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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漢(全十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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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生死之劫(1)

林渺突地止步,轉身對老包大吼道:“你們若還當我是兄弟,就給我走,越遠越好!再過來,我便自刎在你們的面前!”

老包和祥林諸人大愕,全都怔住了,他們知道林渺說得出做得到,而且此舉更是用心良苦,四人不由得全都黯然流下了眼淚。

僅沉默片刻,老包突地一咬牙,呼道:“走!”

林渺的眼眶頓時也溼潤了,但他心中卻有一種難以陳述的輕鬆感。

“珍重!”林渺深沉地道。

“阿渺……”小刀六和阿四禁不住泣出聲來,大聲悲呼,祥林卻冷靜地以一種異乎尋常的聲音呼道:“阿四,走!”

阿四和小刀六見林渺心意已決,而追兵又已迫近,知道不能再遲疑,痛呼一聲:“阿渺,我們不會讓你白死的!”說完掉轉馬頭便向長街的盡頭衝去。

林渺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毅然轉身,揚刀橫錘,如一株古木般挺立於殺氣漫空的長街之上。

追兵的步伐因為林渺的橫立而變緩變慢,且變得沉重!腳步整齊劃一,連戰馬也停止了嘶叫,彷彿被長街上空那股沉重的氣息壓得喘不過氣來。

林渺傲然屹立,雖感到身上的鮮血緩緩外流,可是卻有一股莫可名狀的力量支撐著他立而不倒。

生與死,已經完全被拋至腦後,生亦何歡,死亦何懼?此刻他心中唯一存在的信念便是——殺!

這個世界已經太過冷酷,為什麼好人不長壽?為什麼總有許許多多的不平?奸人當道,天理不存,王法無道,這已經不能稱之為一個完整的世界。既然如此,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想到心儀在黃泉路上等候著他,林渺心中洋溢位的不是悲哀,而是一種苦澀的幸福。

不管幸福是哪種型別,那總是一種幸福!活著的悲哀,怎比死了的幸福要好呢?

林渺對這個世界已經有一種仇恨,那是在他知道心儀死去的那一刻萌生的,他恨世道的無情,恨天理的不公,恨自己的無能!連自己心愛的人都保護不了,他恨……所以,他坦然地去面對死亡,那只是離開這個他恨的世界。

長街靜寂,清晰可聞的腳步聲和呼吸聲使這種靜寂顯得更為詭異。

林渺渾身是血,卻散發出一種濃得讓人窒息的氣勢,那完全是一種超越生死的氣勢,並不是因為他身懷驚人之技。

事實上,林渺根本就算不上一個高手,甚至連稍上乘的功夫都不懂,但最強大的氣勢並不是來自武學的本身,而是來自生命的本身。任何武學的形式,都無法超越生命的本身,這是一種限制,也是一種境界,只有生命才能創造奇蹟,因此所有的人都震懾於林渺的氣勢。

這並不是一種怯懦的本質和表現,而應表現在對生命的敬畏和尊重。是以,千百道目光全都聚集在林渺的身上,許多人都明白,這個人已經沒有了威脅,可是每人在對視林渺目光的剎那,都選擇了迴避,且心情變得沉重。

“喳……”長街中,所有的箭矢全都上了弦,弓如滿月,箭頭皆指向林渺,只要有人一聲輕喝,林渺就會變成一隻萬箭穿心的刺蝟。

林渺沒有動,依然如一株傲立的古樹,嘴角邊反而揚起了一絲讓人難以察覺的笑意。這一刻,他感到死亡離自己是如此的接近,死亡的感覺是如此的清晰,就像呼吸的風,輕輕地進出於他的思想、腦海、身體之間。其實他知道,即使這些箭不會要他的命,他的生命也將隨著血液的流失而遠逝。

“要抓活的,必須查出其同黨的下落!”不知道是誰在人群中這樣喊了一聲。

所有的箭矢隨著這一聲喊緩緩地垂了下去,官兵分開了一條道,一騎自人群中迅速來到了最前方。數百官兵擠在長街之上,場面竟顯得異常寂靜,這不能說不是一個奇蹟。

“造反了,造反了……”一陣高喝突然自官兵的背後傳了過來。

官兵突地一陣騷亂!

“轟……”官兵的後方倏然升起一團烈火,眾官兵全都驚呼著向四面分開,竟是幾頭牛拉著著火的馬車迅速奔來。

車上似乎塗滿了油質之物,因此大火燒得極烈,火苗更自車廂之中噴出,來不及閃避的官兵要不是被莽牛踢倒,便是被烈火引燃。

“呼……呼……”不僅如此,自長街兩旁的衚衕之中此時也躥出幾輛著火的大車,但這卻不是由牛所拉,而是由人推著,車上全都是火炭之物,也有燃起的乾柴。

正被牛車衝得大亂的官兵哪想到竟又冒出這幾輛著了火的大車?

從兩個衚衕之中躥出四輛大車,一入長街,便有兩輛大車飛翻而出,車上炭火如雨般自上灑落。

“啊……”官兵這下可就慘不堪言了,他們還沒有來得及還擊,便被這自上而下的火炭火星燙得慘叫不已,戰馬也被燙得狂亂起來。

“給我放箭!”有人高呼,可是這當兒所有官兵都只顧掩面和拍打身上的火苗以及落在身上的火炭,哪裡有人響應那人的高呼?而且,那兩輛大車也直闖過來,這些人走避都來不及,根本就無心對付製造混亂者。

“轟……”兩輛火車在長街當中相撞,立刻斷了官兵與林渺之間的路。

“呼呼……”不僅如此,在長街兩邊的屋頂上更有人將成捆成捆的乾柴向長街之上拋落,那些官兵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時,便已被重柴砸得昏頭轉向。

見機得快的官兵立刻知道是怎麼回事,全都大呼:“快逃呀……”

“呼……”這些乾柴一遇那火車和火炭,便立刻燒了起來。

一時之間,長街變成了火海,慘呼聲、驚叫聲、馬嘶聲、怒吼聲……一切的一切交織在一起,使整個天地都變得混亂不堪。

林渺也被眼前的變故弄得錯愕至極,怔怔地不知如何是好。

“林公子,走!”正當林渺愣神之際,一人推著一輛空車向他衝來。

林渺一怔,那大車已在他身邊停下。

“上車!”林渺還在發怔,那人急道,同時伸手將林渺提起橫放入車中。

林渺只感到一陣暈眩,根本就無力反抗。

“走,我為公子包紮傷口!”林渺一上車,立刻又有一人趕來躍上大車,向推車者吩咐道。

“走!”推車者向大街後高喝,立刻有十數人提刀跟了上來,那屋頂上擲柴火的人也迅速翻下屋頂,追了上來。

林渺這才驚覺,這些人竟是天虎寨的人,一急之下竟昏了過去。

林渺再次醒來,只覺得傷口處涼津津的,卻極度乏力,四處都是喧囂聲,他明白這次自己可慘了,落入天虎寨的人手中比落到官兵手中好不了多少。儘管他不怕死,也不在乎死亡,可是在內心深處仍有一種求生的本能。

林渺睜開眼,只覺得天地一片漆黑,看不見天,甚至什麼都看不見,不過直覺告訴他,有一層什麼東西蓋在他的身上,而他停身之處還是在一個僻靜的地方,只偶爾有腳步聲和馬蹄聲自他身邊不遠處經過,顯然是追他的官兵,可是這些人似乎並沒有發現他,而他也沒有感覺到身邊有人的呼吸聲,那麼,天虎寨的人呢?難道這些人被抓了或是……想到這裡,林渺動了一下。

並沒有什麼限制林渺的自由,甚至連他的刀都在身邊,冰涼冰涼的感覺使他的腦子似乎清醒了許多,他伸手輕輕地推了一下蓋在他身上的東西。

鬆軟鬆軟的,竟是一條毛氈之類的東西,並不甚沉重。

林渺仔細地傾聽著外面的動靜,並無人聲,遠處的呼喊聲更使他相信這附近並無人。是以,他輕輕地推開毛氈一角,視線竟與地面相平。

林渺不由得吃了一驚,他所處之地明顯是在地面之下,也便是說,他所躺的這輛大車正在地面之下,相對而言,他所處之地應是個濠溝。

長街空寂,視線所及,林渺赫然發現這是通往蚩尤廟的大街。頓時,他立刻明白自己所處的位置正是蚩尤廟不遠處的雷坑。傳說這裡曾是一條蛇精修行之所,只因蛇精得罪了蚩尤大神而遭天雷所擊。因此,這裡便留下了一個坑。

這當然只是鄉間愚人的話,不過,這個坑一直都沒有人去填它,林渺對此地並不陌生,因此他可以斷定,這裡已距蚩尤廟很近了。

想到這裡,林渺不由得大喜,只要他到了蚩尤廟便可以自水道潛出城外,那時候便不會落到官兵或是天虎寨之人的手中了。

林渺艱難地翻身,發現身上的傷口一陣火辣辣的痛,渾身乏力,一陣陣疲弱和痛楚襲上他的心頭。

想到仍有生的希望,林渺絕不想仍待在這裡苦守天虎寨的人來抓自己或是被官兵殺死,儘管他不明白為什麼天虎寨的人會把他藏在這裡,可是他卻明白天虎寨的人一定會回來將他帶走。因此,他必須離開這裡。

雖然林渺以塗有劇毒的弩箭射入了孔庸的身體,但是他在沒有完全肯定孔庸身死之前,仍想活下去,甚至想連孔森也一併殺了,才可解心頭之恨,這是他一貫的作風。

此刻,他可以說是已經死過一次了,他得知梁心儀的死,整個心神都陷入了一種沉痛的絕望之中,可是在他經歷過生死之後,才發現死亡並不是最終的方式,他還有很多事沒有做,至少他要知道心儀埋骨於何處,至少要為心儀修座墓碑……

痛,並不能阻止林渺的行動,他終還是自大車之中爬出了那毛氈,駭然發現那毛氈之上竟還灑有一層似乎是倒長上去的青草,正是因為這些青草使過往的追兵忽略了他和那輛大車的存在。而在這黑夜之中,又是在全城慌亂之下,幾乎沒有人想到這裡原應有一個雷坑。這也正是林渺何以能安然無事的原因,這之中確實有些僥倖的成分。

林渺不能不暗歎這個掩體真是妙絕,不過,他卻沒有心思去想這麼多,而必須趕到蚩尤廟。此刻,他連那隻大錘也拿不動,只好帶著刀和小弩舉步維艱地向蚩尤廟挪去。他心中只祈願這時候千萬不要來人,否則的話,只要一個五歲的小孩也足夠對付他,這確實是一種無奈。

蚩尤廟已在望,平時僅數息的距離,這一刻便像是走了幾個世紀那麼漫長,彷彿是無盡無期的路。林渺的額角滲出了一絲絲冷汗,不僅僅是因為緊張,也是因為這段艱難的路程牽動了他的傷口。在與敵交戰之時,全憑一種堅強的信念支撐著他,更有仇恨和鬥志成為他內心的支柱,那時,他似乎並沒有感覺到傷口的疼痛。

可是這一刻,他心中的支柱已經失去,雖為生存苦忍,但是痛楚卻是那麼的刻骨銘心。

林渺知道,絕不可以去想傷口,只有不將注意力放在傷口之上,才可能轉移痛楚對身體和思想的折磨。他似乎沒有料到自己的身體此刻竟這般疲弱,連走這樣一段路都如此費力,待會兒如果要走那地下水道又該如何呢?

想到這裡,林渺心中不禁打了個冷戰,那長長的水道是直通城外護城河的,而且自己要蹚過護城河才能脫離險境。但是以他此刻的身體狀況,根本就沒有可能遊得過去,眼下唯一的希望便是老包他們會在護城河外等他一段時間,而他們也將早準備好的浮木給他留下了一段,那樣或許還可以安全過關,可是,這只是一種希望而已。

滿城風雨,那確實是一點都沒錯,都統大人之子孔庸竟然於昨晚被人誅殺,而兇手一個都沒有抓到,雖然殺了幾人,但官兵也因此損失了一百餘人,甚至燒掉了半條長街。

宛城之中的各種猜測都有,不過,今日官府把捉拿欽犯林渺的賞金變成了三千兩,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在倏然間,林渺的身價似乎比劉秀和鄧禹都高。這確實是讓人不能不猜測昨夜的事與林渺有關了。

宛城之中偵騎四出,城內城外,四處搜尋,都統孔森確實大動肝火,發誓要把林渺碎屍萬段。他只有孔庸一個兒子,卻就因林渺,使他絕嗣,這怎不讓他恨意如潮?

整個都統府中都陷入了一片悲哀之中,都統夫人更是哭得昏厥五次。

孔庸致命的傷是一支射入體內的弩箭,弩箭所射之處偏離心臟一寸,這並不致命,致命的卻是箭矢之上淬有劇毒,毒入心臟,這便使得孔庸無可救藥了。

最讓人痛惜的,並不是孔庸的死,而是醉月樓小幽的死,許多還未來得及一親芳澤的公子王孫們都大感遺憾,小幽的死,對醉月樓也是個沉重的打擊。

昨夜的惡賊竟然以火攻使得官兵損兵折將,死傷近兩百人,這可算是宛城中最窩囊的一仗,有些人懷疑是綠林軍來搗的鬼,有些人則認為是當日杜茂和吳漢等人的餘黨,既然當日吳漢可以劫法場,今日自然可以在這裡殺人放火。

在這件事上,齊府的人似乎沒有什麼表示,他們似乎已經不太關心宛城之中的事了。

劉秀諸人也大為愕然,他們一直都在注意林渺的行動,卻沒想到昨夜仍是疏忽了。林渺竟然殺死了孔庸,而且在官兵的圍追下逃脫,這確實有些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不過,劉秀知道林渺一定會幹出讓人吃驚的事,儘管他與之相處才幾天,也儘管知道林渺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卻明白這個人很聰明,極有頭腦,更是詭計多端,是以,他很看好林渺。

“要不要去查探一下林公子的下落?”鐵二問道。

“你可以到天和街去看一下,看看是否可以得知他的下落,不過,最關鍵的便是不要讓官府中人起疑。”

林渺只感乍寒乍熱,所有的知覺都似乎已經不存在,只剩下虛無縹緲的靈魂在不著邊際地受著煎熬,那種感覺似醒非醒,又像是在做著一場亙古不醒的夢。

林渺夢到了死去的娘,儘管那是很模糊的印象,然後他又夢到了父親、心儀和梁伯,似乎這些人都在他的身邊守候著他,又在呼喚著他的名字。

在虛無縹緲中,他似見到了許許多多的人,熟悉的,不熟悉的,一個個都似在向他招手,向他呼喝,但是他又無法靠近對方。他急,他驚,可是那似乎是一種身不由己的感覺。他說不了話,不能喊,也不能動,唯有無盡的孤獨和無奈……

他想到了死,想到了地獄,他唯一慶幸和悲哀的便是他的思想仍是活的。

能思考,這是一種幸福,但是因為可以思考,他才會感到孤獨,感到無奈和苦悶。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處,也許正是在地府的六道輪迴之中,是以,才會有這種種莫可名狀的經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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