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靜霖一出門, 林格抬手錘了林譽之兩拳,林譽之才鬆手,問:“他怎麼有你房卡?”
“一開始給了兩張, 不是說這邊的手機容易凍沒電嗎?”林格說, “給他一張, 方便他找我,怎麼了?”
林譽之坐正,說:“你和他關係什麼時候好到這種地步?”
林格的頭髮已經在方才纏鬥中打散,她抬手,攏一攏,挽一個漂漂亮亮丸子頭,不看他:“一直很好。”
話音剛落,門外的杜靜霖終於找到了“正確的開門方法”, 羽絨服帽子摘了, 蒙上的雪撲撲簌簌拍打幹淨, 開啟房門,走過隔間。
床上兩個人終於分開,林格站在床旁邊, 正在挽頭髮,林譽之用手臂撐起身體, 半躺半坐在床上,冷靜看杜靜霖。
杜靜霖站在門口,躊躇兩秒, 打招呼:“譽之哥。”
還是跟林格之前學的,不加名字, 只叫哥, 聽起來就像親兄弟, 不合適;直接叫譽之又太生疏,還是譽之哥。林譽之說:“怎麼弄一身的雪?”
“不方便打車,手機凍沒電了,”杜靜霖老老實實地說,“走著過來的,外面下好大的雪。”
他不能細看林譽之的臉。
說完後,他的視線又落到林譽之身上,謹慎:“哥,那你這個時候忽然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即使只是普通的談話。
林譽之不,他是醫生,儘管是唯一的繼承者,但他的專職工作沒有丟棄,仍舊會排手術,為患者診療;他身上沒有酒精和消毒水的味道,但杜靜霖對他的印象仍舊是乾淨,澄澄澈澈的一杯純酒精,好像沒有一點兒汙垢。
林格一動不動盯著林譽之。
這點倒是和林格一模一樣,他們倆,在南方都會被認為“社交恐怖分子”,在北方,又很理所當然的熱忱。就像廣州的計程車師傅,幾乎或者很少講話,而若是在北京或天津,載客的師傅似乎自帶說相聲說書的天賦,從拉車門一直能嘮到目的地下車。
“我和他鬧著玩,不小心抓了幾道,”林格緊繃一張臉,隨意挽起丸子頭,髮簪一插,“你買回藥了嗎?”
杜靜霖終於醒過神,獻寶似的,拿起藏在懷裡的感冒藥,一小袋:“有一盒藥缺貨,所以我在那邊多等了一段時間,不過還好……就是真的冷啊,我回來想看導航,剛出店沒多久就關機了。”
杜靜霖說:“問路啊,一路走一路問,抓到誰就問誰。”
如果林譽之亂講話,下一刻她就會撲上去咬他。
杜靜霖那被風凍到幾乎要關閉的眼睛終於捕捉到不同尋常的東西,他呆呆怔怔,仔細去分辨林譽之臉頰上的痕跡。
酒店只開了邊緣的一圈氛圍燈和床邊的閱讀燈,他的鼻樑高又挺,是很少在東方人臉上看到的那種立體感——北方寒冷,相對而言,高鼻樑的機率更高一些,山東,大多有高鼻樑而無山根,再往北,吉林,遼寧,黑龍江,山根更優越。而林譽之的骨相,與其說像北方人,更不如說,更接近極北之地的民族。
真算起來,林譽之比他們大不了多少歲,畢竟是哥哥,是同輩人,偏偏不知為何,每每看他,杜靜霖都有種被訓話的錯覺。
指甲抓出的血痕?!
即使他現在臉上、脖頸上都有指甲抓出的血痕——等等——
杜靜霖一個恍惚,冷不丁想到林許柯就有這麼好看的鼻子,杜靜霖沒能完全遺傳,而現在陰影之中中,他卻和林許柯年輕時照片中很接近。
林譽之腿長,酒店的床是兩米寬三米長的,他稍稍一挪,平穩地踩在地上。
“你不是說格格發燒麼?我來看看,”林譽之說,“還好,體溫正常,就是被凍到了,喝點兒熱湯就好。”
只是林譽之和林許柯的氣質又不同,林許柯是生意人,做娛樂場所行業的,時間久了,相貌和神態也多了份虛浮的倦,也有人將這種稱作為“油”,油腔滑調,油頭粉面。
“譽之哥,你這臉,”杜靜霖猶疑不定,“怎麼弄的?”
林譽之說:“格格——”
林格問:“那你怎麼回來的?”
林格說:“是啊是啊,您貴人多事,我這邊就不留您了,一路好走不送。”
杜靜霖也歡天喜地,樂得像終於和主人獨處的雪白薩摩耶耶:“哥,我送您下去吧,您自己開車來的,還是幫您打車?”
倆人齊齊送客的心思就差直白地寫在臉上,偏偏林譽之好似未聽懂話外之音,不看他的臉:“媽給我打了電話,她很擔心格格,特意叮囑我,帶你們一塊兒吃個飯,再陪格格去醫院看看。”
杜靜霖垮起個小狗臉。
也早就到了晚飯時刻,林譽之訂的晚餐在三公里外,杜靜霖的圍巾落了雪,沒經驗,沒有及時拍打下去,一進房間,原本凍得硬邦邦的雪即可化成了水,浸透了,涼颼颼的冷,外面氣溫低,一出去就能凍成冰塊兒,不戴圍巾,風又嗖嗖往脖頸裡鑽。他回自己房間換圍巾,林譽之則留在林格房間中,“監督”妹妹穿衣服。
手腕上那塊兒被毛衣摩攃的痕跡愈發癢,林格還想伸手撓,被林譽之抬手阻止:“別撓,這邊天氣乾燥,容易過敏,帶身體乳了嗎?擦一擦,稍稍緩解。”
林格說:“沒帶。”
“那就把毛衣先脫了,”林譽之說,“室內穿這麼多,熱。”
林格說:“我在室外冷。”
“我給你帶了新衣服,”林譽之示意她將雙手舉高,就像給小孩換衣服,“加厚的白鵝絨,就在外面放著。”
林格不客氣了,在寒冷、飢餓和焦渴之間,什麼倔強的推搡都是假的。她沒抗拒林譽之幫她脫毛衣,這件穿了很久的衣服,有著許多令她不舒服的小細節。林格自己的私服其實相當節儉,也是會被舍友吐槽“仗著一張臉隨便穿”的典範,大約是工作接觸到的美麗衣服太多,脫敏了,日常生活是怎麼舒服怎麼來。林格身上這件毛衣就是普通晴綸材質,乾燥的冬天更容易起靜電,裡面的保暖內衣已經緊緊地和毛衣貼合,林譽之輕輕往上一提,兩件粘在一起的衣服就發出脆弱的噼啪聲,打著靜電,林格一哆嗦,毛衣遮住她的臉,只覺腰間冷颼颼的涼,林譽之提醒她。 “別動,快好了。”
林格乖乖不動了。
毛衣脫下,林譽之的視線並不在她捲起的保暖裡衣上,也不在那露出的半截溫暖腰腹上,輕輕鬆鬆幫她脫掉衣服,放在床上,又聽林格說:“情人之間要講究公平,剛才就不公平,你看了我,我卻不能看你。”
“情人?”林譽之垂眼,“你想看什麼?”
林格整理了下耳邊垂下的發,說:“我什麼都不想看,我們還在吵架,林譽之,請你自重。”
林譽之放開手:“好。”
林格生氣的時候的確不想看林譽之,他全身上下,還有哪裡是林格沒見過的嗎?林格見證過林譽之從少年漸漸長到如今的全部樣子,他身體的每一塊兒胸肌腹肌鯊魚肌,她都見過,摸過,咬過。她還知道林譽之右邊稍靠下的腹肌下有一粒很小很小的痣,小到像不小心甩上去的纖細墨點,一點點,在腹肌因為用,力充,血而鼓起來時,那顆小痣就會被埋在淺淺的陰影中,林格悄悄給它取名為塞壬的眼睛,因為林格想為林譽之親吻時,總能感覺那個小痣像溫柔的注視。
她沒有同林譽之提起這點。
時至今日,兄妹倆之間的冷戰和爭吵仍舊和之前一樣,在見杜靜霖之前,林格威脅林譽之,不許把倆人之間的關係講出去,否則連兄妹都沒得做。
“斷絕兄妹關係”六個字,林格幾乎是脫口而出,林譽之面色卻冷下來。
“你不喜歡,我就不說,”林譽之頓了頓,又笑,“格格,你終於知道怎樣威脅人了。”
林格說:“我不知道。”
她不想承認這點。
比起來愛人,情人,兄妹才是她們之間最穩固也是最重要的一層關係。
“你也不用說這些話故意惹我生氣,”林譽之說,“媽讓我照顧你,那就是我的責任。你若是真喜歡——”
他停下,不講,兩秒後,又淡聲繼續:“也不用講給我聽,你是自由的。”
林格猛然抬頭看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格說:“你還在和我吵架嗎?”
“有什麼好吵的?”林譽之說,“我想明白了,強扭的瓜不甜,勉強人也沒什麼意思。”
林格一動不動:“那你的意思是,我找其他情人也可以?”
林譽之面容冷峻:“我的意思並不重要,難道我還能真綁著你給你灌藥?難道我說不同意,你就真的不去做了?”
他這忽然變化的表情讓林格略略有些心驚,她還未說話,杜靜霖歡樂的聲音已經響起——
“格格!我好了,你呢?”
——不太好。
晚餐間。
一張圓桌,杜靜霖自然地坐在兄妹二人之間,強勢地隔開林譽之和林格。他沒有刻意的獻殷勤,只是同往常一樣和林格說說笑笑,談中學時刻的往事。這些都是林譽之不瞭解的東西,他幾乎不怎麼說話,只是吃東西,或叫服務員,把所有飲料都換成常溫。
林格不看林譽之,還在暗暗地較著勁兒;林譽之也少同她講話,表情平和,似乎真的只是受父母所託,才來照顧妹妹和她朋友。
杜靜霖能察覺到兄妹倆在吵架,也能感受到林譽之臉上的抓痕來歷詭異。只是他不願往骯髒的方向揣測好友,也不太想撮合他們倆,令他們和好。
這種只有兩人聊天、單方面“孤立”林譽之的晚餐中途,杜靜霖去上衛生間,林譽之起身,在他身後出去,也沒看林格。
林格也有些摸不透了,低頭吃,酸甜口的肉,慢吞吞地嚼。
杜靜霖解決完畢,洗手時見到了林譽之,後者挺平靜的,抬手,示意杜靜霖把房卡給他。
“格格沒什麼安全意識,我是她哥哥,需要留意著,”林譽之說,“她的房卡在你手上不妥當,我幫你還給她。”
杜靜霖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痛快利索地從口袋中取房卡,快了,房卡取出,連帶著也掉出一個小小的盒子,四四方方,標誌性的外包裝。
空氣凝滯,鴉雀無聲。
杜靜霖不敢看林譽之的臉,尷尬地笑,說著不好意思,低頭撿起,還未往口袋中放,只聽林譽之問:“什麼東西?”
杜靜霖訕訕笑:“氣球,我拿來玩呢——”
“啪——”
清脆一聲,抽得杜靜霖半邊臉都轉過去,火辣辣的痛。
林譽之溫和地重複一遍:“我問你,手裡拿的什麼東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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