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渺再與眾儒談了一會兒,卻已不耐這種氣氛,藉故拉著鄧禹便走,留下白玉蘭陪眾儒。雖然林渺家學淵源極深,但畢竟生在市井,哪習慣這種咬文嚼字的腔調?
鄧禹也巴不得藉故脫身,不顧廳中諸人的挽留,徑直而去。這些人自不能怪鄧禹,因為人家好友相聚,自然希望有一片自由的天地,要怪也只能怪林渺不給面子。所幸,白玉蘭也學識過人,不時提些問題,而有如此美人相伴,倒使得廳中的氛圍仍很活躍。
“鄧兄今日來此應不止於談經論文吧?劉兄現在怎麼樣了?”林渺拉著鄧禹步入花園,淡然問道。
“自然不是,大哥他現在很好,正在宛城。我今次前來湖陽世家是想定做十艘戰船,以備我軍南下之用。”鄧禹並不隱瞞,悠然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不知道劉大哥何日南下?他幫我殺了孔森那狗官,等於是幫我報了大仇,如果有機會,真想再回宛城看看。”林渺興奮地道。
“這個還不簡單?只要你願意,待我這裡事畢,便立刻與我返回宛城!”鄧禹也大為歡喜地道。
林渺不由得苦笑道:“我也想去,可是我答應過要留在湖陽世家,只怕這次是不行了!”
“哦?”鄧禹有些意外,但是卻並沒有作太多的表示。他見林渺與白玉蘭同入客廳,便隱隱猜到了一些什麼。
“阿渺是怎麼來到湖陽世家的呢?”鄧禹轉過話題問道。
“當日,我落入淯水之中,是他們救了我,我也便到了湖陽世家。對了,如果鄧兄回宛城,請幫我向天和街的鄉親們詢問一下老包和小刀六幾人的下落,若能見到他們,便告訴他們我很好!”林渺簡單地作答道。
“這個沒問題,湖陽世家也是個大有發展的地方,相信兄弟一定能夠有大顯身手的機會。今天見到你,比之昔日相見之時似乎多了許多當初所沒有的東西,整個人都煥發著一股濃濃的生機,想來定是因禍得福,是那烈罡芙蓉果發揮了作用吧?”鄧禹有些微感惑然地望著林渺問道。
“鄧兄法眼通天,這些日子來,我確實有許多變化,想必應該是烈罡芙蓉果改變了我吧。”
林渺並不想將事情的真相說得太過詳細,而鄧禹也並不想問得太明白,那似乎並沒有必要。
“對了,鄧兄所需戰船之事可曾定好?”林渺又問道。
“我們得知湖陽世家有十艘為官府所制的大戰船,本想與湖陽世家商議一下,將之買下,那樣便可以節省許多時間,好早一些計劃其他事情。可是半路上又殺來了一個秦豐,他也要這十艘戰船,是以這件事情很難說了!”鄧禹吸了口氣道。
“義軍很急用這些船隻嗎?”林渺訝異問道。
“當然,王興聚兵八萬回奪宛城,而淯陽和棘陽守兵與王興相呼應,我們義軍新奪宛城,訓練並不精良,偌大一個宛城,義軍很難面面守穩,因此我們必須先撤離宛城與舂陵義軍匯合,那樣才有力量拒敵。所以,我們對這些船隻極為需要。”鄧禹有些憂鬱地道。
“既然這樣,我去請白小姐向老太爺說說,看能不能先將船給你們。”林渺爽快地道。
“如果兄弟能夠幫上忙,那可就太好了。秦豐那老小子並沒有安什麼好心,他此來只不過是想拖我們的後腿而已!”鄧禹狠聲道。
“為什麼?拖你們後腿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同為義軍,合力抗敵才是最重要的,若是能多有一份力量抗擊朝廷,不是更好嗎?”林渺有些不解地問道。
“如果他這麼想,那就好說了。秦豐其人極為奸滑,極為自私,雖然我們同為義軍,但如果我們真的能夠成勢,就會影響到他的利益。近來,他極力遊說綠林軍餘部,想聯合下江兵及新市兵,將這兩支義軍兼併,但目前這兩支義軍卻不太樂意。而我們這次起事,自宛城、舂陵數地同時舉兵,一時聲勢浩大,只要我們幾路兵馬匯合,必會在南陽和南郡掀起一股浪潮,甚至會吸引綠林軍的加入。若真是這樣,秦豐的野心便會落空,所以他並不想我們真的能夠崛起!”鄧禹分析道。
“這自私的小人,我不會讓他陰謀得逞的!”林渺因深知鄧禹與劉秀的為人,所以對鄧禹的分析自然無甚懷疑,對那從未謀面的秦豐卻多了幾絲鄙夷。不過,他知道秦豐確實來到了這裡,昨天他便聽府內之人說起這事,此刻只是不知秦豐是在湖陽還是在唐子鄉的白府之中。
鄧禹拍了一下林渺的肩頭,林渺似乎把這些人之間的關係想得簡單了一些。鄧禹明白,儘管林渺自小在市井之中鉤心鬥角,但畢竟對義軍和這種權力之間的爭奪尚不熟悉。
“如果有一天你也到這之中去試試,就會發現原來很多事情比想象中更為複雜!”鄧禹笑了笑道。
“如果真有那麼複雜倒也有趣,你認為我可以避免被捲入這種鬥爭之中嗎?”林渺也笑了笑,反問道。
“不知道,應該是難以避免,現在大亂已成,誰又能獨善其身呢?湖陽世家也不能例外!”鄧禹肯定地道。
林渺笑了笑,道:“其實,我倒是很在意你們這些義軍的舉動,每天都能夠在白府聽到各地方的義軍情況。這個天下實在是比我想象之中的要亂多了,如果湖陽世家仍能保持沉默,那應算是個奇蹟。”
鄧禹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小聲地問道:“你是說湖陽世家也準備行動了?”
“我可沒說,來此時日不長,並不知道太多的情況。”林渺聳聳肩,笑道。
鄧禹大感好笑,不過他並不想逼林渺說什麼,因為林渺所代表的是湖陽世家的利益。
“鄧兄什麼時候回宛城?”林渺淡然問道。
“這裡事了,便即回去,我倒想盡快返回宛城。這些日子來,新軍待編,有許多事情要做,而王興大軍將至,宛城之事急待處理,可恨這邊的事情遲遲不能談定。”鄧禹微有些焦灼。
“我不信以劉家與湖陽世家的關係,還比不過秦豐!劉家與湖陽世家不是緊密相連嗎?而且我聽說劉聖公還是湖陽世家的姑爺,按理怎麼也不會被秦豐比下去呀?”林渺不解地問道。
“壞就壞在這裡,聖公劉玄與我的長兄劉寅之間本就微有些不睦,聖公一向嫉妒寅大哥的威德和才華,此次寅大哥起事得到了劉家宗族的支援,而聖公劉玄卻早入綠林軍。聖公劉玄本想借綠林軍的聲勢得到劉家宗族的支援,卻沒料到寅大哥也起事,如此一來劉家宗族更多的支援寅大哥,而使得聖公劉玄與秦豐交好,才會出現今日這等尷尬的場面!”鄧禹無可奈何地道。
林渺也為之頭大,他可不知道這之中涉及到如此多的關係,不僅是各義軍的鬥爭,還涉及到劉家內部的鬥爭。
“那豈不是說,你們沒有一點希望?”林渺無可奈何地道。
“白家老太爺並不是一個不明事理之人,而且白善麟先生也不會輕易作出這些對白家沒有好處的事情!因此,我們並不是沒有希望,白家是不會受外人左右的!”鄧禹肅然道。
“要不要我們一起去見見老太爺?”林渺問道。
“我已決定晚上與老太爺談談,現在仍不合時宜,因為我剛與總管談過,他為我安排在晚上。”鄧禹道。
“那我便先去見白老太爺,跟他說說,看他怎麼講,如果白小姐肯為你說話,那定會更好!”林渺道。
“那就要兄弟你多出些力氣了。”鄧禹道。
林渺坦然地與白玉蘭共同進入白鷹的宅所“養心殿”。
養心殿之中極為清靜,地面皆以大青石板鋪就,使整個建築顯得簡單而古樸,鳥語花香,小橋流水,無不顯露豪門的氣派。
養心殿佔地十餘畝,並不大,相比整個白府而言,只是隅守一角,但這裡的守衛卻極嚴。在這種戰局極亂的年代,即使是白鷹這樣的人物,也不能不擔心受到外敵的侵襲。
養心殿的主樓僅兩層而已,依舊是以簡古清新為主。
此刻白鷹悠然地坐在一張加有軟墊和靠背的太師椅上,兩名俏婢正分別為其捶著肩膀和大腿,而在太師椅後則分立著兩名面色沉鬱的劍手。
兩名劍手的沉鬱與白鷹的悠閒愜意完全是一種極為鮮明的對比,使得養心殿中的氣氛顯得有些怪異。
林渺一步入養心殿,便迎來了那兩名劍手最為犀利的眼神,這讓他心中暗駭。那兩人的目光猶如利箭一般刺入他的體內,彷彿可以洞穿他內心所有的秘密。不問可知,那兩名劍手絕對是超一流的高手,林渺不由得暗忖:“湖陽世家果然是藏龍臥虎之地。”
“爺爺!”白玉蘭輕步移到白鷹的身邊,輕喚道。
白鷹似乎這才回過神來,悠然睜開了眼,看到白玉蘭,不由得露出了一絲慈祥而愛憐的笑容,伸手輕撫了一下她的秀髮,道:“蘭兒見過了鄧禹嗎?”
“見過!蘭兒帶了阿渺來見爺爺了。”白玉蘭微顯嬌憨地道。
“呵呵……”白鷹淡淡一笑。
“林渺擾了老太爺休息,實不該……”
白鷹揮手喝退了兩名俏婢,打斷林渺的話道:“年輕人不必客氣,坐吧!”
“謝謝老太爺!”
“你沒讓我失望,年輕人!”白鷹悠然地笑了笑,有些高深莫測地道。
林渺和白玉蘭不由得愕然,不知道白鷹此話何指。
“還請老太爺明示!”林渺在愕然之際,有些不解地道。
白鷹不由得呵呵一笑,道:“你不僅武功不壞,而且連文采也出眾,所以沒有讓我失望!”
林渺和白玉蘭皆一頭霧水,不明白白鷹怎會說出這樣的話,他只和林渺才見過兩面,怎會知道林渺文武雙全呢?要說林渺武功不差,只是聽到白玉蘭和那群家丁所說,可是又怎會知道林渺的文采過人呢?這就讓人有些不可思議了。
白鷹拍了拍掌,聲音送遠之際,自樓下緩緩行上一人。
“楊叔!”白玉蘭微訝地叫出了聲。
林渺恍然,上樓之人他並不陌生。他在那客廳之中高談闊論之時,這名叫楊叔的白府客卿當時就在大廳之中。
“楊叔見過老爺子、小姐和林公子!”楊叔緩步行至,滿面笑容,一副意定神閒之態。
“賜座!”白鷹向那兩名俏婢道。
“謝老爺子!”楊叔恭敬地行了一禮。
林渺心中有種異樣的感覺,隱隱覺得他與鄧禹相見似是白鷹刻意安排的一種場面,也可能是白鷹在故意考驗他。
“想來阿渺已明白了為何會安排你在那種場合之下見鄧禹了吧?”白鷹悠然道。
林渺心中忖道:“果然沒有猜錯,這一切只是白鷹故意安排的,但這又有什麼目的呢?”
“原來老太爺是要考驗小的,只是不知這又是為何呢?”林渺直截了當地問道。
白鷹望了林渺一眼,暗贊他思維反應神速,但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道:“你對今文經學的評論確實很精闢,只是不知你對南陽和南郡這兩地的形勢又有什麼看法,可否說與我聽聽?”
林渺一呆,白鷹的問話確有些高深莫測之感,他不明白白鷹問他這些問題又是為何,“難道湖陽世家對南郡、南陽兩地的形勢還會不明白嗎?還用得著來問我這樣一個資歷全無的人?”林渺雖是這麼想,但卻並不說出來,他估計白鷹這樣問,同樣是考驗他,而白鷹一而再再而三地考驗他又有什麼目的呢?這確實讓他有些惑然。
白玉蘭也微有些不解,不過,她明白爺爺做事往往會很出人意料,做出一些讓許多人不解,卻又會很有成效的事來,因為她相信白鷹的每一個決斷及眼光。
在湖陽世家的決策之中,白鷹從未在某種決策之上犯過錯誤,這才有今日湖陽世家的繁榮。
“你直說無妨!”白鷹見林渺在猶豫,不由得淡然道。
“我覺得此刻的南陽和南郡兩地的局勢可以用一個詞來形容,那便是亂中有序!”林渺也不再猶豫,淡淡地道。
“亂中有序?怎麼一個亂中有序法呢?”白鷹訝異問道。
白玉蘭也好奇地望著林渺,想聽聽他究竟會有何高論。在她的感覺之中,林渺似乎總會有些驚人之舉。
“亂,是指兩郡之中義軍紛起,戰火激盪得州縣面目全非,而無兵亂之地則苛捐雜稅讓百姓苦不堪言,盜寇橫行,民不聊生,其亂狀已不言自明!”林渺斷然道。
“何以又會有序呢?”白鷹和白玉蘭同聲問道。
“我也看不出其中有何秩序可言,還請林公子解釋!”楊叔也附和道。
“有序只是指可能出現的大趨勢。戰亂,只是受苦的百姓想尋求一種安寧和幸福的手段,他們最終的趨勢將會邁向統一。也便是說,眼下僅這兩郡的義軍起義就有六起之多,還沒計算那群落草為寇的盜匪。但是我們仔細分析之下,在不久的將來,這些義軍和匪寇終將融合為一體。”
“何以你會如此肯定?”白鷹的眸子裡閃動著一縷奇光,問道。
“這是大勢所趨,亂中有序便是這些義軍擁有共同的目標,擁有共同的命運,更有著唇齒相依的關係,任何一支都難以獨抗朝廷的大軍,若是綠林軍未因瘟疫而散或是例外,但是綠林軍分裂成三支之後,很難獨抗官兵,他們沒有赤眉軍那股雄厚的實力!為了生存,他們必須相互支援聯合,這種形勢應不用多久就可以看到!”林渺分析道。
“你所說的只是義軍形勢,而非整個兩地的形勢!”白玉蘭提醒道。
“這並無不同,在這兩地,義軍的形勢將左右一切,要麼義軍皆滅,我們再‘享受’苛政的奴役,品嚐戰亂之後的苦果;要麼義軍壯大、勝利,我們享受新興的和平安寧,我們的命運與義軍並未分開。雖然我湖陽世家可以不受朝廷苛政的左右,但我們卻不能不受義軍的影響,不難看出,此次宛城起事,眾多大豪,諸如李通、李軼這等大富也都投入了義軍,可想而知這次起事已經不像單純的綠林軍為了生活而佔山為王的性質了。”林渺肯定地道。
白鷹和白玉蘭及楊叔也都陷入了深思,林渺所說的話確實讓他們不能不思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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