彎,逼他跪倒在地:“認不認輸?”

凌恆眉目陰鬱,咬牙不語。一旁金文盛腿一軟跪倒在地,伏地連喊了三聲:“我蠢笨如豬!我學識餵狗!我、我不如女子,不配讀書!”

賀青雁這才放了凌恆,兩人狼狽不堪,在眾人的笑聲中拂袖而去。

3

陸行雪搖頭嘆氣:“可惜了,不能讓金文盛那廝在那幫男學子面前認錯。”

一旁的女學生笑道:“他哪裡敢?今天巴巴地跑到女學館來跟你比,就是生怕自己輸了丟臉丟到外面去!”

陸行雪轉向賀青雁:“青雁,你看金文盛這人……”

賀青雁搖了搖頭:“金家門風,可見一斑,不必考慮了。”

陸行雪點了點頭,忽然目光一轉落在我身上,大呼小叫地撲過來:“哎喲,這是你那個寶貝妹妹吧?真是個絕頂美人兒。青雁,你怎麼捨得把她帶出來了?”

賀青雁笑道:“小妹也要來這裡上學了,到時候,你可要多多照拂。”

陸行雪喜不自勝:“當真?”

我卻並不願意,小聲嘀咕:“我才不想來上學,既然是古代,學學女紅刺繡、琴棋書畫不就好了?”

陸行雪神色一僵:“這……小妹,你怎麼會這麼想?”

見她已經聽到,我索性坦白:“陸姐姐,我並不想來上學。既然你們都說我長得美,我家世又好,以後肯定不愁嫁的——昨天凌將軍不就說想娶我嗎?我只需要德言容功出眾,以後做個當家主母,又何必上學這麼辛苦,做什麼策論考什麼科舉?昨天我姐姐還說要我習武,我這麼弱不禁風,哪兒能習武?”

賀青雁深深瞧著我,目光暗沉,其中幾分失望我不敢看,只能偏開頭。我以為她會訓斥我,沒想到她卻說:“你這麼想,也是你自己的考慮。既然如此,那就先回去學幾天琴棋書畫,如何?”

我想也沒想就一口應下了。

這些東西,為了嫁進豪門,我本來也學過。雖然古今不相同,但肯定也有相通的地方。

賀青雁果然說到做到,為我請了師父上門。

沒想到這幾樣真學起來,也十分辛苦繁重。光是書法與繪畫,我每日都要站上幾個時辰,提筆累到手腕痠痛。

賀青雁親自給我送了止痛的藥膏來:“感覺如何?”

我苦著臉,卻又不想認錯:“還行。”

賀青雁笑笑,拉住我為我輕輕塗藥。她手指纖長,指腹因常年握兵器盡是老繭,摩挲得我手腕微疼:“幼珍,你那日說,你想學這些,以後好嫁個好人家,這也不算錯。百年之前,女子們的出路便是如此。可這條路,真的那麼好走嗎?”

“若要修身養性,有一技傍身,學琴棋書畫女紅之類,自然是好的。可你想要拿這些以後去取悅你的夫君,這便等於你將你此後的境遇,都押在了一個男子身上。”

“他的喜怒哀樂,決定了你的喜怒哀樂。他的愛憎好惡,決定了你的生死榮辱。”

“京中女學也常有學生退學待嫁,女子在這世間生存,往往如逆水行舟。總有些看起來甜美可人的誘惑,在兩岸衝她招手,盼她停泊不前,甚至一退千里,再無激流勇進的可能。總有人說,女子只需安於現狀,博一個平安喜樂。卻又對男子說,好男兒當建功立業,博取功名利祿。你覺得,這是為什麼?不過是因為他們深知,唯有跨越艱險,才能握住自己的命運,坐等他人飼餵,不過是待宰牛羊罷了。”

這些話觸動了我的心事。

在我穿越之前,我原本書裡的男主宋錦城對我來說,我是電,是光,是唯一的神話。

在劇本的安排下,我從五歲就開始迷戀他,每次看到他,我都會不由自主地犯迷糊,臉泛紅暈、眼泛桃花。而他也從不掩飾他對我的佔有慾——他一直叫我“小乖寶”,這是所有女人都不曾有的殊榮。

我是特別的。

他為我揮金如土,不許我脫離他身邊半步。從五歲到二十歲,我的生命漸漸被寫滿了他的名字,似乎我的一呼一吸,都是為了博取他的歡心。

在上演了他冷他狂我為他撞牆、我逃他追我插翅難飛等等一系列劇情之後,我終於鬥贏了他身邊的鶯鶯燕燕們,等來了宋錦城的求婚。

前提是我要從大學輟學。

其實我本來不想上這個大學,是宋家怕我配不上宋錦城,所以硬逼著我好好學習。我還算聰明,考了一所名牌大學。但我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為了成為配得上錦城的女人。

但是在學校度過了兩年時光,我竟然有些不捨。

這還是我第一次脫離宋錦城,擁有了自己的朋友、生活、世界。

就好像我生於高塔,有人為我開了一扇窗,我剛窺見外界的春光,就被勒令關上它。

我的猶豫被宋錦城看了出來,他衝我招招手,讓我坐在他腿上,輕輕撓著我的下巴衝我微笑:“小乖寶,你在猶豫什麼?有我這麼優秀的男人做你的老公,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你在學校裡那些所謂的人脈和成績,我動動手指,就能給你了。”

我有些動搖了——是啊,何必那麼辛苦呢?畢業還要兩年,有這兩年,我都可以為錦城生一個寶寶了。到時候宋太太的位子坐穩,我還需要什麼外面的世界?

所以我答應了。

我們領證,結婚,原本婚禮後就要去辦完退學手續,沒想到我卻穿越了。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反駁賀青雁:“姐姐,退學待嫁不可以嗎?難道只能選上學讀書,不能選迴歸家庭?人生在世不過是為了錢權名利,丈夫樣樣齊全,女人又為什麼不能坐享其成?”

賀青雁冷笑了一聲:“丈夫樣樣齊全?那與你有什麼關係?倘若有一日他休棄你,你要如何自處?”

我愣住。

這句話說中了我內心深處隱隱的不安——我所能倚仗的,只有宋錦城對我的寵愛。可是,這寵愛真的天長日久嗎?

我只是一直逃避不肯想這件事,同時心底暗暗期待,宋錦城不是這樣的人。

但……

他身邊的女人,其實從沒斷過。他英俊多金,家世顯赫,是績優股。雖然他一直說他所愛的只有我,可是我聞到過他身上不屬於我的香水味,見到過他襯衣上曖昧的口紅印。

我像鴕鳥一樣,不停告訴自己他是愛我的,不然也不會娶我,同時對種種可疑的跡象視而不見。我甚至在社交網路上不停描繪他愛我的細節,收穫大量粉絲的點贊,在一片吹捧中,尋求一點點可憐的安全感。

直到此刻柳懷青一語中的,我才不得不正視這件事——我怕宋錦城拋棄我,怕極了。

一旦宋錦城離開,我所擁有的一切,都將化作浮雲。

可我仍想垂死掙扎:“倘若夫妻兩個人一直恩愛……”

賀青雁憐憫地看著我:“人心難以看清,你當真能一心信他?午夜夢迴,你不會不安驚醒嗎?就算你尋得真心,一生一世一雙人,可萬一他早你一步離世,無法再庇護你呢?再或者,萬一他遭逢危難,你身為他的愛侶,又是否有能力協助他渡過難關?還是隻會哭哭啼啼,哀怨上天不公?倘若你自己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又何至於此?”

我啞口無言。

4

那天跟賀青雁聊過之後,我便一直心亂如麻。偏偏賀青雁接了差事,要離京數月,就算我想再找她好好聊聊,也沒了機會。

她走得匆忙,我倆連道別的機會都沒有。

我身邊的丫鬟花歲見我悶悶不樂的,便攛掇我出門走走:“二小姐,您也別總是待在家裡悶悶不樂了,大小姐一走,您都沒個笑臉了!聽說東街瓦舍來了變戲法的,可好看呢!您也帶我去長長見識唄?”

她勸得我有所心動,我便鬆了口。

瓦舍果然熱鬧非凡,人流如織,摩肩接踵,讓我想起從前跟著宋錦城去遊樂園的時候,也是這樣多的人。他拉著我的手緊緊不放,告訴我什麼都不用擔心,只用聽他的安排跟他走就好。

我乖乖點頭,他就買了一根大大的棉花糖獎勵我,還笑我是小饞貓。

回憶讓我有些鼻酸,也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再回到那個世界。

突然,眼前遞來一根糖葫蘆,還俏皮地晃了晃:“幼珍妹妹,怎麼滿臉的不高興?”

我嚇了一跳,抬頭才發現是凌恆。

他今日一身閒適裝束,月白長袍將他前兩次的肅殺之氣掩去許多,顯得更清俊出塵了幾分。他見我呆住,笑吟吟將糖葫蘆遞到我手上:“怎的一個人站在這裡發呆?可是迷路了?”

我這才發現,花歲與我不知不覺竟被擠散了。

“我、我本來是跟花歲一起出來的,不知她跑哪裡去了……”

人生地不熟,我頓時有些慌張。凌恆看我這樣,微笑著安撫我:“別急,我陪你找她。”

我原本對他頗有幾分警惕,可看他彬彬有禮,這裡又是大街上,總不至於當街對我做什麼吧?我又確實不認識路,錢袋子在花歲身上,除了同意跟他一起,也確實沒什麼好辦法了。

只好先向他道謝:“有勞凌將軍。”

他面色有些無奈:“你如今與我生分許多,從前我去你們府上,你都叫我恆哥哥。”

我並不知道從前的劇情,也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只能打個哈哈掩飾過去。他護著我在人群裡走,替我擋開擁擠的人流,我心中有些感激,也有些不解,最終還是問出了口:“凌將軍,你為何要跟我姐姐退婚?”

凌恆俊秀的臉上驟然掠過一抹紅暈,他護著我在一處屋簷下站定,垂頭望著我,低聲說:“你不知道嗎?”

我想到他退婚那天說要娶我的話,心不由狂跳:“我……我不知道。”

他目光溫潤,定定地看著我的眼睛:“因為你。”

雖然料到了這個回答,我還是忍不住一陣悸動。平心而論,凌恆實在是個美男子。但想到他與賀青雁之間的婚約還未退,我只能轉開臉去,裝作聽不懂:“凌將軍,莫跟我開玩笑。論起來,我現在還要喚你一聲姐夫呢。”

他臉上神色一愣,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站直了身子:“那便當我是玩笑吧。”

可他分明不是玩笑。

那天之後,他便隔三差五給我送些吃的喝的,或者能逗我開心的小玩意兒。偶爾也有書信隨著送來,多是些言語曖昧的詩句,如投入湖心的碎石,攪得我心神不寧。

這麼拉拉扯扯了幾個月,凌恆竟然趁賀青雁未回京,偷偷翻進花園來見我。

“幼珍妹妹!”一見我,凌恆就湊近抓住了我的手,笑得心滿意足,“這些天,我想你想得緊。”

我掙了兩下掙不脫,聽他話語中情意綿綿,有些心軟:“凌將軍,你這樣來見我,於禮不合。”

他卻將我的手拉得更緊:“幼珍妹妹,你可知道,我一直喜歡的就是你?可恨賀青雁橫插一腳,害我這麼多年不得自由。”

他一提賀青雁,我頓時有些心虛,連忙用力推他:“凌將軍還是快走吧!你與姐姐的婚事還未正式退掉,怎麼能在這裡跟我拉拉扯扯?“

凌恆順勢一拉,將我圈進懷中,挑唇一笑:“好妹妹,你怕什麼?賀青雁已是我的棄婦,我絕不可能娶她。我愛慕你已久,從第一次見你,我就明白我真心喜歡的人是你!多少次我來你們府上,為的根本不是賀青雁,而是想偷偷看你一眼。我對你的心,天日可鑑……”

我抬頭望他,一顆心搖擺不定。

離近了看,更覺得他相貌俊朗,英武動人。對比宋錦城,可能還略勝一籌。如果他所說是真的……

可賀青雁的話言猶在耳,讓我心生警醒。

凌恒大概看出我神思不定,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對上他的眼睛,語氣誘惑:“好妹妹,好珍兒,告訴我,你在想什麼?我能感覺到你心裡是有我的,當真是因為賀青雁嗎?若你不放心,我可以去殺了她!”

我頓時驚醒過來,厲聲道:“你敢!”

雖然穿來的時日不長,但我能感覺到,賀青雁是真心為我好的。我在從前的書中親緣淡薄,大概是作者為了把我寫得更嬌婉可憐,將我設定成孤兒。這還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家人的溫暖。

就算我還不認同她的話,我也不希望有人傷害她。

凌恒大概沒想到我如此疾言厲色,微微一愣,立刻柔聲哄我:“好了好了,是我口不擇言。珍兒嫁給了我,青雁便也是我的姐姐,我又怎麼會對她不利?珍兒,你只告訴我,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我舉棋不定。

按照我的想法,凌恆是個不錯的選擇。身居高位,又帥氣,看起來也挺喜歡我。嫁給他,我就可以不再折騰那些德容言功,也不用怕被賀青雁押去唸書,只管像從前一樣,安安心心做個小嬌妻。

可是我又覺得不安。

我還不明白這種不安從何而來。

凌恆見我猶疑,倒沒繼續逼問我,而是輕輕替我攏了攏耳邊碎髮,順手摘下我一粒耳墜:“珍兒既然還沒想好,就先慢慢想一想。我心匪石,不可轉也。這耳墜,就當作珍兒給我的信物,倘若日後珍兒不願,我再物歸原主。”

他越牆而去,留我一個人呆呆站在月色之下。

也不知站了多久,身後傳來一聲嘆息:“幼珍,他已經走了。”

我回頭,才看到賀青雁身披大氅,靜靜站在簷下的暗影裡,不知道看見了多少。我有些慌張,連忙捂住沒了耳墜的耳朵:“姐姐……”

她緩步走來,踩碎一地月光:“幼珍,你喜歡凌恆嗎?”

我咬了咬嘴唇:“並不……只是覺得,總歸要有個歸宿。”

她伸手輕撫我的頭頂,目光亦溫柔如月:“為何不覺得自己可以成為自己的歸宿?”

我愣怔片刻,說:“人活於世,總希望自己是被愛的。”

賀青雁輕輕笑了:

“幼珍,你說得對。人活於世,總希望自己是被愛的。但如果不夠清醒,往往看不清楚自己是在被愛,還是在被利用。凌恆倘若真的愛重你,就不會在跟我還有牽扯的情況下,月夜私下來訪你,而是會堂堂正正與我退完婚事,再明媒求娶,更不會對你舉止輕浮、強拿信物。”

“你可曾想過,有了那個『信物』,他要出去編排你些什麼,你該怎麼辦?到時候你不想嫁,你又如何拒絕他呢?”

我心中有些慌亂,強作鎮定:“就算他是算計我好了,那也是因為他喜歡我,男人天性便是掠奪者,強勢一些也正常。”

賀青雁一雙鳳眼靜靜地看著我,我忽然覺得,她好像在透過我看什麼更遙遠、更宏大的東西,一些我不懂的東西。

她的目光像海,隱有暗潮,卻又平靜深廣,令人為之折服。

我不由自主地垂下了頭。

她輕輕一嘆:“我不希望你受傷,幼珍。但有些時候,人不受傷,便不會長大。”

5

我很快便知道,賀青雁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不出幾日,我與凌恆有私情的事,就傳遍了華京的大街小巷。

雖然民風開放,男女相戀者眾,但私相授受在世家之間,還是一件不大不小的“醜事”。

原本我已及笄,父親是兵部侍郎,親姐姐是護國大將軍,而我自己又有“京城第一美人”這麼個名聲在外,媒人們都覺得我炙手可熱,上門說媒的快把門檻踏破,甚至連當朝聖上都隱隱流露過想讓我進宮的意思,只是都被賀青雁以我年幼為理由擋了回去。

現在這件“醜聞”一出,那些媒人們頓時偃旗息鼓,誰也不上門了。

傳言越傳越離譜,甚至有人說我與凌恆早有私情,所以凌恆與賀青雁的婚事才岌岌可危,而我與凌恆常常私下雲雨,這次更是把貼身的飾物都送給了人家……

一片流言蜚語之中,原本口口聲聲說要娶我的凌恆,卻隱身了。

我派身邊丫鬟送了幾次信給他,他的回信卻姍姍來遲,只說讓我不要著急,他最近很忙。

我卻已經漸漸回過味來了。

凌恆這是在等,等我熬不住了,求賀青雁去找他低頭。他從始至終都覺得,當初賀青雁對他心懷鄙視,所以一朝得勢,心心念念想的就是如何報復!

他恨極了賀青雁,所以來利用我!

我又痛又悔,卻也毫無辦法,只能把自己關在屋裡,一件件燒掉凌恆給我的東西和書信。

心中只恨自己太蠢。

這天,陸行雪卻突然闖進我房中,拉著我一陣風似的往外走:“走走走,小妹,我帶你去看熱鬧!”

我掙扎著不肯去:“陸姐姐,我實在沒那個心情……”

陸行雪挑眉笑道:“哦?姓凌的熱鬧你也不想看?”

凌恆?

我想去又怕去,可他害我不淺,我總要去跟他有個了結,想到這裡,我咬了咬牙:“我去。”

陸行雪將我帶到一處酒樓的二層,靠窗雅閣,從窗戶望出去,樓下花庭中的筵席盡收眼底。

我一眼就看到了其中兩人——賀青雁與凌恆。

他們怎麼會湊在一起設宴?總不會真是因為我,賀青雁要找凌恆低頭?

我頓時攥緊了手指,倘若真是那樣,比羞辱我還要讓我難受百倍!

陸行雪看我神色,伸手來握住了我的手:“好妹妹,別怕,萬事有我和賀娘子。”

我點了點頭,心中還是憂慮不已。

樓下,凌恆已起身舉杯,臉上笑容得意:“今日賀大將軍宴請我等,可是有什麼話要說嗎?”

賀青雁微微一笑:“小事而已。凌將軍前些日子從我妹妹處借走一樣東西,如今也該還來了吧?”

凌恆一愣,大約是沒想到她如此單刀直入,隨即迅速反應過來,哈哈大笑:“賀大將軍說笑了,我與令妹的信物,怎可稱借?又談什麼還?”

他這話一說,周圍陪坐的幾個人頓時都互相擠眉弄眼起來,滿臉心照不宣。其中一人更是直接開口:“賀娘子,在場都是相熟的朋友,大家也知道你與凌將軍之間有些舊事,可時過境遷,總不好因此阻礙凌將軍與令妹的情路吧?”

一干人都笑起來。

我定睛一看,那說話的人,竟然是之前學館裡打賭輸了的金文盛。

真是無恥小人!

一旁陸行雪連聲冷笑:“這些趨炎附勢之輩,覺得凌恆如今得了聖上青眼,又是男子之身,便都暗暗傳言青雁早晚要被他取而代之,所以如今迫不及待要踩著青雁的臉獻媚凌恆了!真是毫無風骨,枉為讀書人,我呸!”

花庭中,賀青雁聽了金文盛這話,臉上神情淡淡,似乎絲毫未被挑釁:“信物?凌將軍,你夜入我府中,脅迫我妹妹,搶走她的耳墜,卻說這是信物?我可從未聽說,天下有這樣的信物!”

凌恆臉色一白,重重“哼”了一聲:“賀娘子,你阻撓我與幼珍之事,我知你心中有怨,我不與你計較。可你空口白牙汙我清白,我便要與你好好說道說道!”

他從懷中取出我的耳墜,炫耀似的拋在桌上:“這是幼珍親手贈予我的,我何曾去搶?”

那一桌人又鬨笑起來,金文盛大聲道:“賀娘子,怕這事並非有外賊,而是你們自家花枝耐不住寂寞,要出牆呀!”

我在樓上聽著,只覺得渾身的血都湧上頭來,羞憤欲死。

耳邊聽賀青雁聲音清朗:“凌將軍好歹也是安夷將軍,我哪裡敢信口胡說?不過,凌將軍,您不會不記得吧?那天夜裡宮中有刺客現身,聖上大怒,全城搜捕。偏偏你凌將軍行蹤不明。後來是我府上丫鬟說,那天你私闖我妹妹住處,被她和護院當成賊人打了出去。”

她輕笑一聲,撥弄桌上的耳墜:“倘若那日闖入我府中的不是你凌將軍,那麼,凌將軍那天去了哪裡呢?總不會是,皇宮吧?”

一桌人齊刷刷臉色大變。

顯然人人都知曉此事,誰也不敢再替凌恆否認。

唯有金文盛垂死掙扎:“這,這又如何?就算凌將軍在你府中,也定然是你妹妹主動相約!”

賀青雁猛然起身,一把掀翻了桌子,杯盤墜地,菜汁翻飛,大半都淋在了金文盛頭上,燙得他狼狽亂滾。

賀青雁面若寒霜,冷冷瞪著金文盛道:“金公子,你字字句句,都說我妹妹行止不端,怎麼,以我賀青雁的地位,我妹妹想嫁給凌恆,還需要如此委曲求全嗎?我大可向聖上請旨,御口親命凌恆前來求娶!”

她目光一一巡視在場眾人,屬於沙場女將的鋒銳殺氣畢露無遺,驚得那些人無一人敢出聲響:

“我今日叫你們前來,便是知曉你們四處傳播流言,汙我賀家清白。始作俑者,不言自明。只是諸位心中有數,到底是我賀家想攀著凌恆,還是他凌恆根基不穩,不惜用這些下作手段,也要攀著我們賀家?”

瞧著面前這些人的醜態,她鳳目微眯,短促地笑了一聲:“各位與我賀家,也都是多年的交情,我便奉勸諸位一句——一時東風好,難行萬年船。”

凌恆目眥欲裂,見賀青雁要走,在她身後嘶吼一聲:“賀青雁!”

賀青雁回頭睨他一眼,輕蔑一笑:“凌將軍,收了你的齷齪心思,不如多打幾次勝仗,也好提一提你在聖上心中的分量。”

她揚長而去。

那些人面如土色地面面相覷了一陣,竟然都一個個找理由拋下凌恆溜了。

6

我與陸行雪連忙去追賀青雁,她早在馬車上等我們,見我掀開車簾,笑吟吟伸手拉我上去:“解氣嗎?”

我眼圈一紅,忍了多日的淚水奪眶而出。

在原本的世界,我也曾被人造謠過。

高中時,因為我與宋錦城走得近,便被他的追求者當成了眼中釘。她們圍堵我,霸凌我,將我的照片 P 成不堪入目的照片在學校論壇裡流傳。

沒有人替我說話。

宋錦城知道後,第一反應便是要來“驗身”,當如願得知我還是處女後,他憐愛地揉著我的頭髮,說讓我不要管那些,清者自清。

他甚至沒有出頭為我說一句話,只是讓我轉學了事。新學校雖然沒了明面上的霸凌,卻總有若有若無的孤立與嫌棄。

那樣的境遇下,我只能更緊地抓住宋錦城這根浮木。

我曾經以為,宋錦城的做法已經是對我最大的保護了。

卻原來,真正要護佑一個人,是毫不遲疑地擋在她面前,回擊所有的惡意。

賀青雁抱住我,為我拭去眼淚,她的手指粗糲卻溫暖,輕柔得像吹化我心的春風:“別哭,幼珍,沒事了,姐姐在呢。”

我緊緊抱住她,第一次誠心誠意地叫了她一聲:“多謝你,姐姐。”

可是左思右想,我還是忍不住有些擔心:“姐姐,你今天這樣當面斥責他們,他們會不會背地裡編排你?別到時候因為我的事,導致你名聲受損……”

陸行雪哈哈大笑:“你擔心這個?他們有幾顆腦袋,敢編排聖上親封的『將星』?”

我擔心的其實是另一方面,只是有些不敢直說,還是賀青雁先明白過來,笑著嘆了一聲:“幼珍,你是不是怕我兇名在外,以後無人敢娶?”

我遲疑地點了點頭。

雖然我很敬佩賀青雁,但我確實也擺脫不了這種認知。總覺得世間對女子要求繁多,一旦越界,總會被評價為“嫁不出去”,彷彿一句詛咒。在我的世界,就算是事業成功,可以與宋錦城抗衡的女總裁,也總會被調笑是嫁不出去的老女人,生活一定不幸福。

賀青雁沉默片刻,道:“幼珍,過幾日,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幾天後,她叫上陸行雪,竟將我帶去了太學院。

我原本以為太學院會是氣氛凝重、嚴肅壓抑的地方,沒想到裡面居然人聲鼎沸,學子們圍著一處高臺,正看臺上兩撥人辯論。

更令我意外的,圍觀與辯論的人中,都有不少女學生。

“京中不是有女學館嗎?為何太學院也有女學生?”我不解地問。

陸行雪呵呵笑道:“太學院乃是高學府,高祖皇帝親題匾額『不拘一格降人才』,素來是能者居上。不論男女,只要考試能過,都可入學。我去年考試時染了風寒失利,不然如今我也在太學院了。”

賀青雁點點頭,示意我聽聽臺上兩人在說什麼。

左側為首的男子眉目寡淡,瘦削不高,但講起話來卻鏗鏘有力:“汝等立誓以女子之身奔赴高位,難道不是為了給普天下的女子開闢更多生存之道嗎?你們口口聲聲嫌惡不曾入學、不曾立世的女子,覺得她們不求上進,活該深陷泥沼。那來日你們當真手握權柄,是要拋棄這些人,讓她們徹底淪為死物嗎?”

右側為首的女子冷笑道:“而今世道多艱,我等拼搏至此,已經是萬分不易,如何還能去姑息那些庸碌懶惰之人?她們甘心作為男子的附庸,便讓她們生生世世為奴為婢好了!”

陸行雪在一旁早聽得蠢蠢欲動,此時按捺不住,跳上臺去:“吳師妹此言差矣!女子本為一體,一損俱損,一榮俱榮。你出身華京,是世家女,耳濡目染,盡是世家女子自立自強之風。但我家鄉偏遠,當地無論男女,均學識淺薄,固守舊習,至今仍有女子不入族譜之風。家族話權皆為男子掌握,此地長大的女子,如何懂得自強?又如何不去依附男子?”

右側女子微微一愣,旋即反問:“可是陸師姐,你便是從你家鄉走出,如今也進了京中女學,不是嗎?你那些同鄉女子,為何不能像你一般呢?還是自甘下賤。”

那眉目寡淡的男子笑了一聲,道:“天下貧苦者眾,難道他們都是甘願過苦日子嗎?陸師姐能出走華京,是因為她遇到了賀師姐給她一條明路。女子之間若只知互相鄙薄,不思幫扶,天下女子便如一盤散沙,如何與以男子為尊的不正之風抗衡?”

圍觀的太學生們齊聲叫好。

真是奇怪,其中明明有不少男子,卻絲毫沒有質疑這些論調的聲音,似乎在他們眼中,男女平等早就是不辯自明的真理。

賀青雁也跟著叫了一聲好。

右側女子這才注意到賀青雁正靜立臺下,頓時紅了臉,歡喜地跳下臺來:“賀娘子!好久不見,你何時回京的?”

賀青雁攜著我走上前去:“照月,兩年未見,你長大了不少。”

吳照月望著她,滿眼都是崇敬:“賀娘子,你聽了我與柳師兄的論辯,如何評判?”

賀青雁笑了笑,衝那位柳公子拱了拱手:“懷青。”

柳懷青方才還氣勢尖銳的眉眼瞬間柔和了許多:“師姐,你又瘦了。”

賀青雁道:“奔波在外,難免。照月,我問你一句,我征戰在外,是為了誰?”

吳照月朗聲道:“自然是為了天下百姓!”

賀青雁點點頭:“不錯,那我拼搏衝殺之時,難道還要去想我所保護的大有不值之人嗎?懷青所說不錯,天下女子本為一體,本該互幫互助。可知男子之間因世代利益相連,已成鐵板一塊!而女子能有如今的境遇才不過百年,多的是不曾開化之人,你我為先行者,何必急於拋棄落後的姐妹?”

吳照月咬了咬唇,憤憤道:“賀師姐,我表姑母家的兩個妹妹,都被她們哄回家去嫁人了。大的十七,小的才十五歲。”

柳懷青嘆息了一聲:“師妹,我知道你心中不甘,當初你費盡心思將她二人帶到華京讀書,她們不辭而別,實在是傷了你的心。但賀師姐早便教過我們,救人乃是能救盡救,而不是應救則救。倘若醫者行醫,還要先給人分出三六九等,這世道怕不剩多少活人了。”

吳照月低垂眼簾,良久方悶悶應了一聲:“師兄,你說得對,我都知道,是我一時情急,忘了自己想要救世的心願。世道久病,男尊女卑的觀念便如無法根治的瘟疫,時時反撲蔓延,我不該置病人於不顧。”

賀青雁欣慰地摸了摸她的頭:“照月至真至正,果真是長大了。”

她又轉頭向柳懷青說:“我來找虞學正,他可在太學院中?”

“虞學正在望風亭飲茶呢。”

“我和行雪去去就回。”她看一眼我,“煩請懷青和照月,帶我妹妹四處轉一轉吧。”

7

柳懷青對我彬彬有禮,吳照月卻是個活潑直爽的性子,自來熟地挽上了我的手。兩個人自報了家門,與我聊了一陣之後,吳照月說:“賀妹妹,有什麼只管問我,這太學院裡,就沒有我不知道的事兒!”

我還真有事想問。

賀青雁說要帶我來太學院,我還以為她要為我解惑,沒想到,她卻丟下我走了。

我只好將之前我的憂慮對柳懷青和吳照月說了說。

聽完我的話,柳懷青一臉無奈,而吳照月則笑彎了腰:“哎喲,我的傻妹妹,你還擔心賀師姐的名聲?走,我們便帶你去聽一聽賀師姐的名聲。”

他倆拉著我一路往人堆裡扎,吳照月找人攀談,聊起賀青雁。

我本以為,多少會聽到些惡評,沒想到全是溢美之詞。

這個說,賀青雁英姿颯爽,將星下凡。

那個說,家鄉曾遭亂賊造反,是賀青雁率兵平亂,他一家五口,全是因此獲救。

又有人說,賀青雁用兵如神,他父親乃是軍中將領,每每提及,都對賀娘子讚不絕口。

還有人說,賀大將軍一篇《農事論》,他家中兄姐都奉為圭臬,他自己讀後,也受益匪淺……

吳照月故意插話:“你們可聽說,賀大將軍宴請安夷將軍和一幫世家子弟,給了他們好大的沒臉!”

一眾學生哈哈大笑起來:“凌恆那幫子京城少爺,原本不就沒什麼臉嗎?”

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柳懷青見我滿臉震驚,微笑道:“你不瞭解你姐姐。她花了十七年走到這個位置,每一步都是穩如磐石。她有聖上的器重、同僚的尊敬、後輩的仰慕,她根本不需要靠嫁人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我剛入太學時,因為雖然是男子卻瘦弱矮小,被人欺凌。是賀師姐告訴我,無論男女,想要獲得他人的尊重,都要靠自己的實力。我那時還想過,她既然對我青眼有加,我或許可以攀附她,讓那些人不敢再欺負我。可賀師姐很快便從軍離開太學院,我所能依靠的,還是隻有自己。”

“所幸,她明知道我心懷不軌,卻還是坦蕩地寫信來勸誡我。我振作讀書,還好我腦子不笨,幾年下來,竟被虛稱太學院眾學子之首。此時我才明白,賀師姐一直勸誡我的到底是什麼。”

“並非不能借力,並非一定要孤軍奮戰。但是奮進的過程必不可少。唯有走完這一程,才能收穫屬於自己的學識、人脈與聲望。”

他轉過臉來,平平無奇的眉眼在這一刻竟然熠熠生輝:

“我既然願做參天之木,又怎麼可能不親自去汲取養分、舒展枝葉?而當我已成參天之木,自然會被仰視,那些曾經禁錮我的枷鎖,又算得了什麼?”

所以,我努力考上大學,又在學校獲得了人脈、成績、老師的欣賞,這些的意義,並不是為了嫁入宋家成為宋太太。

它們本就是屬於我的枝椏,是我能夠接觸到更多陽光雨露的可能。

而宋錦城的所作所為,確實輕描淡寫地想要折斷它們,將我變回那株嬌弱的藤蘿。

我心中震撼,又油然湧上不甘,久久都不能言。

8

賀青雁回來時,幾位學正親自相送,言談舉止間滿是敬重。

馬車上,我偎在她身邊,靜靜無言。

“幼珍,在想什麼?”她問。

“我在想,姐姐你明明不符合傳統中一個好女子的標準,為何那些男人卻敬你怕你,甚至欣賞你?”

賀青雁笑了:“那你想出答案了嗎?”

我點點頭:

“因為無論武藝、學識、膽色、智謀,姐姐你都很出色。在他們眼裡,你不僅僅是一個女人,更是一個可堪敬佩的對手。你可以助力他們,亦可以威脅到他們,所以他們絲毫不敢輕視你,你的一舉一動,對他們來說,都重若泰山。”

賀青雁滿意地拍拍我的頭:“幼珍聰慧,一點就透。不錯,我志存高遠,從沒想過要把自己困於後宅之中。即使我要成親,也要找個志同道合的人。假如找不到,我建功立業之後,自然有搶破頭想要入贅來依附我的男子,何必發愁?”

我笑起來。

她微微正色,扶住我的肩膀,認真道:“幼珍,你且記得,這世間無論男女,唯有弱者,才會是被揀選的那一方。”

“但我所求並非這樣的天下。我無意男尊或是女尊,我所想要的,是如太學院中一樣,男女心中唯有正道公義,而非男女之爭。當兩者都站在同樣的高度時,我們便不用再擔心自己是否會成為獵物,因為,不再有人是獵手。只有不再人人自危,人們才能終獲自由。”

我怔怔望著她的眼睛。

那汪深海中蘊藏著風暴,磅礴的海面之下,有熊熊燃燒、將要噴發的烈火。

忽然馬車一陣顛簸,驚惶的馬嘶中,車伕大吼出聲:“賀娘子,當心,有刺客!”

話音未落,一柄鋼刀徑直插入車廂,離我的鼻尖只有半寸!

我嚇得連驚呼都忘了。

賀青雁反應極快,一把將我推到陸行雪懷中,反手拔劍斬斷了賊人的刀:“行雪,帶她走!”

陸行雪毫無遲疑,拽起我直奔車門。賀青雁呼哨一聲,車伕在外大聲應和,將馬車狠狠一個甩尾,撞進圍襲來的刺客群中,生生將他們撞出一個缺口。陸行雪看準時機,帶我一躍而出。

“姐姐怎麼辦?”

我從極度驚恐中終於回神,顧不上墜地時扭痛的腳腕,連忙問陸行雪。

陸行雪早已拔出貼身匕首,出手如電,搶了一名刺客的馬,將我用力拋上馬背,狠狠一刀紮在馬腚上:“抱緊馬脖子,順著大路跑就能到兵部,路上見到官兵就求助!放心,青雁有我!”

馬痛嘶一聲便躥了出去,我來不及問更多,只能咬牙抱緊馬脖子,竭力踩穩馬鐙。此時無比慶幸宋錦城曾帶我去馬場玩過幾次,雖然這馬受了驚,我拼盡全力,還是能保證自己不被摔下。

打鬥聲被飛速拋在身後,我努力讓自己冷靜,辨明方向,按照陸行雪所說,沿大路飛奔。

一雙手將韁繩死死纏在小臂上,卻仍抖得不成樣子。

我第一次清晰地有了一種念頭——我有了豁出性命也想要保護的人。

無論如何,我絕對不能讓賀青雁他們死!

馬蹄踏過青石板路,聲若疾雨。這幫刺客這麼膽大,敢在京城街巷中公然行兇,可見都是死士,這麼一想,我更覺得心急如焚。

遠遠看見一隊官兵走來,我剛想喊救命,忽然瞳孔一縮。

帶隊的人,是凌恆!

猛然間一種直覺襲上心頭:不能讓他知道賀青雁遇襲!

我瞬間伏低身子,偏過臉去避免他認出我。還好今日為了去太學院方便,我穿了一身利落裝束,猛掃一眼,或許會覺得是名男子。

大道上常有疾馳馬匹,凌恆果然並未在意。他帶兵匆匆而過,我這才微微鬆一口氣。好在前方不遠就是兵部大門,我拼死滾落在門前,大喊出父親的名字:“我是賀長風之女,有要事見他!”

在父親匆匆趕來,我拉著他的手一遍遍重複了遇襲的地點後,我終於精疲力竭地昏了過去。

9

幸運的是,我的訊息傳遞還算及時。

父親帶人趕到時,三人都受了傷,但性命無憂。

那些刺客果然都是死士,一見事敗紛紛自盡,竟然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相比之下,我竟然是傷得最重的那一個。

平日裡嬌嬌怯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現在跳馬車扭傷了腳,手腕被韁繩磨破,滾下馬時摔得渾身青腫,還折了一條胳膊。

接骨時,我慘叫得房頂都快掀了。

賀青雁額上纏著細麻布,站在門口笑我:“父親說你報信時勇猛得很,昏過去了仍抓著他不鬆手。事後才知道你那條手已經斷了,可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嘴上雖然是調笑,眼裡的心疼卻擋也擋不住。

我痛哭流涕地求大夫輕點,根本沒工夫理她。

活了兩個世界,還是第一次受這種罪。

但很奇妙的,我居然沒覺得委屈,也沒覺得辛苦,反而隱隱有種自豪。

像是從內心荒蕪的平原上,悄無聲息地綻開了一朵花。

好容易送走了大夫,賀青雁坐在床頭餵我喝藥:“好好養著吧,先生們都誇你書畫有天分,萬一以後不能提筆了,豈不可惜?”

我卻只顧著看她,又看她。

她還好端端地坐在我面前,那雙燃燒過觸動我的火焰的眼睛,神采奕奕,不曾熄滅。

真好,真好啊。

我的姐姐,她活著。

賀青雁低頭吹了吹湯匙裡的藥,一扭頭正對上我的目光。我還來不及躲閃,她卻先紅了眼眶:“幼珍。是我沒有護好你。”

我伸手輕輕抱住她,靠在她肩頭:“姐姐,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要做的事情太多,不能只護著我,但我想好好護著你,我想看一看,你所說的那個天下。”

那個不用因為美貌與柔弱就成為獵物,不得不臣服依賴獵手的世界。

我已經,不想再做無助的菟絲花。

我軟弱,懶惰,逃避現實,但我並不蠢笨。

賀青雁的野心,我管中窺豹,能知幾分。

而她的遇襲,或許意味著這場野心之火已經熊熊燃起,讓某些人坐立難安,欲除她而後快。

我望著她遲疑的臉,露出笑容:“我聽柳公子說,姐姐你在京中女學嶄露頭角時,才十三歲。陸姐姐說你們當時便認識了。”

“可她身為空山先生的後人,遠在西南,姐姐你是為什麼會去那麼遠的地方,又將她從固守舊禮的族人手中救出來呢?”

賀青雁靜靜望著我,眼中有一閃而過的驚異,大概沒想到我在這裡的幾個月,竟知道了這麼多資訊。

或許是因為我在從前的世界,每天要做的事就是摸清楚宋錦城和宋家人的喜怒哀樂、所思所想,變得極其擅長察言觀色並套話吧。

“我聽說,當初高祖開國,空山先生身為智囊,功不可沒。還有柳公子,聽說他太祖母乃是高祖身邊的女太傅,亦是女學館的第一批先生,桃李滿天下。啊,還有吳照月吳小姐,皇商世家的女兒……”

我一一列舉,滿含渴望:“姐姐,我不配做其中一員嗎?”

賀青雁輕輕嘆了一口氣:“幼珍,這條路的艱險,你應該能想象。這次是刺殺,下次,或許還有更兇惡的手段等著我。聖上表面倚重我,實則猜疑多年。凌恆便是他架出來準備制衡我的棋子——可笑他又要用凌恆,又捨不得給凌恆實兵實權,生怕他成為第二個我。”

“此次的刺殺,雖然刺客未留下活口,可我卻在其中發現了一個熟面孔。大概凌恆沒想到,我與他這名長隨只有一面之緣,就記住了他。不過他向來如此蠢笨,真要做得滴水不漏,反而不像他了。”

“還多虧了你警醒,不曾直接向凌恆求救。否則這一關,我們怕闖不過去。”

我無比感謝自己當時突如其來的直覺。

“幼珍,聖上既然已經讓凌恆直接對我出手,恐怕已經忍不了我。你雖然有心,我卻怕我無力……”

我打斷了她:“姐姐,我聽說,聖上極愛美人,早有納我入宮的心思,所以才不曾同意凌恆求娶我之事。新一輪選秀,近在眼前了吧?”

賀青雁霍然站起:“你想都不要想!”

我竭力扯出一個笑容:“姐姐,你熟讀兵法,必然知道美人計。凌恆對我有掠取之心,必然不甘我落入他人之手。若我足夠機敏,假以時日,君臣之間必生嫌隙。當年高祖皇帝平定列國,也離不開雍姬殿下游走列國國主之間……”

這些歷史,還是教我詩書的先生告訴我的。

雍姬是高祖皇帝一母同胞的妹妹,天姿國色,美貌傾城。為高祖皇帝的大業,自請禍亂眾國。

因為雍姬嫁一國,便覆一國,又被稱為“傾國公主”。

高祖皇帝統一天下之後,將雍姬接回身邊,極盡敬重。雍姬逝於高祖之前,高祖親自扶棺,哀哭送葬。兩年後高祖崩逝,世人多猜測,未必不是因為雍姬而傷心太過。

我一提到雍姬的名字,賀青雁更變了臉色,咬牙道:“你也盼我以後像高祖送雍姬,哀哭『我誤小妹』嗎?”

我搖搖頭,伸出完好的那隻手,輕輕扯住她的衣角:“姐姐,覆巢之下無完卵。我們姐妹,本就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我寧可助你成事,成為後世評說的傾國美人。倘若落敗,那時候我可能仍免不了落入他們之手,其中屈辱痛心,何止百倍?”

賀青雁慢慢紅了眼眶,俯身抱住了我:“小妹!”

我回抱她,心中竟然一片奇異的雀躍激動。

原來,當人為了自己想要達成的目標而奮不顧身時,是不會感覺到畏懼的。

10

次年春,我選秀入宮,封賀昭儀。

聖上喜不自勝,一來他的確覬覦我的美貌,二來,這也相當於賀家送了一個人質在他手中。

同年秋,柳懷青科舉奪魁,入翰林院,廣交言官。陸行雪追隨賀青雁入軍中,成了賀青雁的軍師。

吳照月藉著在太學院唸書的便利,又兼出手豪闊、為人仗義,隱隱成了太學院眾學生的中心。這些學生中不乏世家子弟,吳照月在明,賀青雁在暗,多方交涉下,這些學生背後家族天平如何傾斜,不言而喻。

京中早已是暗流洶湧。

可笑這妄自尊大的君王,還沉醉在自己把控全域性的夢裡。

為了進一步令他沉迷不醒,賀青雁適時交出部分兵權,退避鋒芒。吳照月私下助她養兵買馬,流水般的銀錢藉著皇商路線,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到軍中去。

而父親則暗中安排人挑撥金家,讓金文盛的父親出面,請求聖上准許凌恆接手賀青雁讓渡的兵權。

聖上好不容易收回一部分兵權,自然緊握不松,怒斥金父居心叵測,當場剝了他的官服趕回老家,還險些遷怒了凌恆。

凌恆跪在殿前整整半日,陳情表忠,聖上又還需要他制衡賀青雁,這才不曾處罰。

柳懷青趁機挑動言官,稱聖上絲毫不顧及安夷將軍的臉面,寒了天下將士的心。言官們一天天想的就是如何直言上諫、青史留名,果然立刻抱團上書,直斥聖上“鳥盡弓藏”。

聖上險些氣死不說,民間也流言如沸,都在替凌將軍委屈。

多少次皇帝在書房裡被奏摺氣得摔杯砸盞,都是我在一旁溫柔小意、婉言勸慰。

皇帝也是真的老了。哄他多了,他竟然迷濛著一雙老眼,枕在我腿上道:“珍珍兒,朕的小心肝,果然只有你們賀家,自始至終對朕忠心耿耿,倘若世間女子都如珍珍兒這般溫柔可人,朕便不用整日操心如何廢棄女學女官了。”

我輕輕幫他按摩著兩鬢,心中唯有不屑的冷笑。

這年的年末,我已成了賀貴妃。

雖說伴君如伴虎,但我好歹在宋錦城身邊歷練了那麼多年。皇帝,霸總,大差不差——或許霸總的脾氣還喜怒無常一些。

而在年末的君臣宮宴上,我終於開始了計劃的下一步:見凌恆。

凌恆這一年並不算好過。他替聖上辦事,卻辦事不力,他想要更多權力,聖上卻有心提防。

一個是紙上談兵的野心家,一個是多疑猜忌的君主。

這兩人的同盟,本就如有細密裂紋的瓷罐。

我只需輕輕一推,它便會跌得粉碎,露出裡面包藏的禍心。

御花園中,我守株待兔,等來了醉酒的凌恆。細碎飛雪,我卻衣衫單薄,絮絮與貼身宮女垂淚低語:“我是再不能回宴席上去了……只消看見凌將軍一眼,我心裡便如刀割一般。”

說著,悽悽地咳嗽起來。

宮女含淚勸我:“娘娘何必如此?當年的事,都是陰差陽錯。您這一年來相思成疾,身子本就不好,還冒著雪出來為凌將軍祈福……”

我掩面痛哭:“可恨姐姐百般阻撓在先,聖上橫刀奪愛在後。我如今不能陪在凌將軍身邊,還要這個身子幹什麼?橫豎早點去了,說不定來世還能做一對恩愛夫妻,凌郎,凌郎!”

這段詞我練了許多次,務求字字泣血,讓凌恆一聽就難以把持。

果然,他在假山後站了片刻,到底沒忍住,冒雪向我奔來,一把把我摟進懷中:“珍兒,你受苦了!”

我在他懷中,緩緩扯出一個冷酷的笑容。

我的苦,不白受,因為接下來,苦的就是你了。

11

對著凌恆,我哭訴老皇帝如何強迫於我,簡直禽獸不如。

對著皇帝,我哭訴凌恆有不臣之心,幾番進宮輕薄我。

深冬一場大雪之後,我故作驚恐告訴凌恆,老皇帝發現了我們之間的事,要先殺他,再殺我,當夜便是鴻門宴,勸他千萬不要來。

鴻門宴確實是鴻門宴,只不過我才是設宴的東家,宴請老皇帝與凌恆,來一場自相殘殺。

凌恆果然反了。

他帶兵衝進皇宮,卻撞上了老皇帝請回來護駕的賀青雁。

因為我告訴老皇帝,凌恆要殺他。

這年過半百的昏聵老者,竟然絲毫沒有起疑,就把兵符給了賀青雁。

皇宮被賀青雁帶兵圍得鐵桶一般,凌恆衝進來,就被甕中捉鱉。

賀青雁將他押到老皇帝面前時,老皇帝摟著我,高興得手舞足蹈:“凌恆!朕早看出你狼子野心,著實該死!賀卿,你殺了他,現在就殺了他!朕賞你,重重賞你!”

賀青雁彎起唇角,躬身領命:“臣,遵旨。”

她手起刀落,凌恆的頭顱骨碌碌直滾到龍椅下,死不瞑目地瞪著老皇帝。

皇帝卻猶不解恨,起身狠狠踩了幾腳:“亂臣賊子!居然想謀害朕,簡直不自量力!朕殺了你,殺光你全家!”

他將凌恆的臉踩得不成樣子,這才氣喘吁吁地歪在龍椅上,伸手來拉我:“珍珍兒,朕怎麼有些心口疼,你來給朕揉揉。”

我站得遠遠的,笑微微地看著他。

他呼吸越發急促,漸漸開始上氣不接下氣。他終於意識到了什麼,驚恐地掙扎起來:“怎麼回事?怎麼回事?珍珍兒,你給朕吃了什麼?是你,是你對不對?朕,朕如此寵愛你,你竟然如此……如此蛇蠍心腸……”

他猛地噴出一口血,向前撲倒在地。

我緩步走近,扳過他的臉,用帕子輕柔地擦乾淨他唇角的血跡。他還有一口氣,兩隻眼睛迷濛地瞪著,卻連手指都動不了,只能聽我在他耳邊絮絮低語:

“聖上安心,臣妾腹中已有龍子。今夜凌恆謀反,多虧賀將軍及時趕來清君側,才使逆賊伏誅。只可惜聖上死於逆賊之手,臨死遺言,將臣妾與臣妾腹中血脈,託付於賀將軍……”

他一口一口地倒抽著氣,從喉嚨裡擠出泛著血沫的聲音:“荒謬……荒……謬……”

他的頭軟倒下去,再不動了。

賀青雁走上前扶起我,微微搖了搖頭:“幼珍,我本不想你做這件事。”

我笑了笑:“姐姐,你我手上都沾了血,這才叫同氣連枝。”

她無奈地瞪了我一眼,上前拿過凌恆的佩劍,一劍刺穿了皇帝的胸口。

做戲總要做全套,說了皇帝是死於逆賊之手,便只能是凌恆的劍留在他的屍體上。

我其實並沒有懷孕。可事到如今,誰敢說我沒有懷呢?

皇室血脈凋零,除了我肚子裡這個莫須有的孩子,他們也找不出別的了。

我們的網早已密密織好,將這天下,一朝打入網中。

12

賀青雁從監國到登基,不過短短三個月。

埋在世家裡的鉤子,便是為了這一刻。

柳懷青如今已是言官之首,他說新帝乃高祖轉世,誰又敢放屁?

我作為前朝妃子,對外稱殉葬,轉轉臉,就成了新帝親封的“成國公主”。

看著那幫前朝大臣一臉狐疑卻誰也不敢出聲的樣子,實在好笑。

原來手握權柄,可以自由安排自己的命運,是如此令人愉悅的一件事。

賀青雁改國號為“衡”。

這是我們共同商議的結果。

平衡之衡,爭衡之衡,天衡之衡。

她將與陋習爭衡,攜天衡之威,最終帶領所有人,邁向那個有著平衡之道的世界。

只是,我終究是看不到了。

自賀青雁登基之後,我就開始日漸虛弱,常常昏迷。

並肩作戰過的友人們輪流來看我,賀青雁更是百忙中也要抽空來我身邊坐一坐,執著我的手,絮絮地聊一聊她的經歷見聞:

“京中又新開了幾家學館,皆是男女同席。”

“我正擬定新法,以保護女子在婚嫁之後的權益。”

“懷青自請去各地講學, 在他鼓勵之下, 各地女子讀書之事,漸漸蔚然成風。”

“前幾日新兵招募,竟然來了一夥精於騎射的女兵,個個百步穿楊!”

“我之前微服出宮,見街巷中商鋪,女子所開接近半數, 有一家小酒館,裡面做你愛吃的焦熘魚做得好極了……”

最後, 她含著一點哭腔說:“幼珍,你遲遲不肯醒來,當真要看我哭著對你說『我誤小妹』嗎?”

我很回答她,我很想說, 姐姐,你不要哭, 你沒有誤我, 你教會了我許多, 是你讓我有了自己的思想,獲得新生。

可我竭盡全力抬起手, 摸到的,卻只有眼前突如其來的白光。

13

白光消散,我竟回到了婚禮上。

宋錦城的臉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真是恍如隔世。

我以為我多少會想念, 可其實真見到他的一瞬間, 我腦中卻在想——

原來宋錦城的鼻子這麼大。

原來宋錦城有一點溜肩。

原來宋錦城笑起來的樣子很油膩。

我當初, 到底為什麼會覺得他帥到慘絕人寰啊?

而現在,他正舉著戒指,準備往我手上套。

十八克拉的頂級鑽戒,光芒動人,在我眼中,卻像即將囚禁我下半生的枷鎖。

我抬手擋住:“對不起,我還沒有想好。”

臺下一片譁然。

宋錦城臉上有薄薄的怒色:“阮棠, 這種時候, 不要胡鬧。”

阮棠?原來我叫這個名字。

我啞然失笑。

可惜,我已經既不軟, 也不甜,無法再做宋錦城身邊那個百依百順等他寵愛的小嬌妻。

“對不起,宋先生, 我仔細考慮了下,覺得我既無法放棄自己的學業,也並不想回歸家庭。你的條件我接受不了, 我們之間的婚事,還是算了。”

我扯下頭紗, 甩開發髻, 將魚尾婚紗的裙襬高高捲起,縱身跳下舞臺。

“阮棠!”宋錦城在身後叫我,語氣驚愕,“離開我, 你要去哪裡?”

我如美人魚擁有了新生的雙腿,大步穿過禮堂昏暗的甬道,向著門口耀眼的光芒而去:

“去過我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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