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因為人與花草樹木是不同的生命體,我們能思索輪迴,而它們卻不能,它們只知道順其自然輪迴,而不會懷疑和猜測輪迴的意義,可我們卻會懷疑和猜測。是以,我們永遠無法像它們那樣真正地自然輪迴!”蘇棄悠然道。
“你說的是一種意識和主觀上的問題,你是讓我要以無意識的心態去面對生命?”林渺突地問道。
蘇棄微怔,旋又笑了笑道:“你說得很精闢,以一種無意識的心態去面對生命!正如道中道非常道一般,唯以自然心道方能得道,刻意求道卻適得其反!”
林渺扭頭望了一眼身邊的蘇棄,眸子裡湧動著一絲欣慰,但很快又將目光投向那奔湧的河水之上,道:“先生的理解似乎很深刻,不知先生可通道否?”
“不,我不通道,但我卻是道教傳人!”蘇棄並不否認地道。
林渺訝異,問道:“為道徒何不通道?”
“道非用來信的,而是用來遵循的。人有‘人間道’,天有‘天道’,地獄有‘鬼道’,這些只是一個以習慣約成的規則,只有遵循這些規則,才能使自己得以生存,就如同黑道有黑道的規矩,國家有其自身的法紀,這也便是道。若從字面上說,‘道’即‘路’,路是用來走的,不是用來信的,身為道徒,除循道而行外,便是衛道,以己之身使世人遵循而行,這才是道徒本身的意義!”蘇棄悠然道。
林渺望了望蘇棄,卻沒有說話,蘇棄的話讓他想了許多,更是他從未聽到過的論調,也許他對道家所瞭解並不深,但卻不覺得蘇棄所說之言沒有道理。
蘇棄見林渺沒有說話,他也不再言語,與林渺並坐在艙頂眺望兩岸的景色。他並不知道林渺在想什麼,但是他感到林渺便像是一潭深深的池水,靜而無波,不可揣測。
秦豐所乘的大船在前方行走,與林渺所乘之船相隔百丈之遙,相互呼應,在秦豐船艙頂上似乎也有人,不過是在對酒當歌。
“先生知道避塵谷的所在之處嗎?”林渺突然問道。
蘇棄點了點頭:“那地方不是秘密,但沒有幾人真正進去過,傳說那地方方圓近百里,多沼澤流沙、猛獸毒蟲,很少有人敢入其谷!”
林渺訝異道:“那裡會是這樣一個地方?”
“是的!雲夢本就是沼澤之地,其地溼而草木榮,常生毒瘴、巨毒之物,這是天下聞名的,東方詠居於那裡,便是不想世人擾其清靜。因此,我們此行雲夢也並不是一件好差事,難道林兄弟以前沒有到過雲夢嗎?”蘇棄問道。
林渺搖了搖頭,雖然他曾聽說過雲夢其名,但從未到過那裡,只是知道當年高祖狩獵雲夢澤,藉機除楚王韓信,因此而知道雲夢澤的存在,後來關於各路義軍興起的故事之中也常提到這個地名。不過此刻他卻要去那裡,當然,他沒有必要去為那未知的事情操心,他倒是想知道那魔宗究竟是怎麼回事,居然擁有如此神通廣大的力量。
“前面便到沔水了,只要順流而行,四天便可到竟陵,那時我們就得換船去雲夢澤!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們可以在第八天抵達避塵谷!”蘇棄道。
林渺笑了,他並不急,反而問道:“當年高祖用陳平計可是便在那地方?”
“雲夢澤方圓近千里,至於地點那是無法考證的,不過應該相去不遠!”蘇棄道。
林渺不由得抽了一口涼氣,他倒沒有想到雲夢澤會有這麼大,也難怪官兵對雲夢之地的義軍束手無策了。
“兩位原來在這裡,真是好有興致,面對夕陽美景,難道不想共飲幾杯嗎?”金田義的聲音在兩人身後響了起來。
林渺和蘇棄回頭,卻見金田義和鍾破虜已提著兩大壺酒和一籃小菜登上了艙頂,不由得相視笑了。
竟陵,乃沔水之畔的一大重鎮,可謂是兵家必爭之地,也算是南郡北面的一道重要門戶。在這裡,同樣擁有湖陽世家的產業,因此,白慶諸人並不擔心沒人接應和無落腳之處。
竟陵城的防守極嚴,但卻已不是官兵防守,而是綠林軍南下的下江兵。
官兵在南郡和綠林山這一帶已經無可作為,唯有各路義軍割據。綠林軍所防的,並不是官兵,而是秦豐的義軍。
秦豐對竟陵也是虎視眈眈,想得到竟陵已不是一日兩日之事。
秦豐並不是一個只想據守一方的人,對於南郡這片屬於他的土地,他並不想受到綠林軍的威脅和吞併,但王常和成丹絕不是好惹的角色,即使是秦豐也不敢輕舉妄動。
白慶入城,倒沒有受到多大的刁難,雖然竟陵守備森嚴,但對於湖陽世家的人,綠林軍多少還會給些面子。守城之將乃是成丹之侄成寇,對白慶等人倒是極為客氣。
白慶諸人並不想擺什麼身份,也沒有想驚動成丹和王常的意思,他們徑直前往西城的湖陽世家的分舵翠微堂。
翠微堂在竟陵還算是個知名的地方,至少來竟陵做生意的人都不會陌生,只是近來竟陵為義軍所佔,紛亂四起,來這裡做生意的人已經漸少,使得竟陵變得冷清了許多。所幸綠林軍不傷百姓,與百姓和睦共處,使得竟陵還算安定。
王常治軍極嚴,更為下江兵的大首領,成丹對其極為信服,是以治理竟陵全依王常之意,不得擾民,頗受百姓擁戴。
白慶諸人趕到翠微堂外,卻發現大門緊閉,門庭冷落,眾人心頭不由得蒙上了一層陰影。
“白橫!”白慶上前用力地拍了拍門,高呼道。
過往的百姓也有些好奇地觀望,但卻沒有人敢上前搭話。
“哐哐……”白慶一氣拍門之聲並沒有得到院內的回應。
白慶心中暗叫不對,林渺卻道:“我看裡面像是沒人,倒似乎有股血腥味!”
“血腥味?”白慶訝異地反問道。
林渺點了點頭,吸了一下鼻子,也來到門前,卻驚訝地指著門上一處道:“那好像是道掌印!”
白慶經林渺這一提,抬頭望去,果見隱約的指掌之印露在門上。
“我想可能是出事了,讓我進去把門開啟!”金田義吸了口氣道,說話間已自門頂之上掠入院中。
不過半晌,大門“吱呀”一聲緩緩拉開,金田義的臉色有些蒼白地出現在林渺和白慶的面前。
“他們都死了!”金田義的語氣沉重得駭人。
白慶和林渺自金田義身邊的空處將目光投入院中,不由得也呆住了。
金田義的身子緩緩讓到一邊,庭院之中的一切全都露於眾人的眼下——沒有別的,只有橫七豎八的屍體。
院中的地面一片狼藉,乾涸的血跡、零亂的雜物和兩棵折斷的楊樹,使得整個庭院顯得更為蕭條而肅殺。
白慶的臉色難看至極,林渺的心中也不是滋味,緩緩步入院子之中,蘇棄和鍾破虜幾人也牽著秦豐相送的健馬而入。
健馬低嘶,眾人卻不語。
“大家分頭找找,看有沒有什麼可疑的線索!”林渺首先清醒過來道。
金田義和那六名白府家將也立刻回過神來,將健馬拴在已折斷的白楊樹上,向各分院分頭找去。
林渺卻蹲身來到一具屍身旁,以手捻了一下地上的血漬和屍體身上的血漬,用鼻子嗅了嗅,再伸手到屍體之下摸了一把地上的泥土,悠然道:“這應該是在昨天晚上發生的事!”
“哦?”蘇棄有些訝異。
“屍體下的泥土微潮,這證明其熱氣並沒有散出。這微潮的熱氣不是因為血漬,而是因為露水,因為昨晚屍體便倒在這裡,是以今日的太陽不能直射這些露水,只是以熱氣將之蒸發,但因屍體阻止了水汽的散發,便凝於此,形成微潮的熱氣。如果慘事是昨天之前發生的,那麼這水汽絕不能停留如此長的時間,另外,這血漬雖幹,但未成殼,只是表面幹,而未全部乾透。可見,只是因為今日陽光太強才使其乾涸,而非長久地經受風吹日曬!”林渺淡淡地分析道。
白慶和蘇棄皆為之震驚,忙伸手摸了一下屍體的底部,果如林渺所言,有股溼熱之氣,不由得對林渺的分析更信了幾分,同時也對林渺細緻的觀察感到驚訝。
“敵人看來並不止一個,這些人有的死於劍傷,有的死於掌傷,但這些傷都是絕對致命的!可以看出敵人皆是好手,不知蘇先生有何看法呢?”林渺吁了口氣,問道。
蘇棄仔細地審視著屍體上的傷口,又望了望白慶,卻搖了搖頭,道:“我無法判斷這究竟是何門何派的殺招,不知總管可有什麼高見?”
白慶仰起頭來,長長地嘆了口氣,扭頭望向楊叔,道:“相信楊叔已經知道是誰幹的了!”
楊叔的臉色很難看地點了點頭,道:“這與魔宗殺手的手法極為相似,我們在六安國的分舵被滅也是這種場面和手法!”
林渺和蘇棄不由得對視了一眼,同時變了臉色,他們倒沒有想到魔宗竟會如此狠辣,居然先下手為強!
“那我們該怎麼辦?”林渺向白慶問道。
“先將此地整理一下,今晚我們就在此地住宿,有什麼事明天再說!”白慶沉聲道。
“我們要不要向綠林軍的人說一聲,請王常和成丹將軍為我們查一下?”蘇棄提議道。
白慶吁了口氣道:“這件事只是我湖陽世家與魔宗之間的事,不必讓外人插手!”
林渺的心中微微打了個突,提醒道:“這裡畢竟已是人家綠林軍的地盤,我們這裡出了事,他們有責任和義務幫我們查詢兇手!”
“我們不可以節外生枝,此次我們的目的是為了去雲夢請出天機神算,如果是為了解決這裡的事,我們大可調來大批好手!”白慶望了林渺一眼,有些不耐煩地道。
蘇棄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林渺也不再說話,與蘇棄徑自向內屋走去。
內屋有些地方仍很整齊,並沒有什麼打鬥的痕跡,但有些地方卻狼藉一片,被翻得亂七八糟,顯然對方是想找尋什麼,也不知道找到了沒有,但整個翠微堂,沒有一個活口。
“有沒有找到白橫的屍體?”白慶問道。
“沒有!”那幾名家將都搖了搖頭,而林渺並不認識白橫,也不知道其人長得什麼模樣。
白慶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也許,他並沒有死,只是逃離了此地也說不定!”鍾破虜道。
“但願他還活著,只要他活著,我們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楊叔嘆了口氣道。
眾人的心情都很沉重,雖然他們來到了翠微堂,但這與沒來有什麼分別?翠微堂根本不能為他們提供大船,而且還出現了這等慘事。
“魔宗又多欠了我們三十七條人命!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血債血償!”白慶狠聲道。
“總管,我看還是先與綠林軍打個招呼為好!”楊叔淡然提醒道。
白慶瞪了楊叔一眼,吁了口氣道:“好吧,這件事便交給你去辦!”
楊叔點了點頭,他在湖陽世家客卿之中的地位極高,極得白鷹的欣賞和信賴,主管湖陽世家的許多事務,便是總管白慶也不敢對他怎樣。
“阿渺和金先生便與我一起去一趟王常將軍府吧!”楊叔向林渺和金田義道。
林渺忙應允,解馬與金田義護著楊叔便行出了翠微堂。
劉秀回到宛城的第一件事,便是聚眾商議退兵之策。
宛城之中已經有些軍心不穩了,許多人知道劉秀不在宛城之中,軍心自然鬆懈了許多,加上城內的各種力量仍未能完全平服,許多豪族不願意讓劉秀、李通、李軼等坐大,是以,會經常鬧出一些亂子,所幸劉秀最擔心的齊萬壽彷彿已不在宛城之中,這些日子沒有半點動靜。
劉秀一回返,宛城之中自然軍心穩多了,而且劉秀還探清了屬正水師的虛實,就等鄧禹把湖陽世家的十艘大戰船適時開來,到時在水上兩頭夾擊,屬正的水師必敗無疑。
登上城頭,劉秀遠遠望見淯水之上大旗飄飄,小長安集也清清冷冷,他心中不無感慨“再富裕和繁華的地方也經受不起戰火的燒掠”。
屬正的淯陽大軍僅與宛城義軍交鋒數陣,雙方都沒能討到絲毫好處,但是這對義軍並不利。
“大將軍,以屬下觀察,今夜應該有一場大雨!”陳奢望了望天道。
“哦,那也便是說,屬正很可能會利用漲水的機會襲擊外城嘍?”劉秀反問道。
“這是很可能的事!”陳奢小心地答道。
“那好!”劉秀看了看天空,空中有幾片魚鱗般的雲彩,風似乎微微有點潮溼,他知道陳奢沒有說錯,今夜會有一場大雨。他並不是對天象很陌生的人。“你立刻領兩千人去淯水上游壘堤!”
“是!”陳奢應了聲,接過劉秀掏出的令牌。
“鄭遠,你立刻送信給鄧禹,讓他截住屬正的退路!”劉秀又吩咐道。
“李軼將軍接令!”劉秀又呼道,“你領一千人立刻去伐木扎筏,筏頭要全部削尖!”
“末將明白!”李軼接令而去。
“宋義將軍接令!”劉秀又抽出一根令箭道,“你領一千人佯裝自西城繞向屬正大軍右後翼,天黑之前趕回宛城!”
“末將明白!”宋義微感驚訝,不明白劉秀讓他佯裝繞到對方右後翼是什麼意思,但軍令如山,他不能多問,只好領一千人馬而出。
“李通將軍接令!”劉秀又道,“你也領一千人馬自東門繞出,佯裝欲攻屬正大軍左翼,天黑前趕回宛城!”
李通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的神色,他知道劉秀這些安排的用意,是以,他欣然接令而去。
王常將軍府,並沒有外人想象之中那麼森嚴的戒備。
“來者何人?速速止步下馬!”剛到將軍府外,林渺幾人便受到了極好的“禮遇”。
“在下楊叔,乃湖陽世家的客卿,請相煩通告王常將軍一聲,說我有要事求見!”楊叔揚聲道,說話間翻身下馬。
林渺和金田義也相隨下馬。
金田義的神色間有些緊張,他可是知道王常是何許人物,傳說此人的武功已躋身天下高手之列,還從未有過敗績,十五歲之時便擊敗潁川第一劍手,十七歲又獨殺崇山十大寇,二十五歲劍道大成,挑戰劍聖於武當山頂,但後來卻沒有人知道結果,倒是聽說其為弟報仇殺盡江夏郡守一百七十二人,受到朝中高手的追殺後與王鳳、王匡諸人起義於雲杜,成立了綠林軍,其武功之高,在綠林軍眾將之中,幾可排在第一位。當然,也有人說王鳳和王匡的武功更為可怕,不過,那只是傳說而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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