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猴酒館,秦銘的真身靜坐。
此地沒有殺戮,並無血腥,能感受到整座城市的繁華與煙火氣,可是他的心中卻升騰起陣陣寒氣。
有時候恐怖並非來源於看得見的對手,不是那些有形有色的血與火。
就如現在,沒有硝煙,不見禍亂,一切都很平和。
琉璃窗外,路上行人匆匆,燈火燦爛。
可是,秦銘卻強烈不安。
換個視野的話,那就更恐怖了。
道子秦銘一一兩次魔,一語不發,很是沉默。
此刻,他也坐在靈猴酒館內。
他自行斟酒,琥珀色酒漿散發著濃郁的香氣。
他持杯的手很穩,凝在半空中,很久都沒有送到嘴邊。
他在等,想與真身碰面。
道子秦銘透過琉璃窗,看到了柔和的夜景,奔跑打鬧的孩童,以及售賣黑樹糖的商販,甚至能聞到那種甜香。
可是,他並未等到真身。
確切地說,他見不到。
透過共鳴,真身與化身彼此知曉,他們都來了,皆在靈猴酒館,然而彼此的視野中卻沒有對方。
在兩次魔的身邊,來自陰陽道場的天仙看向他,雖然沒有說什麼,卻也算是在委婉提醒,在這裡靜坐很久了。
秦銘心中凜然,陪坐在身畔的究竟是人,還是天仙,亦或是什麼更為可怖的怪物,他根本無從確定。
他的真身與化身,皆在認真共鳴,想要彼此對接上。
兩具身體就在同一地,從嗅覺到視覺,再到敏銳的純陽意識感知,都沒有錯誤,體驗很真實。
可各自的視野中,為何尋不到彼此?
道子秦銘心神空明,無比冷靜,確定自己回來了,並非陷入幻境中。
此刻,他與真身所見到的人、景物,皆可以相互印證。
比如酒館中,靠窗位置,一個獨行老叟正在喝悶酒,咕噥著某種古語。
而另一張桌位,兩個中年男子正在爭執,甚至摔碎了酒杯。
這些人同時出現在秦銘真身與化身的視野中,證明他們確實處在相同環境下。
琉璃窗外,行色匆匆者也是同一批人。
越是如此,秦銘越是覺得後背正在冒寒氣。
他已然明白,陰陽道場的水太深了,這一次很有可能會讓所有人都翻車。
秦銘身邊的中年男子,面色十分溫和,隱約間縈繞著陰陽兩氣,開口問道:“道子,還不走嗎?”
這位來自陰陽道場的天仙名為白燼,面如冠玉,髮絲烏黑,看起來沒有一絲老態。
道子秦銘面色平靜,可內心卻在悸動。
他回應道:“白前輩請飲酒,這魔猴酒很特別,我們在這裡再小坐一會兒。”
片刻後,道子秦銘起身,隨天仙白燼一起離去。
秦銘的真身坐在這裡,從頭到尾都沒動,也未點酒,在這可怕的場景平靜中,他體會到了一種驚悚感。
他未露氣機,以異金布遮掩行蹤。
很久後,他才悄然起身,出沒在滿城繁華間。
“為何在同一地,感應不到彼此?”
秦銘有些懷疑,難道自己的真身莫名“中招”了?
此刻,兩次魔與天仙遠去,徑直趕向遠方。
秦銘想確認一下,走出去足夠遠後,對方是否會出現所謂的破綻。
甚至,他一度想回黑白山,想去兜率宮、玄黃道場等地,借這種遙遠的路途驗證一些事,探究真相。
靈猴酒館,秦銘的真身又無聲地回來了。
因為,他已經確定,天仙白燼不會去而復返。
他對獨臂老叟,以及幾位熟客,同時進行共鳴,想探究下他們看到了什麼。
然而,結果讓他不寒而慄。
在這些人的記憶中,涉及相關人時,空空如也,沒有天仙白燼,也沒有兩次魔。
秦銘不信邪,在這裡連續探查。
最終,他得出一個結論,自己的兩次魔,還有那位天仙,好像從未出現過。
這是什麼情況?
在這柔和的夜色中,他身體冰寒,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遠方,連過幾重迷霧門後,天仙白燼問道:“道子,你要去哪裡?過於遙遠的話,我無法送行了。你若想就此離開,我們真的不會阻攔,服下忘憂湯即可。”
他言辭誠懇,表情真摯。
秦銘道:“嗯,我們在周圍轉一轉,若是真的留在陰陽道場,恐怕以後很難出來了吧?”
他可不敢飲下忘憂湯,誰知道那是什麼藥物。
到了現在,他心中有些沒底,感覺闖進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大淵中,迷霧重重,看不清真相。
甚至,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離開過陰陽墟。
無論是肉身,還是純陽意識,他都有很真實的體驗,覺得確實出來了,在楓林城中甚至見到了一些熟悉的人。
可是,他與真身卻無法重逢,這就相當詭異與可怕了。
若是他從未離開過陰陽墟,這件事……簡直是一場恐怖大災!
楓林城內,秦銘的真身問道:“牢布,我不會出‘狀況’吧。是否有詭異力量糾纏上來了?”
很久後,異金布才回了一個字:“無。”
秦銘問道:“你剛才看到了什麼?”
異金布沒有動靜了,什麼都未說。
在城市燈火中,秦銘眺望遠方,內心很不安,這一次探究至高秘境,莫不是所有人都要折損在裡面吧?
他覺得,此前各方皆大意了,過於樂觀。
這件事越是細思,越是可怕。
最終,秦銘的真身又來到了陰陽墟。
道子秦銘在附近地界轉了足夠久,以及足夠遠後,隨天仙白燼踏上歸途。
果然,在真身與兩次魔的視野中,都有陰陽墟,可是彼此依舊無法相見。
道子秦銘回去了,重返陰陽道場。
紫金竹林,仙光縈繞,可淨化修士的肉身,秦銘安然坐在房間內,他在思忖自己究竟是否離開過?
“想什麼呢?”司夜璃嫋娜而至,為他捏肩。
另一個司夜璃也趕到,低聲細語,說自己也曾離開,所見所聞絕非虛假,確實回到了外界,沒有異常。
自然不止他們兩人,還有其他人,也曾走出陰陽墟。
秦銘沉靜了很久,才道:“我們現在處於什麼狀態?拜師在至高道場內,還是立身身在深淵邊緣?”
司夜璃怔,道:“你有什麼發現?”
“沒有。”秦銘搖頭。
若不是他曾與真身共鳴,所見所聞皆再正常不過。
可是眼下,他卻心頭沉重。
這次深入所謂的至高秘境,與以往的探險截然不同。
沒有血腥,也無猙獰的敵人走出,可是卻讓人毛骨悚然。
他看向身邊的絕色女子,道:“夜璃你……沒問題吧?”
另一個司夜璃側首望來,道:“她有問題,我沒問題。”
隨後,兩個一模一樣的女子幾乎同時開口,暗中傳音道:“你懷疑,我們的所見所聞,所經歷的一切,其實並不平和,處在極其恐怖的氛圍中?”
顯然,司夜璃極其聰明,不需要多說,就能領悟其意。
然而,秦銘現在對身邊的人都有些懷疑了,這還是同他一起走進陰陽墟的同伴嗎?
他拍了拍落在自己肩頭的那隻素手,輕聲道:“你要無恙啊。”
“我覺得自己沒事。”司夜璃說道。
不過,若是深思下去,她也無法確定了,也許所有人都狀況不明。
秦銘去見了周天、劉墨、夢知語等所有熟人,在這裡有些話無法明說,點到即可。
他面色平靜,可心中卻很沒底。
既然他離開陰陽墟的過程,都無法確定真假,那麼其他人與事又怎麼能說得清?
秦銘暗自嘆氣,這種氛圍比血鬥更可怕。
深夜,他打坐,運轉《黑白經》,陷入較深層次的悟道境中。
突然,他一陣心悸,被驚醒了,倏地睜開眼睛。
院落中出現一道黑影,無聲無息,見到他突然醒轉,這才開口道:“道子天縱神資,修行時出現陰陽道圖異象,我特意來送輔助修行的奇藥——黑白散。”
說罷,他取出一個拇指長的小玉瓶。
秦銘道:“放下吧,待我遇到瓶頸時再服用,現在進展還算順利。”
“好!”黑影放下黑白散,憑空消失。
五日後,秦銘聽聞,十幾支隊伍中,有些人被委婉提醒,其體質並不適合修煉《黑白經》,進展緩慢。
“各位,陰陽道場不能耽誤你等的前程。”
不久後,那些人被送走。
當然,他們離開前都飲下了忘憂湯。
“我要留下!”有人喊道,不想服食那種莫名的藥物。
因為他們不知道,所謂的“送走”是否真的會平安無恙。
很多人都感覺到了緊張氛圍,這是在變相督促他們修行《黑白經》嗎?
劉墨來到紫金竹林,神色異常凝重,對秦銘傳音,道:“不管其他,在這裡認真參悟《黑白經》。”
這……應該是真正的老劉吧?
秦銘看向他。
此地讓老劉都處在神經繃緊狀態,他似乎有所發現。
秦銘身為道子,確實受到優待,與眾不同,他雖然只能練前六境的法術,但卻允許翻閱地仙、天仙的根本法。
唯一遺憾的是即便他也暫時沒有資格翻閱第九境的黑白經。
相對而言,其他人的待遇要差不少。
很多人練的是廣義上的《黑白經》,內容較雜,而非道子所能接觸到的根本經。
縱然是天仙古瑞、墨麟、雲朝霞等人,目前也只是在運轉經義積澱陰陽之力,並未涉及禁忌妙法。
陰陽墟外,秦銘的真身在練完整無暇的《黑白經》,確實比劉墨傳的更為細緻,秘法也更多。
“經文是真的!”
不管怎樣說,身為道子,他的收穫頗豐。
“劉叔,你得到根本經了嗎?”
次日,秦銘去見劉墨。
“我也是……道子。”劉墨似乎羞於啟齒,最終還是說了。
他都一把年歲了,陰陽道場居然給他安排這樣的身份。
秦銘見到他這種神色,感覺這應該是真老劉無疑。他順勢喊道:“劉師兄!”
“一邊待著去。”劉墨趕人。
最後時刻,他暗中傳音,道:“這裡……問題不小!”秦銘點頭,然後去見夢知語、牛無為等人。
“夢姐、老五,你們練功是否順暢?若有問題的話和我說。”
……
陰陽墟外,秦銘在思忖,是否要去請人,他怕深入陰陽道場的一群故人,都會搭進去,再也出不來。“給長生道場、天城、幽冥道場等地送信,讓他們的強者來攻打?”
可是,沒有那枚陰陽定魂銅錢的話,根本進不了至高秘境。
陰陽道場,道子秦銘提出要求,想研究那枚銅錢。他以為有阻力,最終卻是非常順暢,當日就拿到了這把鑰匙。
劉墨知道後,在他心中傳音,道:“給我,你別拿著它,這件奇寶的內裡刻有特殊規則,待我再次嘗試煉化試試看。”
最後,他沉聲道:“等我訊息,若有異動,你們可以直接向外逃!”
至此,老劉陷入寂靜中,閉關不出。
半個月後,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爆發而出。
劉墨的閉關地炸開了!
所有人都驀然抬頭,向著那片區域望去。
黑白光沖霄,那裡竟有四個劉墨對峙,而後直接大戰起來。
墨麟、雲朝霞、古瑞三位腐朽天仙,瞳孔收縮,感受到了自身與那位八境強者間的差距。
他們都快老死了,而對方卻似血氣方剛,一副剛涅槃的樣子。
天神大戰十分激烈,兩個劉墨彼此血鬥不休。
“快走!”
劉墨的聲音在所有熟人耳畔響起。
秦銘已提前和相關的一些人隱晦點到,故此時間節點到來後,他們這一群人最先做出響應。
“快!”
老道士觀虛,沉寂很久了,領隊殺出陰陽道場,爆發天仙之光,裹挾著自己人向著遠方飛去。
事實上,還有一物更快,那便是陰陽定魂銅錢。
它被劉墨投擲出來,繚繞著猛烈的黑白光,在前開路。
“怎會如此?”
這枚銅錢顫慄著,發出意識波動。
“怎麼了?”觀虛問道。
“我不知道。”陰陽定魂銅錢聲音發顫。
後方,兩個劉墨激烈搏殺,遠超眾人的想象。
唰的一聲,陰陽定魂銅錢出現在大地盡頭,貫穿很多道虛空裂縫,構建出一座陰陽門,闖了出去。
外界,秦銘早就張網以待,開啟了異金布。
銅錢衝出來後,徑直沒入深邃無比的破布空間深處。
而後,秦銘的真身帶著破布無聲退去。
與此同時,老道士觀虛帶人殺了出來。
“先遠離此地!”
一大群人呼嘯著,衝出陰陽墟。
他們沒有任何停留,沒入遠方的幽暗森林深處。
這次,秦銘的真身看到了那些熟悉的身影,也發現了自己的兩次魔,不再像之前那般視野中空空如也。
他的真身沒有離開,守在陰陽墟外,等老劉歸來。
遠處,眾人透過迷霧門逃向多寶山脈,接著又衝向楓林城。
“總算回來了!”有人長出一口氣。
“這是??怎麼了?”有人心驚肉跳地發現,自己的身體變得“單薄”,隨著遠離陰陽墟,各自都快透明瞭。
眾人感覺頭大,而後毛骨悚然。
隨著他們遠離楓林城,向著更遠處飛去時,有些人虛幻如泡影,竟然快消散了。
“這??”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不得不駐足。
“我感覺,再遠離一些,我們可能會直接消失,不復存在。”
這是一個讓人不寒而慄的事實。
“回去!”老道士觀虛咬牙,重新向著陰陽墟趕去。
一路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們能清晰感應到,隨著距離陰陽墟越來越近,他們的身體又漸漸凝實了。
“這是逼我們重返陰陽道場?”
“還是說,逃出來的並非我們的肉身?”
……
此刻,陰陽墟外,秦銘的真身共鳴到兩次魔的狀態後,神色嚴肅無比,這裡的問題太嚴重了。
“到底怎麼回事?”他詢問異金布深處的陰陽定魂銅錢。
“我??不知道。”銅錢的聲音居然在略微發抖。
秦銘沉聲道:“你肯定知道部分原因,快說什麼情況!那陰陽道場或許早已不是你記憶中的樣子,那裡不再是你熟悉的家園,到底出了什麼變故?”
陰陽定魂銅錢道:“道尊……有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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