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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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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第739章 陸謹與陸野

正月十五,上元節。

雞鳴聲起,青龍坊裡傳來打更人的報更聲:「平旦!」

一座五進的老宅門前,早早便被送禮的人圍得水洩不通,一抬抬朱漆禮盒被抬進宅內,比旁人家成親還熱鬧些。

陸乾站在門前,拿著一本賬目將禮單一一記賬,而後快步走向大宅深處,來到陸謹面前低聲念道:「兵部尚書奉上東珠十二顆、老山參一百二十支、貂皮————」

長條桌案旁,陸謹坐在下手位,元忠坐在上首位。

陸謹面前放著一頭烤好的羔羊,他正熟練地將羊肉剔在盤中,與生蔥一起推到元忠面前:「您請用。」

元忠顫顫巍巍徒手拿起鮮嫩的羔羊肉往嘴裡塞去,陸謹以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油汙,自己竟是一口不吃。

陸謹看向陸乾,打斷道:「一併歸入樞密院內庫,如今天策軍百廢待興,聽說軍餉都拖了大半年,著樞密院採辦軍械、糧秣送去吧。還有姜顯宗的西京道,他那年前遭了災,採買糧食、種子送去,不要誤了農戶春耕。」

陸乾抬頭看向陸謹:「大人,新上任的天策軍大統領前些日子還得了離陽公主授意,頻頻上書彈劾您?」

陸謹揮了揮衣袖:「無妨,隴右道離不開天策軍,西京道也得天策軍策應,以大局為重。」

陸乾躬身叉手:「是。」

正當他準備離去時,陸謹開口說道:「阿桂,你隨阿乾同去,也該學學打打殺殺以外的事情了。我樞密院掌天下兵甲、邊防、軍政機要、全國諜報、武將銓選、軍糧軍械統籌之事,正是用人的時候。所有人裡,你最熟悉南朝,可來我麾下做個樞密副使,掌管軍情司與軍略司。」

司曹癸的身影從正堂陰影中慢慢浮現,遲疑片刻,叉手道:「是。」

陸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你那妹妹,婚配否?」

司曹癸低聲道:「尚未。」

陸謹笑了笑:「可從樞密院裡挑選年輕俊彥,虎賁軍、虎豹騎、左右馳衛、左金吾衛裡的也行,我給你做主。」

司曹癸趕忙躬身:「多謝大人。」

陸謹上下打量司曹癸:「對了,你也到了成婚的年紀————」

司曹癸打斷道:「大人,阿桂暫無成婚打算。」

陸謹點點頭:「隨你,和陸乾做事去吧。」

司曹癸隨陸乾出了內院,領陸氏部曲護著一抬抬重禮往樞密院去了。

元忠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用沾滿油汙的手顫顫巍巍鼓起掌來:「樞密使,好一個公而忘私,好一個國爾忘家,這大筆的錢財竟分文不取,全都化作軍械糧秣流向邊鎮,誰聽了不說一句陸公大義!」

此時,陸氏部曲端著一碗苞米粥和一碟鹽菜上來,陸謹慢吞吞喝著粥,眼裡彷彿沒有桌上的那頭羔羊。

元忠見他不說話,依舊奚落道:「這一次,樞密使又打算用高官厚祿收買那阿桂?再綁住他那妹妹、妹夫,好叫他死心塌地的為你賣命?此人腦子不靈光,樞密使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陸謹夾了一筷子,並不回答。

元忠拾起自己盤中的羊羔肉砸進陸謹碗中,羊肉濺得苞米粥灑在桌案上:「樞密使往麾下籠絡了數不清的愚忠之人是想做什麼?旁人不清楚,老夫難道還不清楚?」

陸謹面不改色地將羊肉舀出來,擱在一旁:「義父,我朝局勢波譎雲詭,唯有聚攏有志之士,方能成就統一兩朝之大業。」

就在此時,陸坎快步走進內宅,叉手稟報道:「大人,虎賁軍與虎豹騎皆送來訊息,各交通要道嚴密把守,卻依舊沒見元杏和賊人蹤影。陸盞懷疑,賊人已借元襄勢力出逃。」

陸謹手裡的湯勺一頓:「既然在外面沒找到,那便是回來了。」

陸坎一怔:「大人是說,賊人帶著元杏回了上京?」

陸謹想了想:「那賊人非尋常人,常做非常之舉,便是回了上京也並不意外。」

陸坎低聲問道:「要不要全城索拿?只是今日上元節,大街小巷都擠滿了人,只怕不好找他們。」

陸謹將碗中苞米粥喝得一乾二淨:「不必,上元夜陛下欲與民同樂,我等若全城索拿賊人,恐惹陛下不快。秘密交代左金吾,盯好離陽公主府與元襄宅邸即可,記住,不要叫右金吾知曉。」

陸坎悄悄打量陸謹神色:「若找到兩人,該如何處置?」

陸謹沉默片刻:「照慣例。」

陸坎領命退下。

空曠的內宅裡,元忠用沾著油汙的手虛指陸謹,臉上滿是嘲笑神情:「陸謹啊陸謹,眾叛親離可還好受?先誘使右武衛追殺親妹,如今又為奪右武衛兵權,竟要親手除去自己外甥,每當老夫以為看清你的時候,你便又會令老夫刮目相看。」

陸謹慢條斯理道:「義父,我是為了兩朝統一之大業。」

元忠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劇烈咳嗽起來。

咳嗽聲裡,陸謹聲音平靜:「義父以為我是為一己私利?若為一己私利,該留下外甥才是。他身懷劍種門徑,我只需將他藏起來悉心培養保護,待山長仙逝,我陸氏自可入主武廟,奪姜家千年基業。到時候,我陸氏在景朝屹立不倒,誰敢來撼動我陸氏權柄?」

說到此處,他話鋒一轉:「我陸謹此生唯一夙願便是統一兩朝,不娶妻、不生子便是要昭告天下,本人絕無私心。陳跡心不在景朝而在寧,留他只會阻我景朝大業————但我若是奪了右武衛兵權改變朝局,若是林朝青籌備之事能成,我朝三年內便可再次揮師南下。」

陸謹看向元忠:「我沒那麼多時間可以等,非常之事行非常手段,義父可以唾棄我,但我陸謹問心無愧。」

元忠咳嗽聲停歇,他嘶啞道:「謊話說得多了怕是連自己都信了,你怕是忘了當年南朝戶部尚書那顆頭顱是你從陸野手裡偷來的,你怕是也忘了,陸野那丫頭臉上的那道疤也是你親手留下的!」

陸謹沉默不語。

元忠那雙灰敗的眼直勾勾盯著陸謹:「當年若不是陸野那丫頭,老夫怎會給你翻身的機會?老夫恨啊,恨自己沒看出你的狼子野心,沒看出你的陰狠歹毒。」

元忠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肆無忌憚地嘲笑著:「你怕了,你發現她兒子竟然修了劍種門徑,你怕她兒子來找你索命。」

陸謹並不動怒:「陸野背棄我等初衷與南朝人苟且,我只是為其斬去慶文韜這心魔,沒成想她入魔太深,竟寧願隱姓埋名十二載給慶文韜平反,也不願回到景朝。我試探過了,陳跡並不知舊日恩怨,許是連陸野自己也羞於提及自己背叛景朝之事————」

元忠一把撥開面前的羔羊肉摔在地上,怒斥道:「她是不願兒子捲進你們的是非之中!」

陸謹又拿起剔骨刀,一條一條剔下羊肉推到元忠面前:「義父,吃點東西吧,莫要氣壞了身子,我還想你多活幾年。」

元忠看著眼前的羊肉,沙啞道:「老夫喜歡吃羔羊肉,你便讓老夫一日三餐都吃羔羊肉,整整吃了十五年。這般鈍刀子凌遲心神的歹毒法子,也只有你陸謹想得出來。」

陸謹嘆息道:「可義父也沒捨得死。」

元忠猙獰道:「因為老夫要看著你落敗,親眼看著你咎由自取、萬劫不復!」

就在此時,元忠劇烈喘息起來,上氣不接下氣,似是油燈燒到了底,沒了油,便把燈芯也一併燒成了灰。

元忠朝陸謹伸手,可嗓子裡像是梗著東西說不出話來。

陸謹坐在桌案旁靜靜看著,直到元忠抬起的手臂無力垂下,眼睛徹底灰敗下去,他輕聲道:「義父,兩朝統一大業非道心似鐵之人不能成。吾心不改,待兩朝統一之日,青史裡自會有我陸謹的怒吼聲。」

他起身走出內宅,站在屋簷下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色:「厚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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