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如穗屏住呼吸, 良久也沒聽見何鏡開口。
她像是在自顧自演一場浪子回頭的戲,可戲臺上的人尚能挽回佳人,她卻是個連記憶都想不起來的。
戚如穗眸光黯淡幾分, 她自嘲般嗤笑一聲, 緊繃的身子也卸了力道。
“我信。”男人溫潤的聲音響起。
既然她想聽, 他說便是了。
戚如穗猛然抬起頭,何鏡卻錯開視線看向別處。她勾了勾唇, 卻只勉強扯出一個苦笑。
“我知你沒動過那五百兩, 是他誣陷與你,又命你與憐兒搬出朗月閣。”
此話一出,何鏡便驀地瞪大雙眸, 戚如穗卻繼續道:“那時我不在府內, 回來時卻輕不曾過問此事, 害得你父子二人過的這般苦。”
戚如穗不知自己當年是怎麼想的, 如今她神情落寞, 嗓音喑啞。
戚如穗艱澀開口, 吐字如刀割, “何鏡, 待我將記憶想起來, 屆時你是走是留,隨你選擇。”
墨髮金釵,確實極為襯他。
可她愈是不想,偏生記憶想起的更快。
因攥的太過用力,尖頭尾端刺破女人掌心,淡淡血跡蜿蜒在掌心。
此事說來也是嘲諷,連江述都知曉何鏡父親一事,她身為何鏡妻主卻對此事一無所知。
她不知裡面寫了什麼,不過看阿言當初寫信的模樣,不像要與何鏡重逢,那神態更似訣別。
她像是察覺不到疼痛,只是蹙了蹙眉頭,將沾了自己血跡的金釵用衣袖擦乾淨,又重新遞還與何鏡。
“你真的會帶我去見阿言?”
“阿言呢!你將阿言如何了?”
還有方才戚若竹的話。
她翻開手掌,三隻金釵赫然躺在掌心。
聽完戚如穗的話,何鏡微張著唇,愣在原地卻不敢信。
今日白日裡,她抽空去見了趟阿言,同他記憶中不同,當年的少年如今病容憔悴,看不出半分好模樣。
戚如穗一句話的事情,卻是他苦苦熬了兩年耗盡銀兩也未曾做到的。
真相越來越浮於表面,戚如穗卻忽然害怕想起來,她彷彿知曉自己做了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情,只要晚一日想起,她便可以多留何鏡一日。
戚如穗攥拳又鬆開,最終她將何鏡擁入懷中,掌心貼著男人單薄背脊,語氣滿是愧疚。
“江述告知我的。”戚如穗頓了一瞬,“你放心,我已吩咐下去,凡是戚家商鋪所在之地,皆有探子前去尋人,若有訊息定第一時間傳回來。”
何鏡緊張盯著戚如穗,呼吸都不敢用力。
何鏡的手從她腕上鬆開時,戚如穗還有一絲微不可查的失落。
她第一次見何鏡情緒如此激動,可卻是質問她,戚如穗看向自己手腕,覺得何鏡指尖有些涼。
戚如穗聲音一頓,忽而握緊雙拳,腦中閃過的片段時時刻刻提醒著她這幾年是如何待何鏡的。
女人靠的太近,何鏡終於忍不住,他抬手扯住戚如穗手腕,髮間流蘇與聲音一同發顫。
阿言見到戚如穗亦十分震驚,他顯然不信戚如穗是好心為他醫治,只哭著求她放過公子,哪怕用他的命去換。
何鏡闔上眸子,濡溼的睫毛無聲顫唞,看起來極為痛苦。
這些日子戚如穗又斷斷續續想起來許多片段,關於羅輕風,關於夢中那十萬兩買了何鏡的話,更多的卻是記憶中她一廂情願認定何鏡和羅輕風的私情。
“這釵怎在你這?”本該在當鋪的金釵如今竟在戚如穗手中,何鏡聲音發顫,而戚如穗拾起其中一支流蘇金簪,走上前替男人挽在髮間。
而何鏡終於不再沉默,他倏而起身,面上盡然是不可置信。
“是我不好,想哭便哭吧。”
晚膳時,戚憐坐在爹爹身旁,眼神卻偷偷看向戚如穗。
“他病情好些了,晚些我帶你去見他。”
“你是我的少主君,賬房的錢你可隨意調動,若你不想走明賬,晚些我便派人送來銀兩。”
“何鏡……”她心間一慌,下意識抬手。
白日戚憐被小廝帶去玩陀螺,恰巧碰見戚若竹帶著樂兒與瀾兒兩姐弟,憐兒性格內向,可樂兒是個人來瘋,說什麼都要纏著憐兒同她玩。
記憶中何鏡曾卑微祈求一封休書, 可她卻連一眼都未回頭看。
“何鏡,我知是我虧欠你太多, 怎麼彌補也不夠, 我已派人去尋你父親,你再等等好不好, 等我將記憶想起來……”
“這是阿言給你的,我未動過。”戚如穗從懷中拿出信。
何鏡卻已別開眼去,戚如穗的手頓了瞬又放下,他情緒恢復的極快,僅是幾瞬便恢復如初,只是聲音有些沙啞緊張。
信中只有寥寥數筆,可何鏡看了足有半刻鐘,紙張移開時,戚如穗瞧見他泛紅的眼眶。
男人身子輕顫,卻沒有反抗這個擁抱。
可這些記憶始終不連貫,像是一群碎落的珠子,沒有一根線串聯起,又或者說,是戚如穗潛意識不敢記起。
見戚如穗點頭,何鏡又問,“你又如何知曉我爹爹的事?你……可是想起來了?”
憐兒回去時,便見爹爹與幾日未見的孃親在一處,他見爹爹眼眶紅腫,小臉上的笑意霎時消失,直到晚膳時仍悶悶不樂。
戚如穗將憐兒撈過來,又將剝開的荔枝喂到兒子嘴旁,可不知為何,往日乖巧的憐兒卻不肯吃她喂的東西。
何鏡眸中閃過憂慮,剛欲開口便見戚如穗蹙起眉頭,語氣凝重卻溫柔,“憐兒怎不開心?可是誰欺負你了?你告訴娘,娘定幫你出氣。”
“無人欺負我。”
“那憐兒是緣何鬧脾氣?”
“憐兒沒有鬧脾氣,是你欺負爹爹。”童聲稚嫩清脆,卻令屋內幾人皆愣在原地。
小夏只恨自己耳力太好,悄悄往門外又移了幾步,他還想活得久一點。
何鏡率先反應過來,急忙開口,“憐兒,莫要胡說。”
“憐兒沒有亂說,若無人欺負爹爹,爹爹為何又哭過?”
兒子的話令何鏡一時不知如何作答,何鏡下意識轉身看了眼銅鏡,鏡中人面容清俊,一雙美目卻有些紅腫。
戚如穗一愣,她察覺到什麼。在何鏡出聲阻止前,她蹲下`身與憐兒視線平齊,語氣溫柔。
“憐兒,今日娘不好,欺負了爹爹。你告訴孃親,還有誰欺負過爹爹,孃親替爹爹欺負回去好不好?”
戚如穗語氣溫柔,她蹲下`身與憐兒視線平齊。
“真的嗎?”憐兒有些疑慮。
“真的。”戚如穗壓住情緒,繼續哄誘道,“你只管告訴孃親,孃親都替爹爹欺負回去,往後就再沒人敢欺負你與爹爹了。”
男孩眨了眨眼,神情似信非信,可口中還是蹦出一個人名。
“戚憐。”何鏡忽而出聲道。
被喚大名的憐兒嚇了一跳,下一瞬又被戚如穗撫住肩膀,“乖憐兒,接著說。”
男孩蹦豆子似的蹦出幾個人名,從柴院欺負過爹爹的管事,再到剋扣過飯食的小廝,戚憐每一個都記得,就算有些不知曉名字。
“好,娘都記住了。”
戚如穗摸了摸男孩腦袋,心間複雜沉重。
何鏡難以置信看向兒子,“憐兒,你什麼時候記下的這些……”
他自以為將憐兒保護的極好,卻不想憐兒其實什麼都知曉。一個五歲的孩子,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年歲,思慮卻如此重,他不知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爹爹別生氣,憐兒知錯。”
戚憐終於放下方才小大人的模樣,語氣囁喏中有些緊張。
何鏡將憐兒抱起,語氣藏著苦澀,“你沒錯,憐兒沒錯。”
戚憐年歲是小,卻不傻,他的心思比旁的同齡孩子要細膩許多。
他看得出朗月閣裡的人皆聽戚如穗的,在她來時會比平時更為殷勤。
小夏哥哥更是私底下告訴他好幾次,在孃親來時要多撒嬌,更要乖巧懂事,這樣爹爹才會得寵。
爹爹得寵,他們才有好日子過。
一頓晚膳草草結束,小夏他們將膳食撤下,將窗子開啟通風,又在窗簷處燃起驅蟲的香薰。
夏日天色長,小姐在晚膳後離開了朗月閣,小夏在心間暗歎可惜,再看看自家少主君不甚在意的模樣,只抿抿唇退了下去。
何鏡令秋兒將往年秋日宴的筆錄拿來,自己執筆在旁記錄著什麼。
秋兒在旁欲言又止,最後仍忍不住道:“公子,這些差遣下人去做便好了,何必您親自勞神,您多養養身子才是正事。”
聞言何鏡抬眸,忽而開口提道,“你這幾日又去見過阿言嗎?”
秋兒頓時一怔,他這幾日確實未去看過阿言近況,一則朗月閣近日繁忙,他不放心公子獨自一人,二則是他發現以往能偷跑出去的斷牆不知何時已修繕好,他還未尋到一個新的出府法子。
見身前少年面容窘迫,支支吾吾半晌未言語,何鏡放下筆墨,走到妝匣旁拉開抽屜。
秋兒瞪大眼眸,震撼的看著公子手中的三隻熟悉的金釵。他分明已將它們當了銀兩,怎又出現在公子這裡?
“公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秋兒忙問。
“她說已經將阿言送到醫館修養,等阿言身體好些,便將他接回來。”何鏡手中握著金釵,深吸了口氣繼續道,“她還說,已經派人去尋找爹爹,若是有訊息,我很快便能知曉。”
聽聞此話,秋兒啞然站在原地。
“公子……”他喃喃道。
何鏡吸了吸鼻子,將手中金釵放好,再轉身時已斂起情緒,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等秋日宴結束後,我便為你尋個機會離府,離開江南,為自己謀個親事也好,做些生計也好。”
一聽又要趕自己離開,秋兒馬上搖頭,“公子,我不走,我若走了您怎麼辦。”
可這次何鏡卻蹙起眉頭,他看向身前的少年,說出的話卻令秋兒陷入沉默。
他說的是,“秋兒,我不能讓你成為下一個阿言。”
秋兒是何府家生子,娘爹皆死在那場禍事中,只有秋兒逃了出來,他不敢再留在京城,輾轉數月來到江南,可他卻聽說公子在戚府處境並不好,於是他藉著何府招納小廝的機會混了進來。
秋兒永遠記得他初次在戚府見到公子與小少爺的場景,寒冬臘月裡,公子身影單薄,懷中還抱著個孩子。那年的江南出奇雪大,雪花落在公子肩上,寒風一起,很快便模糊公子眉眼。
秋兒理解公子的擔憂,可他並不畏懼,神情異樣認真。
“公子,我不怕的。我生在何府,若是連公子都護不住,往後死了也沒顏面去面對我娘。”
見秋兒執拗,何鏡嘆了口氣,未再繼續這個話題,只讓秋兒同他一起整理秋日宴所需,理成文書後也好操辦。
天際殘陽逐漸黯淡,點點繁星掛在天幕,直到小夏進來燃起燭火,何鏡才發現時辰不早了。
何鏡本欲將兒子哄睡再繼續。
可誰都沒想到,戚如穗竟又回了朗月閣。
她這一回來,屋內幾人皆有些驚詫,只有小夏欣喜開口。
“小姐今日可要歇在這?”
“是。”戚如穗看向何鏡,語氣很輕。
何鏡輕拍憐兒的手頓了一瞬,接著又若無其事哄著兒子入睡。
小夏眉開眼笑應下,還貼心的備了床新被,又燒了桶熱水用屏風隔起。
何鏡身子微微僵住,他知曉早晚會有這檔子事,可真要發生時,他仍有些畏懼。
一切準備就緒後,可有一事卻犯了難。
原是憐兒已在何鏡懷裡睡著,小夏來抱時男孩抓著何鏡的衣衫不肯鬆手。憐兒本就黏何鏡,今日離開爹爹整日,更是想欲爹爹在一處。
小夏心間急得不行,若是平日還好,可今日小姐要歇在此處,小少爺怎能留下。
就在小夏乾著急時,就聽小姐輕聲道:“憐兒既已歇下,便莫吵他了,你下去吧。”
小夏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看了眼小姐,又轉身看向少主君,只見少主君比他更為驚詫。
小夏見小姐神情不似開玩笑,他這才悻悻退下,暗歎可惜。這還是少主君回到朗月閣後,小姐第一次宿在此處。
屋內只剩下她與何鏡父子,見男人警惕望向自己,好似生怕她當著憐兒的面做些什麼。
戚如穗馬上解釋道:“你莫怕,等憐兒睡熟,我帶你去見阿言。”
何鏡呼吸一頓,隨即眸子一亮。
“可是真的?”
“自然。”戚如穗笑笑,見何鏡神情欣喜,她卻心間不是滋味。
戚如穗坐在床側望著何鏡,他哄憐兒的動作嫻熟又溫柔,腦中想起的卻是當年何鏡裹著被子坐在床上的模樣。
昨日曆歷在目,可再也回不去了,額角的鮮血也已成舊疤痕。
許是戚如穗的目光太直白,何鏡抬眸看向她,畫面重疊在一起,戚如穗竟有一瞬恍惚。
彷彿許多夜裡,二人皆有如此對視的時光。
“還疼嗎?”戚如穗靠近了些,指尖觸在那傷疤上。
何鏡怔了一瞬,隨後搖了搖頭。這都多少年的事了,若非戚如穗提起,他甚至快忘了自己額角還有一道疤。 “其實當年將你從湖中抱上來時,我就在想,若你是我的該多好。”
戚如穗聲音壓得極輕,下一瞬她越過憐兒,溫熱的唇輕輕覆在男人額角。
何鏡瞪大眼眸,身子僵直不敢多動,他生怕憐兒忽然睜眼看見這幕。
好在那吻只是蜻蜓點水般,僅一瞬便匆匆離開。
不自然的不只何鏡一人,戚如穗甚至不敢去瞧何鏡神情,她從床上起身,走到桌前猛的飲下一杯涼茶,壓下心底翻湧。
“走吧,我帶你去見阿言。”
守在門口的小夏見兩位主子從屋內出來時瞪大眼眸驚詫不已,戚如穗未解釋,只吩咐了句照看好憐兒便領著何鏡離開。
側門已備好車馬,戚如穗上馬車後,轉身朝馬車下的男人伸出手。空氣寂靜幾瞬,何鏡抬眸瞧了她一眼,沉默著順了戚如穗的心意,拉著她的手上了馬車。
可她似乎有些緊張,掌心還帶了層薄汗,何鏡鬆開她的手坐在對側。
車婦揚鞭,馬車悠悠駛離戚府。
二人坐在馬車內,沉默無言。
戚府離市集頗遠,馬車在駛了一刻鐘後,周遭才有聲音傳來。
江南夜市繁華喧鬧,晚飯吹開車簾,小販熱鬧的叫賣與遊人談笑聲傳進馬車內。
而何鏡似乎聽不見這些聲音,他坐的端正,肩不靠背,目不斜視,若是忽略他緊攥著衣袖的動作,看起來確實與平常無異。
“你莫緊張,我已找大夫給阿言瞧過了,他並無大礙,再休養一段時間便無事了。”戚如穗輕聲開口。
聞言,何鏡攥著衣角的手又重了幾分,神情也染上凝重。
馬車穿過集市,周遭的熱鬧聲響也逐漸弱下,戚如穗輕聲道:“累了便歇會吧,到地方我喚你。”
何鏡搖搖頭,“不累的。”
白日,阿言在信中言,他知曉自己時日無多,只求公子照顧好自己,莫再為他憂心。
馬車在一處醫館門口停下來,戚如穗叩響房門,開門的小童顯然認識戚如穗,卻沒見過何鏡,於是好奇的看了他幾眼,這才為二人引路。
這家醫館便是李素以前坐診的醫館,後院的房間皆住著病人,小童將二人引到最南側一間屋子。
戚如穗並未催促,只是安靜看向何鏡。
男人緊張的屏住呼吸,半晌後才抬起手,叩響了房門。
屋內人似沒想到半夜會有人來訪,過了片刻後才有腳步聲傳來。隨著門扇被推開,阿言蒼白的病容出現在身前,何鏡霎時紅了眼眶。
“公子?!”
阿言聲音發顫,神情不可置信,可驚詫過後便是爆發的驚喜。
戚如穗攬住何鏡的肩,低聲在他耳畔道:“莫急,我在外面等你。”
何鏡與阿言兩年未見,定是有許多話要說,戚如穗合攏房門。
今日是十六,月亮圓圓滿滿掛在樹梢,本應是個闔家團圓的日子,可如今只有戚如穗一人站在房廊上,獨自看月。
一炷香後,身後的門被開啟。
何鏡眼眶泛紅,鴉黑的睫毛被淚水濡溼,顯然是哭過,戚如穗眉頭蹙了蹙,夜間寒涼,她將備好的薄衫披到男人身上。
男人肩身一縮,像受驚的小鹿一般抬眸看向她,戚如穗心間猛的一跳,她偏開頭去,壓下欲將何鏡攬近懷中安慰的衝動,只拿出帕子替何鏡擦拭。
何鏡還以為是自己哭相醜陋,他兀自垂下頭,接過帕子拭去眼角的淚痕。
阿言在旁看了半晌,緊張出聲道:“奴有些話,可否對小姐說。”
戚如穗回過神,她點點頭,隨著阿言進了屋子。
小屋內擺設簡單,唯有一套桌椅與床鋪,可戚如穗的目光卻停在桌上。
桌上擺著一疊厚厚的信,信紙熟悉的模樣卻令戚如穗蹙起眉頭,她驀地想起當日在朗月閣掉出的那封何鏡未來得及送走的信。
阿言順著戚如穗的目光看過去,忙道:“小姐勿怪,是奴太過擔憂公子,才叫人偷偷帶信進府。”
戚如穗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一封展開的信,字墨很新,是何鏡的字跡不假。信中所言也皆是在擔憂阿言的病。
“這些都是他寫給你的嗎。”戚如穗語氣很輕,卻並非疑問。
阿言心思活絡,他瞬間便跪在地上,“戚小姐,奴拿性命發誓,公子的信皆是寫給奴,絕無二人。”
像被說中了心思,戚如穗沉默良久,她緩緩放下信封,啟了啟唇,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戚小姐的大恩大德,阿言此生難忘。”
阿言並未起身,方才公子已將近日種種皆告訴他,他深知公子在戚府的不易,如今她肯帶公子來見自己,他定要抓好這次機會。
“不必如此,快起來吧。”戚如穗輕聲道,“等你養好病便回到何鏡身旁吧,到底是我對不住你主僕二人。”
阿言擦了擦眼淚,聲音哽咽響起,“多謝戚小姐,阿言不求旁的,只想讓您知曉,這麼多年公子對您從無二心。”
戚如穗沉默幾瞬,握緊拳頭道:“我知曉,是我負了你家公子。”
阿言是個聰明人,他不知戚如穗這次回心轉意會持續多久,阿言只想在最短的時間讓公子將這些年受得委屈皆討回來。
他似下定某種決心般,那憔悴病容上寫滿決絕,似乎下一瞬就做好赴死的準備。
“小姐,奴斗膽求您疼惜公子,我家公子身子虛弱,當年又因那事留了病根,受不得太重的人/事。”阿言顫聲說完,忍著情緒看向戚如穗。
他只是一個奴僕,可以豁出臉面講這些,可是公子不會說,想到每次小姐留宿完,公子身上的模樣與委屈的淚,阿言便心疼的厲害。
戚如穗一愣,她是沒想到阿言會同自己說這事,比起旁的,她敏銳捕捉到什麼不對勁。
“什麼病根?”
何鏡沒同阿言講戚如穗失憶一事,阿言只以為是她忘了,於是心間更替公子委屈起來,聲音都染上幾分不甚明顯的怒意。
“當年公子生產完,小姐忘了是如何對我家公子的嗎。”
見戚如穗緊蹙著眉頭,阿言苦笑一聲,更替公子不值。
當年何鏡生下憐兒,因是早產而沒有太多奶水,他便想讓戚如穗尋個乳爹。
那夜戚如穗喝了太多酒,大庭廣眾之下,她攬過何鏡的腰身強/吻下去,何鏡嚇得一僵,懷中的憐兒亦哭鬧起來。
眼見戚如穗力道欲深,何鏡狠狠咬了口,趁著戚如穗吃痛從她懷裡出來。
嬰兒的哭聲響亮,吵的人心煩意亂,戚如穗摸了摸被何鏡咬出血的唇,隨手喚來一個小廝,叫人先將孩子抱下去。
那小廝抱著小少爺瑟瑟發抖,問小姐要將小少爺抱去哪。
少主君聽見後一愣,掙扎著想抱回憐兒,可下一瞬卻被戚如穗抱起。
小姐不耐揚起下顎,隨後抱著少主君回了臥房,那小廝順著小姐視線瞧去,頓時嚇得兩股戰戰。
他欲哭無淚,抱著小少爺一步步挪到空曠欲拆的馬廄前,若他沒看錯,小姐方才瞧的就是這裡。
可是看著懷裡的小少爺,他就是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把小少爺扔在這裡啊,他上個月才入府,可不想因此事被趕出去。
就在他不知該怎麼辦時,遠方文管家的身影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文溪看向馬廄後的朗月閣,沉默的接過小少爺,她猜小姐應該不是這個意思,但是這小廝說聲淚俱下,她一瞬間也對小姐的人品產生了懷疑。
憐兒被送回朗月閣,阿言聽聞小少爺險些被扔進馬廄,嚇得將小少爺上下看了好幾遍,見小少爺無事後才鬆了口氣,又提起心擔憂起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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