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艄公,開船!”猴七手見林渺的臉色突地變了變,他似乎很快明白了林渺的意思,向艄公道。
“這水道……”
“我付你十倍的銀子!”林渺突然淡淡地道。
“我們公子要趕急!”猴七手補充道。
艄公疑惑地望了望林渺和猴七手,怔了一會兒,便拿起竹篙叱喝道:“哎,夥計們,為我閃開一些道兒,我要開船嘍!”
吆喝聲中,船開始緩緩移動,在一些大小船空隙間悠然駛離碼頭。
小船幾乎用了盞茶時間才穿過那些船陣抵達江心,依風向調好帆向,艄公們提起木槳輕划起來。
今天的風似乎不小,陽光和煦,倒頗有幾絲暖意,只是在冬日裡吹著這樣的江風,並不是一件太舒服的事情。
猴七手見船駛離了碼頭,似乎鬆了一口氣,扭頭再望林渺時,卻發現林渺的臉色更為難看,禁不住訝異地扭頭順著林渺的目光望去,卻見一隻獨木船乘風破浪向他這船追來。
船頭之上立著一個一襲黑色長袍、面容陰鷙的老者,除此人之外,再無操槳者,整艘船便像是漂在水上隨風逐流的浮萍,沒人操舟,但舟行如箭,岸上許多人都看呆了。
“哇,那船自己可以跑……”林渺船上有人大驚小怪地叫了起來。
“如果我去不了,你便去!這人是來找我的!”林渺將那張圖暗中塞給猴七手,低低地道。
猴七手一陣驚愕,他知道這是林渺對他的莫大信任,可是他有些不解,這破浪而至的老頭子究竟是什麼人,居然連林渺都似乎對其極為畏懼。
“不要問,待會兒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你都不要出頭!一切都由我解決!”林渺見猴七手想說話,搶先提醒道。
“小子,今天看你往哪裡逃!”那舟頭的老頭正是幽冥蝠王。
林渺沒想到這老頭子竟這般陰魂不散地跟來,他已經易容了,卻依然被對方清楚地分辨出來,這確實讓他吃驚,也讓他頭大。
“啊……”船上的人有些開始驚呼,因為幽冥蝠王所駕的獨木舟已如銳箭一般射向他們的船,竟似是要撞穿這艘船。
“停船,停船,老小子,你瘋了嗎?”艄公見幽冥蝠王的獨木舟沒有一絲停下來的意思,反而越來越快,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巨力託著獨木舟漂在水面之上。
林渺心下也駭然,幽冥蝠王居然可以以氣驅舟,奔如銳矢,可見其功力之深,確已到不可揣度之境。
“小子,如果你不交出三老令,便讓這些人與你陪葬吧!”幽冥蝠王冷哼一聲,丈許長的獨木舟竟然自水面上騰空而起,拖起丈高巨浪,如一尾躍出水面的大鯊直撞向帆船。
“啊……”帆船之上的許多人都驚得尖叫躍入水中。
“欺人太甚!”林渺怒吼一聲,執起帆船之上的長竹篙,如蛟龍出海般帶起一道亮麗的長虹,撞向橫越三丈空間的獨木舟。
艄公和水手們一時也呆住了,只覺得彷彿有一股疾風自身邊狂卷而出,而後虛空似乎被撕裂了一般,發出一陣銳響。
“轟……”長竹篙貫穿獨木舟,與此同時,竹篙又爆出無數的碎片。
沉重無比的壓力和撞擊力使林渺也不可自控地倒退兩步。
長長的竹篙已只剩下短短的數尺,而獨木舟的舟頭也在竹篙爆裂的剎那爆碎開來,幽冥蝠王如一隻巨鳥般當空而落。
帆船之上,天空頓時陷入了一片絕對的黑暗,所有的光線都彷彿進入了一個無限深的黑洞,眼睛裡所見非是藍天白雲,而是死寂的黑色。
天與地在這一刻似乎要膠合起來,整個天都塌陷而落,強大得讓人窒息的壓力使整個帆船向水下沉去,激起船身周圍揚起兩丈多高的浪花。
林渺低吼一聲,手中的半截竹篙傾力貫向黑暗,如刺日之劍!他絕不可以逃避,也無法逃避。
“轟……”黑暗頓去,最先映入眾人眼簾的是一隻乾枯的手掌。
這是一隻抵在斷竹篙一端掛於虛空中的手,是幽冥蝠王的。
林渺的雙足已陷入船身之中,幽冥蝠王卻如一隻棲於樹幹上展翅的巨蝠,衣衫飄灑,雅意逼人。
“轟……”幽冥蝠王的身子陡沉,那隻抵在竹篙另一端的手摧枯拉朽般使那段竹篙爆成無數的碎片,無所阻礙地直壓向林渺的天靈。
“呀……”林渺一聲低嘯,上身倒曲成弓,一道亮如銀虹的光芒破空而起,以一個奇妙至極的角度襲向幽冥蝠王的腰際,他並不阻擋那隻當空壓下的巨掌。
船上僅剩的一個艄公和猴七手及跳到水中的乘客們不由得驚呼,不遠處碼頭之上的人們也在驚呼,而更多的人則是在驚歎。
林渺在無法擺脫攻擊的情況下選擇了與幽冥蝠王同歸於盡,是以,在不可能中他出刀了!他賭,賭幽冥蝠王不想死,也不想身受重傷。
“嘯……”刀落空,幽冥蝠王在不可能的情況下又回升三尺,剛好避過這要命的一刀,而他的手掌也抽了回去。
“轟……”雖然幽冥蝠王撤掌,卻也在同一時間出腳,本來的頭下腳上,變成了頭上腳下,這一張一弛之中不僅化開了林渺同歸於盡的一刀,還給了林渺最為兇狠的一腳。
林渺慘號一聲,身形被巨力丟擲,撞碎船右舷,灑出一口鮮血向江水中落去。
“大龍頭!”猴七手驚呼,不知天高地厚地撲向幽冥蝠王。
幽冥蝠王對這個人瞧都懶得瞧一眼,一拂袖間,猴七手頓時如遭雷殛般也跌落江水之中。
強大的氣旋暴卷之中,帆船之上根本就沒有人能立足,連老艄公也都被逼到水中。
林渺沉入水中立刻不見,惟河面之上泛起一片血色。
幽冥蝠王的目光彷彿欲穿透水面,但只發現水中驚逃的其他乘客。
“好狡猾的小子!”幽冥蝠王心中暗罵,扭頭,卻見那已碎了一頭的獨木舟正向下游一沉一浮地漂去,心頭不由得一動,展身飄向半沉半浮的獨木舟。
“轟……”獨木舟在水上突然炸成無數的碎片,合著水珠碎木,爆射向虛空中的幽冥蝠王,彷彿突然之間,江水之中開了一朵巨大無比的蓮花。
幽冥蝠王也微微吃了一驚,身子驀地暴漲,長袍如一個巨大充氣的球,使他的身子在沒有可能的情況下橫移丈許,再雙臂疾拍,揮出兩團似有形有質的氣勁,反捲向那自水面上炸射而開的木片。
“譁……”一道長虹破水而出,掀起三丈高的浪頭,撞向幽冥蝠王。
浪頭之巔,林渺拖刀飆射,瘋狂的氣勢猶如自九天之上瀉下的銀河。
虛空似乎在剎那間崩裂,林渺不再執刀,而是整個身子完全融入水中,人便是水,水便是刀,寬闊的河面之上,只有一口分水破浪高達三丈的巨刀,以開天闢地之勢斷江截流似地斬向幽冥蝠王。
這般刀勢不僅讓幽冥蝠王吃了一驚,也使碼頭之上所有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忘記了身邊的一切。
而在不遠處的另幾艘船上,更有幾人雙目充滿了驚訝,驚訝於眼前的景色,驚訝於有這樣一場精彩絕倫的好戲。
“轟……”幽冥蝠王也沒入巨大的水刀之中,巨大的刀鋒與刀身彷彿是烈日下的寒冰崩散。
頃刻之間,巨刀化成千萬柄透明晶瑩的小刀,使得天地一片蒼茫。
林渺的身形暴現,幽冥蝠王的長袍俱裂,但卻並無損傷,仍如一隻踏枝輕掠的鳥雀踏著虛空中散射的碎木於瞬間轉換了百餘方位。
林渺刀勢將盡,千萬柄晶瑩的小刀驀地化為一團濃濃的水霧,透過陽光竟折射出五彩的光芒,而與此同時,林渺的身子落到兩丈外的一塊順水而漂的碎木之上。
五彩水幕散去,幽冥蝠王赫然發現林渺已借散落在水面的碎木,若蜻蜓點水一般逸去十餘丈遠,那瘋狂的刀勢已如煙消雲散。
事實上,在一擊未能成功之後,林渺唯有選擇逃,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他敵不過幽冥蝠王,打不贏,便必須跑,活下去,這才是真正的道理。是以,他根本就不必再攻出第二招,那是多餘的,除非他想死。
“鬼影劫!”幽冥蝠王低低地叫了聲,他認出了林渺縱躍間身法的來歷,眸子裡更閃過一道幽冷的殺機。
林渺並不想上岸,幽冥蝠王的身法之快更勝於他,若是他逃上岸去,所面對的敵人不僅僅是幽冥蝠王,更還有燕子樓中的高手和貴霜國的人。那時,形勢對他可是有百害而無一利。
幽冥蝠王腳下踏浪而行,快似追風,幾個起落便追近數丈。
林渺扭頭,見幽冥蝠王臉色鐵青,殺機逼人,不由得高聲笑道:“赤眉三老也不過如此,真懷疑你們的赤眉軍是怎麼打勝仗的,想對付小爺,還是回去向樊祟多學幾年吧。”
林渺故意提高音量讓岸上的官兵和商旅們聽到,說完,這才一頭扎入河水之中。
林渺的聲音極高,各船和岸上之人都聽得極為清楚。岸上的官兵全都炸開了,誰不知道赤眉軍?誰沒有聽說過赤眉三老的大名?他們本來都在看熱鬧,可是一旦知道這老頭竟是赤眉軍的三老之一,不由滿臉駭然。
林渺沉入水底,等幽冥蝠王趕到林渺沉入之處時,只能看到一個個漣漪在蕩動,卻無人跡。不用說,林渺已經鑽到那群大小船隻的底部去了,若想在水中找到林渺,除非把每一隻大船搬到岸上去,否則幽冥蝠王不可能在水中找到林渺。但,要把船搬上岸,那簡直是不可能的。
幽冥蝠王不由得大為惱怒,但是林渺若是跟他耗下去,他也是沒辦法,除非等這些船全都開走了,但是林渺也有可能附在船底跟著遠去,那他的等待也便成空了。
“老夫就不信你能一直呆在水裡!”幽冥蝠王縱身躍上一艘大船高聲呼道,他身上也被河水濺溼,此刻河風吹來,冷得他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此刻已是臘月,河邊的靜水都結上了薄冰,河水冷寒刺骨,他不相信林渺能在水中待上多長時間。
“嘿,老頭,水裡好涼快,你也下來玩玩吧!”林渺突地在不遠處的水下躍出水面呼了一聲,不無調笑之意。
幽冥蝠王立在船頭看得極為清楚,但林渺卻是在五丈外的水面,他根本就無法一擊而至。
“哎哎……”林渺躍上一隻小船,那艄公吃了一驚,正待驚呼,幽冥蝠王已如巨鳥般疾撲而至。
“不會給你機會的,老鬼!”林渺望著撲來的幽冥蝠王,扮了個鬼臉,才倒翻入河水之中。
“譁……”幽冥蝠王強大的掌勁擊起浪頭丈許,差點掀翻一旁的小船。
江水迅速恢復平靜,林渺依然蹤跡皆無,一些艄公們見此又驚又好笑,驚的是這老頭居然如此厲害兇悍,好笑的是,林渺逗得這老頭似乎束手無策。
幽冥蝠王哪裡知道,林渺根本就不懼江水刺骨的冰寒。在雲夢澤的寒潭中,那裡的水比這河水冰上十數倍,可依然難不住林渺,這淺淺的河水自不在話下。可是若換了別人,只怕此刻在河水中已經凍僵了。
與林渺同船的乘客都被人救了起來,但是這些人除了發抖之外,連話都說不清楚,若不是有人找來衣服給他們換上,只怕身上都會結冰了。在他們心裡,無不詛咒著那死鬼幽冥蝠王。
猴七手此刻早已潛跡無影,他精得如猴似的,見幽冥蝠王拿林渺沒辦法,便知道幽冥蝠王會拿他出氣,因此,他隨便鑽上一條船,先離開了這裡,他相信林渺可以解決眼前的危機。
“他是赤眉軍派來棘陽的奸細,別讓他跑了,抓住這赤眉三老之一的幽冥蝠王可是大功一件啊!”林渺突地又在幽冥蝠王背後六丈外的一條船上出現,並揮臂向岸上高呼道。
岸上的官兵更是騷亂,早有人去向岑彭稟報了。同時有官兵想到那和劉秀的賞金差不多的重賞,都搶著向幽冥蝠王逼來。
幽冥蝠王大怒,哪裡還不明白林渺的用心?若是他的身份暴露,在棘陽,對他極為不利,畢竟這仍是官兵的地盤,而他赤眉軍則是朝廷的眼中釘、肉中刺。因此,官府定會傾力來對付他,到時候還要想追殺林渺,那便更是不可能了。
“老鬼,我看你還是省點力去對付那些官大哥吧,就憑你,尚奈何不了我!”林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似乎根本就不將幽冥蝠王放在眼裡,這下子更是激得幽冥蝠王暴跳如雷,但林渺太滑溜了,幾經周折都無法逼林渺與之對接一招,總是自這船頭下水,那船頭上船,逗得幽冥蝠王有疲於奔命之感,東奔西竄,好像被林渺當猴耍。
林渺再一次破水而出,登上一艘大船的船頭,拖起無數晶瑩的水花,正欲出言逗幽冥蝠王,突聞身後有人淡淡地喚了聲:“可是林兄?”
林渺吃了一驚,扭頭望去,卻發現船艙之中坐著幾人,正是昨晚與其共飲的任光和傅俊幾人,不由得喜道:“原來這是任兄和傅兄的船,正是小弟!”
“果然是你,任兄的眼力真是勝我多多,我還真認不出你來。”傅俊毫不作偽地道。
“林兄跟他有何冤仇?何以幽冥蝠王要苦苦相逼呢?”任光有些不解地問道。
“這個世上許多事情都是不需要理由的,我也無法說清。”林渺聳聳肩,無可奈何地道。
“林兄的事就是我宋留根的事,不若林兄來喝杯熱酒暖暖身吧,赤眉軍的人也沒什麼了不起!”宋留根極為爽快地道。
林渺扭頭望了望正暴怒四處尋找他蹤跡的幽冥蝠王,不由得笑了。
由於碼頭邊停泊了的大小船隻近百,而且有些正欲離去,穿插往來,使人看得有些眼花繚亂,又由於船隻大小不同,高低不一,幽冥蝠王所站的位置並不能盡覽碼頭所有船隻的全貌,而林渺所立的船頭,正好被一艘移動的大船帆身所擋,無法看清,他還沒有發現林渺已經上船了。
林渺也便老實不客氣地坐入船艙之中,傅文已為他斟上了一大碗酒,笑道:“想不到林兄耍猴兒也還有這麼一手,真是佩服!來,喝一碗!”
宋留根和林渺諸人也不由得笑了,林渺也不客氣,舉碗一飲而盡。
“去把我的衣服找來給林公子穿上!”傅俊向一旁的俏婢吩咐道。
“那倒不用,這衣服很快便會幹的。”林渺道。
“這溼衣,天寒地凍的,小心著涼,還是換上吧。”任光也些擔心地道。
“那好吧。”林渺點點頭道。
“林兄易容之術可真是高明,若不是因為被冰水泡了這麼長時間,易容之處有些脫落,只怕我也不敢相認了。”任光笑道。
“昨晚是林兄大鬧燕子樓嗎?”傅文興奮地問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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