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靈靈心裡有種七上八下的感覺。
她作為旁觀者都倍感窒息,更別說那都是李欽臣親身經歷過的這幾年。他把她保護得太好,從來不跟她說這些事情。
再度獨自在京市國際機場落地,是截然不同的心態。
14歲因為失去了最好朋友的聯絡,頭一次鼓起勇氣和怒氣跑來了北方,卻還是因為畏懼沒有邁出機場多遠。
18歲從機艙下來,黎靈靈看著航展牌上顯示的二字,不知道為什麼鬆了口氣。
這些年,他們之間變的只有更親密而已。
黎靈靈一直知道李欽臣現在一家在住的地址。
他父母據說是搬到京州沒多久後就拿下了當地的樓王別墅,位置依山傍水,猶如坐落在超一線城市裡的世外莊園。
左側方一道低諷的男聲傳過來。
為了滿足自己荒唐的私慾,讓兩個這樣的孩子待在同一個屋簷下。
齊宓的左手手臂上掛著條白色繃帶,臉色不佳:“我剛才聽見孫姨接到了你父母的電話。”
———“你還真來了。”
黎靈靈突然理解了李欽臣對這個家的噁心感,也突然對眼前的人多了幾分同情。哂了句:“你好可憐。”
她往裡面多走了幾步,從包拿出手機想著要不要告訴李欽臣她來找他了,否則她也不一定能進去。
黎靈靈看著他,皺眉:“你也住在這?”
齊宓笑了:“不是和你說過了嗎?他爸媽和我爸在一起。”
魏貞雖然同意黎靈靈過來,但怕她吃閉門羹,還是以成年人的平輩身份先去和李欽臣父母溝通了一番。
黎靈靈點頭道謝。
他收了笑容,皺眉:“什麼?”
“不是嗎?費盡心思貶低李欽臣,可是你遠遠比不上他。”黎靈靈唇角微揚,“他有人愛,也懂得愛人,他在努力逃離父母家庭的陰影。你卻只能像個跳樑小醜一樣,試圖把他拉回泥濘裡。”
司機把她放在最外面的人工湖邊,說:“咱普通車不讓進這裡邊兒了,您要是聯絡不上親戚朋友呢,就去那邊找安保巡邏隊的人問問。”
書院、山莊、公館都錯落有致,LJ綠化帶更是她來到京市以來發現覆蓋率最高的地。
齊宓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盯著她。
齊宓走近,用一種上下打量她的目光掃視著,刻薄直白地說道:“李欽臣有病,他父母也病態,你到底明不明白?”
心裡那點隱秘的不齒、羞恥和怨懣都被她三言兩語給戳破了。
到底是什麼樣的夫妻才能如此毫無下限,出軌的人尚且都知道別把小三帶到孩子面前,但李欽臣的父母居然連掩飾表面都懶得做。
知道歸知道,但真到小區大門外時,她還是有些震驚這裡的保安系統。光是自己數過的,已經有三條安保隊伍從身邊走過了。
似乎是不太理解黎靈靈真的毫無芥蒂。
剛從CBD商圈那條路過來,這邊算是豪宅集聚地。
黎靈靈不緊不慢地給出最後一擊:“你在這麼畸形的家裡也很辛苦吧,但是很抱歉,李欽臣才不會陪你在原地自怨自艾。”
“他不是不聯絡你。”身後的齊宓喊住她。
看她停住腳步,他才慢慢說出來:“那年暑假李欽臣過來的時候,並不知道他爸媽要把他留在京市。”
在把李欽臣接回來之前,這對夫妻已經和齊父攪合在一起。
他們讓齊父以朋友的名義住進家裡,想讓李欽臣接受這樣的家庭組合,才把他騙回京市。
擔心他對深州念念不忘,還拿走了他的手機和身份證件強行讓他適應新生活。
“你寄的信是被我藏起來了。”齊宓頓了下,語氣裡滿是羨慕和難堪,“他拿回自己的手機那天,我把他帶去了他們在的房間裡……他接受不了,跑出去了。我們都沒想過他會被綁架……”
說到這,他抬眼看向她,自嘲道:“你知道嗎?他爸媽讓我住進來,可能也只是為了混淆視聽。”
他們生意做這麼大,也知道難免惹來亡命徒。家裡養個假少爺,說不定還能替自己兒子擋擋災。
只是沒想過,最後受到傷害的還是李欽臣。
“他發病的時候很嚇人,躁鬱症。”齊宓艱難地開口,“他們請人看著他,經常給他打鎮定劑。他後來喜歡去練拳,滿身戾氣,我有時候覺得他不正常地能在下一秒就殺人。”
這種可怕的形容,根本不是她認識的李欽臣。
黎靈靈攥緊了手,咬唇:“你和他們一樣,都卑劣。”
-
因為魏貞提前打過招呼,李母也早就交代過門衛。
黎靈靈在訪客登記過之後就順利進了別墅內部的園林裡。順著門牌號往裡走,李家的保姆已經在大門口等她,將她請進內廳。
接待客人的茶几上擺著精緻的水果拼盤和一杯熱茶。
“孫阿姨,我。”她進到屋裡,看著眼前妝容精緻的女人反倒難言,“我來找李欽臣。”
孫嫿讓她先坐:“你媽媽跟我說過你會來,我也知道你和阿臣在談戀愛,想和你聊聊他。”
黎靈靈坐在她對面:“是聊他生病的事嗎?”
“嗯,當年發生那場意外,我和他爸爸都很後悔沒有照顧好他。”孫嫿面露愁色,“綁匪要錢,我們就給錢想消災,但他還是受了好幾天的苦,回來那天滿身都是血……” 說是“苦”,都算是往小了說。
任何一個人受了那種折磨到快死的苦,都會留下嚴重的心理創傷,何況他那時才15歲。
“阿臣從小不太愛表達自己,我和他爸對他關心也不足。一直到學校老師說他在經歷那件事之後疑似有自殘行為,我們才把他接回來。”
去醫院檢查心理精神方面,醫生診斷出是中度焦慮抑鬱、重度躁鬱症。
這個病不單單只是情緒上出問題,他很長一段時間軀體化嚴重,只能躺在病床上靠輸營養液維持體徵。
“你見過小齊吧?阿臣知道他碰了你寄給他的信,掐著小齊的脖子……那天真是嚇壞我了,沒想到那次出事會對他有這麼大的影響。”
孫嫿說到這,眼神閃爍了下。又嘆氣:“生場病,精神崩潰失常,變成了個怪物似的。”
怪物。
這個詞實在太刺耳。
從始至終,黎靈靈都冷眼旁觀她洗白的敘述。但聽到這裡,還是無法接受她把自己撇得這麼幹淨。
黎靈靈徑直問出口:“李欽臣只是因為被綁架才這樣嗎?難道不是還因為無法接受你們濫.情.濫.交嗎?”
“……”
孫嫿好歹是她長輩,本來也知道這是家醜,就在剛才的敘述裡有所遮掩。
但此刻聽見她這麼直白地點明說出口。女人臉色一下難看起來,一陣紅一陣白:“你媽媽告訴你的?”
黎靈靈面無表情:“街坊都知道的事情還怕人說?你們也並不引以為恥吧。”
———“你在嚷嚷什麼!這就是老黎家的家教?”二樓扶欄旁的李父斥聲道。
“我爸媽比你們會教!婚都結了還糾結你們那點情情愛愛的破事,幹嘛要閒的沒事生孩子?小時候就對李欽臣不管不問也就算了,他那年才15歲!好歹為人父母,就沒有一丁點廉恥心嗎?!”
黎靈靈本來就沒想過來這一趟能善始善終,索性聲嘶力竭地撕破臉。
來這這麼久也沒看見李欽臣,她看向高懸的樓閣上方:“李欽臣在樓上是不是?”
李父眼神不自然地撇開,看向自己身後側的房間。
黎靈靈已經直接往上跑。樓梯寬而長,是個斜彎的佈局,空曠挑高的樓房裡能聽見她腳步踏在地毯上的沉悶聲音。
孫嫿追過來,在樓道上輕聲問出口:“你又鎖他了?”
李父習慣了高高在上,即使不說話時也有股不怒自威感,冷聲:“他剛才敢頂撞我,那瘋病是真好了嗎?”
黎靈靈扭了好幾下門把手打不開,氣得踹了幾腳門:“開門!不正常的是你們,你們這群神經病憑什麼鎖他!”
李父未有動作,驀地聽見房門內的把手那傳來“哐當”的重物砸錘聲。
門把手在十幾秒後被砸落在地。
李欽臣拉開門,站在門框那面色冷淡地看向他們,手裡拿著健身房裡順來的純鐵啞鈴。
黎靈靈衝過去抱住他,剛想說話卻發現自己喉間全是哽咽。
她一天下來明明也沒幹什麼疲憊的事情,但就是說不出來的委屈。怪自己、也怪他們所有人,情緒爆發到極點,乾脆抱著他哭。
隔著身高只到他胸口那的女孩,父子倆對上視線。
李父對自己兒子這道惡獸般涼薄的目光,難得有些後脊生寒的怯意。
李欽臣一手攬住黎靈靈的肩往房間裡退了一步。另一隻手丟開啞鈴,關上了門鎖被砸壞的房門。
兩個人坐在床沿下的地毯上。
黎靈靈一直在哭,哭得快停不下來。
李欽臣起初只是安靜地給她擦眼淚,不知道說什麼安慰的話,也沒開口。後來實在沒招了,俯身親她眼角、淚珠、鼻尖到唇瓣。
好一會兒,她差點沒喘過氣才停住哭嚎。
靜了片刻,李欽臣偏頭看她紅腫的眼:“都知道了?”
她仍舊說不出來話,沒半點剛才舌戰群儒、滔滔不絕的樣子。時不時還抽咽,淚水無聲地把臉頰流溼。
“抱歉沒認真解釋過那兩年不和你聯絡的事情。”他略顯粗礪的指腹摩挲過她眼尾的淚,低聲,“生病住院的時候過得太渾沌了。”
“其實偷偷打過一次電話給你。不該挑大早上,你在睡覺,迷迷瞪瞪地問我是誰。”
“我說是李欽臣。”他說到這驀地笑了笑,有點無奈,“你說‘最討厭的就是李欽臣。’”
她那時只是個小女孩,討厭他作為朋友的言而無信和丟棄,更討厭他的悄無聲息。
黎靈靈聽他雲淡風輕地提起這些往事,眼淚又止不住地往下掉,心酸又心疼。
“黎靈靈,我病好了才回來找你的。”
他花了很長時間調整自己的狀態,才敢回到她身邊。他給她的,一定是個很好的李欽臣,也敢給她保證:
“我不會再變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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