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初二那年的寒假,李欽臣從網咖把黎靈靈拎出來。兩人找了個路邊的小麵館,避免她回去被黎母“家法伺候”,正在琢磨著怎麼對口供。
栗子就是在那時出現的。
法斗的體型麗嘉本就不大,醜萌長相,黑兮兮的毛髮上有片被辣油湯潑上的汙漬。躲在他們桌子底下尋尋覓覓,試圖找點東西吃。
麵館老闆說這狗是對面街口那家理髮店老闆的,老闆家裡出了事,關店之後就把店鋪轉讓給了一家燒烤攤。
狗也給丟棄了。
這狗也軸得實心眼兒,每天風餐露宿,眼巴巴在原主人家的店門口晃悠。燒烤攤的店主要做生意,怎麼趕它都趕不走,平時見它來了不是打就是罵。
“好可憐啊,我來養它吧。”
黎靈靈夾著一筷子麵條蹲在地上,看著小狗試探性地用鼻子聞了聞,而後小心翼翼地吃了兩口面。
雖然是一直養在李欽臣那。
從小到大,這種事情已經不在少數。
“可以先放在你家嗎?你外婆肯定不會不同意的。”黎靈靈捏捏手指,打著商量,“我會每天來給它送飯。”
可是動物不同於其他可隨意丟棄的東西,李欽臣費了挺大功夫給小狗打疫苗、做檢查,也幸好黎靈靈對栗子很上心。
“我沒說要它回來。”李欽臣循循善誘,黑眸盯著她,“但這是我們之間的共同所有物。”
總是有李欽臣會幫她的喜新厭舊收拾爛攤子,這次當然也一樣。
桌子旁邊的女孩綁著兩個小辮子垂在胸`前,髮絲烏黑細軟。
好像,也不太難。
“……”
黎父他們依舊不喜歡家裡養寵物,尤其栗子還特別多毛病,和常規溫馴的法鬥一點也不一樣。
想都別想!
她是很南方的長相,黑白分明的眼睛水潤潤,白而精緻的臉頰。鼻頭被冷風吹得微微泛紅,五官還殘留著沒長開的稚氣。
黎靈靈放下狗,這才放心轉身。快走到新舊街區的交叉路口,發覺身後那道不遠不近的身影還始終跟著,步伐沉穩而慢。
“……”
但某種意義上,這就是他倆一起養大的狗。
黎靈靈警惕地盯著他,想也沒想就否認:“不是。”
和邊上那隻小狗一樣,正苦巴巴地看著他。
“沒送你。”男生慢悠悠地扯唇,“送狗。”
李欽臣滿意地抬了抬下頷:“走吧,回去了。”
李欽臣挑眉:“那你怎麼叫它栗子?這是我取的名字。”
聽見李欽臣的問話,黎靈靈抓著袋子的手一緊。
黎靈靈猶豫:“就這樣?”
“李欽臣,你先別訓我……我下次真的不會再他們去網咖了。你快看看這隻沒人要的小狗。”
黎靈靈忍不住上手,一把扯過小狗抱在懷裡:“我管誰取的。我警告你,栗子現在和你沒有半點關係。”
李欽臣:“你爸媽都不喜歡長毛的寵物,怎麼養?”
她轉過頭:“不用你送。”
為了讓他們接納它,黎靈靈幾乎沒讓他們幫忙照顧過栗子。
答應了同學幫忙折星星,卻因為睡過頭,最後只能讓他一起熬大夜趕工……
“……行,成交。”
她辛辛苦苦一個人養了兩年多的狗,從來不假手於人地拉扯它長大。他什麼意思,現在回來了就想把狗要回去?
聽上去怎麼像離婚夫妻處置孩子?
黎靈靈被自己突然大開的腦洞弄得有點瘮得慌,這是在爭撫養權嗎。
像是為了證明此栗子就是彼栗子,栗子還往他手心裡親暱地蹭了蹭。狗的記憶很綿長,居然還記得這位曾經養它的人。
他神色懶淡,點頭:“就這樣。”
後來他離開,李外婆又去世,這隻狗只能輾轉回到黎靈靈的家裡。
見封面好看,買了後發現內容枯燥丟給他的課外書;
她就不該多這一句廢話。
-
八月十五號早上。
在花鳥市場上買回來卻總忘記澆水差點枯死的一盆多肉,之後放在他房間的視窗代養;
他邊說邊往前走,開啟手機頁面:“把我從黑名單裡放出來,每天給我發發栗子,晚上遛狗可以找我一起。”
他說的倒都是事實,黎靈靈有點理虧:“你到底想怎麼樣?反正我不會把栗子給你的。”
他站直身,故意道:“怎麼和我沒關係?它小時候腹瀉是誰抱它去的醫院,誰給它買的項圈和銘牌?”
兩人一狗的影子被路燈拉長,各自速度保持平緩。
每隔15分鐘響一次的鬧鐘響了四遍,終於把人吵醒。
黎靈靈打著哈欠點開母親魏女士10分鐘前在家庭群裡發的訊息:【今天開學別忘了,生活費待會兒打在你卡里。】
魏女士:【記得吃早餐,別吃亂七八糟的零食,帶齊作業,在學校別再闖禍。】
魏女士:【阿臣是不是也回來了?他跟你一個學校,他剛轉學,你在學校要照顧照顧他。晚上我和你爸爸會到家,帶他回家裡一起吃飯。】
看到最後一句,黎靈靈才猛地想起自己這幾天除了按時發栗子的照片打卡以外,壓根沒理過李欽臣。
他說回來陪她上學這句話原來不假,居然還真的是同一所中學。
踩著最近一班公交車的點,黎靈靈揹著書包走到了站臺那。
她身上穿著藍白色的校服短袖和長褲,領口的兩顆釦子沒繫上,露出雪白鎖骨和頸部肌膚。
生得溫山軟水,偏偏從走路姿勢都看得出不拘小節和大大咧咧時的拽樣。
黎靈靈揉了揉犯困的眼皮。
就這麼晃神的一刻,才看清站臺那多了一個人。
站臺後面是高大的樹和灌木花叢,綠意盎然裡,斑駁陽光透過葉片灑下來,彷彿這盛夏裡的好天氣都偏愛少年。
李欽臣斜斜地靠著一側,一手插著兜,肩寬腿長。
一身利落乾淨的白T黑褲,那件寬鬆T恤被風吹得貼著勁瘦的腹肌肌理,現出一截窄而有力的腰身,輪廓疏落。
另一隻露在外面的手也沒空著,骨節修長的指頭上勾著一份打包好的豆花。
深中是老校,黎靈靈校區的校址也不在市中心,來這個站臺去深中的學生自然不多。
尤其是現在其他年級還在放暑假,按道理應該只有她一個準高三生。
而他單肩掛著個包杵在那,像是在專程等她。
果不其然,見到她過來,李欽臣便把手裡那份豆花遞過來:“是甜的。”
之所以強調甜,是因為知道黎靈靈只喝甜豆花。而他作為一個北方人就算在這邊生活這麼多年也一直堅持喝鹹的。
雖然她確實沒來得及吃早飯,但她也知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黎靈靈並沒立刻接過,語氣冷冷:“你選的哪幾科?在哪個班?” 李欽臣還沒回答。
她又不是很耐煩地擺擺手:“算了,你在哪個班也不關我事。但是你知道深中誰說了算就行。”
有點欺負轉學生的那意思,要新人拜碼頭。
李欽臣掃她一眼,慢條斯理地裝不懂:“那深中是誰說了算?”
“我。”黎靈靈手抱在胸口,從上而下地打量他,“所以你到我的學校少跟我攀關係,少麻煩我。我們就當作是陌生人,第一次見。”
他明白過來了,嘴角噙著懶散的笑,要問到底:“你不罩著我嗎?”
“這還用說?”
黎靈靈覺得他簡直厚臉皮,怎麼好意思讓她罩的。
話雖如此,她還是接過了那碗甜豆花,上車前給了他一個“你確實該孝敬我”的眼神。
李欽臣看著她不留情面的背影,跟著上車,坐在她單人座的後面。
低聲笑中嘆口氣。
脾氣大了好多,沒以前好哄了。
-
進校門的時候已經快要打早讀鈴,現在只有高三生提前上課,校園難得空曠安靜。
吃了別人的豆花,黎靈靈也沒做得太絕情。她往旁邊行政部指了下:“喏,去報道的地方。”
指完也沒管他的反應,她徑直往教學樓下走。
開學第一天,大家心還野著,更沒點高三學生的緊迫樣。腳步才踏進樓梯間,黎靈靈就聽見一陣嘻嘻索索的鬨笑聲———
“笑死我了,她是不是智力有問題!這麼久了還沒發現?”
“喂!蔣咿,轉身比個耶啊,別裝死。”
“不可能不知道我們是在說你吧哈哈哈哈,你那最會裝可憐的求饒嗓音給姐們兒來一手唄!”
帶頭拍照的那女生是王千霞,深中的刺頭,常和外校的閒雜人員混在一起,身後帶著的“爪牙”也都是慣會拍馬屁討好這大姐大的。
四個女生在樓梯角正拿著手機拍前面女孩的屁股那,白色裙子那一片血紅,是大姨媽側漏。
被拍的蔣咿正窘迫地把上衣下襬往下拉,衣服都給拉變形了也遮不住那塊髒汙。
“咔嚓”一聲。
閃光燈亮起,打斷這裡的奚落聲。
黎靈靈舉起手機,開啟錄影,懊惱地嘟囔了句“剛怎麼點成拍照了”。
四個殪崋女生:“……”
她一邊拍一邊往前走過來,直到鏡頭快要懟到她們的臉上。
少女古靈精怪地從手機後面探出臉,笑盈盈地問這出鬧劇的始作俑者:“王千霞,我記得你們也不是我這棟教學樓的啊,在拍什麼呀?我這麼拍你們也可以嗎?”
王千霞這夥人是忌憚黎靈靈的。
都知道學校裡樊羲、周崢那群后排男生和她關係好,甚至對她馬首是瞻喊“靈姐”的那種,也知道黎靈靈自己都把打架做檢討當家常便飯,所以這會兒碰上了也不敢對她怎麼樣。
一個個只能看著她那手機明晃晃地從自己臉上掃過,脖子都氣得憋紅了,也硬生生不敢吼她一句。
王千霞梗著後頸,瞥了一眼身後的姐妹:“我們就和她開個玩笑。還有事,先走了。”
還有五分鐘正式上課的預備鈴提醒恰好響起。
黎靈靈也懶得跟這群人掰扯,往前走時毫不顧忌地白過去一眼:“我還以為你們絕經了呢,看見點姨媽血就叫個不停。”
“……”
那四個女生裡其中一個矮點的拿著手機憤憤不平地偷偷點開,往黎靈靈撞開她們上樓梯的身影那錄影。
“開學第一天就碰上她多管閒事,真特麼晦氣。”王千霞咬著牙,招呼後邊人,“快走啊,是不是想等著她帶人回來———操,誰擋我路?”
話說到一半,幾個女生才急剎車,差點撞上去。看著前面高高瘦瘦的男生,肩平背直,眉眼極冷,是張見了就很難不記得的生面孔。
“上屆學長?還是外校的?”
“管他哪兒的!你眼瞎啊,擋什麼路!”
“我眼不瞎,但沒什麼素質。”他把這麼無恥的話說得坦坦蕩蕩,偏頭,朝最邊上那個女生伸手,“拿來。”
李欽臣面色如常,眼裡涼薄的壓迫性卻強,冷著臉讓人慌亂不堪。女生瑟縮地想往後退,下一秒就被拿過了手裡還沒關掉錄影的手機。
把影片連同備份都刪得一乾二淨後,他半垂眼皮將手機扔回去,又懶懶散散地往前走了。
-
剛到教室就打上課鈴,班幹部管不住人。
嘈雜中,抄作業的本子從前排飛到後排,走廊處的垃圾桶那還時不時飛出幾瓶喝完了的早餐奶。
“靈姐,昨天群裡發的物理導學案帶了吧?”
“借兄弟抄抄,老羅說來了就收!”
“你這額頭怎麼搞的,不是說升高三要痛改前非了嗎?”黎靈靈掃過去一眼,往書包裡掏著作業本。
“這回也不是我主動挑事的啊。”樊羲腦袋一側的傷口剛結痂,頭髮半遮著,他撇撇嘴解釋,“前幾天在老街跟吳鵬那夥人幹了架,手上沒傢伙。”
吳鵬是附近職高的,不學無術渾得很,從高一死皮賴臉追深中的女孩開始就和他們有過節,這兩年兩邊都沒少約過架。
黎靈靈要炸:“又是那二流子!他皮緊了吧?”
“放心,沒吃虧,崢仔後面帶人過來了。”樊羲笑了下,一臉驕傲,“老子差點把他牙打掉。”
“……”
或許是聽見隔壁班班主任在訓人,教室裡也漸漸安靜下來。班裡的小靈通徐池生喊了句:“哎,你們知道我們班上來了個轉學生嗎?”
“都高三了還轉到深中來?怎麼想的啊。”
“什麼轉學生,男的女的?”
“哪個學校轉過來的,我們校長不是不收普通學生嗎?看來成績很好咯。”
剛從教導處跑回來的周崢灌了口水,搖頭晃腦:“男的,長得挺牛逼,讓我深中吳彥祖都有點自愧不如了。”
黎靈靈這會兒已經猜到可能是她認識的那位了,不以為然:“誇張。”
“你怎麼知道誇張?”周崢隨口一問,“你認識啊?”
她有些應激,否認三連:“不認識!怎麼可能認識!誰知道是什麼妖魔鬼怪!”
“不妖魔鬼怪啊。”樊羲一抬眼,在班裡突兀的寂靜中看著她身後那男生差點想吹聲口哨。
挺高挺帥一哥們兒,那雙球鞋還是他一直沒買到的限量款,品味不錯。
周崢正好念出轉學生的名字:“叫李欽臣。”
黎靈靈演戲演到底,低眼擰著手裡的烏龍茶瓶蓋,自顧自問:“什麼李inchen?傾國傾城?夜晚清晨?”
“你們南方人前後鼻音都不分?”
“……”
一道不屬於這個班裡的男聲散漫地響起,在配合她的“不認識”。而在場幾十個被冒犯的南方人都抬眼,朝門口那看過去。
晨陽如瀑,少年逆著光站在那,眼眸漆黑如墨。手背上的筋脈清晰,頎長高挺的影子被拉長到走廊上。
他像是隻針對黎靈靈那句話,微微偏額看著她臉上錯愕的表情。嶙峋喉結微動,捉弄的語氣裡配著臉上藏不住的壞:
“那你喊自己什麼?000?”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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