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喜帝九年的冬天,十二月十七。
天啟城,太清宮。
“陛下!陛下不能去啊!”玉墀下,老者死死扯著皇帝的衣袖,伏地叩首。
年輕的皇帝披濯銀重甲,胸甲上文著金色的流雲火焰,燃燒的薔薇盛開在其中。
這是胤朝皇族白氏的家徽。
七百年前,名叫白胤的男人高舉著火焰薔薇的旗幟一統東陸,開創了九州歷史上空前絕後的人類帝國。也是從那時開始,燃燒的薔薇象徵胤皇朝的威武與力量,白氏以此為家徽,期望當年那個戰神般的“薔薇皇帝”依舊以靈魂守護自己的子孫,為白氏皇朝帶來永無斷絕的力量和繁榮。
皇帝並未憐憫臣子的老邁,鞭柄重擊在老臣的鎖骨上,一轉身,再次伸手去抓書案上的劍。
帝劍“承影”,相傳是薔薇皇帝白胤的佩劍。
“陛下!”老臣不顧一切地撲上來,抱住了皇帝的腿。
“彭千蠡!”皇帝怒吼,“莫以為你是先皇的舊臣我就不敢殺你!我大胤朝的江山就敗在你們這些縮頭畏尾的臣子身上!今天你若不退開,我就先用你的人頭祭劍!”
“陛下!”
盛怒之下的皇帝果然提劍。劍鞘上的紅色絲繩被強行扯斷,古劍出鞘,一片若有若無的光華流逸。相隔七百年,承影的劍鋒依舊如發硎的剎那。
七百年後,白氏的禁咒還是破了。
帝劍承影雖是白氏家傳的神器,可也是傳說中的“亂世之劍”。白胤就是提著這柄不甘寂寞的殺戾之劍,踏著累累屍骨一統山河。而後又是他親手以紅繩封印了佩劍,將這柄堪稱神兵的利器永遠棄置在深宮的劍閣裡。
宮中的內侍說,陰雨的天氣中,常聽見劍閣中有隱隱的呼號聲。而無星無月的夜裡,若是在劍閣中點燃一盞孤燈,可以清楚地看見燈的陰影中,有一個淡淡的人影撫摸著劍鞘,那柄劍則詭異地自鳴起來。
“殺人太多,”白胤曾經嘆息,“是一柄不祥的劍。”
封印的紅繩終於又斷開了,渺渺茫茫中,劍上的戾魂升起在空中。白氏皇朝的七百年繁華後,莫非終究逃不過亂世的劫數?
古劍破風斬落,直劈老臣的脖子。皇帝怒急攻心,力道控制不住,承影劍斬入老臣肩頭一寸。猩紅色在近乎透明的劍上滑動,一時間君臣二人都靜了下來。皇帝的手一顫,看見老臣一對瞽目中,竟有兩行老淚滾滾而下。
良久,皇帝長嘆:“彭千蠡,當初你和先帝北征蠻族,為羽箭射瞎雙眼,尚能拔箭力戰,為何我今天要重振帝朝威武,你竟然畏縮如此……”
“難道我白氏真的沒有忠臣了麼?”說到這裡,皇帝心中的隱疾發作。數年來的屈辱和無奈早已埋下了怒火的種子,這股怒火掙脫了束縛,燃燒起來的時候,再也不是一個瞽目的彭千蠡所能熄滅的了。
皇帝一腳踢翻了彭千蠡,提劍下殿,大步直出太清門。那裡御駕已經備好,四匹白馬頭上插著白色的雉羽,拉著黃金裝飾的戰車。而羽林軍四百精銳披堅執銳,槍戟如林。
寂靜的金殿上,三朝老臣、龍壁將軍彭千蠡跪坐於地,一任肩上血流如注。
“今日誓要斬殺逆臣,重振我大胤國祚!”皇帝的聲音從宮門外傳來,“捨身殺敵者,人人封侯!有斬殺嬴無翳者,代代封王,千秋不絕!”
“喝——”羽林軍齊聲呼應,一時間的聲浪也頗為驚人。
一陣車聲馬蹄,似乎是皇帝的車仗已經踏著煙塵出發。金殿裡的彭千蠡摸索著爬了起來,一個人彎著腰走到玉墀下,默默地整理自己紫色的朝服。遠處的宮女和內侍畏懼他的古板,都不敢靠近,只是互相遞著眼色,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先帝英靈,”彭千蠡對著北面太廟的方向跪下,“臣外不能剋制諸侯,內不能守護君王,愧對先帝重託。殘身無用,死無可恕,唯有以此謝先帝。”
“嬴無翳!亂國逆賊,早生五十年陣前遇我,當千刀劈你,叫你碎屍萬段!”怒吼中,彭千蠡揚身而起,腰間佩劍出鞘,準確無誤地切入了他自己的喉嚨,而後一挫一拉,盡斷喉間的血脈。
熱血揚出三尺高的血霧,昔日名將倒在金鑾殿鮮紅的地毯上,以他的殘身盡了對胤帝國的忠誠。
彭千蠡的話嬴無翳永遠都不會知道。
如果嬴無翳早生五十年,彭千蠡風華正茂,正和帝國破軍之將蘇瑾深齊名。以彭千蠡那時的勇猛,倘若和嬴無翳陣前相遇,也許真的有機會手刃亂臣,圓他忠君愛國的大夢。可惜東陸的雄獅站在大胤朝的殿堂上發號施令的時候,彭千蠡已經成為歷史。
白胤分封嬴氏祖先於離國的時候,當然不可能想到嬴無翳的出世。
不知星辰怎樣運轉,讓嬴無翳謹小慎微的父親生下如此的兒子。十七公子嬴無翳少負惡名,性情孤僻桀驁,終日飛鷹走狗,與城中的無賴少年混跡,是離國的一害。縱然一手刀馬絕技驚世駭俗,卻很不得離侯喜愛。
嬴無翳十九歲的時候,父親辭世,留下遺詔令長子嬴無妄承國。嬴無妄自知無才,擔心兄弟們不服,於是決意以武力說話。他整頓禁軍精銳四百人,逼到諸位公子的府上,要把兄弟們全部收入內宮監管。
嬴無妄成功地令諸多兄弟們屈膝。初次動用武力就嚐到了甜頭,他信心十足,束甲仗劍,策馬走在禁軍的最前面。
衝入嬴無翳的宅邸時,迎接他的卻是一支狼牙利箭。嬴無妄正大聲呼喝說叫你們主子出來,此時長箭破風而來,從他的嘴刺入,一直貫穿了後腦。僅僅十九歲的嬴無翳從前堂的大柱後緩緩現身,拋去硬弓,提起隨身的斬馬長刀,一步一步逼近禁軍。那是一場一對四百的對峙,嬴無翳冷冷地看著哥哥帶來的禁軍,每一步都像是踩進了石路中。那種不可抗拒的威嚴和殺氣完全不像是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所有的,身經百戰的禁軍在他面前就像是羊群,而嬴無翳,毫無疑問是那隻捕獵的雄獅!
四百禁軍精銳,嬴無妄籠絡他們用了半年的時間,而嬴無翳只用了一瞬間就令他們屈膝下跪,而後山呼離侯殿下。
次日,嬴無翳手持那張弒兄的長弓端坐在離國的宮殿上,對自己的諸位哥哥說:“要想殺我的,只管效仿我的模樣,你們還有機會。只是等到刀劍相對的一天,就再也說不得兄弟,只有勝生敗死!”
勝則生,敗則死。這就是嬴無翳一生的鐵血規則。
胤喜帝六年八月,當時十六國諸侯中籍籍無名的邊地侯爵嬴無翳翻越雷眼山,帶著他的五千輕騎入帝都朝拜,事實上是突出奇兵,以五千兵馬控制帝都天啟城。
諸侯這才驚恐地發覺,在嬴無翳多年經營下,離國軍馬已足以稱霸十六國。仗恃著“雷騎”和“赤旅”兩支雄兵,離國挾持天子,威臨諸侯。天子胤喜帝不甘被諸侯侮辱,秘傳勤王鐵券,於是十五國聯軍共計十八萬逼近帝都。最後雙方在鎖河山血戰,各自損傷慘重。十五國聯盟在一個月後崩潰,離國也在鎖河山戰場會盟諸侯,訂下和約。於是脆弱的和平得以維持,後世稱為“鎖河會盟”。
這次會盟中,東陸諸侯中的平衡微妙地變化著,弱者終於向強權屈服,而權力的窺伺者也隱藏了爪牙等待雄獅的倒下。舊的和平被戰爭打破,新的戰爭又在新的和平中醞釀。歷史的這一頁被血黏合起來,後人無法探知鎖河之盟上諸侯的神情。只有鎖河山下的七萬具屍骨,直到百年後猶然用他們空曠的眼眶對著天空,看著星辰起落。
至於喜帝最終的奮武和彭千蠡的自盡,不過是這場亂世變化中的一個小插曲。喜帝白鹿顏眼看勤王的烽火已經熄滅,苦悶之下更無法忍受嬴無翳的狂妄。喜帝九年,也是他稱帝的最後一年,白鹿顏激憤之中率領羽林軍四百餘人以戰車衝擊嬴無翳的府邸。可惜當時嬴無翳甚至沒有親眼看見憤怒的皇帝,只頃刻間白鹿顏的衛隊就被離國雷騎衝散,喜帝自己也被反叛的部下殺死。
當嬴無翳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年輕皇帝的棺材已經放在了他面前。嬴無翳拍棺長嘆“求仁得仁,也當含笑九泉”,史官為了討好嬴無翳,乃加白鹿顏的諡號為“喜”。於是這位攜承影劍意欲振興白氏,卻死於刀劍下的皇帝,在史書中被稱作“喜皇帝”。
亂世便是這樣嘲弄著敗亡的人。
胤成帝三年七月,夏末。
帝都,天啟城。
夜已經很深。從凌雲而起的太清閣往下看去,城市如仰臥的巨人,在夜色籠罩中沉睡,遠處的街巷裡透出隱隱約約的燈光來。夜風微涼,披甲的人在閣上俯瞰,風扯著他赤紅色的大氅緩慢地飄動。
腳步聲由下而上,寬袍廣帶的男人拾級而上,在披甲的人背後長揖為禮。
“他們說白胤在他最後的日子裡,最喜歡在這裡眺望,看他自己的城市。”披甲的人彷彿漫不經心地說。
“據說這裡是整個天啟城裡最高的地方,說是太清閣,其實倒像是座塔。”寬袍男人答也答得漫不經心。
“真安靜啊。”
“怎麼會安靜?”寬袍的人笑了,他的笑容溫和,卻帶著毫不顧忌的嘲弄,“這裡可是天啟,天下權力的中央,無聲處亦有雷霆翻滾。它是頭睡著的獅子啊,睡醒了,還是要吃人的。”
“深夜來,有什麼事?”披甲的人無心和他閒扯。
“不是大事也不敢在王爺出神的時候打擾,這個規矩,謝玄知道的。離國有線報來,九原的形勢已經是一觸即發,我想墨離縣侯準備稱自己為離公了。”
披甲的人轉過身來,目光森冷,而他的瞳子色作深褐,極亮,彷彿燃燒的炭:“我的侄兒準備效忠皇帝,帶著我離國的子民來帝都勤王,而後殺掉他的伯父,把人頭獻給皇帝麼?”
“嗯。我想這也不是不可能。不過如今的藉口,是長公子治國不力,昏庸無道,乃至於今春各地饑民多有餓死。所以墨離縣侯準備請長公子遜位,還政於民。”
披甲的人冷冷地笑了一聲:“我還沒有死,我的兒子只是離國的儲君,世上有說儲君遜位的麼?還政於民還是讓我可愛的侄兒被民眾託舉著進宮,變成九原城的主人?”
“沒辦法,各地的請願確實如此。墨離縣侯所說也不錯,長公子並非治國之材,王爺應該早就知道。”
披甲的人搖了搖頭:“知道他是個廢物,可是畢竟是自己的兒子,不肯相信他廢物到了如此地步。”
“危若累卵了,請王爺早做決斷。”寬袍的人長拜。
“謝玄,你說我們該如何?”
“只要王爺的軍旗重新插在九原的城頭,我想沒有人敢於再提還政或者遜位的事。”
披甲的人不回答,轉身過去眺望遠方。
良久,他低聲問:“謝玄,我們被困在帝都,已經快滿六年了吧?”
“是,還有一個月,便是六年了。六年之前,是謝玄跟著王爺把軍旗插在了帝都城頭。那一幕謝玄終生難忘。”
“我們取得了帝都,也大勝了諸侯,卻成為籠中的困獸,不能回返家鄉。”披甲的人呵呵冷笑,“我戎馬一生,這一步棋走得拙劣了,未免讓人恥笑。”
“五千雷騎的奇襲,鎖河山血戰的大勝,能有這樣彪炳後世的戰績,便也沒有人敢恥笑。不過這步棋,確實走得太急。以如今的形勢,我們繼續佔據帝都,並無極大的好處。皇帝雖則在我們掌中,然而諸侯對於皇帝也未必有多少忠心,我們手裡這個人質,用處不大。諸國大軍把我們和離國割開,我們只能靠著天啟城的資貨自養,最近兵員的補充也變成了難事。墨離縣侯鬧事,未必不是諸侯在後面教唆煽動的結果,王爺不親臨九原,只怕就會失去我們的故國了。”寬袍的人再次長拜,“謝玄再請王爺速做決斷。”
“我的侄兒,這個孩子還是恨我吧?所以那麼容易就被煽動和教唆了。”
“王爺殺了他的父親,您的親生弟弟,他自然應該恨王爺。”
“可是我教他養他,並沒有對他不公。而他的父親曾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有什麼選擇?難道我應該顧全兄弟的情分,等著他父親一刀砍下來殺了我,然後我的侄兒會有感於他伯父的仁義,在我的忌日那天哭一哭以慰我的冤魂?”
寬袍的人笑說:“王爺這樣的人,是不該如此抱怨的。世人記得的,只是王爺殺了自己的弟弟,他們已經忘記了,是當年的墨離縣侯提著刀把王爺逼到了懸崖邊。因為王爺取勝了,所以世人怨恨王爺,現今這個墨離縣侯也不例外。這就是王爺的霸主之命。”
“世人真是蠢材。”披甲的人冷冷地說。
“是,謝玄也是如此以為的。”寬袍的人恭恭敬敬地回答。
兩人相對而笑,笑容森冷而目光溫暖。
“終於要放棄這座城市,王爺覺得可惜麼?”寬袍的人揮手指向遠方,“畢竟是萬城之城的天啟啊,若是比作女人,便是天下最美的女人。這裡樓閣勾連錦繡如雲,美女皆行列而過,若說富貴鄉,宛州南淮也不過如此吧?而我們來了,卻終要走。”
“是的,有點可惜。”披甲的人點了點頭,“不過要女人一生一世陪在你身邊,終究是很難。再說了,我在這個城市裡是個披甲的人,不是身著綾羅的人,我知道這個城市的土地每一寸得來皆有我離國子弟的血,我還不至於把一片浸滿血的土地看作女人的胸口,賴著不肯去。”
他霍然轉身,沿著臺階而下:“按你的意思,傳令三軍!準備完畢報告於我!”
“得令!”寬袍的人拜領了軍令。
寬袍的人——離國雷騎軍左都統謝玄一解身上的寬袍,看也不看扔在地下,跟上了嬴無翳的腳步。他的寬袍下一身銀色磨鐵的魚鱗細甲,在月色下寒光森然。
這座城市裡淨是披甲佩刀的人。
使女捧上黃金織繡的皇袍。大胤皇帝,後世稱為胤成帝的白恢在妃子們的攙扶下登座,披上了皇袍。
這裡是太清宮東偏殿,窗外可以看見高聳入雲的太清閣。早晨的陽光暖軟,而偏殿裡氣氛低沉。
自從嬴無翳變成了天啟城的主人,皇帝已經很少早朝了。白恢和他的歷代祖先相比,也未必是個昏聵無能的皇帝,若是可以,他也想在朝堂上一展威嚴。不過只要有嬴無翳這頭森嚴的獅子站在一旁,無論皇帝怎麼說話,也不過是一頭綿羊在哼哼。獅子還未吃掉綿羊,只是它如今還不餓。
所以皇室的大臣們商議來去,勸皇帝少上早朝,有事只在這座偏殿裡議,天不亮的時候大臣們悄悄從北宮門由內監們引入,議事完畢跟著值夜的官員們一起退出,躲過嬴無翳的耳目。這個委委屈屈的小朝廷已經維持了兩年,對於成皇帝白恢而言,他統治的土地,也只有這方偏殿了。
“唉喲,我這背真是要折了,怕是昨夜被風吹的。”皇帝低低嘆氣,勉強挺身。
妃子們還算乖巧,上去幫他捶打後背,佔不到地方的幫他按揉雙腿的肌肉。白恢即位前是個只需享樂的廣昌王,平生一半時間是在文章上度過,一半時間是在女人身上度過,身體虛弱,每日早起來這裡議事,他身體總有些不適。
群臣們在下面半躬著腰,不敢出聲。
“諸卿啊,有什麼事但說不妨。”皇帝低低地嘆口氣,搖頭,“昨夜嬴無翳帶一百雷騎武士進宮,上太清閣眺望。我這裡是戰戰兢兢過了大半夜,也不敢睡,直到他離去,凌晨才閉了一會兒眼。諸位大臣,我這個皇帝,做得也真是顏面掃地。有什麼事情說吧,我這裡聽著。”
群臣對了對眼色。
“楚衛國白毅將軍的密使昨日呈了一封問安的信函,請陛下安心,諸侯不曾忘記陛下的苦難。”一人出列啟奏。
“不曾忘記我的苦難?”皇帝苦笑,“這些人,除了沒有嬴無翳那麼強的手腕,其他便也跟嬴無翳是一丘之貉,誰想過我的死活?”
“陛下寬懷,別的諸侯或者心懷不軌,但是楚衛國白毅將軍確是國家的忠臣,可以託以性命的。”又有一個人出列。
“我怕我是沒有這命可以託給他了!”皇帝不耐煩地斥退了臣子,攤了攤手,“嬴無翳這樣深夜入宮,簡直把太清宮看作他自己的後院,他若想殺了我,一百雷騎衝進來誰擋得住?我早晨起來還有命,晚上腦袋在哪裡還難說,你叫我哪裡來的信心去等諸侯來勤王?”
“此事我覺得陛下可以書信予嬴無翳,這太清宮畢竟是我大胤歷代皇帝主政的所在,自有尊嚴。嬴無翳再怎麼也還是我朝的諸侯臣子,沒有不經宣詔就進宮的特權!”一個老臣道。
“沒有特權?”皇帝冷笑。
“此事我覺得陛下書信是可以的,但是不宜斥責之。我觀嬴無翳對於陛下並無殺機,只不過藉此要挾諸侯。陛下可以話語溫柔,循循勸導,使之稍示恭敬。”又一名臣子道。
皇帝剛要作色,又有臣子出列:“臣也以為如此。我聽說嬴無翳入宮,不過是慕太清閣是帝都第一高處這個名氣,果真是進宮眺望的,並無不軌之心。此人是個南蠻的鄉下人,只要陛下示以寬容恩寵,讓他表面上表示對陛下的恭敬,並非不能夠。”
皇帝更怒。
一個老臣出列,嘆了口氣:“陛下請息怒克己,諸位大臣的話未必好聽,然而確實道出如今的局面。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不過以皇室的名譽換取一點尊重。我們能做的,不過是坐等勤王而已。”
皇帝沉默了片刻,軟軟地癱在皇座上:“真的還有下一次勤王麼……”
腳步聲惶急,一名內監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撞了進來:“嬴……嬴無翳……向著這邊來了,擋不住!擋不住!”
皇帝驚得離座,幾乎是想也不想就要往殿後撤走,而群臣也是一陣驚恐,像是待宰的豬羊被困在一處撞來撞去。然而已經晚了,就在內監之後,一個更加沉重的腳步聲緊追而來。有人猛地掀開了東偏殿門口的簾子,日光大片地透了進來,一個魁梧的披甲身影大步進殿,站定在門邊,隔著很遠冷冷地看著皇帝。
他的雙眼是深褐色的,很亮,像是燃燒著的炭。
“離……離公殿下駕臨……”膽子最大的臣子聲音顫抖著。
“這一套都收起來吧,也不用在這個地方商量如何應對我。這裡的早朝我早就知道,諸位所談的事情我卻沒有興趣。我只是來告訴諸位,我今日離開天啟,連同我赤旅雷騎全部軍馬。”天啟守護使、離國公嬴無翳的聲音冰冷,“我還想告訴諸位的一件事是,我對這個破城,沒什麼興趣。我要這座城,不過是我要天下的開始!”
“而沒有這座城,我一樣能得這片天下。所以,扔掉了也就扔掉了。”嬴無翳轉身出門。
剩下一殿目瞪口呆的人,良久,皇帝身子一軟,癱坐下去。
嬴無翳離開天啟,就像他到來的時候一樣突然。
他對皇帝公然不敬,宣稱自己將奪得天下之後,離開了太清宮。宮門外有一匹炭火紅的駿馬在等待著他,馬後是五萬名精銳的離國戰士。這支令帝都大臣們驚恐不安的虎狼之軍在一日之間撤離了天啟城。很久之後人們才敢走進離軍曾經駐紮的營地,面對空無一人的營地,人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表面上看起來,嬴無翳只是和他最親信的智將謝玄在太清閣上聊了聊天,這對君臣覺得帝都對他們而言已經不再有趣,故國又動盪不安,所以他們想到了要回家。
所以後世的歷史學家中,也有人因此譏笑嬴無翳僅僅是個肌肉發達的武夫,絲毫不理解帝都在戰略上的重要地位,他想要得到帝都,好比一個雄霸的男人要得到一個女人,得到了,就失去了意義,他便又掉頭離去。他過於牽掛他的離國,而這種對故鄉的依賴說明他根本不是一個雄韜武略的領袖,不懂得割捨,也不會判斷時局。他本可繼續盤踞帝都控制著皇帝,而以天啟城作為新的根據地去撻伐天下。而這種觀點也被其他的一些歷史學家嘲笑,他們說嬴無翳和謝玄這對君臣根本就是無國無父無家的人,嬴無翳可以殺死自己的親兄弟,而謝玄根本不是離國人,如果說這兩個人思鄉情切,就像說野馬會抱窩一樣——眾所周知,野馬是一種生來就馳行在浩瀚原野上的動物,它們踏上了征途,就再不回頭。
不過真實的情況旁人永遠無從得知,對於這對歷史上以古怪著稱的君臣來說,他們想到要回國,只是因為他們已經太久沒有徵戰了。帝都令他們的戰馬不能賓士而長出了太多的肥膘,他們的武器因為不常使用而總需要磨礪和擦油來保養,而這些人明白自己在慢慢地老去,他們停下征戰一天,就少一分機會去征服別人的國土,他們不願意等待機會。
所以他們重新披甲上馬,離開了萬城之城的天啟。
帶著這個震驚的訊息,信鴿在短短三日之後飛到了楚衛國公爵的宮殿——梓宮上空。可它所帶的樺皮紙卷沒有首先送到楚衛公爵的手中,而是送給了已經等待它很久的人。
夜幕即將降臨,青衣的參謀疾步而來,把帝都來的訊息遞上。等待它的人在燈下緩緩打開了紙卷。他連續讀了三遍,確認了這個事實。
“嬴無翳已經離開了帝都,正向南方進軍,應該已經到達了殤陽關。帝都那些人在離國的離間產生了效果,嬴無翳的動靜被他們算準了,要算準嬴無翳這位霸主的心,帝都那些野心勃勃的傢伙裡也真有天才啊。”白衣的將軍在燈下讚歎了一聲,面無表情。
“征伐麼?將軍!”參謀按捺不住心中的興奮。
“當然,即便我們這麼做稱了帝都那些野心分子的意,不過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解決嬴無翳那頭雄獅。只要他活下去,帝朝七百年曆史,就將在此終結了。”
“我去傳令大軍,立刻準備出發,輜重已經就緒!”
“不,”白衣的將軍站了起來,“我親自去傳令!”
時間是胤成帝三年七月,嬴無翳離開帝都之後,領三萬五千步騎,經過鎖河山下向東南方快速推進,意圖打通王域和離國之間的通道。王域和離國並不接壤,嬴無翳的行軍圖上,必須經過楚衛國的領地踏上離國的險要之地滄瀾道,才算是找到了回家的路。而楚衛國,是天下共知的皇室忠臣,在嬴無翳起兵之前,楚衛國的三萬大軍已經等待在建水的兵船裡超過了一個月。這是水流最好的季節,建水可以輕易地把這支裝備精良的雄兵運往帝都的門戶——“東陸第二雄關”殤陽關下。
計劃早已被再三確認,依舊在試圖拯救白氏皇族的諸侯們要在這裡拖住離國大軍的步伐,讓離國大軍永久地留在這裡,無論是屍體,還是靈魂。
是年,燮羽烈王十七歲。
南淮郊外,夜空下山形有如蛇行。
星空晴朗,照著山谷間一片平坦的空地。如果從周圍的山峰上看下去,這片谷地如同一口深鍋。
小小的影子在月光下努力地搬動著石頭,他搬的是一塊巨大的火紅色石頭,搬幾步便要停下來喘息一下。谷地的中央散佈著各種各樣的石頭,石頭壓在銀粉畫成的巨大圖案上,只有半空中的人才能把那個巨大的圖形看完整。
白衣高瘦的老人站在遠處,一聲不吭地看著那個小個子忙碌。
小個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既然賴著不肯走,難道不知道幫幫手?旁觀一個小個子的朋友氣喘吁吁地搬石頭,這是一個高貴的羽人應該做的事麼?”
“你並沒有要求我幫你。”老人說,“我本以為一個河洛把獨立完成他的作品看作一種至高的榮譽。”
“我是一個來到人類中間、被利益燻黑了心、已經背棄真神道路的河洛。”小個子說,“所以,我要人幫忙!”
“好吧。”老人聳了聳肩。
於是兩個人一起奮力搬動一塊又一塊的石頭,河洛不時地高聲發令,老人按照他的指點,把一塊又一塊石頭挪動到銀線相交的某個位置上。
“喂,大鳥!那塊青色的石頭偏離中心了,我說了你要精確地移動它們!”河洛再一次大聲地發號施令。
“說過了不要叫我大鳥!”
“好吧,偉大的天武者古莫·斯達克殿下,請把那塊青色的石頭向著密羅的方向移動七尺!”河洛大聲說。
翼天瞻搖了搖頭,無可奈何地繼續受這個小個子的差遣。
這個龐大的陣術耗費了他們很長的時間,最後坐在一起休息的時候,翼天瞻也微微有些喘息。他是個武士,在羽人中是少有的強有力的人,不過他一生中似乎沒有想到過高貴如他也要做這種搬石頭的苦工,而且被這個河洛指摘嘲笑他的笨拙。
“我在想為什麼一個河洛的陣術需要用那麼多大石頭,我一直以為你們的東西都應該小而精緻。”翼天瞻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微汗。
“那麼閉嘴,你覺得一個身材只有四尺的河洛做這件事容易麼?除非迫不得已,我們也不會用這樣的陣術,”河洛嘆了一口氣,靠在翼天瞻背後休息,“我沒有輝燁之穴的聖日天火,只能使用石中火的力量。但是這不是完整的星焚術,也許會留下一點瑕疵。”
翼天瞻的臉色微微地變了,轉身過去扯住河洛的衣領:“你最好不要開什麼玩笑,我找你來修這件聖物,是因為這件聖物絕對不能有任何損傷!我需要看見完整的麻木爾杜斯戈里亞!”
河洛掰開了他的手,沒好氣地整了整衣領:“好了好了,不要嚇唬你的小個子朋友,能夠再度斬斷麻木爾杜斯戈里亞的武器,也許還未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呢……除非又遇上了西切爾根杜拉貢。”
翼天瞻沉默了一會兒:“我給你看斷槍的時候,你就知道西切爾根杜拉貢已經被喚醒了吧?”
“廢話。我還沒有想到世上有第二柄武器可以斬斷猛虎之牙。不過你不說,我還是不好直接問你。”河洛盯著翼天瞻的眼睛,他看似有些滑稽的眼睛此刻凝重如山,“那麼我現在問你,確實是有人喚醒了噬魂龍之劍,是麼?”
翼天瞻點頭:“是。”
“是你麼?”
翼天瞻搖頭:“不是。”
“謝天謝地,那麼還不至於太糟糕。”河洛如釋重負。
“什麼意思?”翼天瞻皺眉。
“我是說我不能相信你這個老骨頭變成天驅的大宗主。”
翼天瞻苦笑。
“我可以見一見拔出劍的人麼?”河洛不再開玩笑,面色凝重。
翼天瞻搖了搖頭:“他拔出了劍,卻未必會是天驅的領袖,歷史上不乏拔劍的人不能繼承天驅的例子。”
“是,拔出這把劍,不是什麼值得自豪的事,如果我當時在他的身邊,我會勸阻他的吧。”
“你不願它被拔出來麼?”翼天瞻問。
“那是噬魂之龍啊,它也許根本就不該活在世上。它的出現,是血凝成的。那麼你呢?天武者,你希望看見它的甦醒麼?”河洛問。
“不知道,”翼天瞻沉吟了一會兒,搖了搖頭,“那是聖物,也是魔器,它是一柄劍,兩側都有鋒刃,可能傷到自己。不過最強的武器,總是寧願握在自己的手中,而不被敵人奪走。”
“雖然是一個羽人,可是天武者古莫一直是頭驕傲的獅子啊,獅子是不會把自己的獠牙交給別人的。”河洛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有的時候想,你跟幽長吉才是一種人。”
翼天瞻也沉默了一會兒:“我們準備好了麼?那就開始吧。”
他站起身,就著月光看出去,諸色的岩石在巨大的銀色星陣之上,綿延出數百丈去,就像是星辰行經的軌道一樣。而星陣的中央,斷槍斜插在泥土裡,它的木質槍桿已經被抽去,僅剩下虎形的槍刺和鐵芯,被切斷的一截鐵芯平放在一旁的青色岩石上,和一柄烏黑色的鐵錘並列。
河洛也站了起來,放眼眺望。
“請容我向我們的真神告訴。”他說。
“我以為你背棄真神已經很久了。”翼天瞻說。
“可是我的技藝蒙她的啟示,我的心和靈魂還要蒙她來解救。”河洛跪坐下去,雙手按在膝蓋上,仰望天空,“真神啊,以我的心感恩你賜予大地的靈和火,那力量如煤礦燃燒在大地的深處,紅色的岩漿變成河流。我將奉你的力量與意志前行,高舉火把在我的頭頂。”
他換成了無法理解的河洛語唱訴,他的聲音忽而低沉忽而高亢,令人想起這個種族的小個子們圍繞著篝火舞蹈和擊鼓,火焰裡灼燒著他們全新的作品,卻凝聚了太古以來神留下的知識。
“生來是河洛,所以終生是河洛,那是你的血,不要再說什麼背棄的笑話了。”翼天瞻嘆息,他個子太高,需要探下身去才能拍到他朋友的肩膀,“就像我無論流浪到哪裡,我都屬於寧州青色的森林。”
河洛站了起來,他從胸前的兜袋裡拔出了烏黑的鐵鑿,用盡全力鑿在銀色圖案的邊緣。鐵鑿和地面撞擊,火星四射,那些銀粉像是硫黃般爆出了燦爛的火光。火勢沿著銀線的軌跡飛速地前進,被點燃的地方,銀花火樹,噴湧出來的光芒如雨。
整個地面開始燃燒了,熾熱的風從星陣中央向著四周席捲,翼天瞻和河洛都不得不退後以避烈火的鋒芒。岩石地面變得紅熱,滾燙的蒸氣嫋嫋升騰,那些顏色各異的石塊發出即將迸裂般的鳴響。
翼天瞻聽見有人唱歌了,他往嫋嫋的蒸氣中看去,看見縹緲無痕的金色影子們,他們手拉著手,圍繞著古老的戰槍歌舞,仰頭向著天空唱訴。而那柄槍上開始有青色的火焰筆直地升起,直指天空,彷彿一柄巨大的青色的劍。
翼天瞻使勁閉上了眼睛再睜開,在火焰的紋路里,那些影子仍是若有若無的,而歌聲像是從幾千幾萬裡以外渺渺而來。
“這些是曾被它殺死的人。他們的靈魂碎片甦醒了,高唱著祭祀兇器的歌。這在河洛中,被看作最悲傷的歌之一。我們在鑄成武器的那一天圍著火堆高唱這首歌,是懺悔自己的罪。”河洛低聲說。
高而清銳的女音拔地而起,彷彿一絲銀線拋入空中。一個朦朧的青色影子從青色的火焰中舒展開來,那是一個女子,她低頭俯視著圍繞著她歌舞的影子們,她的頭髮和身體都在渺渺上升的蒸氣中模糊變幻。她伸出手去,彷彿遙遙地要撫摸他們的頭頂,影子們向著她虔誠地跪下。
“那是什麼?”翼天瞻的聲音微微顫抖。
“是幻境,每個人看到的都不會完全一樣,”河洛壓低了聲音,“不過我想你看到的是鑄造之女,我族歷史上最偉大的阿絡卡之一,她是猛虎之牙裡封印的第一個靈魂。”
“她的睫毛上掛著眼淚。”翼天瞻喃喃道。
“是因為悲憫,最偉大的造物和最兇險的武器,都出自她的手。”河洛嘆了口氣,語氣轉而變得憤憤,“這些在河洛的心中也一樣是聖物,都是你們這些蠻橫的天驅非要搶走。”
翼天瞻皺了皺眉:“行了,你已經不是小夥子了,我親愛的馬魯康祖,不要再鬧這種笑話,你自己就是個天驅。”
“是啊是啊!可是那又怎麼樣?我之所以是個天驅,是因為我沒有兄弟姐妹,我母親只能把她的指套傳給我,我是被迫的!”河洛說得無比誠懇。
兩個人對視,忽地都笑了起來。
“喂,大鳥,有件事也許你想知道。”河洛說。
“什麼?”翼天瞻感覺到了朋友話裡的鄭重。
“大約八個月前,我故鄉的使團來過南淮一次。他們從我這裡得到了砂鋼的鋼水配方。”
“砂鋼?”翼天瞻雪白的長眉震了一下。
“和珊瑚金、玫瑰濯銀一樣,這是一種極為特殊的金屬,它曾經是我們河洛的聖典《魂印書》中的秘密材料之一。但是後來《魂印書》被批作了禁書,其中的配方和技法僅有少量被認同,被允許公佈給擁有最高技藝的河洛,砂鋼就是其中之一。不過這種東西,確實太難製造,而且即使獲得了砂鋼,還要大量反覆鍛造才能把它用為甲片。所以即使在北邙山的河洛中,這種技法也很少有流傳了。”
“你說……這種金屬是被用為甲片?”
河洛點了點頭:“這是完美的材料,但是也有致命的缺陷。”
“什麼缺陷?”
“經過反覆的試驗,只有兩千層以上的砂鋼層疊才能完全阻擋精鐵武器的突刺。這就是說厚度不夠的砂鋼盔甲根本就是廢物,而一旦達到足夠的厚度,它卻可以抵禦幾乎所有的刺擊。”河洛緊盯著翼天瞻的眼睛,“而如果鎧甲的砂鋼疊層超過兩千層,那麼它的厚度大約有一指半,整套盔甲的重量不會少於八十斤。我所知的鎧甲中只有一種是以砂鋼打造的。”
“鐵浮屠……”翼天瞻低聲說,他竭力要讓自己顯得鎮靜一些。
“是的,他們得到了鋼水的配方,那種鐵獸一樣的騎兵就可以重現世間。我不知道誰在主導這一切,不過曾經被風炎皇帝埋葬的鐵浮屠,還沒有被忘記!”
“也許你不該給他們。”
河洛搖頭:“你錯了,古莫,這不是我能夠阻止的。我面對的是來自我故鄉的使者,即使沒有我的配方,他們也有足夠的優秀技師,可以在一年之內調製出合格的砂鋼鋼水。他們有十足的決心要做這件事,我已經無法阻擋。”
“河洛……也會捲進這場戰爭麼?”翼天瞻沉吟。
“羽人會麼?”
“大概無可避免,當打著黑幡的使者經過瀚州草原,他們怎麼可能放棄寧州的森林?”
“他們已經去了瀚州?”河洛吃了一驚。
“他們大概也已經去過了你的家鄉。”翼天瞻頰邊的線條繃緊了,彷彿刀鋒,“對了,馬魯康祖,你為什麼不跟著使團回雷眼山呢?我知道你不喜歡戰爭,而以你的智慧和技藝,是可能被奉為‘夫環’的人啊!”
河洛笑著搖了搖頭:“他們不會,他們會殺了我……就像如今你回到斯達克城邦一樣。”
翼天瞻沉默了。
“翼天瞻,天驅還會有未來麼?”河洛問。
“我想過不了多久,鷹旗就會再次飄揚在東陸大地上。”翼天瞻緩緩地說,“我已經看見了北辰的光輝照在我的雙肩。”
“聽到這種訊息,還是很高興。可是我只是個鐵匠,不能跟你們這種人相比,只能用錘子,不能用刀劍。我盡我的努力吧!”
河洛抬起頭看著翼天瞻。他們兩人的身高差距幾乎有一倍,河洛用力伸出手,在翼天瞻的肩膀上拍了拍。翼天瞻愣了一下,覺得他的手寒冷如冰,寒氣一直沁入他的骨骼。這時候青焰卷空,彷彿地火噴湧,青焰裡黑色的斷槍影子在上升的火焰中劇烈抖動。
“青白色,是純正的焰色,再燒下去,它將是透明的。石中之火開始燃燒了,就是這個時候!”河洛低聲呼喝。
他的全身肌膚忽然變作生青的顏色,彷彿凍死在冰雪中的人。翼天瞻發愣的時候,他大步踏入了火焰,火焰對他彷彿全無傷害,靠近他皮膚的火焰立刻熄滅,他大步奔跑在燃燒的星陣之中,向著斷槍的方位跑去。
“原來有這樣的寒術。”翼天瞻讚歎。
被火焰包圍的河洛用盡了全力奔跑,他的到來驚動了那些膜拜的靈魂。靈魂們首先是驚恐,他們一齊往後退縮,聚集在一起瑟瑟發抖。而後他們像是忽然醒悟了,兇惡地撲向了河洛。他們的影子拉長扭曲,在空中探出有著長指甲的手,伸向河洛的頭顱。青焰中矗立的阿絡卡忽然消失,斷槍高亢淒厲地鳴響。
靈魂們無法傷害河洛。他們的影子接近河洛的瞬間都被衝散。河洛衝到了斷槍邊,他抓起早已燒熱的鐵錘,將兩截鐵芯並在一處,就著岩石用力錘擊。
他的鐵錘燃燒起來,每一錘下去都有青白色的火焰四濺飛射。
翼天瞻不能接近火焰,只能在外面看著他的朋友用盡了一切的力量錘打。他的鬚髮在火中被點燃又迅速地熄滅,他的衣服變得焦枯,可是他只是奮盡全力去錘打,無所畏懼。
那些金色的影子們圍繞著他踮著腳尖小跑,他們有時簇擁在他背後,有時攀上他的頭頂。有一個像是女人的影子變得柔軟異常,蛇一樣妖媚地纏繞著河洛的脖子,其他影子在他身後探出了鋒利的指甲,無法靠近他的則飛空而起,在空中長牙畢露!
翼天瞻心裡抽緊,他提醒自己眼前的一切只是火焰中的幻境,可是他依然感覺到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捏緊。
然而一切都無法阻擋河洛沉重的錘擊,他一再地高舉鐵錘,一再地鍛打下去,大地也要在他的錘下迸裂!
翼天瞻看著他的朋友,默默地閉上眼睛,只聽那錘聲。
翼天瞻感覺到外面的熱浪退去了。只是一瞬間,眼皮都無法阻擋的光與熱驟然消失。
他緊張地睜開眼睛,環顧周圍。地面上,白煙嫋嫋升騰,火焰把大地燒得漆黑。而那些金色和青白色的火焰卻都已經退散,熄滅之快還甚於開始燃燒的時候。剛才的一切到底多少是火焰多少是幻境,翼天瞻自己也分不清楚。
他衝進火場,放聲大喊他朋友的名字:“馬魯康祖!馬魯康祖!”
在一塊漆黑的岩石後,一隻瘦弱的手臂慢慢地舉了起來。
翼天瞻狂奔過去,看見那個小個子躺在漆黑的地面上。他的全身都焦黑如炭,所有衣服被火焰捲了個精光,只有一雙眼睛晶晶發亮。
翼天瞻把他抱起來,讓他的腦袋靠在自己臂上,摸了摸他的鼻息,放下心來。
“別摸了別摸了,我還睜著眼睛呢,沒有死!”河洛嘶啞著聲音大聲抱怨,“我還活著,一個老河洛沒有那麼容易死!”
說完他笑了,他的牙齒白淨可愛,完全不像一個老去的傢伙。
他把手裡的東西舉起來,烏黑的長槍已經續好,濯銀的虎眼熠熠生輝。翼天瞻接過,用力一抖,長槍震動著發出蜂鳴聲。
“裝上新的木杆就好,剩下的工作,在我們河洛的地方,孩子也能做好了,用不著我這個老傢伙了。”河洛低聲說,緩緩閉上了眼睛,“我疲倦了,你讓我休息一下。”
“多謝你,朋友。”翼天瞻壓低了聲音。
“對了,說到孩子,”河洛又睜開眼睛,“你的小公主呢?”
翼天瞻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她現在越來越不像個公主了。”
“啪……啪……啪……”
骰子在木盅子裡翻滾起落,一隻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猛地按在盅子上,桌上忽地寂靜。搖骰子的女孩左右一瞟,俏麗的眼睛眼角上揚,威風凜凜地斜覷眾人。
“下穩離手下穩離手,有贏錢的命也要有輸錢的膽。買大開大那是你祖墳青煙高,買大開小那隻好怨你自己命裡不帶黃金。”女孩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說話像是賭場裡混跡幾十年的老賭棍似的,“我再問一次,下穩了沒有?”
這是個小賭坊,賭桌之間隔著布簾子,裡面就只是一張小桌,賭客圍作一圈站著,面前各自堆著些金銖。燈光下金銖色作蠟黃,映得人眼睛發亮。這一桌周圍都是年輕的軍官,最大的看起來也不過十七八歲,一半人都是一身黑色的鱗甲,肩上垂下下唐的金菊花軍徽。
其中一個人衣飾樸素高貴,那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大男孩,一身素白色的大褂,領口以青金線繡著連蔓的菊花。大男孩環顧周圍的人,在桌子下面拉了拉女孩的袖子:“羽然……羽然……贏到差不多就好了。”
羽然在他手上響亮地打了一巴掌:“不幹!不幹!讓他們今天把褲子都輸了再走!讓他們幾個囂張!本姑娘不出手,他們還以為這南淮城的賭桌上沒有天理了麼?”
桌上的人分為兩方,一方四個年輕人,都是下唐的年輕軍官,方起召、葉正鴻、雷雲正柯和彭連雲,臉色已經漲得通紅。另一方則是三個,呂歸塵和姬野小廝一樣站在羽然背後,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女孩手法嫻熟地搖盅下注。桌上大半的金銖已經堆到了羽然面前,她皺緊鼻子,鼻尖微微翹著,向對面的四個人示威。
原本來賭的是姬野。今日大柳營操練,方起召他們幾個商量好了,激姬野來賭桌上較量,開出二賠一的盤口。他們幾個盤算得不錯,姬野根本是個賭博的門外漢,規矩尚且不懂,骰子點都未必能算清,即便是二博一的盤口,他們也有必勝的把握。不過他們卻沒有想到,姬野是個向來囊中空空的人,要他拿出一個金銖來賭也不容易。所以姬野也不回應,掉頭就走。方起召本來就是要奚落姬野,卻沒有得逞,心裡不甘,一路上策馬跟在姬野後面一句長一句短地嘲弄,撞見了迎面而來的羽然和呂歸塵。
呂歸塵到南淮日久,出入宮禁已經沒有限制,日落之後原本約了姬野和羽然去看河上的流燈,所以早早地和夫子交了今日的功課出宮,叫上羽然來迎姬野。羽然冷著臉,聽完了方起召的嘲弄,二話不說就問呂歸塵借錢。呂歸塵身上不缺錢,他又是個唯命是從的性子,立刻掏出錢來雙手捧過去。
羽然只在姬野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別怕,去賭,有姐姐在,不怕這些小流氓!”
姬野和呂歸塵面面相覷,而後一同無奈地看著這個囂張的丫頭,羽然卻咯咯笑了起來。她一笑,什麼囂張,什麼威風都瞬間煙消雲散,只是一個捉弄別人得逞了的孩子。
但是姬野確實是個下注都會手忙腳亂的人,轉眼桌上的金銖就劃了大半過去,剩下零散的三五枚,呂歸塵在一邊看著也只能搖頭。方起召一手搖盅一手下注,一臉涎皮賴臉的笑,看著羽然。
羽然大怒,搶過盅子,喝令姬野站在自己的身後下注。說來也奇怪,她一上手,盤面的風向立刻就變了。羽然也不說讓姬野賭大還是賭小,不過姬野每次猶豫著把賭注投下去,開出來十有八九是他勝。姬野連戰連勝,漸漸也變得威風凜凜,金銖砸下去威猛有聲。方起召他們卻只能看著自己盤面上的賭注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划過去,最後幾個人不得不再掏出錢來湊,讓最善賭的方起召再博一把。
這時候羽然按定了盅子,姬野把全部的金銖都押在“大”上,方起召沒的選,全部押在“小”上。
兩個下注的人隔著一尺距離,眼睛通紅互相瞪著。這時候已經是賭一把運氣,再無什麼戰術可言,勝則全勝,敗則方起召他們只怕真的要把褲子也留下了。
“穩了!”姬野大聲道。
“穩了!”方起召咬牙切齒。這些人裡面他家業最大,也出錢最多,可是如今輸到囊空如洗,縱然他得父親的寵愛,這次卻是偷了家裡的錢出來,分文不剩地回去,只怕是沒有什麼好下場。
羽然得意洋洋,盈盈一笑,輕描淡寫地揭了盅。方起召探過頭去,眼前一片漆黑,幾乎就要昏倒在當場。像是故意要氣他似的,三枚骰子一色的六點,是大到不能再大的“大”。
“褲子留下來!褲子留下來!”羽然拍著手,又笑又跳,“你桌面上那點錢,還不夠一半的呢。本姑娘今天開恩,你脫下褲子騎馬回去,我們就兩清!”
姬野對於方起召脫不脫褲子倒是沒有興趣,脫下軍服的外袍,把兩隻袖口各打了一個死結,一把一把地把金銖往裡塞,提起來,也是鼓囊囊的兩小袋。
“喝一年的酒都不是問題了。”他掂著金銖,對呂歸塵道。
呂歸塵卻不欣喜,看著方起召臉色漲紅如豬肝,焦急地扯羽然的袖子:“好了好了,饒他們一次,也不必趕盡殺絕。”
“不饒!”羽然一甩袖子,噘著嘴,“好玩嘛!”
“好玩……”呂歸塵心裡苦笑,他覺得自己怕是一輩子不能明白這個姑娘到底心裡都裝著什麼了。
方起召一巴掌拍在桌上,用盡了全身力量,像是要吃人似的環顧姬野他們三人。
姬野略退了一步,以手按住桌沿。他沒有帶槍,便以桌子為防禦,他有自信,若是方起召輸紅了眼要動手,絕對不會輕易在他手上討到便宜。他參軍幾年了,和方起召他們打到頭破血流不是一次兩次,可是姬野一個人對幾個人十幾個人,這些年下來卻還是平分秋色的局面。
方起召緩緩地把手挪開,桌上留下了一粒深碧色的翠璜,那枚璜極小,不過羽然手掌的一半,可是中央卻有一點幽深的碧綠,彷彿整個璜上的翠色都是從那一點流淌出來的。
“龍血翠!帶眼的!這桌上的金銖,十倍都買不起!”方起召已經輸紅了眼,他最後押上的是他母親死前留給他的飾物。
“老子便宜你們!再賭一次!賭輸了!這個歸你們!”他喘息著。
羽然的眼睛像是被那片翠點亮了,她盯著翠呆了一會兒,蹦了起來:“那一言為定!”
“慢著!別隻想著佔便宜!你們輸了怎麼辦?”方起召陰陰地看著姬野。
姬野絲毫不退讓,逼視過去。他感覺到了殺氣和敵意,目光一瞬間變得冷冰冰的,聲音也寒了:“你說怎麼辦?”
方起召陰陰地一笑,指著羽然:“你們輸了,這個女人跟我們走!”
“你他媽的放屁!”姬野一拍桌子,猛地咬牙,頰邊肌肉凸起,彷彿可以咬裂生鐵。
呂歸塵拉了羽然的手,小退一步。他帶刀出宮,此時默不作聲地扣住刀柄。
“賭了!”羽然舉手,“不過要帶走可就一晚上啊,明天早晨要好端端地還回來。我們塵主子和姬大公子不是什麼善人,你可不要得罪了他們!”
方起召愣了一下,目光撩了羽然一下:“放心,就一晚上,明天一早好端端地送回來!我包你不後悔。”
“後悔不後悔,可不是你說的。”羽然吐了吐舌頭,做了一個鬼臉過去。
她跳上桌子,一屁股歪坐在那裡,一手按定盅子:“姬野,把我們的賭注都押上去!”
姬野冷著臉,沒有動。他知道羽然這個性子,但是他也知道方起召不是什麼善男信女,方起召九歲就在青樓裡和濃妝豔抹的女人們混在一起,在女人身上大把大把地花錢。他在眾人中頗有威望便是因為他樂意出錢請同僚們看豔舞喝花酒。
“我們贏了,金銖歸你和阿蘇勒,翠玉可要歸我!”羽然在姬野肩膀上大大咧咧拍了一巴掌,“乖乖的,聽我的令,沒錯!”
姬野不再說什麼了,把金銖都推了過去。他所認識的羽然也不是一個任人擺佈的女孩,他們曾一起奔跑在月下,因為扯塌了別人的大棚子。呂歸塵和姬野對視了一眼,也沒有說什麼,他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鬆開扣緊刀鍔的手。姬野緩緩退了一步,瞟了一眼門的方向。
方起召當時已經昏了頭,他作為一個正宗賭徒,根本不曾想到對面那兩個少年——一個勇字當頭的年輕軍官、一個儒雅謙和的蠻族少主也並非不會賴賬的主兒。多年之後這對戰場上的難兄難弟帶領著他們小小的流浪兵團,為了活命詭計百出而從未感覺到任何羞恥。所以此時反而是方起召這個素來不喜歡說信義的傢伙昏了頭,沒有想到從骰子開始搖晃的時候,這兩個傢伙已經心懷不軌了。
骰子在盅子裡滾動,兩方都瞪大了眼睛,周圍的一切聽不見看不見似的,滿世界就只有這一個盅子。
羽然啪地一按盅子,骰子聲啞然。
“下好離手下好離手!一局定生死,要錢的為錢死,要玉的為玉死,要姑娘的為姑娘死,別猶豫了!下穩,我可就開了!”羽然大喊。
“穩了!”姬野大喊。
“穩了!”方起召大喊。
姬野還是押大,方起召還是押小。
羽然一揭盅,雙臂一舉,咯咯地笑了起來。盅子裡,齊刷刷的三個六點,依然是大到不能再大的“大”。
“得不到的終得不到啊!”羽然伸手就去抓那枚翠璜。
“慢著!”雷雲正柯大吼一聲。
羽然愣住了。
雷雲正柯一把奪過羽然手裡的盅子,眾目睽睽之下,他手指在盅子底下輕輕一扣!盅子底下那塊半寸厚的紅木板居然微微一彈,上面的三粒骰子都翻了一個身。
“出千!你們出千!”葉正鴻跳了起來。
“出千!你們他媽的想死啊!敢出千!”方起召如同死地逢生,聲音大得像是打雷。
羽然一閃身,從桌上蹦了下去。
她的把戲被識破了。雖然方起召雷雲正柯他們未必明白羽然是怎麼出千的,但是盅子下的木板可以被扣動,無疑是有鬼。其實羽然不過是耍了一個很小的把戲,她不是人類,卻是一個羽人,所以聽力敏銳到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地步,骰子在盅底木板上滑動和停止瞬間的聲音她都可以分辨。她並非第一次來這家賭坊,甚至和老闆還有一些交情,她說來這裡賭的時候就有十足的把握。她換了薄底的盅子,若是聽出來是自己贏,便不動,若是對方贏,就輕輕一扣,局面就顛倒過來。
可是方起召的目光卻只在羽然的耳垂、面頰和胸口處遊蕩,完全沒有想到這個看似乖巧高貴的女孩卻是一個出千的好手。
此時騙局揭破,對面四個人陰著臉,一齊逼上一步。
“出千,出千算什麼?無千不為賭!別以為本姑娘心地善良不耍賴!”羽然大喝了一聲,卻是嗖地就退了出去,穿過布簾,轉瞬已經看不到影子了。
方起召他們還在發愣,姬野飛起一腳踢翻了桌子。在桌子翻倒之前,他動作如同閃電,把桌子上滿包的金銖搶過來扛在肩頭就跑,他轉身瞄準門衝了過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呂歸塵則持刀和四個人對峙了極短的瞬間,作勢要逼上一步,方起召他們在校場上領教過他的刀,畏於他的威勢,剛要閃避,呂歸塵也是一個掉頭,飛速逃跑。
月光下,三條影子先後從亮著燈的小賭坊裡衝了出來,奔向三個完全不同的方向。
“分開跑!分開跑!”姬野的聲音在夜色中穿行。
也不知是第多少次,南淮城裡人見人嫌的這三個少男少女又一次開始逃命,像是一場排演過無數次的大戲重新上演。
下唐國,南淮城中。
八月初三,已是初秋時節。秋風漸起,街市兩側的草木上已泛起蒼蒼的秋色。更夫一聲聲梆子傳來,倍添秋愁。
拓跋將軍府,簡樸的中堂上,主客雙方遙遙對坐,並不說話。菸草燃燒的青煙嫋嫋騰起,一身黑袍的客人抽著煙,目光卻逗留在院中的槿樹上。
“離國赤旅雷騎,乃是天下的雄兵,息將軍已經準備好了?”主人打破沉默。
“國主賜下金符鐵馬印,傳令出征。一國之主,出言如山,事到如今已難挽回,息某隻希望不負國主的託付,得勝歸來。”
“息將軍有皇室的封號,又是國主的股肱重臣,國主下詔討伐嬴無翳,是軍國大事,就算不和我說,難道不曾和息將軍商議?”
“劍印和詔書由朱匣火漆封緘,宮中內侍直送舍下,我連國主的面都不曾見。”
堂中沉默良久,客人緩緩吐出一口青煙。
“難道出徵這件事是國主自己下的決心?”主人抬起褐色的眼睛,直視來客。
“這不是臣子該問的問題。既然出仕於諸侯,就只有奉詔討逆。拓跋將軍應該明白我的處境,國主直接派人送兵符給我,而不給我見面的機會,是暗示我不必多說。”客人淡淡地回應。
主人沉思良久,點了點頭:“明白!兩萬人馬,拓跋在明日調撥完畢,糧秣車仗也是息將軍所要的數目。若沒有其他事,請恕拓跋要送客了。”
“明日就可以齊備?”
“不妨直言,一個月前拓跋已經得到國主的指示,說要整頓軍馬和糧食,要隨時可以出發。”
“很好!”客人一扣桌面,起身出門。
直到他已經踏出中堂,站在一輪將滿的明月之下,又聽見背後傳來主人低低的聲音:“嬴無翳這次離開帝都,極為突然,可為什麼這件事國主好像預先已有準備呢?以你我二人在軍旅多年的經驗,尚不能說覺察到嬴無翳的動向,可國主卻知道了。誰告訴國主的?難道有人密謀了這件事?”
“不能確認的事情,不必多說,對於這次勤王的內情,我和拓跋將軍一樣,一無所知。”客人徑直出門去了。
主人獨自端坐在堂中,看著客人留下的一盞清茶。滿滿的杯盞,客人一口也未飲。
下唐國中盡人皆知,武殿都指揮息衍和上將軍拓跋山月不合,拓跋將軍府和息衍的賜宅有風塘相隔兩街之遙,可是一對名將老死不相往來。今夜息衍忽然單身到訪,拓跋山月驚訝不安,安排在中堂見客,卻對息衍的來意不明。不過息衍離去前一句低語,讓拓跋山月隱隱知道了對方的擔心。看來局面微妙的時候,這兩個對手也並非沒有一致的利益。
但是拓跋將軍府的茶,息衍還是一口未飲。
長久以來,拓跋山月總有一種感覺,他和這個行事為人波瀾不驚的對手間,是被一種強烈的仇恨隔開的。息衍那雙常含笑意的眼睛和拓跋山月相對的時候,就忽然地變了。
變得不像息衍自己。
息衍一步踏出將軍府,門側的陰影中立刻閃出了戎裝矯健的影子。年輕人用鋒利的眼神環顧四周,急匆匆貼近息衍耳邊:“叔父,如何?”
“什麼如何?”息衍責怪地看了侄兒一眼,“無事,你鬼鬼祟祟的在做什麼?”
息轅微微鬆了一口氣。息衍和拓跋山月,兩位名將在下唐共事十二年,竟沒有一次單獨見面,而外人都以這兩人為政敵。雖然息轅也不明白兩人到底有什麼隔閡,但是他是息衍的侄兒,不假思索地就把拓跋山月當作了敵人。他察言觀色,又覺得拓跋山月陰冷少語,恐怕是心機很深的人。所以今夜息衍忽然說要獨自拜訪拓跋山月,息轅心裡擔心,如臨大敵,不但自己全身武裝潛身在府外觀察,而且秘密傳令鬼蝠營精悍斥候二十五人,攜帶硬弓躲在一條街以外等待號令。但凡有一點異動,他對空放出飛火,就要殺進拓跋將軍府救駕。不過此時息衍連根頭髮也不少,息轅也不會貿然將全部人馬亮出來給叔父看,便當是沒有了。
“殺人,上將以謀,中將以策,下將以戰。”
這是息衍常掛在嘴邊的話。身藏兵刃形跡鬼祟,似乎連下將的行徑都不如,若是說出來,少不得受叔父的訓斥,息轅也有自知之明。不過他覺得叔叔和拓跋都算是上將,可是兩人交惡那麼多年,也沒用謀略決出什麼高下來,仔細想想,似乎這兩個人也不彼此攻擊,只是刻意地互相閃避而已。
將軍府外是寬闊平整的大道,橫貫南北,直通宮禁。此時夜深人靜,行人已經絕跡,只有鴻臚寺一駕掛著紅燈的馬車緩緩走過。月光灑在被行人鞋底磨光的青石路面上,別有一番清冷。明月掛在高塔的簷下,垂柳拂過馬車的頂篷。
息衍牽著馬韁,忽然對侄兒道:“我們走回去吧。”
息轅尚未回答,息衍已經放開緩步,揹著手踱上了步道。叔侄兩人不言不語,走在霽月清風之中,息轅看著叔父一襲寬袍的背影,覺得今夜息衍的神情淡淡的有些蕭索。
走了許久,息衍忽問:“你是不是覺得拓跋山月會跟我動武?”
“防人之心不可無。”息轅強撐著嘴硬。
“瞎扯!”息衍漫不經心地罵了一句。
再走了幾步,息轅壯著膽子問道:“叔父,您和拓跋將軍……有仇?我看那人……也就是陰沉了一點,很不近人情的樣子,要說也沒有什麼很不善的地方。”
息衍愣了一下,微微一笑,笑容又慢慢褪去。他放眼看向遠處清江池的水面,默然良久:“息轅,你上過陣沒有?”
“沒有。”息轅搖頭。他看得出息衍是在出神,他自幼就跟隨叔父,還沒有親臨戰場,這些事情沒有人比息衍更清楚,本不必有此一問的。
“國主一封詔書,身為武士,就要上陣殺人,”息衍看著侄兒,“你說,是對?是錯?”
息轅愣了許久,搖了搖頭,覺得不對,又點了點頭。他本意是自己不知道,可是擔心被息衍誤解,於是又搖又點,一番搖頭晃腦。他言辭鈍拙,一點也不像叔父,所以經常如此尷尬。
息衍看著,搖頭而笑:“上陣殺人,過馬一刀,你還不知道對手的名字,人就已經死了。你是盡忠盡責,可是那人的親人,卻會恨你一世。”
“那,是錯了?”
“若是錯,”息衍悠悠道,“那從我教你劍術的那天開始,我們都已經錯了……”
息轅腦子裡忽地一亮:“難道是叔叔的父兄從軍,跟拓跋將軍對陣,被傷了?”
“又瞎扯!”息衍瞪了他一眼,“我父親是你爺爺,我兄長是你父親,你爺爺父親如何過世的,你自己不知道麼?”
“哦。”息轅抓了抓腦袋,沒話說了。他和息衍雖然是叔侄,可是從小他就沒有見過息衍,這個叔叔對他而言就像一個傳說,直到息衍有一日忽然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才相信這個傳聞中的叔叔真的存在。要說息衍的父兄是誰,他還真的不容易聯想到自己的家人上去。
一陣疾烈的馬蹄聲撕破寂靜,似乎是幾匹快馬互相追逐,從後面急速地逼近。如此深夜,還有人敢在都城的大街上放馬賓士,息轅猛地警覺起來,一按腰間的重劍,閃身靠在馬後。息衍所傳的劍術長於步戰,息轅劍術也頗精深,來的若是敵人,只要躲在馬後閃過突刺,息轅自信可以獨對三名以上的騎兵。
息衍卻依舊揹著手,只是掉轉目光,看向快馬馳來的方向。那乘鴻臚寺的車馬本來正跟在他們叔侄背後漫步,此時卻忽然有五匹健馬出現在車後。藉著月光,馬背上的騎士們手中握著長達八尺的長杆,其中四騎一起抖動長杆,攻向那個騎黑馬的人。四騎的配合極其巧妙,散開在黑馬的四角。四根長杆有的攢刺,有的平揮,帶起低沉的風聲,封鎖了對手周身所有的空間。
而黑馬背上的武士,竟然是空手。
他猛地翻身仰在馬鞍上,閃過兩根長杆,隨後刺到的一根長杆從他後腰擦過,另一根已經刺到心口,卻被他一把攥住。長杆揮來,帶著沉雄的呼嘯,末端的勁道巨大,他竟然一把就可以抓住,對方急切間無法掙脫。隨著他手腕一抖,一股震勁沿著長杆反擊回去,手握長杆的武士幾乎鬆手。
持杆的武士猛地振作精神,一聲大吼,雙臂鼓勁挑起。他膂力驚人,黑馬上的武士竟然抓著長杆被他挑離了馬背。剩下的三人歡呼著將長杆劈風砸下,擊向黑馬武士的背後。這時黑馬武士騰在半空中,已經身在絕境。但是隨著他從長杆上騰出右手拔出腰間一抹青光,一記平揮,三支韌木長杆都被他斬斷一尺。三支長杆走空,他已經落在鴻臚寺的馬車頂篷上。
“好!”息衍擊掌,喝一聲彩。
在半空中能運用這樣一招橫斬,黑馬武士的靈活和柔韌絕非常人,而更難得的是身在半空,毫不畏懼的那股冷靜。息衍揹著手彷彿看戲,卻不曾注意旁邊侄兒的臉色慘白,彷彿看到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
黑馬武士在馬車頂篷上落穩的瞬間,卻正是對手力量薄弱的瞬間。他再次發勁,長杆彎作一個弓形,對手再也把持不住。長杆一震,已經換了主人。
“他拿到槍了!”剩下的三名武士一齊驚呼。
古怪的是黑馬武士拿到的分明是長杆,可是他們所喊的,卻是槍。
長杆落進新主人的手中,真的變成了槍!車頂上的武士盤旋揮舞長杆,而後猛地一頓,長杆走出一條凌厲的槍線,直刺一名對手的面門。只是最簡單的直刺,但是那名對手卻畏懼得大吼一聲,翻身滾下馬背,根本不敢擋其鋒銳。而後同樣凌厲的兩記直刺,又有兩名對手勒馬退後,不敢靠近。馬車邊只剩下長杆被奪的那名武士,他的身手在四名同伴中似乎是最好的,此時猛地跳起在馬背上,借力也躍上了車頂,隨手拔出了腰間的佩劍。
車頂篷上的兩人分別持著長杆和利劍,在馬車賓士的顛簸中對視。長杆在長度上佔據了優勢,不過對手手中是一柄泛著青氣的名刃,雙方各有顧忌,一時僵持起來。
息衍輕輕地笑一聲,翻身上馬,跟著受驚的車馬急追。息轅心裡叫苦,卻也只有緊跟在後面。
馬車馳過一棵垂柳,息衍忽然笑道:“好,勝負已分!”
在柳絲拂過持劍武士的面門時,手持長杆的武士忽然彈起。他在空中舒展身形,有如一隻黑色的巨鷹展開雙翼,隨著這個動作,一股剛猛的烈風縱劈而下,彷彿開山裂石!
他是攜著全身重量,凌空鞭擊而下!
對手舉劍一格,劍刃上飛出兩尺的斷杆。可是長杆餘勢不減,彷彿長刀一般劈殺在馬車的頂篷上。隨著那名手持長杆的武士落地,整個車篷在一道輕煙中崩裂,驚惶的車伕死死拉住駕車的雙馬,車頂上持劍的武士卻一頭栽進了車裡。
持著長杆的武士卻並未獲得全勝。就在他和持劍武士對峙的時候,剩下的兩騎已經扯著一根長繩的兩端旋風般追上。他一落地,就被長繩緊緊鎖住。兩騎引著長繩圍繞他賓士旋轉,最後猛地一拉,將纏成線軸一樣的人扯翻到地上。
幾個武士撲上去圍住無力反抗的對手。幾個人對視一眼,一齊拋去手中的武器,抬起腳對著那人狠狠地踩了下去。那幾名武士都穿著硬皮長靴,下腳毫不留情,一邊踩一邊怒罵:“你逃啊,起來繼續逃啊,踩死你個狗雜種!”
奇怪的是,被踩的人居然一聲也不吭。
停馬在遠處觀望的息衍悠然點燃煙桿,頗自在地抽了一口,微笑著看向滿臉慘白的侄兒:“息轅,你臉色怎麼那麼難看?”
“我……我……我沒事,”息轅使勁搖頭,“我去傳令給巡街的軍士。”
“找什麼軍士,”息衍笑,“你自己不就是從軍之人麼?”
息衍看著侄兒窘迫的模樣,忽然大笑起來,牽著坐騎緩步走近了那群人。他布衣出行,夜色中看不出身份。那群武士也囂張得難以想象,明知有人走來,可還是踩個不停,一邊踩,一邊嘴裡罵罵咧咧。
“各位,明月清風,好雅興啊!”息衍笑道。
“沒你的事,不想找死,就從小爺們眼前滾過去!”
“呵呵,”息衍對著侄兒笑笑,臉色忽然一變,“雷雲正柯、葉正鴻、方起召、彭連雲!”
聲如雷霆,驚得幾名武士抬腳懸在半空,呆呆地站在那裡。他們轉過眼看清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時,周圍靜得可以聽見一根針落地。
“將……將軍!”四個人魂飛魄散,竟然忘記了行軍禮。
“還有我們姬野少將軍?我這個侄兒,是你的死黨,剛才頗是擔心你的安危,現在臉色還不對呢。”息衍微笑著看著地下那個“線軸”。
息轅早就知道是他這個朋友又在街頭毆鬥,那種空手奪槍之術,整個大柳營中也不多見,有這種膽子晚上縱馬賓士,街頭拼殺的,更只有一個姬野。
遠處又一騎駿馬閃電一般逼近。息衍轉眼看去,馬背上的年輕武士滿臉惶急,操著一柄連鞘的長刀。趕來的年輕武士只看清街邊幾個戎裝的武士圍著一個被繩子死死纏住的人,想著朋友無疑是被擒住了。也來不及分辨在場眾人的身份,他一騎逼近,猛地提起馬韁縱馬躍起,在半空中長刀連鞘揮下,首先是取息衍的肩膀!
長刀的長度不及長杆的一半,可是在他手中揮舞,竟然有方才姬野揮杆碎車的威勢。他縱馬、探身、揮刀,三個動作配合得完美無缺,刀在鞘內卻有雷霆之威。息衍冷冷地一笑,也不拔劍,肩膀一沉,對方的一刀就走空了。而在側身而過的瞬間,息衍竟在對方的腿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新來的一騎落地馳出幾步,在遠處停了一停,年輕武士忽然發現不對,遮住臉一夾馬腹就要逃走。
“我們這南淮城中,那樣的刀勁只你一家,”息衍冷冷地喝道,“世子,還跑什麼跑?”
呂歸塵沒有辦法,只能滾身下馬,老老實實地牽著戰馬低著頭,走到了息衍面前。南淮城大柳營中的少年將軍們幾乎一個不落地站在息衍身邊,除了呂歸塵和姬野是息衍名下學生,另幾個也在息衍的軍塾中學習兵陣,師生共聚街頭,情境卻說不出的古怪。息衍冷笑著抽起煙桿,不發一言,學生們也自知闖下大禍,個個膽戰心驚地垂頭而立,只剩姬野被捆在地上,想垂頭而立也沒有機會。
“何事啊?”許久,息衍不動聲色地發問。
幾個學生互相遞了遞眼色,還是太尉府的長公子雷雲正柯仗著父親的威名,稍微有幾分膽子,一揚頭道:“姬野搶了我們的錢!”
“姬野為何搶你們的錢?”
“他賭輸給我們,就出千,我們……”方起召還沒分辯完,忽然明白自己說漏了嘴,剩下幾個人都惡狠狠地盯著他。葉正鴻悄悄移腳過去狠狠踩了他腳面一道。
“哦,”息衍點頭,“原來還有聚賭。不過姬野我知道的,素來都窮困潦倒,怎麼會有錢輸給你們?”
“是我……借給他的。”呂歸塵小聲說。
“賭場輸錢,就要輸得起!”息衍臉上平添一抹怒色,看著地上的姬野,“輸不起還賭,打死你是小事,壞了我的名聲!”
姬野咬著牙齒,冷冷地看了看雷雲正柯等幾個人,扭過頭去沒有說話。
“是他們幾個先無禮,姬野才……”呂歸塵忍不住了。
“無禮?”息衍一挑眉。
呂歸塵一啞,低下頭去,忽然沒了下文。
息衍眯起眼睛,看著這群各懷鬼胎的學生,忽然展顏一笑。這一笑,頓時陰霾散盡,雨過天晴。
“也好,”息衍道,“我們下唐積弱已久,尚武之風不盛,與其把時間花在青樓妓館裡,倒不如舒展筋骨,研修武學。”
學生們看著息衍神色溫和,侃侃而談,都有死裡逃生的感覺,連姬野的神情也舒展開來。
“世子身份貴重,我不方便處罰。剩下的,每人就罰俸三個月!”息衍豎起三根指頭,“既然你們都喜歡強身健體,那麼回營再各給我做十五日的苦力!”
彷彿一道驚雷打在眾人的頭頂,眾人抬起頭來,面面相覷。對於這些貴族少年,罰俸不罰俸並無所謂,但是十五日苦力,簡直是要了他們的命。
“將軍,”還是雷雲正柯更多一份膽量,從人群中站了出來,“聚賭按照軍規,不過是罰俸一個月,鬥毆也不過兩個月,為什麼還要我們做苦力?”
息衍冷笑一聲:“聚賭我不罰你們,鬥毆我也不罰你們,我罰你們的是懈怠軍務!堂堂四個軍官,國家棟梁,被一個姬野打得滿地找牙,連絆馬索都用上了,丟盡我們下唐軍人的顏面,罰你們半個月苦力,還是輕的!”
息衍袖子一揮,轉身就要離去。
“將軍,”這次竟是地上的姬野說話,“那我可打贏了,為何也做半個月苦力?”
息衍回頭瞟了他一眼:“罰你是因為你輸錢賴賬,賭品太差!”
他彷彿心懷舒暢,長笑幾聲,緩步踱了出去,留下一群學生垂頭喪氣,只有息轅緊隨而去。息衍牽上自己的坐騎,漫步在沿街的垂柳下,扭頭看了看侄兒,微有詫異:“息轅,你這臉色……”
息轅神色慘淡,悄悄指了指那輛被姬野斬裂的鴻臚寺馬車。
息衍扭頭過去,臉上的笑容忽地像是被冰凍住了,慢慢地,笑容中添了一絲苦意。那輛暴露在月光中的馬車上,正是鴻臚寺卿段琛嶽赤裸著身子瑟瑟發抖,身邊坐著一名細腰粉腿的赤裸女人,正是南淮城青樓中有名的豔姬素小秋。
“段大人好……”息衍抱袖長拜。
“息將軍……”鴻臚寺卿還在哆嗦。
“自從他成了我的學生,我的麻煩是一天比一天大了。”息衍回頭狠狠地瞪了姬野一眼。
下午時分,有風塘,百里景洪賜予息衍的宅邸中。
息衍臨桌書寫。姬野悄無聲息地走進書房,立在階下,息衍也不看他,手中筆一刻不停。
只有走筆如飛的沙沙聲。姬野忍了一會兒,忍不住,悄悄地掉頭要跑,身後卻傳來了息衍的聲音:“整日和呂歸塵出去喝酒放賴,沒一點耐性!”
姬野只能站住,低著頭一聲不吭。
息衍從卷宗中取出一疊文書摜在桌上:“除了昨夜的麻煩,這裡有上個月東城的城門守的文書,有人在酒肆中酒後聚鬥,一方兩男一女,一方是十六個豪門子弟,人多的一方傷了八個,人少的一方不但毫髮無損,而且在逃跑的時候還打翻了一名巡街校尉。一個是下唐軍官,一個是蠻族世子,都是英雄年少啊!”
姬野心裡一涼,明白自己和呂歸塵的所作所為,大概沒有一件可以逃離老師的眼目。
“好一位英雄!好大的膽量!”息衍敲著桌案,看不出喜怒,“你從軍五年,沒有出征上陣,倒知道在軍中劫富濟貧。名揚於酒肆之內,揮拳於街頭巷尾,五年前我引薦你從軍,倒不知道你還頗有市井遊俠的風骨!”
“要除去我的軍籍麼?”姬野緊抿著嘴唇沉默,許久,才低聲道。
“削去軍籍就能全身而退?你以為就如此簡單?”
姬野猛地抬頭,看見息衍的眼中隱含怒氣,一種窮途末路的感覺忽地浮上心頭。他所以能從軍,全靠息衍的扶攜,此時息衍也要把他逐出軍隊,茫茫世上,只怕再也不會有人保薦他。姬謙正千方百計,已經為弟弟昌夜謀得一個副將的職位,即將披掛上任,而他從軍已經五年,還只是一個武殿青纓衛,說到底只是個侍奉息衍的小卒。
他天不怕地不怕,此時卻覺得心裡孤涼。他知道昨夜的事情已經鬧大,鴻臚卿和南淮名妓被人在街頭撕開馬車,赤身裸體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大概不是可以大事化小的。他也有風聞,上午鴻臚卿便上了歸隱的奏摺,稱病體沉重,不能入朝。國主吃驚,正指派金吾衛探病。
不過他一生不曾求過人,即使息衍也不例外。他努力抬起頭面對息衍,那股倔強的天性撐著他。他明知道離了軍隊從此就一無所有,可是頭終究還是不肯低下。
息衍冷笑:“拿了這麼多年軍餉,就想一走了之?軍中若是花錢養廢物,家國誰人去守?與其閒得要打架,不如隨我出征。你固然是個廢物,戰死沙場卻好過在城裡當個市井流氓。”
“出征?”姬野瞪大眼睛,振奮得幾乎跳起來。
下唐以文興邦,十年八年也難有戰事。軍中略有軍階的,都翹首以待,巴不得明日天下大亂,好去謀一份功名利祿,博一個封妻廕子。可是帶兵出征的名額有限,常要自己出錢打通關節。他酗酒賭博,毆打同胞,不被踢出軍營已經是萬幸,不敢想象還有出征的好事落在他頭上。
“現在說怕死,已經遲了。先鋒將佐姬野領命!”息衍擲下一枚金符喝道,“三軍已經齊備,明日午時出發。如有延誤,軍法無情!”
“殤陽關?”姬野跌跌撞撞地前奔幾步,接住那枚委任他統帥前鋒營的金符,還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一切。
昨日他還只是一個侍奉息衍的小卒,軍銜排序尚在雷雲正柯等人之下,而今天金符傳到,他驟然間成了披鱗甲、領前鋒營、指揮八百輕騎的騎軍統領,位置還在騎將之上。
息衍揮手展開桌上的東陸四州十六國全圖,筆鋒如劍,點在北部山和黯嵐山兩道山脈交匯的所在:“東陸四州,無非是雷眼、鎖河、黯嵐、北部這四條山脈劃分而成,這四條基本就是一個十字。皇城天啟所在,就是兩山所夾的一片平原,而兩山交匯的地方,就是號稱‘東陸第二’的殤陽關。”
姬野鎮定心神,沿著息衍筆鋒所指看去,崇山峻嶺中,一道關隘封鎖皇城,對著六百里平原。
“我們是去勤王?是和離國打仗?”姬野知道殤陽關下諸侯對離軍的合圍,昨天的軍報上寫著這件事。他職司特殊,可以看見很多秘密的軍報。
“還能和誰?難道和楚衛國開戰?現在的軍情就是嬴無翳被堵在了這裡,這是必經之路,否則就要繞道一千兩百里。但若是被他突破了這個關卡,那麼就是放虎歸山,縱龍入海,再想困住他,”息衍搖頭,“只怕東陸沒人可以做到。”
“那我們可晚了!”姬野手心生汗,忍著沒動,可臉上遮掩不住那副躍躍欲試的表情,“聽說楚衛國和其他幾國的大軍都已經到了,正在殤陽關下和離軍對峙呢!”
“晚?沒見過這麼快的了。以我們下唐的距離,訊息送到這裡本來就要晚幾日。國主下令立刻勤王,三軍今日早晨已經整頓完畢,明日就可以出發。領兵的將佐都已接到加急的命令,無論家中是否有事,明日都要一早趕到大柳營,否則軍法論處。而你知道平常光做準備就需要多少時間?”
姬野茫然地搖了搖頭。
“大約需要十五日。”息衍說,“不過我們快,楚衛國竟然更快,嬴無翳還沒有到殤陽關,楚衛國的三萬精兵已經向著殤陽關下進發。其餘幾國也都預先把軍隊設定在楚衛國的國境內,幾乎和楚衛國的三萬精兵一同到達。我從軍這麼些年,還不曾見過如此多的軍隊能這麼快地協動。”
“那想必是早有準備,提前得到了軍情!”
“不錯,”息衍大讚,“你跟我學習兵法這幾年,果然開竅了。可奇怪就奇怪在,到底什麼人會知道嬴無翳這個傢伙要回國呢?我想了已經一天半了,還沒有想明白。”
“反正就是打仗,想明白了也要出征,想不明白也要出征。提前得到軍情總是好的!”
“未必好,”息衍微微搖頭,“這個機會對於我們似乎太好了,太好的事情,總讓人覺得有點陰謀的味道。我也許是太固執,不過我一生,總是和最好的東西擦肩而過,我不太相信自己的好運氣。”
他說到這裡幽幽的別有意味,眯著眼睛出神。
“也許就是……”姬野沒理會出息衍的深意,“鎖河山之戰損失慘重,諸侯大軍痛定思痛,所以協動起來比以前快了。”
“真是個愣頭青,諸侯合兵,必然拖拖拉拉、勾心鬥角,哪裡是痛定思痛一下就可以解決的。”息衍冷笑,“不過倒是有個有趣的事情,也很麻煩。”
“什麼?”姬野的耳朵豎了起來。
息衍笑笑:“離軍大軍中有一個人,是我們下唐要的,這個人很值錢,諸國都想搶。所以我們勢必要加快行軍,免得嬴無翳突圍成功,或者別國先得手,這個人我們就得不到了。”
“誰?”姬野的興趣被勾得更高了。
他知道自己總上這種當,可偏偏忍不住。息衍說話就像是說書人似的,總是慢悠悠地留個話尾,勾得人要往下聽。姬野聽人說話很少有耐心,可是息衍說什麼,姬野總是恨不得他能滔滔不絕,每次就像是求著息衍往下說似的。所以姬野也知道若是換了一個老師教他兵法,未必能有息衍的一半效果,也許老師說著說著,他便神飛天外了。
息衍就要他這個猴急的模樣,悠然地笑笑:“楚衛國,小舟公主。這位公主是楚衛國國主的愛女,按照皇帝的旨意,她被接到了帝都,住在太清宮裡。不過帝都名義上是皇室的地盤,其實是嬴無翳的別院,所以楚衛國也很擔心把這位公主放在嬴無翳的牙齒邊,東陸人都知道嬴無翳是頭雄獅,他不餓的時候,對他沒興趣的東西懶洋洋的不搭理。可他要是忽然想起來了,一口就把公主吃了,連骨頭都未必吐出幾根來。”
“那是長得很好看的公主了?嬴無翳收了她,楚衛國就丟了臉面,是不是這樣?”姬野覺得自己懂了。
“猴急!”息衍點著他的鼻子,“哪有這麼輕易下結論的,你今後上陣,臨危決策,可不能一根筋走到底,你算敵人,就要知道敵人的性格作風。嬴無翳不是個好色之人,否則他早就衝進太清宮直接住在皇帝的後宮裡了,那樣才叫丟面子,丟到天下諸侯腦袋上都綠油油的地步了。”
“後宮裡住的是皇帝的老婆,為什麼天下諸侯都丟面子?”姬野不解。
“你這個愣小子,你是住在南淮,這裡風氣散漫,不太講忠君愛國。你要知道皇室是天下之主,皇帝娶老婆是為天下而娶,他娶了老婆生孩子是化生萬物,是天下萬民的吉兆。所以皇帝的老婆是天下之母……”
“那天下之母豈不有很多?”姬野插嘴。
“多不多不重要,”息衍哭笑不得,“這個不是重點,而諸侯好比皇帝的子孫,皇帝是父,把土地分封給兒子們,諸侯是子,要孝順尊敬父親。皇帝的女人被人侵佔了,是諸侯的媽媽和奶奶被人玷辱,所以諸侯腦袋上便也是綠油油的。”
“哦!”姬野頻頻點頭,似有所悟。
“可小舟公主的危險在於,她的祖國是最忠於皇室的楚衛國,這個國家是嬴無翳最大的敵人。如果嬴無翳要一刀砍了這個公主,那麼就像是要砍去楚衛國國主心中的一塊肉。楚衛國國主是位女公爵,下嫁安平君,僅有這麼一個血親後代,對於女兒的寶貝,不亞於她寶貝自己的國家。所以今年年初,按照我國和楚衛國的密約,我國饋贈四十萬金銖的軍費予楚衛國,而楚衛國則透過在帝都的勢力,悄悄把小舟公主接出來,來南淮居住。我們兩國就此結盟,天下諸侯,我國最為富有,楚衛國軍力最強,實在是不可多得的盟約。不過嬴無翳離開帝都的時候,做了一件誰也想不到的事情,他把皇帝像是丟一隻穿過的靴子那樣丟了,卻把這個小舟公主帶在軍中隨行!”
“哦,人質!”姬野說。
“是,看來嬴無翳天不怕地不怕,還是忌憚一個人。”
“誰?”
“白毅,楚衛國權傾朝野的重臣,天下名將之首,嬴無翳帶這個公主,是要防止白毅趁機和他決戰!”
“白毅!”姬野知道這個名字,聽了渾身一震。
“天下名將之首!”他在心裡悄悄重複。
“若是小舟公主被帶回了離國,我們的頭頂上倒確實是綠油油的。我們那四十萬金銖也就變成了幫離國下的聘禮了。”息衍又說。
“聘禮?”姬野又茫然起來,看著息衍等他解說。
“諸侯結盟,十有八九是靠姻親。反正生孩子對於國主來說不算費事,孩子們互相嫁娶門當戶對,還可以結下鐵盟,何樂不為?我國原本和楚衛國結盟,便是有意撮合小舟公主和我國的儲君煜少主。可公主若是被送到離國都城九原,嬴無翳大手一揮,把她隨便嫁給某個嬴氏的公子,生幾個孩子,那我們也只有乾瞪眼。我們這筆金銖,就算是我們幫離國給楚衛國下聘。”息衍攤了攤手,“而且我國儲君的未婚妻被人強娶,我們這些做臣下的,腦袋上可不也是綠油油的?”
“跟我可沒關係,煜少主的事情。”姬野想起曾在大柳營演武的時候,隔著很遠看見那個孱弱細緻的少年,他聽呂歸塵說起那個男孩的事情,只覺得一個男孩在女孩的裙子裡滾大,是一件丟人丟到家的事。
“不過關於這個小舟公主,可是有那麼一樁秘聞。”息衍笑吟吟地看著姬野。
“什麼秘聞?”姬野控制不住瞪大了眼睛,就像他在酒肆裡看見說書的先生把醒木一拍。
“有一個傳聞,顯得駭人聽聞,說小舟公主是喜皇帝的私生女兒,是喜皇帝唯一的血脈!”
“皇帝的女兒?”姬野也吃了一驚。
“該說是先帝的女兒。其實楚衛國也是白姓,是皇室的分家,薔薇皇帝分封楚衛國在殤陽關這個要衝門戶所在,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那時北方有淳國敖氏守護唐兀關抗拒北蠻,南方有楚衛國在殤陽關外為王域的門戶,如此則王域固若金湯。原本以離國赤旅雷騎,固然強勁,然而要踏過楚衛國土進逼殤陽關,恐怕也不容易。但是嬴無翳是個霸主,也是個鬼才,他根本沒有想過進攻殤陽關,他帶著騎兵翻越天險,直擊天啟城。雷眼山屏障一破,朝野震動,當年的楚國公白補之親自率兵出擊,率領諸侯聯軍決戰離國在鎖河山八鹿原上,結果敗仗身死,身後唯一的孩子是個女孩兒,乳名叫作瞬兒,大名大概是白瞬。她如今已經貴為楚衛國女公爵,沒有人敢擅稱她的名字了。”
“這個楚衛國的女公爵不是娶了……不是,下嫁給了什麼安平君麼?那又和皇帝生孩子,難道不是近親婚配?我聽人說這樣生出來的孩子要傻。”姬野說。
“呸!”息衍苦笑,“什麼亂七八糟的,七百年前的分家,到現在三十代遠親也有了,還什麼近親婚配?”
姬野不太懂這個,老老實實地嗯了一聲。
“白補之這個女兒,那一年十五歲,又恰恰是住在天啟城中。她是十六歲時返回楚衛國的,開春四月結了婚,小舟公主出生的日子卻是十月,哪有新婚六個月就生下孩子的?”息衍莫測高深地笑笑。
“按將軍所說,六個月早產想必是很稀罕的事情了?”
息衍看著學生認真的黑眼睛,師生兩個各自沉默了一會兒,息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思路果然和常人迥然不同,沒人教你這些麼?懷孕六個月生下來的十有八九是個死胎,哪裡還有那個千嬌百媚的小公主?而女公爵那時住在皇宮中,皇宮裡還有哪個男人敢染指楚國公的愛女?”
“沒人教我,我家裡人都懶得跟我說話,阿蘇勒懂麼?那我還問誰去?”姬野說,“那一定是皇帝了!”
息衍點頭:“未必一定,但是十有八九,這位白瞬女公爵年輕的時候,可是天下的絕色,先帝對她動心,也說得通。這六個月的問題當然瞞不過別人的眼睛,而且先帝生前對這個未曾見面的公主的喜愛也是有據可查的,生下來一個月就封公主,先帝親自起名,又賜予河洛以白金打造的小帆船,據說那船可以在平靜的湖面上自己行進,無風的天氣裡一日一夜可以橫過帝都的太清池,是罕見的珍玩,敢問若不是自己的孩子,哪有對一個諸侯的孩子那麼用心的?”
“皇帝既然那麼喜歡這個美女公爵和她女兒,就自己娶了她就是了。”
息衍搖頭:“喜皇帝生前不好美色,也不親近後宮,所以一個子女也沒有留下。有人猜測他是擔心子女受到嬴無翳的荼毒,堅持不肯生育。所以即便小舟公主真是他的女兒,他也不會承認。不過這倒便宜了嬴無翳,喜皇帝一死,嬴無翳順理成章推喜皇帝的堂弟、廣昌王白恢登位,也就是現在天啟城的皇帝。到這裡這件事原本就該塵埃落定了,可是帝都卻有人不甘心。首先是有臣子啟奏,要把小舟公主從楚衛國接到天啟太清宮中撫養,說要嫁給現任皇帝的幼子,其實這個幼子到現在也才兩歲零七個月,話都不太會說,卻要娶一個大他許多的公主,分明只是個藉口。可是帝都一些人活動非常積極,最後皇帝親自下旨要接小舟公主進京,楚衛公爵才不得不應允了。而小舟公主一到帝都,就有訊息說喜皇帝還有血脈在人世,看這個陣勢,有人居然是想要樹立一個年幼的女主了。”
“到底都是些什麼人?”姬野皺眉,他也聽出這裡面的陰謀來。
“不知道。這些年來,我隱隱約約地覺得帝都有那麼一群人,我看不見他們在哪裡,但是我看得出他們的手段。”息衍沉吟,“你聽說過‘薔薇黨’這個名字麼?”
“沒有。”
“沒有就對了,這些人的存在要是盡人皆知,早被嬴無翳一刀一個宰了。”息衍笑笑,“其實‘薔薇黨’這個名字,在風炎皇帝當政的時候就有流傳,可是一直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組織。不過這群人應該是存在的,他們能透過活動把小舟公主從楚衛國接到帝都去,已經可以看得出他們的手段。不過楚衛國有白毅當政,手腕也不是一般的強悍。小舟公主才到帝都半年,白毅就轉而尋求和我國結盟,意圖正式確定公主的未婚夫婿,這一招也算得強勁。不過雙方都是在玩政治,大家在朝堂上暗自較力的時候,嬴無翳一把扛了公主要殺回離國。這些公卿,嘲笑說嬴無翳是個南蠻子,可是這個南蠻子做起事情來,以公卿的手段偏偏制約不了,真是丟人丟到底了。”
姬野點頭:“離國的赤旅雷騎,在東陸可是所向無敵,以我們下唐那些軍馬,要打贏可不容易。”
“赤潮所到,屍橫遍野。我何嘗不知道?不過這次出戰的任何一個人,我想都不會承認自己不如嬴無翳。”息衍眯起眼睛微微地笑,語意深邃,“亂世真正的霸主,是不是嬴無翳,還是未知之數,很多人還渴望著和嬴無翳爭奪這個位置。嬴無翳已經亮了他的刀,他的刀是赤旅雷騎,而別的人,他們的刀還掖在腰裡沒拔出來,這次勤王,恰恰給了這些人一個試刀的絕好機會!”
姬野聽得出神,沒有想明白息衍的意思。
“為何要打架?”息衍話鋒忽地一轉,嚴厲起來。
“我出千,贏了他們的錢。”
“還有呢?”
姬野沉默了很久:“他們看不起我,他們總要跟我打架的,這次只是找個機會。他們覺得他們比我強,他們有的家裡有錢,有的家裡積了上百年的軍功,有的是大貴族,家裡的親戚,一個個都是大人物。可是我家的貴族頭銜都被廢掉了,我在家裡都被人看不起。可那些人在校場上又打不過我,他們不服,他們想要我低頭,我偏不低頭!”
他的聲音低落下去,嘶啞的,依舊兇猛:“我偏不對他們低頭!”
“所以你就跟他們打架,分個輸贏?去滿足你那點好勝的虛榮心?”息衍冷笑。
“我不想看他們的眼睛,他們看我時候那神色,他們是真的看不起我。”姬野低下頭去。
“放屁!”息衍忽地怒喝。
姬野震驚。他從未從息衍嘴裡聽見這樣的粗話,也沒有料到息衍的粗話來得這樣兇猛直接。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老師,老師的眼睛如反射了刀光似的明晃晃的。
“這些還需要想麼,他們何嘗看得起你過?他們憑什麼看得起你?你一個寒門子弟,你是小妾生的,你父親都覺得你是個累贅,你還指望你的同胞看得起你?你也該知道這些人是什麼出身,他們看重的是什麼?是爵位,是軍功,是錢!而你有麼?你什麼都沒有!那麼你能指望他們看得起你?你早該明白你不可能被這些人看得起,可是你不服,你想出頭,”息衍震喝,“那你為何不乾脆殺了他們?”
姬野覺得這些話像是重錘打在自己的胸口,衝得自己喘不過氣來。
息衍靜了下來,直視姬野的雙眼:“你的心大,命卻窮,你要的東西別人不給你,你卻非想要,就只有賭上命去爭。可是你殺了一個人、兩個人,天下還是有一千人、一萬人看不起你,你可明白?就算你是天啟城裡的皇帝,離國公嬴無翳還是看不起他,嬴無翳在天啟城六年,連殺皇帝都懶得下手!”
姬野在老師的注視下不敢把目光挪開一點,只是用力點頭。
“可是你手中有槍,這是一杆古老的槍,你的曾祖拿著它的時候,任何和他對面的人都心驚膽戰。誰敢看不起他?你要做空前絕後的武士,那麼不是戰一人,而是戰天下!”
“我的槍……丟了。”姬野低聲說。
“不,它還在,裡面有你曾祖父的靈魂。”息衍笑著,低聲說。
姬野用力點頭,他覺得汗像是泉水那樣從渾身每個毛孔裡往外溢,控制不住。
息衍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好好想想我的話。你是我的學生,要有我的志氣。麻木爾杜斯戈里亞,這柄槍為了殺死巨龍而被鑄造,有用它刺殺老鼠的麼?”
息衍低下頭來批寫公文,不再說話。姬野覺得自己的裡衣已經被汗透了,他不敢出聲,悄悄地退下。
他走到門邊,忽然聽見背後息衍幽幽的聲音:“其實在十三年前,當我和白毅在秋葉山城第一次看見那個男人,我們就想殺了他!這個亂世,跟殺了威武王嬴無翳比起來,什麼都算不得功業!你很快就會遇見強敵,赤旅雷騎,天下無雙,但是你應該狂喜,因為你終於有了這個機會和他們對面!”
姬野的背影剛剛消失在門外,息衍背後的簾子被掀開了。高瘦的老人著一身白色的麻衣,緩步從後堂走了出來。
“這個孩子被你嚇到了。”老人淡淡地說。
“還差得遠呢,要想變成他曾祖那樣的男子,又怎麼會被這點事情嚇倒?”息衍說,“他最近是有些懶散了,無心上進。”
“時代不同,在我們那個時代,那麼多男人嚮往成為英雄,建立功業。姬揚在稷宮的時候,他的朋友是蘇瑾深、葉正勳和李凌心,那些男人,他們湊在一起可以顛覆天下。而這個孩子有什麼樣的朋友呢?他太孤獨。他只是想證明他自己而已。”
息衍微微一笑:“不,他能行的,我能看出他身上有一種氣質,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我就覺察了那種氣質。”
老人也笑:“為了激勵一個學生而說出那麼激昂的話來,你也真是一個絕好的老師了。”
“有些是作態,有些是真的。”息衍說,“他的槍術進步如何?”
“已經可以熟練地運用‘碎甲’,下一步是‘心狼’,跨過這一步並不容易。槍術運用到這個地步,已經不是技術,而是心術。每個人的心裡都有狼,關鍵在於如何把那頭狼放出來。”
“呂歸塵呢?”
“他很聰明,對於技術的掌握勝於姬野,但是他沒有決勝瞬間的血性,這會制約他的發展。”老人微微搖頭,“這樣下去,他會失去掌握蒼雲古齒劍的機會。他這次隨軍出征的事情安排好了麼?”
“我已經向國主進言,國主也同意我帶他出徵,只說是見識東陸的軍威就可以了。”
“很好,是時候了,年輕人們應該被磨礪一下,在他們開始真正的征戰前,他們需要一次完美的演練。”
姬氏大宅。
已經是黃昏時分,宅邸上下張燈結綵,廚下烹飪的香氣已經四處飄散。婢子和家丁都得了十個銀毫的賞錢,個個滿臉喜色,奔前跑後地張羅料理。中堂一隻大缸,盛了滿缸的清油,上面只漂了細細一根燈芯,點著火苗。下唐習俗,這是所謂的“天壽燈”,生日時候點燃,派人守護著,能燃十日就是添壽十年,能燃二十日就是添壽二十年,取吉祥之意。
過壽的,卻並非姬家的主人姬謙正,而是姬家二公子姬昌夜。此時姬氏夫婦正陪著次子玩著簷下一盞轉燈,燈八面都填寫著詩詞,卻只有一面開口,可以看見。姬昌夜輕輕一撥,燈飛快地旋轉起來,上面一匹跑馬彷彿動了起來,片刻停下,露出的一面上是一首小詩:
“負劍向黃沙,匹馬走天涯。
渴來飲清泉,夜宿野人家。”
姬夫人微微皺眉:“這是個什麼兆頭,取得不好!”
那是盞推命燈,男孩十五歲時候用來推命的小玩意兒,而昌夜得的詩意,似乎不是上上之兆。
姬謙正不信這個,只是笑笑:“也不是不好,雖然不是富貴之兆,但是負劍黃沙匹馬天涯,渴飲清泉夜宿人家,也是豪傑氣概。”
“要豪傑氣概有何用?”姬夫人嗔道,“兒子要的是一生無憂,平平安安。昌夜,剛才那個不作數,再轉一個看看。”
昌夜也乖巧,手指再一撥,停下時已經換了一首:
“紫羅朱衣拜宮闕,百嶽千山朝宗冕;
海沸山摧驚暮日,借取龍雲入長天。”
“好!”姬夫人拍掌道,“這個好。”
姬謙正苦笑:“前言不搭後語,好在何處?”
“拜宮闕,朝宗冕,總是貴氣之兆……”
姬夫人說到這裡,忽然頓住,喜色消退,一張臉漸漸冷了下去。姬氏的長子姬野悄無聲息已經站在了臺階下,冷冷地看著父母帶著弟弟一家和睦。姬野不是姬夫人親生,他年紀長於昌夜,卻是一個小妾庶出的孩子。小妾多年前就過世,姬夫人素來不喜歡這個孩子,連姬謙正也不喜他的冷厲性格。一家人像是迴避家中有這一個孩子存在的事實,任他自來自去,自生自滅。
“你還知道回來?”姬謙正冷冷地一揮衣袖。姬野已經半個月不著家門,自從他任職武殿都指揮帳下的青纓衛,根本就很少回家,每月的俸祿也不見蹤影。姬謙正並不為幾個小錢上心,不過兒子如此野浪,毫無孝敬之心,讓他關懷這個兒子,卻也很難。
“我一會兒就走。”
“呵呵,你好大的面子,我這個為父的,也難得你賞臉回來見上一面了,還馬上就走。”姬謙正牽過昌夜和夫人的手,頭也不回踏進中堂坐在桌邊,也不招呼長子。
“我回來是有事情要說……”姬野踏上臺階。
“哎喲!”一名上菜的婢女被他不小心撞到,一隻盛滿菜的瓷碟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撞什麼!”姬夫人大怒,“難道不知道今日是你弟弟的生日麼?”
下唐風俗,生日時候打碎碗碟,是不祥的兆頭。
“他的性子你難道不知道?”姬謙正並不信這種土風,按住夫人的肩膀,對婢女揮了揮手,“下去收拾一下。”
婢女惶恐地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長公子,疾步下去拿簸箕了。姬謙正心頭火氣正盛,看也不再看姬野一眼。上菜的婢女魚貫而入,自姬野面前一一閃過,沒有人跟他說話,也無人看他一眼。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與面前的一切根本無關。
他默默地轉過頭,去撥弄那隻轉燈,燈上的跑馬在他指下飛旋,他雙眼無神地看著那些命詩一一閃過。他已經十七歲,並未玩過這種推命的遊戲。那個瞬間,他忽然有一種強烈的願望,要知道自己的未來是什麼。轉燈停下,竟然堪堪停在兩首詩之間,姬野所見的,只是一匹跑馬。他怔怔地站在那裡。
姬謙正目光一瞥,看見長子呆呆地站在燈前。忽然,一陣火焰騰起,將周圍的燈紗點燃,火燒得極快,命燈很快就化作一團灰燼。而姬野自始至終,都沒有一點伸手救火的意思。
婢女們端著水盆上來的時候,看見長公子猛地轉身,提起沉重的戰槍大步出門而去。
門在他背後緊緊鎖上,一聲巨響,似乎是有人把瓷器什麼的狠狠地摔碎在門上。姬野的心裡很冷,彷彿那些瓷器的碎片從他心上割了過去,溫度慢慢地流失掉了。他默默地對著夕陽。他本想說的只有一句,就是明日他就要出征,這個機會得來不易,建功立業或是戰死沙場都有可能,他或可光耀姬家的門堂,如果可能他還想說他想變成他曾祖那樣的英雄。
可是他發現並無人真的在乎這些。
夕陽下,他的對面,一個少年騎馬挎刀,和他遙遙相對。
呂歸塵剛剛帶馬出宮趕到這裡,還未來得及請僕役通報,就看見姬野跨出了大門,而後大門緊閉,門裡咣的一聲碎裂聲。朋友相對,呂歸塵看見姬野的眼睛,察覺到那一縷漸漸凝結起來的蕭然蒼涼。他不知道說什麼,於是他立馬在那裡,看著,如同看一柄劍緩緩地轉過鋒芒。
“剛才內務府傳國主令,準我隨軍出征觀戰。”許久,呂歸塵道,“這次,我們兩個還是一道。”
姬野點了點頭:“那你還有錢麼?”
呂歸塵愣了一下。他每月的用度由宮裡支出,賭桌上的兩百金銖已經被息衍罰沒,絕無可能要回來。而縱然是北陸世子,他畢竟是羈留在南淮作為人質,也並非想用錢立時就有。
不過他並未愣多久,笑了笑,對著姬野伸出右手:“喝酒的錢總是夠的,走!”
姬野默默地看著朋友的笑容,忽然一握他的手,飛身躍上呂歸塵的戰馬。
日暮時分街上行人正多,呂歸塵猛扯韁繩,加上一鞭,他坐下的北陸駿馬長嘶一聲,驚開人群,直衝向如血的殘陽。街上的人退避相讓,少年人的笑聲在喧鬧中破空而出。
姬野前腳出門,後面姬夫人擲出的盤子碎在了門背後。
“唉!”姬謙正滿心的煩躁,上去抓住妻子的手腕,“怎麼你也摔東西?今天是昌夜生日,打碎東西,總是不好的兆頭。你又是母親,難道和一個小孩子生氣?”
“我不是他母親,誰是他母親?他母親是那個賤婢!他眼裡有我麼?他眼裡有你麼?他眼裡有昌夜這個弟弟麼?都是你袒護他,慣出來的毛病!他這回來一趟是幹什麼的?成心把弟弟的生日弄得一團糟,推命燈也被他燒了,他這個心性,真是毒啊!這不是要咒死昌夜麼?”姬夫人說著,趴在桌子上嗚嗚地哭。
昌夜是個乖覺的孩子,急忙貼上去挽著母親的胳膊。
姬謙正沒有料到事情變得這樣為難,只能搓著手,壓低了聲音安慰妻子:“唉!都過去了,過去了,讓廚下重新做菜,今天是昌夜的生日,我們一家三口,要好好地過過嘛。”
“過什麼?過什麼?沒法過了!”姬夫人哭得越發的兇了。
“野兒也不是故意要燒掉那個燈,火燭不長眼的,他也就是拿在手裡玩了玩,而且不過就是個玩具嘛,何必那麼認真呢?”姬謙正苦著臉。
“你還袒護他!”姬夫人頭髮也亂了,聲音也啞了,不顧儀態地嚷了起來,“你不就是還想著那個淫賤的女人麼?你想著她的美貌和風騷!你忘不了她!你連她的兒子也偏袒!你的心裡忘不了她的,你們男人都忘不了她的!”
她這麼大聲地嚷,卻沒有注意到丈夫的臉上風雲驟變。姬謙正寬慰的苦笑僵在那裡,漸漸地被另一種神色取代。
“你瘋了麼?別再提她!”姬謙正的咆哮低低地壓在喉嚨裡,他罕見地衝著妻子瞪大眼睛,像是驚恐不安,又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吞下去那般猙獰,“那個女人……她是個妖魔啊!”
姬夫人被嚇得傻了,不知不覺就停止了抽泣,怔怔地看著彷彿變了一個人的丈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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