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熱鬧的南曲巷,已經空空蕩蕩。
酒客與恩客們趕在金吾衛封鎖巷子前逃走了大半,剩下一些來不及離開的恩客剛從青樓裡出來,匆匆忙忙的還沒穿戴整齊,便被趕來的金吾衛堵在了巷子裡。
馮先生始終端坐在酒肆二樓,守著呼呼大睡的白行真。
對面的離陽公主與姚老頭也沒走,離陽公主端著一碗酒倚在憑欄處,小口淺酌著。
她見馮先生朝自己看來,便笑著舉了舉碗,打了個招呼。
馮先生身旁不遠處,兩名原本負責盯梢離陽公主的金吾衛見兩人打招呼,當即要走上前盤問。
可還沒等他們走近,馮先生拎起一支筷子輕輕敲響杯沿,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那兩名金吾衛竟當場陷入呆滯,兩息後才回過神來,忘了方才自己要做什麼,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離陽公主轉身回到桌案旁,向姚老頭好奇地打聽道:“師父,白行真旁邊那人是誰啊,他方才與陳跡說了不少話,你們是不是認識?”
姚老頭並沒回答。
此時,樓下的金吾衛如潮水般湧入南曲巷,將青樓、酒肆堵得嚴嚴實實。
上京全城數十名仵作被臨時喊來,戰戰兢兢的一個接一個地進青樓“田兒坊”驗屍,各自將驗屍得來的判詞寫在紙上簽字畫押,若出了差錯便是抄家流放的重罪。
離陽公主原本在看熱鬧,可金吾衛將田兒坊的簾子全都拉上了,她也看不清裡面的情境:“你們說我那位四皇兄是怎麼死的?下毒?還是抹了脖子?”梁狗兒納悶:“不是你做的麼?”
離陽公主翻了個白眼:“我哪有那麼大的膽子,剛開府哪能節外生枝?”
梁狗兒撇撇嘴:“不是你就是元襄。”
離陽公主坐回桌案旁,笑吟吟地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酒:“今日既有團圓之喜,又有人殺了四皇子助興,滿飲!”
說罷,她舉碗和每個人的酒碗碰了碰,臨末還不忘和桌上那隻空碗碰了一下,這才仰頭一飲而盡。
離陽公主打了個酒嗝,將碗丟在桌上:“師父,您說這皇權是不是很有意思?若是尋常人家,兄長死了總該有幾分難過,可我聽說兄長死了,我卻只有開心。”
姚老頭慢吞吞地吃著飯菜,隨口說道:“你死了他們也開心。”
離陽公主莞爾一笑:“那就不給他們這個機會。想到他們可能會開心,我就已經很不開心了。”
樓梯上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十餘名披甲的金吾衛正往樓上來。
梁狗兒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咱們不走?”
離陽公主轉頭看向團兒坊二樓:“不走,在這等陸謹。”
梁狗兒灌了口酒,用手背抹了抹嘴:“等他做什麼?”
離陽公主頭也不回地說道:“如今陸謹支援的四皇子在他眼皮子底下死了,他再如何爭權都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所以,他現在需要另一個皇子了。”
姚老頭抬眼瞥她:“與虎謀皮。”
離陽公主笑著說道:“師父,怕輸一世難封侯,求穩一世難出頭。我與虎謀皮可不是從陸謹開始的呢,在他之前還有兩頭猛虎來著……陸謹來了。”
樓下傳來馬車輪子壓過青石板路的聲響,馬車在團兒坊門前停穩,陸謹提著衣襬下車直奔二樓。
二樓擠滿了金吾衛,一眾仵作站在旁邊瑟瑟發抖。陸謹看著地上的四皇子赤身裸體地躺在床榻上,胸口一刀,脖頸一刀,雙腿之間一刀。
一名金吾衛偏將拿著一沓仵作寫下的判詞遞給他:“大人,四皇子欲與那王團兒交媾時脖頸先挨一刀,胸口和雙腿之間兩刀是後補的。”
陸謹嗯了一聲,接過判詞一張一張地翻看,看完便將判詞遞了回去:“青樓內一干人等全部押入金吾衛大牢,往日與王團兒有過往來的一干人等,也一併請到金吾衛衙門去。另外傳令下去,坊間不得談論此事,皇子死於勾欄有損天家威嚴。”
此時,金吾衛偏將小聲提醒:“大人,離陽公主與潢國公今夜也在南曲巷,會不會是離陽那妖婦做的?”
陸謹沒有說話,他身邊的陸乾呵斥金吾衛偏將:“妄議當朝公主?這也是你能揣測的事?”
陸謹抬手虛按:“好了好了,遇到這種事誰都會有揣測。”
他對金吾衛偏將溫聲道:“去忙吧。”
金吾衛偏將趕忙躬身叉手:“是。”
的邊緣扯開簾子,正看見離陽公主笑著舉碗,隔著一條南曲巷向他遙遙致意。
陸謹叉手行禮:“離陽公主殿下,若無事,早些回去歇息吧。潢國公亦如此,不必在此久留。”
離陽公主饒有興致道:“我還以為樞密使大人會留我們審問。”
陸謹平靜道:“若有事需要問詢,陸某自會登門拜訪。”
離陽公主讚歎道:“樞密使大人日理萬機操持軍務,卻還要在上元夜來南曲巷處理這等醃攢事,真是屈才了。”
陸謹沉默片刻,並未回答,重新拉上了團兒坊的簾子。
梁狗兒捏了一塊羊肉丟進嘴裡:“他什麼意思,怎麼一句話都不說。”
離陽公主笑著說道:“彼此都是聰明人,點到為止即可。元襄趁我們在南曲時殺了四皇子,想要激怒陸謹苛責我等,陸謹沒上鉤,並不願與我結仇,所以乾脆放我回家,連審都不審。我許諾日後助他遷升中書門下平章事,他不必急著回答,可以再想想。”
梁貓兒一怔:“殿下何時許諾他了?你們剛才有說這些麼?”
離陽公主並未解釋。
扶著姚老頭的胳膊起身:“師父,咱們去朱雀大街看燈啊,可好看了。”
酒盡人散。
整個南曲巷只剩下金吾衛駐守,再無旁人。
陸謹從團兒坊出來並未離去,反而來到“琵琶行”,慢悠悠地走到二樓,站在離陽公主等人的桌案旁。
一名負責盯梢的金吾衛叉手稟報:“大人,襄陽公主從花萼妲輝樓出來後便駕車來了此處,前前後後並未與旁人有過交談,只有他們幾人飲酒對詩。”
陸謹低頭看著桌案上那隻堆滿菜餚的碗,又看了看那碗沒動過的酒:“這是給人留的團圓飯。”
金吾衛低聲道:“是,卑職見他們一人一筷子往裡面夾菜。”
陸謹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桌案,看著對面的酒肆二樓,思忖片刻後問道:“潢國公就坐在那邊?”“是。”
陸謹又問道:“潢國公一行幾人?”
“三人,後來提前走了一人。”
陸謹回頭看向金吾衛:“提前走了一人……你方才說他們對詩,對的什麼詩?”
金吾衛在屋簷垂下的卷軸上尋找,片刻後指著一張卷軸:“就是這兩首,還有一首是打油詩並未記錄。”
陸謹看著那句‘若有春風能寄信,先從此夜問平安’,忽然嘆息道:“原來他今晚也在這。”
金吾衛面露錯愕。
陸謹對不遠處的陸坎招手:“傳令給元亨利貞和陸盞,賊人今晚應該會混在百姓之中出城,叫他們嚴守要道,賊人要離開景朝了。”
“是。”陸坎領命離去。
金吾衛誠惶誠恐:“大人,卑職不知賊人竟如此膽大包天,還敢在南曲廝混飲酒。”
陸謹揮了揮衣袖:“不怪你,去吧。”
待二樓只剩陸謹一人,他孤零零地看著桌上那碗團圓飯不知道在想什麼。
許久後,有人登樓來到他身後,低聲道:“大人。”陸謹回過神來,看向身後的林朝青:“殺了嗎?”
林朝青低聲道:“殺了……大人培養王團兒不易,即便不能在景朝拋頭露面,也可差遣去南朝做司曹,就這麼殺了有些可惜。”
陸謹笑了笑:“她原本一刀殺了四皇子即可,可非要再補兩刀,說明這些年委身他人心中有恨。她恨的人,不止四皇子,也恨著我,留著終究是個隱患。”
林朝青思忖片刻:“有理。大人為何要殺四皇子?四皇子一死,我等奪嫡還有何意義?”
陸謹看著樓外的夜空說道:“阿青,天唯不爭,天下莫能與之爭。且讓離陽與元襄先鬥一鬥吧,陛下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呢……”
他回頭看向林朝青,笑著調侃道:“離陽已經開出價碼,許我中書門下平章事呢。”
林朝青低聲問道:“大人打算幫誰?”
陸謹往樓梯走去,經過林朝青身邊時,笑著拍了拍他肩膀:“先等等看,看元襄打算許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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