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蔻小姐?”
“丁香?”
蘇淺環顧四周,意料之中地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整個空間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比起這一點,更讓蘇淺覺得奇怪的是,他全身上下都沒有任何發病的預兆。
以蘇淺多年來的經驗,以及對自己情緒控制方面的瞭解,此時此刻所發生的事情足夠讓他發病兩次甚至更多,但他卻依舊安然無恙,沒有病痛的折磨,也沒有因為身體麻痺而喪失行動力。
蘇淺此刻身處的這個莊園大廳也和他身體的情況一樣缺少真實感。雖然整個大廳都已經煥然一新,但相比之下還是那個殘破的廢墟堆更真實一些。
還有之前那面被他們誤認為是門框的詭異鏡子,這會兒也不見了,只留下一片空白的牆壁。
在蘇淺觀察四周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看見二樓的欄杆處站著一個人影,他想起之前那位杜仲大叔說過曾經在鏡子裡看到二樓有一個人影,但等他們一起抬頭去看二樓的時候,那裡什麼都沒有。
所以這一次蘇淺先看了一眼離他最近的一面古董鏡子,在看到鏡子裡什麼都沒有之後才抬頭向二樓看去。
那個人影還在那裡!
雖然只是短短的時間,但二樓的人影好像移動過,使得人影的上半身隱在暗處,蘇淺只能辨認出對方穿著一件深色的旗袍,側身站在那裡,下一秒邁步走進黑暗處。
“鏡子”,算是所有恐怖詭異愛好者都不會錯過的主題。
蘇淺甚至很早就向雜誌投稿過和鏡子有關的短篇恐怖故事,講的是一個人知道跟鏡子裡的自己玩猜拳可以招鬼,所以大晚上獨自一個人對著鏡子嘗試的故事。
按照規則,如果和鏡子裡的自己玩猜拳可以一直平局,就足以證明自己家的鏡子裡沒有鬼。雖然聽起來很無聊,但故事的主角硬生生和洗漱室裡的鏡子玩了一個小時猜拳,每一次都是平局。
等故事的主角意興闌珊回去睡覺之後,卻突然全身發抖躲進被子裡嚇得不敢動彈。因為他突然想起來自己剛才猜拳用的是右手,而鏡子裡的那個人猜拳也用的是右手。
雖然雜誌社因為故事稚嫩而退稿,但蘇淺確實從很早以前就開始接觸與鏡子有關的恐怖故事,而且其中的絕大多數都認為鏡子中可能存在著另外的空間。
在蘇淺的故事中,鏡子裡的“自己”甚至擁有獨立的意識,所以它也喜歡用右手猜拳。
……
“也許這裡就是鏡子裡的世界。”蘇淺自顧自說著話,這會讓人比沉默無聲的事情更輕鬆一些。
之前,杜仲大叔看到的人影只出現在鏡子裡,鏡子外的二樓什麼都沒有。而現在,蘇淺看到的人影只出現在鏡子外的二樓,鏡子裡反而什麼都照不到。
“那麼你呢?”蘇淺看向距離自己最近的那面古董鏡子,鏡子裡的“蘇淺”和他一樣面無表情地說著話,“你是誰?”
蘇淺甚至向鏡子伸出了右手,鏡子裡的“蘇淺”動作一致,讓人潛意識有些失望。
大廳四周的牆壁上都有色彩斑斕的落地花窗,但窗戶和旁邊的大門都緊閉著,無法開啟。也就是說蘇淺要麼停留在原地,要麼就沿著樓梯去二樓。
想到剛才出現在二樓的“人”影,蘇淺放棄了第一時間去二樓的想法,因為此時此刻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直接在大廳那看起來十分舒適的軟榻上落座,將一直抱著的設定書籍放在腿上,翻開了厚厚的咖啡色皮質封面。
除了關於當下這個噩夢世界的設定,厚皮書翻開後的扉頁上其實寫著很奇怪的內容,這也是他一開始沒有扔掉這本沉重破書的原因。
「姓名:蘇淺」
「檔案編號:S0001(已廢除)」
「檔案代號:噩夢之書-上冊」
這是蘇淺時隔八年第一次再看到“S0001”這個編號,這個他在“學校”時佔據了多年的編號,應該會在他被“銷燬”後不久就被排在第二位的那個孩子繼承。
不過現在也不是蘇淺糾結這三排字的時候,指尖在扉頁稍作停留後,就快速向後翻到了“鏡子”這個噩夢世界的設定部分。像蘇淺想的一樣,之前還提示“隨任務進度解鎖”的“魑魅魍魎檔案”部分出現了新的內容。
檔案分為兩部分,每個部分都配著一張鋼筆繪製的插圖。
蘇淺看到的第一幅插圖,是一面有著複雜雕花的立鏡,這面蘇淺從未見過的鏡子裡繪製著一片模糊的倒影。
「檔案編號:E1125」
「檔案代號:詭鏡」
「檔案等級:AAA」
「檔案描述:詭鏡的外形為有著長方形紅木雕花框的立鏡,最初是有名富商淮先生妻子的陪嫁物,喜好收藏古鏡的淮先生將其索取為藏品,又被淮先生作為禮物贈予小妾陳氏,後被陳氏賤賣換取錢財,最終由淮先生偶然間再次購回。詭鏡得以物歸原主後,本身似乎出現了問題,並且使得莊園內所有藏品鏡子都發生了某些詭異的變化。」
「已知能力:詭鏡之內似乎存在著一個完全受詭鏡控制的鏡中世界,詭鏡會根據自己的理解將曾經接觸過鏡子的人類倒映在鏡中世界,成為完全受其控制的傀儡。不過比起這些自娛自樂的能力,詭鏡真正危險的地方在於能夠將人類的“靈魂”短時間內拉入鏡中世界,身體會以一種昏迷的狀態留在鏡子之外。若人類的“靈魂”在鏡中世界死亡,其身體會進入長久的植物人狀態。」
「自述獨白:空」
「檔案附錄1:尚沒有資料證明“靈魂”的真實存在,故加以引號。」
「檔案附錄2:事實證明,大多數人類面對鏡子時,都會在不經意間暴露真實的自己,甚至是最醜陋的一面。所以鏡子倒映出真實的說法可能是正確的。」
「檔案附錄3:千萬不要和詭鏡玩猜拳,詭鏡很擅長這個遊戲,所以絕對不會輸。」
「檔案附錄4:它在學習。」
將人類的“靈魂”短時間內拉入鏡中世界,鏡子外的身體會陷入昏迷嗎?蘇淺可能找到了一些自己沒有發病的原因。
讀完關於詭鏡的檔案,蘇淺莫名湧現出一種很複雜的情緒。檔案資料中的“檔案編號”和“檔案代號”和扉頁上關於蘇淺的資料一樣,詭鏡的編號E1125似乎也對應著蘇淺曾經S0001的編號。
這種感覺就好像……
就好像蘇淺本身和詭鏡一樣都是非自然的存在,再加上厚皮書中出現的“魑魅魍魎檔案”有些像是實驗產生的資料,使得蘇淺再次想起自己“殘次實驗品”的身份。
就好像他也曾經是噩夢世界的一部分!
令蘇淺感覺更復雜的是,他發現詭鏡的檔案編號在發生變化。明明剛才還是E蘇淺再定眼去看的時候卻已經變成了E詭鏡的排名正在上升。
蘇淺自己都沒有發現,他在完全不瞭解的情況下就下意識地將詭鏡的編號當成了排名,畢竟當初他所擁有的身份S0001就是“學校”裡排名第一才能擁有的編號。
平復心情,蘇淺看向下方的第二幅插圖,圖上畫著一個側身站在二樓欄杆後面的人影,和蘇淺之前親眼見到的那個東西一模一樣。
「檔案編號:E1122-1」
「檔案等級:魑魅」
「檔案描述:由詭鏡創造的該類魑魅數量為複數,其存在外表來源於曾經與詭鏡接觸過的人類的倒影,是永遠被詭鏡控制的傀儡,保留了些許人類的生活習性與情緒,但對活著的人類擁有極強的攻擊性。根據記錄,詭鏡曾經投影過一位擅長散打的接觸者,此後該類魑魅都學會了一定的散打技巧。。」
「檔案附錄1:也許是曾經在詭鏡前暴露過自己真實或醜陋的一面,該類魑魅外表一半與人類相同,另一邊卻極為醜陋。」
「檔案附錄2:該類魑魅對人類的仇視,似乎反應了詭鏡本身對人類的仇視,原因不明。」
蘇淺從檔案書頁中抬起頭的時候,看到二樓的欄杆處再次出現了那個穿著旗袍身影。
那個,就是他們需要除掉的魑魅之一。
蘇淺暫時將注意力回到書上,從書脊部分的空隙處抽出一支黑色的鋼筆。
厚皮書,或者說噩夢之書中出現的內容都是用鋼筆書寫,就連出現的插畫和地圖也都是鋼筆繪製,之前蘇淺抱著書的時候就發現了這支鋼筆的存在。
「剩餘可編輯次數:1次」
蘇淺再次瞄了一眼提示,深呼吸後就在檔案最後寫下一句話——「最終,所有歷練者蘇淺、白蔻、丁香和杜仲順利完成了任務離開噩夢世界,是丁香手中的武器輕而易舉地除去了十隻魑魅。」
但在蘇淺畫上句號的一瞬間,他書寫的所有內容都從書頁上消失不見,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
“看來並不是所有編輯都是有效。”察覺到檔案編輯存在某種機制後,蘇淺想要進行一些大膽嘗試的衝動,比如在所有頁面上打叉,或是直接撕毀設定集中的部分內容。
不過最終他還是冷靜了下來,畢竟他手上這本是設定集不是魔法書,他能修改的也只是設定而已,最好是那種潛移默化中能夠改變整個噩夢世界難度的設定。
蘇淺想了想,將目光落在“詭鏡”這個噩夢世界BOSS的檔案上。所謂的難度,從一開始不就是BOSS的危險程度造成的?就連他們需要除去的魑魅也都是被詭鏡控制著的傀儡,不是嗎?
最終,蘇淺手中鋼筆的筆尖落在了“詭鏡”檔案中完全空白的“自述獨白”部分,畢竟比起那些蘇淺並不瞭解的檔案描述和附錄,原本就空白的部分更容易修改。
因為是自述獨白,所以蘇淺嘗試著在空白處寫上了“我是無害的”五個字,然後看著剛剛寫上去的五個字緩慢消失,這反而讓蘇淺看到了編輯成功的希望,因為這次字跡消失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很多。
就像是這本噩夢之書在告訴蘇淺,雖然沒有成功,但距離成功就差一點點了。
「自述獨白:我不會傷害任何人。」——被刪除。
「自述獨白:我會放所有人離開。」——被刪除。
「自述獨白:我喜歡人類。」——被刪除。
「……」
「自述獨白:我很喜歡這次的歷練者。」——被刪除。
蘇淺難免有些懊惱的停筆,他已經不斷縮小設定範圍,也能夠看到字跡消失的速度變得越來越慢,但他不知道接下來還能寫什麼。這可能是蘇淺第一次這麼煩惱,畢竟以前每次心煩都很容易發病,他甚至沒有感到煩惱的自由。
他再一次將詭鏡的檔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看著詭鏡被一次次送到另一個人手中,從最開始的珍藏變成賤價折現的商品,於是重新拿起鋼筆,有些隨意地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自述獨白:我超級喜歡蘇淺。」
寫完之後,蘇淺就等著這行字像之前那樣慢慢消失,然後他就暫時放棄研究這本設定集,直接去找二樓的魑魅切磋一下。雖然不知道那些魑魅的實力,但假設蘇淺在鏡中世界不會發病的話,他也不是沒有贏的把握!
只不過這次字跡消失的速度似乎很慢,還沒等蘇淺看見字跡消失,身處寂靜莊園大廳中的蘇淺就聽到了一陣突兀的聲音。
他抬頭循著聲音看去,發現之前一直停留在二樓那個穿著旗袍的魑魅,竟然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樓梯處。
這也是蘇淺第一次看見那個魑魅的正面。
身穿墨藍色旗袍的魑魅姿態優雅地扶著欄杆向下走,右半邊身體是一位妝容得體雍容的女士,外表有些年紀,但保養得當,腰肢纖細。
但是當蘇淺看清楚那個魑魅左半邊身體的時候,他瞬間就被嚇到,因為那個女性魑魅的左半邊身體竟然是完全畸形的老婦,半邊臉滿臉皺紋表情猙獰,枯瘦的手臂連線變形的肩膀,將本該得體的旗袍撐出奇怪的形狀。
每走一段樓梯,那個魑魅就會轉頭看向另一邊掛滿鏡子的牆壁,然後用枯枝一樣畸形的手指撫過只剩下稀疏白髮的左側頭部。
蘇淺不知道那個魑魅能夠在鏡子裡看到什麼,但他知道這裡的鏡子根本無法映照出魑魅的身影。
而那個魑魅表現出來的優雅在它看見蘇淺的那一刻蕩然無存,左右對比之下令人毛骨悚然的臉轉向蘇淺,下一秒就張大嘴巴發出刺耳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
女性魑魅直接從樓梯上衝了下來,乾枯但有著尖刺一樣黑色指甲的左手以最快的速度襲向蘇淺。
蘇淺下意識騰出手按住脖頸,頸動脈挑動的頻率與心臟一致,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快,但並沒有出現身體某個部位的疼痛感和麻痺感,所以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實在久違的心潮澎湃。
現在的他,可以戰鬥!
就在那個魑魅衝過來的瞬間,蘇淺的右手直接從旁邊案几上拿起金屬材質的燭臺,像揮拍一樣用盡所有的氣力襲向女性魑魅的頸部。
“咔嚓。”
如同某物斷裂一般的聲音傳來的下一秒,那個魑魅的身體竟然直接被蘇淺拍飛砸中了掛滿鏡子的牆壁!
在鏡子發出崩碎聲音的同時,蘇淺利落地轉身用手中厚皮書擋下來自身後的攻擊,右手的金屬燭臺高高舉起後用力擊中身後另一隻試圖偷襲的魑魅。
多少年來一直被束縛著的身體,多少年來一直被壓制著的天性似乎在那一瞬間爆發開來,蘇淺的嘴角甚至在這一刻露出興奮的笑意,又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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