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想到,小兒子天天的這個高燒,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
孫燕也陪著兒子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星期。
出院時,孫燕把手裡的錢已經花成了負數,她開口又跟穀雨和賈烈借了些,這才夠給兒子辦了出院手續。
回到家裡,孫燕洗澡的時候,發現鏡子裡的自己肋骨已經根根分明。跟著兒子住院的這接近十天裡,她的體重也掉了接近十斤。原本就瘦的人,如今臉上兩邊的顴骨都凸了出來,眼睛深凹,晚上自己照鏡子時都害怕。
這還不是最讓她難受的,最難受的是她給小兒子擦身體的時候,看到兒子的手腳,甚至腦門上,都找不到一塊完整的好皮,全是針眼時,她的心就疼得揪起來。
在醫院裡,看著兒子扎針時哭得撕心裂肺,她只能摁著他或是緊緊抱著他,恨不能替兒子受這份罪。每當這時,她對柳全濤的埋怨就多一分。如果不是他的粗心大意,兒子就不會感冒,更不用受這份罪。
柳全濤當然明白這件事因他而起。在孫燕陪著小兒子住院期間,他在家除了照顧大兒子,還一天三頓的往醫院裡送飯。
即便孫燕說醫院裡有食堂可以打飯,讓他不要再送來了,他也照送不誤。
回到家的孫燕一直黑著臉,不跟柳全濤說話。
柳全濤知道她心裡有氣,他一改之前她一回來他就回屋關門的狀態,不但對孩子噓寒問暖,還主動包攬了全部家務。
他自己心裡是有愧的,小兒子住院期間,他每一天都在擔心和自責。原本用俯臥撐折磨自己之後,每晚還能睡幾個小時。自從兒子生病,他每晚睡著的時間都不足一個小時。
他後悔自己之前的大意疏忽,也能感受到孫燕的怒意和不願多看他一眼的厭惡。這幾天睡不著的時候,他整宿整宿睜眼看著天花板,終於想明白了。
此時的他要是還跟之前那樣袖手旁觀或是想著一走了之,那有可能真的會逼死孫燕。孫燕倒下了,那這個家,也就完了。
在他看到瘦得脫了形的孫燕後,越發確定自己的想法。他之前想要離開,是為了讓他們母子三人活得更好。如果他的離開讓這個家倒了,那他不能走。
想通後的柳全濤一改之前的沉默寡言,嘴勤腿勤,用更多的行動,來彌補自己的過失。
而此時他的想通,對於孫燕來說,已經太遲了。
在她希望他能跟她一起守住這個家,為了這個家,為了孩子努力的時候,他陷在自己的世界裡,不願面對所有人,更不願面對真實的世界。
她給過他時間,也給過他信任。她用自己的實際行動來告訴他,只要他們一起努力,這個家一定會慢慢好起來的。
但他用沉默和封閉自己來拒絕合作。她不知道他在家裡的怎麼照看孩子的,如果連孩子他都不願花時間去照顧,那他在她這,是真的沒有任何價值了。
她對他,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既然有他沒他都一樣,甚至有他在,她還更累的話,那他還不如一走了之,她還能圖個眼不見為淨。
等兩個兒子都睡了,孫燕想到自己攤上的這個丈夫,想到剛上班兩天就停了十天的工作。想到那些全花在醫藥費上的壓箱底救命錢。她身心俱疲,忽然就覺得生活沒了意思。
柳全濤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盯了半宿,他實在是睡不著,開門走出來,想著先把明天的稀飯給熬上。
等他出了客廳,忽然聽到衛生間裡傳來一陣低沉,壓抑的哭聲。
他想推開門進去,但在門口的時候卻停下腳步。他知道孫燕在裡面,他也知道她此時的委屈和辛酸,可他卻沒法進去安慰她。
或許這個時候,不讓她看到他,就是對她最大的安慰吧。
柳全濤默默轉頭,慢慢退回了房間。
早上柳全濤開門出來的時候,看到孫燕閉著眼仰躺在客廳的地板上。
他嚇得不輕,趕緊跑過去把她扶起來。一靠近,就聞到她身上濃重的白酒味。再一看,她手邊不遠處,用來做菜的大半瓶二鍋頭已經見底了。
他昨晚回房後又是一宿沒睡。他斷斷續續的聽到客廳傳來聲響,也知道她在客廳。他不敢出去,只能繼續在屋裡待著。他沒想到,平日裡最多一瓶半啤酒酒量的孫燕,竟然把接近六十度的二鍋頭給乾沒了。
或許是她不想吵醒孩子,所以一直在默默喝著悶酒。他也就沒聽到多大的動靜。
他不知道她在地上躺了多久,暖氣早已經停了,晚上陰冷,這喝了烈酒睡涼地板,他真怕她睡出什麼毛病來。
他把她抱到沙發上,發現一米六三的人,抱起來竟然也沒比大兒子沉多少。
他握著她細小冰涼的胳膊,想到她就是用這雙瘦小的手來撐著這個家,他的心猛的一縮。
他之前的想法是有多混,才想著把這裡所有的重擔都丟給她?!
他去拿來自己的被子給她蓋上,然後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還好,是涼的。
孫燕是下午兩點多醒的,睜開眼的瞬間,頭疼欲裂。
屋裡的窗簾已經全被拉上了,簾子上隱約映著陽光的影子。
兩個孩子的聲音偶爾從柳全濤關著的門縫中漏出來,像是在看什麼片子。隨後就是柳全濤“噓”的一聲。
孫燕揉著太陽穴,慢慢回憶起昨晚上的事。但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她唯一還記得的,是當時哭得頭疼耳鳴的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溺水的人。她知道這樣的生活她快要撐不下去了,卻根本喊不出救命。她所有的掙扎都是靜默無聲的,甚至激不起一朵水花。
她迫切的需要自救,而在這個家裡,能暫時救她出苦海的只有那瓶二鍋頭。
她狠狠的灌醉自己,醒來後,發現日子還得照過。
孫燕口乾舌燥,轉頭看到茶几上放了一杯白開水,她扶著沙發,艱難的支起身,拿起茶几上的水,一口氣喝了下去。
放下杯子那一刻,眼淚又出來了。
她已經很多年沒這麼喝醉過了。她記得二十多歲畢業那年,在離校前的哀愁氛圍中,她也喝得酩酊大醉。
但那時沒人覺得她醜態百出,柳全濤甚至在後來跟她說,當時的她可愛惹人憐。
如今她在三十多歲的年紀喝醉,已經沒了可愛,只剩下可憐。
她記得大學畢業的時候,她還是前程似錦。是學校的優秀畢業生,還拿到了合資企業的入職名額,愛情穩定,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美好。
為什麼十年之後,她會混到連給兒子看病,都要問人借錢的地步?
她放棄事業,是為了家庭,為了孩子,這有錯嗎?為什麼到最後,她卻成了那個一無是處的人?
她自己挑的丈夫,這些年柳全濤有很多地方做不到位。她也清楚,世上沒有完美丈夫,就算有,也輪不到她。
他們的感情就跟大多數的夫妻一樣,從熱烈走到平淡。
總結這十年,以生孩子之後的生活為分界線,是苦惱多於喜悅、焦慮多過平靜。但更多時候,是失望中抱著希望。
正是這些微小的希望,讓她堅持走到了現在。
午夜夢醒,她知道這不是她想要的婚姻和生活。在經歷了這些事之後,她越發肯定,這樣的日子她不想過了。但回顧周邊,再看看電視臺裡的情感類紀實訪談,多少人都跟她一樣,過著一地雞毛的日子,有些還不如她。
有了對比,她對現狀就沒這麼難以接受了。
畢竟對於中年人而言,任何關係的分割都是傷筋動骨的。更何況她不想讓孩子去承受他們感情破裂的後果。
這大概就是每個在大城市裡苦苦奮鬥的,像她這樣的平凡人的狼狽吧。
在面臨人生抉擇時,都得先掂量掂量:值不值,能不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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