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林渺來到這裡的感覺卻不是這樣,因為他發現這三支力量之間存在著一種犄角關係。
作為北方第一大幫,雖然在具體兵力之上不比富平、獲索兩支義軍遜色,各有數萬之眾,但卻也是這兩支義軍欲爭的目標。黃河幫便像是這兩支義軍中間的平衡點,雙方都害怕黃河幫依附了對方。是以,皆盡力拉攏與黃河幫的關係,又各懷鬼胎地打黃河幫的主意。無論是富平還是獲索,都想將黃河幫納入自己的旗下,這便形成了一個以黃河幫為尖角的三角。
平原城內,基本上是由黃河幫控制,城守早已被遲昭平斬殺,而富平與獲索各集於平原百里外的高唐和商河城,這方圓數百里地,則全都是義軍活動之地。
平原所處之地,北是河北義軍,東抵大海,南有樊祟赤眉,又有濟水相阻,是以朝廷很難派出大軍清剿,只能靠各地州郡的兵馬對付他們,但各地州郡自己的爛攤子都難以擺平,想抽出餘力對付這幾支義軍,那純屬不可能的事。
在迎接林渺的人中,有傷勢已好的猴七手,但卻沒有白玉蘭和金田義。
猴七手見到林渺,面若死灰,而不幸的訊息卻是由許平生說出的。
原來,許平生自鄴城而來的船隻受到高湖軍的截殺與劫掠,由高湖親自出手。白玉蘭被高湖軍搶去了,金田義因護白玉蘭,戰死於清漳河之上。
此刻的許平生,傷勢仍未好。而猴七手當時因傷勢不輕並未參戰,才得以倖免,他們的雙桅大船沉於清漳河。
這訊息驚傻了林渺和遲昭平,他們怎也沒有料到路上竟會發生此事,本來他們興致極高地安全抵達平原,但這個壞訊息卻使林渺的心彷彿陷入了一個冰窟,他已經感覺不到心中是什麼滋味。
猴七手愧疚地望著林渺,不敢說話,金田義死了,而他卻活著,白玉蘭被人搶了,他覺得自己根本就沒臉見林渺,這幾日,他內心一直都在受著煎熬,彷彿一下子老了二十歲。
他知道,林渺對他恩重如山,他之所以要活下來,是要告訴林渺事情的真相。為了救白玉蘭,林渺大戰邯鄲,而身負奇傷,還致使任家數十名死士身亡,壞了耿信在邯鄲城的家業,更得罪了河北最有聲望的大亨王郎,這一切所付出的代價絕不小。
最初,他們順利混出王郎府,若那時便出邯鄲,或許不會有如此損失,但是事情的變故卻太出人意料之外了。是以,猴七手感到羞愧。
任泉和鐵頭也只是沉默,他們知道林渺此刻的心情。事實上,他們的心情又能好到哪裡去?好不容易救白玉蘭出邯鄲,他們不僅死去了眾多的兄弟,更被人追得有若喪家之犬,險死還生,原以為完成了最初的目的,這一切也值得,可是在即將看到完美的結果之時,突然有人告訴他們這只是一場夢,他們的心中又是怎樣的一種感受呢?
或許他們也完全不明白自己的心中是怎樣一番滋味,而此刻魯青與耿信生死未卜,更成了他們的牽掛。
遲昭平推門緩緩而入,向鐵頭和猴七手諸人打了個眼色。
任泉和猴七手等三人頓明白其意,悄然地退出了房間。在這裡,他們實在找不到什麼話說,他們並不是會安慰人的人,但他們相信遲昭平。
遲昭平默默地注視著林渺,而林渺卻似乎什麼感覺都沒有,心神彷彿是在遙遠的天邊,也不知其是在想些什麼,深沉得讓遲昭平也感到一絲迷茫與心悸。
她還是第一次如此審視林渺深沉的一面,就像是在審視一潭無底的水。
“真的對不起,我不知道會出現這樣的事!”遲昭平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可是,說出來了才知道自己的言語竟也會這樣笨拙。
林渺緩緩地收回目光,似乎是自一個遙遠的空間收回了靈魂,然後,他輕輕地吸了口氣,並沒有看遲昭平,道:“這並不關你的事,你已經盡力了!”
“不,我身為一幫之主,我有責任……!”
“但那只是責任,並不是過錯。”林渺漠然地打斷遲昭平的話道。
遲昭平愣了愣,又望了望林渺側著的面龐,冰冷之中透著一絲隱隱的憂鬱和斂而不發的殺機。
這一刻的林渺,像是一尊沉寂的修羅。
遲昭平沒有害怕,卻只是憐惜和憤慨。對林渺的憐惜,對高湖的憤慨,可是這已成了事實,任何負面的情緒都是多餘的。遲昭平知道這一點,所以她道:“你要我怎麼做?如果你願意的話,我黃河幫近萬幫眾可以立刻聚結,去殺絕高湖軍!”
遲昭平的語氣很堅決,很肯定,堅決肯定得讓林渺有些感動。
他知道遲昭平是認真的,是真心願意幫助自己,可是這一切,現實嗎?
林渺不由得扭頭望了望遲昭平,但在那美麗的臉上,只找到了冷峻和殺機,自其中隱隱可以讀出遲昭平內心的感情。是以,林渺不禁將目光投向窗外,然後長長地嘆了一聲。
遲昭平的心抽動了一下,她不能盡解這一聲長嘆之中的意思,但卻能夠體會出林渺心中的無奈。她知道,林渺是在為她著想。
“這不是衝動之語,我是認真的!”遲昭平肅然道。
“我知道這不是衝動之語,但這卻是衝動的決定,你的心意我領了!”林渺淡淡地道。
“難道我就不可以為我的責任分擔一些嗎?”遲昭平聽林渺這麼一說,頓時有些急了,問道。
“可是如果這樣的話,也未免太誇大了你的責任,為了玉蘭,我們已經損失了很多兄弟,我不希望因為她而毀了更多人的幸福!”林渺有些酸澀地道。
遲昭平一怔,她能明白林渺的話意,心中禁不住一陣感激。
“那你準備怎麼辦?”遲昭平來到林渺的身邊,輕輕蹲下,側視著林渺問道。
“如果玉蘭死了,我會讓高湖三族陪葬!”林渺斜了斜目光,與遲昭平對視著,平靜而堅決地道。
遲昭平感到一股冷意升上心頭,同時也有一些感動。林渺的語調平靜得讓她心悸,但從中卻可以讀出他對白玉蘭的感情是如何的真摯,心中也微微有一種酸澀的味道。
“我真的有些羨慕白姑娘!”遲昭平暗歎了口氣,幽幽地道。
“我不明白!”林渺訝然,不知道遲昭平怎會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來。
“有你這樣一個愛她的人,白姑娘如果知道,一定會感到很幸福。”遲昭平強笑道。
“幫主將來也一定會找到一個真愛你的人的,以幫主的睿智聰慧,我想,能成為幫主心上人的男子一定會很幸福……”說到這裡,林渺神色變得有些傷感,吁了口氣,接道:“其實,玉蘭是個可憐的人,自己的命運無法掌握,生在那種家族,卻又偏偏愛上了我這樣一窮二白的浪子,命運似乎註定要捉弄我們,讓她遭受這許多劫難!”
遲昭平默然不語,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事實上,她也找不到安慰林渺的話。
“幸福也許只是悲哀的一種表現形式,誰又能夠看得透這一切呢?”林渺黯然道。
遲昭平望了望林渺,心中湧起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以我們全部的力量,根本就不能與高湖軍對抗,而且若是長途奔襲的話,這平原城只怕會被富平與獲索所乘,到時候後果將不堪設想。是以,還請幫主三思!”
遲昭平望了望殿前的三位長老和兩大護法,她的心情也有些矛盾。八大長老並沒有聚齊,多是在外地主持事務,她很想幫林渺,替林渺搶回白玉蘭,但高湖軍的兵力也有數萬,又與重連軍唇齒相依,憑她黃河幫的近萬人眾,在兵力之上猶遜對方一籌,更別說主動出擊、長途奔襲高湖軍了。這一切似乎都極為不現實,一個不好,只怕會將自己辛苦建立起來的基業化為烏有。她知道右護法赫連煥所說是對的,只是她心中咽不下這口氣。
“都是屬下無能,幫主要怪便怪屬下吧!”許平生嘆了口氣,愴然道。
“許長老休要如此說!”遲昭平也無奈地吸了口氣道。
“既然白姑娘是因屬下護送不力而被劫,幫主便讓我與林公子一齊去丘城吧,好讓我有個將功折罪的機會!”許平生懇求道。
“高湖如此做實在欺人太甚,我黃河幫與其並無怨仇,卻如此對我們,這口氣如何也不能嚥下!即使我們不能去丘城殺他個人仰馬翻,但也要讓高湖後悔他所做的一切!”左護法遲暮沉聲道。
“屬下願意親去斷高湖黃河道上的糧草!”長老赫連雲格請命道。
“傳令各地黃河幫弟子,凡屬高湖軍的貨運和產業,皆處一級敵對態度,能毀則毀,能奪則奪,我要讓高湖嚐嚐自己種下的苦果!”遲昭平深深地吸了口氣,語氣堅決得嚇人。
“是,屬下立刻飛鴿傳書各分壇弟子!”赫連煥立刻應聲而去。
“赫連長老立刻通知黃河各碼頭,將有關於高湖軍的物資情況稟報於你,截奪高湖軍黃河流域的物資之事便交由你全權負責!”遲昭平望了赫連雲格一眼,吩咐道。
“屬下立刻去辦!”赫連雲格頓時大喜。
“清漳河的水道……”
“不用幫主操心清漳河的水道,我已傳書讓信都太守封鎖所有透過清漳河的高湖軍物流,除非他們自鄴城和邯鄲而下,否則就休想自東流疏通一點物資。”林渺推門而入,打斷遲昭平的話,沉聲道。
“哦?”遲昭平和遲暮皆微感驚愕。
“原來有信都太守幫林公子,那事情就要好辦多了。”遲暮欣然道。
“但是他們仍可自陸路運得糧草呀?”許平生提醒道。
“河北饑荒處處,本就無多少積糧,想要得到更多的糧草,便不能不自河東運進,或是自渤海運進,只要我們斷其河東和渤海的糧道,保證其物資短缺!”遲昭平自信地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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