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帝三年,八月初五。
姬野抬起頭,一線月在雲中出沒,這是一個魚鱗天,一波波的雲紋排滿了深藍色的夜空。羽然坐在他的身邊,難得的安靜,他們兩個並排坐在牆頭,把鞋襪脫了下來放在身邊。雙足在夜風裡,涼涼的,姬野想起他和羽然、呂歸塵三個人那次出城,把雙腳泡在涼涼的溪水裡,三個人說著說著話就在下午的陽光裡靠著彼此的肩膀睡著了。
而他現在並非要出去踏青,他一身鐵色的鱗甲,肩上垂下騎將的軍徽。他看著很遠處城牆上的燈火,他想自己這就要去出征了,成就他的功業和雄心壯志,去看看那個獅子般的男人,然後凱旋,從城門下經過的時候,他會率領先鋒的騎軍走在最前方,夾道邊都是人。無論什麼人都不能無視他的光榮。
但也許,他就要在這一次死在那個獅子般男人的刀下。
“喂,傻子,考你個題目。”羽然忽然說。
“嗯,你說。”
“你要去殤陽關了,我就問你殤陽關的典故。你們東陸的文字,以‘殤’為死,殤字不祥。可你知道殤陽關為什麼叫這個名字麼?”羽然扭過頭來,她把一頭長髮束了一個長長的馬尾,這時候一絲沒有綰好的頭髮飄了出來,在風裡悠悠地起落。
姬野看得愣了一下,羽然就衝他做了一個鬼臉:“不讀書,不讀書,就是打死都不讀書的牛!”
“牛?”姬野愣了一下,羽然不曾這麼叫過他,羽然有的時候叫他木頭,有的時候叫他野猴子,有的時候叫他大狗熊,可是還不曾把他叫作牛。
“笨牛笨牛!笨唄!”羽然皺著鼻子,大聲地說。
羽然扭過臉去,不看他。
“是因為薔薇皇帝白胤帶兵強攻陽關,戰死十萬人之多,屍體可以從城牆下堆起一道斜梯走上陽關的城頭。白胤感到雖則戰勝,然而殺戮太重,所以把陽關改名為‘殤陽關’,也是悲傷的意思唄。”姬野只好說,“我知道的,《四州長戰錄》上有的。”
他對於史籍典故所知,多半都是這樣從市井說書人的嘴裡聽來的。
“那他為什麼要強攻陽關?”羽然扭過頭來。
“因為薔薇公主要死了啊,她想死前看著白胤登上太清宮的帝位。”姬野說。這些也是演義小說必當大筆揮灑的情節,姬野倒是如數家珍。
“那要是我快死了,你會不會帶兵把殤陽關打下來?”
姬野愣了一下,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這個話題怎麼忽地就轉換了。
他抓了抓頭:“可是你又沒什麼事,你也不希望我當皇帝。”
“假設啊假設啊!”羽然不悅起來,“假設說我快死了,我要你去打殤陽關,你會不會去啊?”
“可是……”姬野有點蒙了,不知如何去對付這種小女孩才該有的稚氣,他想著羽然也不小了,是十五歲的姑娘了。
“那你都要死了,你說要我幹什麼,我當然要去的。”姬野想或者沒必要那麼認真,哄哄這個搗蛋的丫頭就好了。
“沒誠意!”羽然怒了,像一隻豎起了毛的貓兒,用力齜了一下牙,把頭重新扭了過去。
久久地,羽然都不回過頭來,她不說話,姬野也不知道說什麼。
“羽然?”姬野試著輕聲喊她。
羽然不應他。
“羽然?”他上去推了推羽然的肩膀。
羽然扭了扭肩膀,甩掉他的手。
“好啦好啦!那我就帶兵去攻打殤陽關就是了。”姬野不耐煩了,他從牆頭站起來,大聲地說,像是打雷似的,“你就算說要我去當皇帝,我也去把天啟城打下來!”
羽然終於回過頭了,對他扔了一個白眼:“你帶兵?你哪有兵啊?”
“如果我有兵,我就帶兵去,我要是沒有兵,我就自己去,你總滿意了吧?”姬野瞪著眼睛。
“隨你樂意!我才不在乎!”羽然也站了起來,嘟著嘴。她展開雙手平衡身體,像個市井裡的走繩人那樣沿著牆頭走了幾步,而後她忽然飛躍起來,鳥兒般跑遠了,彷彿輕得沒有重量。
姬野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腳下碰落一塊石頭,石頭落進牆下的河水裡,一圈一圈的漣漪,弄碎了月色。姬野感覺到有人在看著他,他扭頭看向背後。
呂歸塵是一身白色的皮鎧,站在小河邊:“姬野,走了,將軍還在有風塘等著我們呢。”
他卻沒有看姬野,他的目光也追著遠去的飛鳥般的影子,在夜色中的牆頭上起落。
有風塘。
息轅也是一身鱗甲,按劍站在中庭。姬野和呂歸塵進來,息轅上去行了軍禮。他們是朋友,以往並沒有這樣正式的禮節。姬野和呂歸塵感覺到了這個禮節的慎重,也各自以軍禮回應。
“叔叔在裡屋養神,讓我傳話,請塵少主去東廂,姬野就留在這裡聽令。”息轅道。
“明白!”呂歸塵應了,獨自去向後院。
他走遠了,息轅轉過來看著姬野:“叔叔說有件禮物,讓我等在這裡送給你。他說你是他的學生,老師應該送見面禮,可是一直沒有合適的東西出手,但是這件東西你一定會喜歡。”
姬野愣了一下。
“不是……花什麼的吧?”他問。這不過是一句玩笑話,不過息衍送他東西,確實匪夷所思了。
“你自己看好了。”息轅閃在一邊。
姬野終於看見了,息轅身後的古銅色木架上,一柄古老而沉重的戰槍橫架,它的槍刺在微弱的月光下流動著淒厲的光。當姬野看到這柄槍,他就再也挪不開視線,他感覺到了某種呼喚,從那柄槍裡發出來,是古老而沉重的男人的聲音。
他伸出手去,手在顫抖,手接近那柄槍,奇妙而悠長的韻律從槍上發出。
姬野猛地攥住了槍!
是的!還是那種熟悉的感覺!握住一條活的毒龍!它在主人的掌中冰冷剛硬,但是它也會昂首咆哮,吞噬天地!
姬野從未想過這一生他還能看見猛虎嘯牙槍,這柄彷彿連著他血脈的武器,就像從未在那個深夜被斬斷似的,重新出現在他的手掌裡。這是他祖先的武器,如今應他的姓氏、血脈和呼喚,而歸來了。
“別問為什麼,”息轅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不知道什麼。但是叔叔說,這件東西是認主的。它是你的,所以它會回來找你。”
呂歸塵走進東廂。有風塘本是國主避暑的別院,東廂雖然沒有宮殿那樣宏偉,但也是寬敞的大屋,裡面涼涼地流著冷風,卻沒有點燈。
“你來啦。”寬大的竹簾後有蒼老的聲音說。
“老師。”呂歸塵跪下長拜,而後盤膝而坐。
他和他的老師隔著竹簾對坐,這是他第十四次在這裡見他的老師。而他甚至沒有見過竹簾裡面那人的容貌。他所知的是息衍第一次帶著他來到這裡,指著竹簾說,那裡面的人希望做你的老師,你可以自己選擇是否要做他的學生。當時竹簾裡面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音發出來,而呂歸塵感覺到了什麼,像是絲絲縷縷的寒氣透過竹簾,撲在他的臉上。他轉頭去看息衍,息衍卻不看他,只是默默地凝視著竹簾,面色凝重。
於是呂歸塵便跪下,拜了這個他甚至不知如何稱呼的人為老師。
他所受的十四次教導,這個竹簾後的人沒有一次曾經走出來為他演示。老師只講武術的心術和理法,他的聲音蒼老卻彷彿歌吟般優美,而他的教誨直指人心,像是神啟一般無從抗拒。呂歸塵跟隨這個老師學切玉勁,跟隨息衍學雙手刀劍之術,而後這個老師又把所有的技藝凝聚為足以斬切鎧甲劈斷鐵刀的雙手刀亂舞戰術。兵器無非是一塊鐵,呂歸塵以前從未想過,凝聚在一塊鐵上的技藝卻能精深到這個地步。
對於呂歸塵而言,這個老師便是神明。
“我是你的老師,”簾子裡的人低聲說,“這三年裡我曾見你十四次,十四次教授你用力和身法的道理,希望對你有所裨益。但是我們的傳授,今天大概就是最後一天了。我很快就要離開這裡,你也已經學到了我的真髓。剩下的,只有靠你在戰場上去體會。你就要踏上戰場,一個人一旦踏上戰場,所有的武術在他心裡就不再是原來那樣了。不再是揮刀劈砍木樁,或者引刀在空中切斷一根頭髮。你將要學會的是一刀砍下去,看著滾熱的血從敵人的身體裡噴湧出來,感受到刀刃切過肌膚、肌肉和骨骼的觸感,那是殘忍的,但是你不能不學會把握每一絲感覺,這是你判斷自己下一步是進還是退的根本。你只要犯一次錯誤,你就會失去一切。”
“學生明白。”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但是不夠狠,”老師道,“而所有武術,追究到最初都只是一種殺人的手段。這從太古的時候,諸族第一次從鐵石中取出生鐵鑄造成鐵刀,從樹枝中修出筆直的木條製成羽箭,就已經註定。這些武器最終一定會被投入敵人的身體,這個血腥的事實,不容改變,也無需被改變。”
“學生……明白!”
“你現在是聽到了,也會記住,但是希望你說你明白,是真的明白。”老師嘆了一口氣,“作為老師,我應該送給你禮物,在我收你為學生的第一天,我已經準備好了這件東西。”
竹簾緩緩被托起一尺,一隻蒼老的手從竹簾下推出了長達五尺的佩刀,呂歸塵驚異地看著這柄古刀,他從未見過如此長的刀,刀裹在鞘裡看不出樣子,但是可以從刀鞘的走勢看出這柄刀有著優雅而森嚴的刃弧。
“我以這柄刀,助你成功。”老師道。
呂歸塵伸出手去,摸到了刀鞘。
“你可以握住它,但是現在不要拔刀。”
呂歸塵詫異地抬頭看著竹簾。
“因為刀裡寄宿著不甘的靈魂,它的前主是一個殺人如麻的人。再往前的主人也都用它殺了無數的人。刀刃已經磨損得很厲害了,多虧我有一個很好的朋友修好了它,我想這柄刀應該是適合你使用的。雖則長了一些,但是息衍的雙手刀劍之術本無所謂長度。”
呂歸塵讚歎著撫摸那刀的皮鞘,他從未見過這麼精緻的手工,刀柄刀鍔刀鐔的玫瑰銀刻裝飾古老奔放,是河洛製品特有的氣魄。而皮鞘握在手裡,粗糙卻有著溫暖的感覺,握住刀柄的時候,任何一個用刀的人都會想要試著拔刀。
“上陣殺人,你心裡懷著殺氣,有如手握刀鋒的危險,我希望你明白。所以握著一柄武器,不僅是對敵人危險,也是對自己危險。以你的心,應該足以震懾這柄刀中不安的宿靈。”老師道。
“它叫什麼名字?”呂歸塵問。
“影月,刀中影月。你知道明月的孿生子麼?你見不到它,因為它沒有光輝。它是月亮的漆黑的影子。它得以現形的時候,是它被浸泡在鮮血裡的時候,圓月上血滴垂下,光芒萬丈!”老師起身,“這是一柄邪刀,你好自為之。”
呂歸塵捧著刀跪拜。
他不敢抬頭,他聽見腳步聲,這是第一次老師走出了藏身的竹簾。那腳步聲從他的身邊經過,去向門口。
“不想看看你的老師麼?”老師的聲音從門邊傳來。
呂歸塵抬頭轉身,看見門邊月下飛揚的長袍。
“不要輸給姬野,剛柔之術,是武術的兩種極致,姬野得了姬揚的魂,你得了我的意。我可不希望輸給自己的老夥伴!”這是最後的叮嚀。
他背對著月光,呂歸塵看不清他的面容,卻能夠感覺到這個老人第一次對自己露出了笑容。
息衍坐在裡屋的黑暗裡,燈剛剛被他吹熄,一縷白煙從燈芯上升起。
息轅無聲地進來:“叔叔,諸軍已經齊備。他們也都已經準備好了,要趁夜出發麼?”
“趁夜出發。”息衍點頭,“我的花有人照顧了麼?”
“安排了三個軍士,都是細心的,還有一個的家人是花匠。”
“這樣我就放心了,”息衍笑笑,“息轅,你知道這一戰意味著什麼麼?”
息轅搖頭,對於這種事,他並沒有信心,他只是對於叔叔有著絕對的信心。
“新的時代就要來了,我們天驅的新時代。”息衍提劍而起,“我能聞見腥風裡的那股味道,每一次的血腥都將重新喚醒我們的雄心壯志。”
叔侄並排走在廊下的陰影中,息轅把手按上了自己的胸甲,腳步不停,平視前方:“鐵甲依然在。”
息衍也如他的舉動:“依然在!”
有風塘的中庭裡,提著長刀的呂歸塵和拄著戰槍的姬野默默地等候。息衍和息轅走了出來,四個人之間沒有一句話,姬野和呂歸塵跟上了將軍的步伐。
這是成帝三年八月初五的午夜,下唐的出兵從四騎戰馬離開有風塘為開始。
成帝三年八月初二,建水之東的暮合灘。
槍戟如林,一萬軍士靜默地立在晨風中,他們身邊八頭公牛並列拉著的大車上,沉重的巨盾堆疊成小山一樣。風中揚著火焰薔薇的白色旗幟。只是在薔薇下方斜過一枚羽箭。
楚衛國大將軍白毅的旗幟。這位皇帝家族支脈的子弟立馬於大旗之下,白色的戰衣隨風飛揚。他的先鋒軍馬已經到達了殤陽關下,布成了無敵的山陣,而他即將帶著最後的精銳和輜重出發。他的戰旗到達殤陽關下的時候,這場戰爭的烈火將被正式點燃,而他則是火種。
他的對面是一頂三十二人大轎,紅槓黑漆,用黃金箔片剪作葉子和金合歡紋貼,兩重珠簾擋住了轎中的人。
“大將軍戰無不克,平安歸來。”轎中的人道,是一個溫婉的女子聲音。
白毅不答,就在馬上躬身長拜。
“取我的琴來。”轎中人又道。
守候在轎後的年輕禁衛帶馬前進幾步,捧上長琴。一個使女從竹簾中走出,大轎極高,落地還有兩人半的高度,使女俯身從禁衛手上接琴回去了。
幾聲試絃聲,轎中的人低聲道:“仿古人意,琴歌以送徵人。”
轎中人緩緩而歌,聲音明晰清越:
“為卿採蓮兮涉水,
為卿奪旗兮長戰。
為卿遙望兮辭宮闕,
為卿白髮兮緩緩歌。”
她所唱是一首情歌,卻有世家大族凜然不可侵犯的雍容,又有霜雪高潔,隱隱的還有些悲意。三軍靜默,皆能聽見她的放歌,各自垂頭肅穆。楚國公這曲琴歌,其實是楚衛國坊間流傳的曲子,唱的是一個男子珍愛女子的一生,為她採蓮,為她出征,為她辭去功名,又為她的老去悲哀。辭意簡約,然而意蘊悠遠。
歌聲止住,轎中人低聲道:“諸位將士都有父老妻兒,都是為了自己和家人征戰,還有人在故鄉等待,本公望諸位報答皇帝,奏凱而歸。”
立刻有軍士放聲高呼:“國主祈願,諸位將士報答皇帝,奏凱而歸!”
聲震十里,一萬大軍放聲齊呼。
“代三軍謝國主賜此恩典。”白毅在鞍上躬身行禮。
“本公有些話對將軍說,將軍能否走近些?”轎中人問。
白毅帶馬走到了轎簾旁。
“望將軍此次出征,帶小舟平安歸來,我這一生再不想看見自己的女兒離開身邊了。”
白毅沉默了一會兒,微微搖頭:“苟活於亂世,沒有人能自由自在。國主的女兒,雖則只是一個長在錦繡中的女孩兒,不必拼死征戰,可是國主期待她在母親身邊長大,卻未必容易。這個心願聽起來不大,可是對於活在亂世中的多數人而言,已經是很難很難的了。”
他微微躬身,算作行禮,撥馬前行。
“將軍再留一步!”國主的聲音在背後變得急切。
白毅停馬揮手,立於珠簾之前。
“對於子民和皇帝陛下,我或者是楚國公,楚衛國的諸侯。然則請大將軍憐憫我也是一個女人,我生下了女兒,真的很希望,很希望,能親眼看著她長大。”隔著轎簾,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其中一個人影站了起來,整衣跪拜,堂堂的公爵竟然隔著轎簾對將軍長拜,“如果這個世上還有人能圓我這心願,除了大將軍還有什麼人呢?我所能依靠的也只是大將軍而已了。”
白毅並未因為這個大禮而驚駭,他只是低頭看著地上的青草。
“是這樣麼?那我明白了。”許久,他轉身而去,“請期待臣下凱旋!”
他帶馬賓士了起來,拔出劍指向前方,三軍跟隨他大聲呼吼,皮鞭聲和牛吼聲裡,一輛又一輛的大車緩緩開拔。
成帝三年八月初三。
淳國之南的黽陽城,城外的一座小屋中。
男人籠罩在一身漆黑的鐵甲中,他跪坐在竹蓆上,默默地對著眼前的刀架。刀架上橫著一柄佩刀,刀裝樸素,方頭直身,是戰場上常見的武器。他的盔甲沉重,身材卻並非很高大,跪坐的時候,這身重盔重甲便撐在地上,顯得非常累贅。男人的一隻手捧在胸前,手中滾著一串念珠。他閉著眼睛,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屋子一角香爐裡的線香已經熄滅。
鳥兒振羽的聲音由遠而近急速地逼來,一隻雕像是撲食似的從視窗突入,極快地落在男人握著念珠的手上。它低頭啄著念珠,念珠的繩子被它啄斷了,珠子落了滿席。
“真是搗亂的傢伙啊。”男人低聲說著,從雕腳上的竹枝裡抽出了信。
信很簡單:
“梁秋頌代國主傳令,將軍復風虎騎軍都統領職位,南征勤王,軍令受國主節制。此公決勝之際,三軍待公久矣,公當速進,速進,速進!”
連續三個“速進”,說明寫信人的急切,男人沉默了一會兒,把信放在一旁的蠟燭上燒掉了。
“義父!義父!義父!”大呼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一個穿著樸素白衣的年輕人從外面撲進來,腳下一絆,跪在地上,“外面有穿盔甲的人,帶著刀劍闖進來了!”
外面果然傳來了人聲,可是並不喧鬧,而是整整齊齊的腳步聲。
男人的眼睛在面甲下依舊安靜:“華茗,不要擔心,他們是知道了訊息,來通知我的人。”
“什麼?什麼訊息?”年輕人瞪大了眼睛。
“國主復我都統領之位,命我南征。”
“義父……義父不可以答應!”年輕人焦急地大喊,“這是重進狼窩啊!梁秋頌……”
男人豎起一隻手,示意他不必再說下去。
他起身,抖了抖鎧甲,走出了自己冥想的小屋。屋外的空地上,並排跪著二十餘人。他們都穿著精緻的薄鋼鎧,這是淳國風虎騎軍的將領才能裝備的制式鎧甲,跪在空地上的每一個人都有千夫長的身份。
“你們來得真快。”沉默了一會兒,男人說。
“諸軍等待將軍重掌虎符,已經等待了多年了!”屋外的人裡有一個抬起頭來,他還喘著粗氣,分明來得很急,他的面孔赤紅,目光急切。
男人點了點頭:“將士們都將聽我的令而行麼?”
“是!”所有人同聲回答。
“你們要聽清,如今所謂的淳國公不再是死去的先主,他是一個孩子,他並無力負擔你們的生死。他的令來,要我出征,只是對我一個人。你們來這裡,卻是要追隨我。我現在所問的,是你們將聽——我的——令而行麼?”男人低聲問,他忽地放大聲音,彷彿雷霆降世,“再問一次,你們將聽——我的——令而行麼?”
“是!”所有人還是同聲回答,沒有一絲猶豫。
“好!”男人轉身,“那你們隨我來!”
他從小屋中的刀架上提起了戰刀,提刀的一刻,他的義子默默地看著,覺得傻了。
“華茗,”男人低聲說,“我當初所說,並非是謊話。我也曾想在這個沒有什麼人騷擾的地方,用我一生剩下的時間,好好想清楚一些事情。可惜。”
他轉頭,大步走向屋外。
“我這一生,本該是個長門僧。”男人停了一步,回頭看著自己的義子,“可惜我已經殺了太多的人。我只有繼續提著劍,或許還能夠有些微的挽回。”
大胤成帝三年八月,對峙中的殤陽關終於變成了決戰的所在。六國諸侯聯署“義甲勤王令”向離國第二次正式宣戰,大胤皇帝所期待的第二次勤王遠比他想的來得更快。
楚衛國諸侯楚衛公遣舞陽侯、御殿月將軍白毅出征,親自相送一百二十里,至建水辭別,為之歌《採蓮》。白毅所部一萬輜重人馬,攜帶馱馬六萬匹,直指殤陽關下。而楚衛國最為精銳的山陣精兵,已經依託建水之力提前出發。
下唐國諸侯唐公百里景洪遣武殿都指揮息衍為統帥,大柳營兩萬大軍揚旗出發,偕同二十萬斤輜重車駕。
淳國監國重臣梁秋頌為淳國公敖之潤傳令,重新啟用屯田靜養的名將華燁,這位東陸傳名為“醜虎”卻被風虎鐵騎的部下們尊稱為“虎神”的名將重新提起了他的戰刀。風虎鐵騎以一夜突進三百里的高速從北方指向王域背後,威懾嬴無翳留下防守王域北面的赤旅軍團。
而虎牙和影月這兩件將以血光照亮未來二十年的魂印之器,在少年們的掌中發出神獸般的轟鳴。它們渴望著鮮血和金屬的撞擊已經太久了。
武器是不能久藏於匣中的,亂世諸名將和未來的帝王也一樣。他們整備了盔甲,立起標誌著各家徽記的大旗,去向不知結局的戰場。而此時,舔著爪牙的雄獅正在殤陽關的深處,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胤成帝三年,八月十七。
姬野抬頭,墨旗隨著山上的風捲動在息衍的頭頂,如一卷純黑的波濤。
蒼白的天空下,下唐的兩萬大軍組成八個方陣,緩緩地移動在草原上。息衍立馬在側面的一處山頭上,正眺望遠近的地形,身後掌旗的人是姬野。呂歸塵將那柄令人不安的長刀束在後腰,帶馬在左近戒備。他原本沒有職司,只是一個隨軍的貴胄,而在息衍的眼中,隨他出徵的人就是他的屬下,所以呂歸塵身不解甲已經整整十一天之久。息轅則掌劍令,責任更重,在山下的隊伍中,他代替息衍居中軍主陣,彈壓三軍。
隨著息轅揮動綠旗,左右兩軍放緩腳步,如同一隻巨大的鶴形把雙翼收攏起來,龐大有序的軍陣緩緩匯成一條長帶。輕卒和弩手混和的隊伍從中軍前進,佔據了最前方的戰線,兩萬人的下唐軍就要透過前方的山谷。
這裡是黯嵐山的支脈,莽莽青青的連山圍繞著這一帶的谷地,下唐的大軍已經在山谷中推進了十一日,除了息衍自己,無人知道明日的路線。此時的息衍叼著煙桿,正默默地望著天地盡頭的薄雲。
“將軍,我們還有幾日才可以到達殤陽關?”姬野問。
“一天。”
“一天?”呂歸塵和姬野對視一眼,都有些吃驚。息衍所謂行軍圖不過是畫來看的,所以他上馬之初,並沒有再動過那張圖紙。大軍遵息衍的指揮而行,也早已偏離了出征前勾畫的路線,從進入黯嵐山開始,他們就在山間日復一日地蛇行前進。而現在剛要離開山地,就已經逼近了殤陽關。
“這個山谷叫作澀梅谷,走出這片山谷,我們一馬平川,只剩下二百五十里路。明日疾行,騎軍可以率先抵達殤陽關,希望我們沒有比白毅他們晚得太多。”息衍隨手在馬鞍上磕了磕煙桿。
“這條路線在地圖上可沒有。”姬野說。他跟隨息衍日久,也算學會了看地圖。
“我以前在這裡做山賊。山賊是靠山吃山地生活,哪裡有不認路的?”息衍扭頭看著兩個學生,似笑非笑,“這裡周圍八百里的地勢,沒有人比我清楚。”
呂歸塵一怔。息衍像是在說笑,可是出仕下唐之前,也就是十二年前息衍到底在哪裡,卻從來也沒人知道,息轅也一樣。息衍閒來指點江山自述生平,描述得彷彿當日情景就在眼前,可是他的描述拼湊起來,卻總是有些年份是一片空白。
“姬野傳我令,前軍放棄多餘的輜重,全速行軍!後軍收拾輜重,緩慢跟隨。”息衍喝令,“騎軍今夜餵馬,明日一路疾馳,務必在傍晚前逼近殤陽關紮營!落隊的軍法處置!”
“是!”姬野將懷中所抱的帥旗拋給呂歸塵,掉轉青騅就要下山。
呂歸塵懷抱墨旗,把旗杆下的鋼質槍鋒紮在腳下的岩石上。
他愣了愣,臉色變了:“將軍!”
“什麼?”息衍猛地轉頭,他從呂歸塵的話音裡意識到有些麻煩的事情正在發生。
“有人在附近行軍……越來越近,最多不過三十里!”呂歸塵手中緊攥旗杆,耳朵貼近了凝神聽。
蠻族行軍,武士們習慣於頭枕馬鞍入睡,靠著地面震動就可以判斷附近是否有大軍行動,敏銳的人甚至可以推斷對方的人數和距離,分辨輕騎和重騎。呂歸塵不曾在北陸行軍,但是這種技巧卻在狩獵的時候已經學會了。
眼下這杆大旗旗杆上傳來的震動,並不像是步卒和下唐軍中區區三千騎兵會發出的聲音。
息衍把手放在旗杆上,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來得好快……不知道是敵是友。”
“騎兵,”呂歸塵道,“不知道人數,但肯定是賓士的騎軍在逼近。”
“還有多遠?”
“最多不過二十里。”
息衍抽出腰間的彎弓,張弓搭箭,一枚鳴鏑拉起尖厲的嘯聲刺入天空。他已經來不及下山傳令,鳴鏑一發,是令三軍全力以赴透過山谷,在外面的平原上布開防守的陣勢。三人隨即鞭策戰馬,旋風一樣馳下小山,此時息轅已經在軍中吹響了沉雄的進軍號角。
當他們衝下山坡並且趕上前軍的時候,草原盡頭的地平線上已經升起了隱隱的煙塵。三軍已經通過了山谷,弩手在陣前散佈成一線,中間混雜著前鋒營的輕騎。所有輕卒則在偏後的地方結成一萬五千人的鱗甲陣,這是防禦最強的陣形之一。此時所有人都能清楚感覺到腳下的震動。
“五里,”息衍低聲道,“如果來的不是淳國的風虎騎兵,那麼只能是……”
話音未落,殷紅如血的大旗已經在煙塵上頭冉冉升起,在此時的光亮下,旗上的徽記看不清楚。姬野渾身一凜,在風雷般的鐵蹄聲中,他竟然聽見了歌聲。
“越千山兮野茫茫,
野茫茫兮過大江。
過大江兮絕天海,
與子征戰兮路漫長。”
開始只是一人放歌長嘯,唱到此一句末,竟是三軍齊聲地應和:
“越千山,
過大江。
絕天海,
路漫長。
收我白骨兮瀛海旁,
挽我舊弓兮射天狼!”
那是一曲葬歌,姬野一生中第一次聽到如此悲烈豪壯的歌聲。他們口齒不清,像是那些咬字不準的邊地人所說的話,可是沒有人能恥笑他們的歌,因為歌裡有如此的壯志雄心。對面的赤甲騎軍狂風般席捲草原而來,高唱著埋骨沙場的歌謠,縱然已經看見了對方的旗幟,也沒有半分退卻。他們彷彿根本不在意生死,只想著這樣放馬賓士、再賓士,踏破千山萬水直衝天地的邊緣。
那杆大旗一振,上面的徽記終於映入了姬野的眼睛,無數雷霆組成一個花環在紅旗舒捲中浮現——離國嬴氏的“雷烈之花”。
離公嬴無翳的“雷騎軍”!
“挽我舊弓兮射天狼……征戰之心縱死不休,”息衍輕撫腰間劍柄,“天下英雄相遇,總是令人如此措手不及。”
“將軍,何不趁他們立足未穩,立即衝陣?”呂歸塵問。
“威武王殿下的雷騎,隨時都能發起衝鋒,無所謂立足未穩。他們已經看見了我們,唱這首《歌無畏》,是警告我軍不要放肆。人家沒準還想趁我們立足未穩,一舉衝鋒,殺我們一個片甲不留呢。”息衍笑,笑容卻並不輕鬆,“沒有想到在這裡遭遇威武王的大軍,難道殤陽關的防線已經被突破?不過面對這個男人,還是要先行敘禮再戰的吧?”
“威武王?”姬野問。他記得離公僅僅封為公爵,白氏很少封外姓為王,嬴無翳權傾天下的時候,也並不在意一個王爵,所以離國依舊是個公國。
息衍笑:“離公所用的‘威武’印信傳遍東陸,雖然只是公爵,可是天下已經把他的名號傳為威武王。也不為過,我們胤朝那些親王貴胄,又有哪一個不在他威武之下彎腰屈膝?”
“如此狂妄的人啊……”呂歸塵低低嘆息,不知道是敬佩還是鄙夷。
“這一曲《歌無畏》,是威武王殿下親自填詞,國手風臨晚譜曲。風臨晚一介女流,被歌詞中所蘊的雄壯激發,竟然譜出了傾世雄歌。世上也唯有威武王殿下自己的騎軍,才會在遭遇敵人時高唱這一曲《歌無畏》。滾滾黃沙,天地風雷,今日耳聞,不虛此行了,”息衍讚歎,“不必心存僥倖,對方必然是離公本人。”
“可是將軍,東陸武士的禮節,是死敵相遇,也要敘禮再戰麼?”呂歸塵問。
“要看是面對什麼人了,若是面對螻蟻,一腳踩過去也無妨,不過面對嬴無翳,即使想殺他的人也希望能夠親眼看著他死去吧?嬴無翳,怎麼能是那種死在亂軍混戰中無聲無息的男人呢?”息衍還是笑笑,“再則雷騎強悍,貿然相逢等同送死,我還沒有這份膽量。”
“騎兵下馬,開旗門,”他猛一揮手,“待我晉見威武王殿下!”
對面的大軍逆風撲近,距離下唐軍三百尺同時止住了戰馬。馬蹄下捲起的塵土隨風揚去,騎射手從騎槍手中突出,一排列在陣前虛引角弓。當先的紅旗下,孤零零站著兩匹馬。居前的武士身披火色大氅,面目隱蔽在火銅的重盔下。剛才就是這個身穿火銅重鎧的騎士一馬當先,打起了雷烈之花的大旗。他馬速之快,使得以機動成名的雷騎軍都不得不跟在他身後二百尺外策馬狂奔,唯有他身邊那匹神駿的白馬緊緊跟隨。而白馬上則是一個全身籠罩在黑甲中的騎士,馬鞍一側掛著一張烏木短弩。
狂潮一般的氣勢隔著數百步直推過來,姬野握住馬鞍上所掛的虎牙,才驚覺自己的手已經熾熱如火。
“息轅,翼軍散開,箭營和輜重營前進,”息衍拍馬出陣,“沒有我的軍令,三軍不得衝鋒,預備佈陣!”
“是!”息轅掉轉戰馬,退向中軍本營。
姬野和呂歸塵一左一右夾住息衍,三騎品字形出陣,呂歸塵手中擎著那面狂舞的墨旗。
“是離國公鑾駕親臨麼?”息衍立馬高呼,“下唐國武殿都指揮息衍求見。”
他不再尊稱嬴無翳為威武王,卻以爵位稱呼,足見謹慎。
火銅武士沉默片刻,一手將大旗插進了土裡,舉手摘下了自己沉重的頭盔,一振甲冑上的征塵。頭盔除去的瞬間,一頭褐色的長髮在風裡揚起,長髮間已經有了縷縷銀絲,如刀削斧劈的面頰上也染了歲月的風霜。可是看一眼他一雙褐色的眸子,彷彿燒紅的炭,誰都能明白這個男人身體裡流著什麼樣的血。
“御殿羽將軍息衍?”隨風傳來的聲音彷彿金鐵的低鳴。
“後學晚輩的名字能夠入公爺的耳朵,息衍三十年所學終於沒有白費。”
“素月墨羽,都是足以驚動東陸的名字,你不需要謙虛。我的軍報說唐公百里景洪已經對我宣戰,他手下能夠派出來的無非你和拓跋山月,他選了你來和我對陣,很好。你此行是往殤陽關下,卻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是,正要去殤陽關和公爺對陣,想走一條別人不知的路,沒有料到在這裡相遇。公爺僅帶隨身騎軍,是急於返回離國麼?”
“是,”嬴無翳坦然回應,“正午突圍而出,破了殤陽關前的鐵壁合圍,本以為已獲全勝,不意在此和將軍相逢。我準備迂迴避開白毅布在後面的幾道防線,卻遇見了更加棘手的人,確實是失算。”
“公爺有意一戰麼?”
“看你的戰意有幾分,許可權有多大。你讓開去路,我便不動刀兵。”嬴無翳冷冷地笑笑,“但是以百里景洪的性格,你若不戰,你便是死路,我想你也沒有這個膽子。”
“公爺敏銳。在下確實也想避公爺的鋒芒,不過如果在下放走公爺,只怕無法回國交代。”
“好!”嬴無翳忽地大笑,“久聞你的名字,沒有讓我失望!息衍,既然有戰意,何不催軍上來?”
息衍也笑:“苟能制敵,何苦多造殺戮?久聞公爺二十年前尚未封侯的時候,一手刀術已經冠蓋離國,離國兒歌說‘公子無翳,刀中無敵’。息衍嚮往已久,今日有幸相逢,公爺何不撥空指教,勉勵後進?”
嬴無翳褐色的刀眉一挑,細長的眸子中更多一分冷意。大風吹起他身邊的紅旗,旗幟低下來在他身前一卷,紅旗揚起,嬴無翳手中已經多了一柄九尺斬馬刀。一雙筋骨糾結的手握緊斬馬刀足長三尺的刀柄,六尺的鋒刃則在馬側淬出一道修狹的寒芒。
“那柄刀……”呂歸塵覺得背心生寒,貼近姬野的耳邊道。
“重心不對,這樣的長刀,柄短而刃長,大概是要便於劈殺,能夠用這樣的刀,這個離公的力量真是驚人!”姬野也驚歎於那柄世所罕見的霸道武器。
下唐一方,軍士將一杆烏鐵長戟呈在息衍馬前。
息衍在東陸號稱“三十年內步戰第一人”,是說僅次於數十年前風炎帝麾下將軍李凌心的步戰名家,成名武器是古劍“靜都”,劍質絕佳。而馬上戰鬥,重在長兵殺敵,劍不是馬背格鬥的利器,於是息衍另有一柄長戟“苦棘”,是尋覓多年後才重金購得的。而嬴無翳一生都在戰馬上衝殺,平生得意兵器是一對九尺長的斬馬刀,是嬴無翳親自從雷眼山取鐵打造,刀銘為“斬嶽”和“絕雲”。
兩名主帥遙遙對視,彷彿有一股無形的氣壓住了周圍的風,流淌的疾雲匯聚起來在天空上翻滾。戟上所束的白絛飄揚在息衍的眼前。白絛起伏間,息衍一動不動地看著遠方赤甲火馬的影子。
姬野抬頭,忽地覺得天空竟然顯得如此的低。
呂歸塵緊握後腰的刀柄,手心中忽然滿是冷汗,五年來,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息衍全力以赴。
“但願不是我一生最後一戰。”說完這一句,息衍唇邊最後一縷笑容也褪去,他一夾坐馬,緩步出陣。
整個草原上只有呼啦啦風吹大旗的聲音,一騎黑馬獨自推進。息衍的戰馬從容地邁著小步,可是隨著他出陣,兩軍陣前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無法言喻的威壓隨著息衍的出陣而緩緩推了上去。
嬴無翳身邊,騎乘白馬的隨從伸手扯住他的臂甲,似乎是想阻止他出陣。而嬴無翳面無表情,卸去隨從的拉扯,手腕一送,斬馬刀的刀尖落在了地上。靜了短短的一瞬,嬴無翳座下的炭火馬忽然放聲咆哮,嬴無翳躍馬長嘯,從陣中衝鋒而出。一人一馬,卻彷彿山呼海嘯,草原上的平靜被他完全撕裂!
“好!”呂歸塵禁不住讚歎。
息衍的推進,並未打破戰場上的“靜”,卻在悄無聲息地擠壓離軍的氣勢,佔據了上風。而嬴無翳一聲長喝,斷然衝鋒,已經打破了息衍所設的局。佔據了“動”的先機,這是心理的比拼,也是兩人的戰術,此時嬴無翳所受的威壓都被他一聲長嘯反彈出去,反過來指向了息衍。
息衍無法維持那股靜而冷的威壓,黑馬長嘶,向著嬴無翳對沖而去,兩軍掌鼓的軍士這才反應過來。戰鼓齊鳴,直震天空的雲山。
嬴無翳和息衍戰馬交錯,電光石火,兵器交擊。雙方的戰馬都是千中選一的名駒,帶起的力量全部被施加在武器上。一聲金鐵交鳴,兩柄武器似乎要在撞擊中斷裂,嬴無翳和息衍擦身掠過。雙方一齊壓下胳膊上的痛楚,帶馬回身斬落。斬馬刀被戟頭的鐵枝鎖住,雙方都覺得一股血氣直衝到心口,兩股力量不相上下。
“公爺年長十歲,力量還勝於息衍,後學晚輩不得不自卑了。”息衍還能勉強說話。
“息將軍儒將風度,”嬴無翳冷笑,“可惜廢話太多。”
嬴無翳忽然發力,被鎖住的斬馬刀閃電般撤開,息衍的鐵戟失去支撐,立刻走偏。息衍策馬而退,嬴無翳的炭火馬緊隨而上。
姬野隔得太遠,僅能看見戰場中兩騎並列賓士,嬴無翳掌中斬馬刀將大片的刀影拋向息衍,息衍左右招架。而身在刀影中的息衍卻更清楚地感覺到那種山嶽般的壓力從每一刀迫來。握刀的嬴無翳彷彿巨神,每一刀都有開山之勢。斬馬刀上帶著淒厲的風嘶,沒有任何虛招,每一刀都盡全力,足以劈開生鐵。
這是他手中那柄刀的狂妄所在,只要他揮刀,便要遇甲破甲遇人殺人!
息衍戰戟縱橫,只能保持守勢。離軍的鼓聲震人肝膽,數千雷騎齊聲呼喝,聲勢大漲,嬴無翳刀勢更雄,佔盡了上風。
但是嬴無翳再強,卻也斬不開息衍的防禦。戰馬長嘶,霸刀縱橫,息衍不為所動。
嬴無翳心中震驚。他所擅長的兵學和刀術,無非是“嶽峙雷行”四個字,守如山嶽,攻如狂雷。無論雷騎軍的“赤潮”,還是斬馬刀術,都重在速戰速決。雙刀中,重刀“斬嶽”重達三十二斤,並非久戰的兵器。他馬上比武,往往一刀斬首,能夠擋他一刀之威的,平生所見寥寥幾人。而轉眼已經過了三十餘刀,息衍在鐵壁般的防禦中,還能有隱隱的攻勢反擊。
息衍一戟撩起,劃過指天的弧線。嬴無翳第一次防禦,斬嶽一磕,避開了息衍的攻勢。那個瞬間嬴無翳的心裡忽然透亮,往昔的記憶還在,息衍這匹東陸之狐的武技,嬴無翳曾在另一個人的手中見過。
“不動如山!”嬴無翳大吼。
攻勢如潮的斬馬刀忽然仰天立起,凝然不動。
息衍的戰戟走勢忽地滯澀,而後唰的一聲走直,直指嬴無翳的眉心:“絕雲千丈!”
在激戰中,兩個人忽然一齊停手,帶馬隔著兩丈冷冷地互相注視。
嬴無翳點頭:“我猜得不錯,你是他的學生,學的是他的武技。我還以為他從未收過學生。”
“我卻聽過公爺的名字,還知道他教過公爺一式刀法。”
“你就是為了這個要和我試手?”嬴無翳問,“你是故意暴露自己的身份給我。”
“我只是為了問一個問題。”
“說!”
此時兩軍統帥陣前相對,卻無人聽得見他們在說什麼,一切的聲音都被低低壓在喉嚨中。離軍和唐軍將士只能全副精神維持戒備,息衍深深吸了一口氣:“十年來,公爺不惜壓榨國內百姓,霸武強兵,勢壓諸侯。公爺這麼做,為的是什麼?公爺的夢想是撻伐天下,摧枯拉朽麼?”
“撻伐天下,摧枯拉朽?”嬴無翳反問。
“不錯,日已西沉。”息衍低聲道。
一片死寂。
緩緩地,嬴無翳臉上綻開了笑容:“不錯,日已西沉,所有想托住這太陽的人,都會明白這麼做純屬枉然。白氏的天下搖搖欲墜了,那些庸碌愚蠢利慾薰心之輩憑藉他們的姓氏活在朝堂之上,不過是一群行屍走肉!即便白胤還活在世上,他也一樣無力迴天!這就是我的夢想,而我也要問你,難道天驅的夢想和我一樣?”
息衍搖頭:“天驅是很多人,裡面每個人想的都不同。對於我這個天驅,我所想的是要一個新的平安的時代,公爺你所夢想的國家會有這平安的時代給予萬民麼?”
“如果我能夠給萬民以平安,是否我和天驅還有聯手的機會?”嬴無翳冷冷地問。
“我們曾經和很多人聯手,我們要的,只是一個平安的時代!”
嬴無翳盯著息衍的眼睛,他低低地笑了起來:“我所要做的,確實是摧枯拉朽。到時候,東陸乃至天下,就只有離國……但是我與你們,卻是不同的!”
他忽地放聲大笑,笑聲方起的一刻,嬴無翳帶馬前突一丈。人借馬力,長刀破風斬下,一片雪亮的光弧落向息衍的頭頂。根本沒有思考的餘地,息衍全力舉起鐵戟,戟鋒強硬地截斷刀弧,戟頭的小枝再次鎖住了嬴無翳的刀勢。息衍感覺到手肘處傳來了挫傷的劇痛。
“這個世上,也永遠不會有平安的時代。總是一場、又一場的戰爭。你們做這樣的夢,被押上絞架也不肯醒,我很激賞。但是,”嬴無翳雙目如炬,悄然低語,“天驅在這世上,並無存在的理由!”
“死吧!”嬴無翳縱聲咆哮。
刀勢無斷絕,甚至沒有絲毫的滯澀。息衍全身一震,看見那道不可一世的刀弧竟然嚓地切斷了戟頭的小枝,繼續斬落下來。生死的瞬間,息衍的雙手猛震。
嬴無翳感覺到貼著刀面的戟杆上忽然傳來驚人的震動,斬馬刀在手中忽然震了起來,像是被鐵戟粘住了,一股巨大的震顫延緩了刀勢。刀只是緩了那麼一瞬間,息衍全力推動戟杆,把嬴無翳的攻勢壓在了一邊。兩人肩甲相撞,錯馬而過,分別馳向戰場的兩側。
“姬野!”呂歸塵喝道。
姬野已經驅動戰馬撲了出去!他在校場演練多年,槍術之外,弓術也極為精強,宿鐵弓上早已經懸了一枚鵰翎箭。此時息衍和嬴無翳分開,他就有了機會。疾馳中,姬野將鐵弓張滿,鎖住了嬴無翳的背心,他宿鐵弓的射程遠到二百五十步,這個距離上命中並非難事。
“姬野!先射對面那人!”呂歸塵在他身後大吼。
姬野心裡一驚,扭頭看去,忽然扭轉了箭頭。嬴無翳軍中,大旗下那黑甲的騎士竟然也單騎出陣,手持一張硬弩,毫無疑問是在瞄準息衍。
鵰翎箭搶先射向了黑甲的騎士。姬野知道弩的殺傷力更甚於他手中鐵弓,可以輕易地貫穿息衍的背甲。倉促間他無暇瞄準,箭一聲淒厲的尖嘯,堪堪貼著黑甲騎士的脖子擦了過去,黑甲騎士的弩脫手,弩上鐵矢射進草叢中,他本人也失去平衡,從馬背上摔落。
整個雷騎軍忽地震動了,三軍潮水一樣湧動著推進。無數鐵蹄踏起煙塵,一道灰濛濛的狂浪在草原上升起。騎射手的隊伍在兩側如同鳥翼般飛起,槍騎兵們則佔據了中央戰場,加速之後的戰馬終於拋下了塵頭。下唐的軍士們眼睜睜地看著赤色輕甲的離軍騎兵衝出了滾滾飛灰,聚成一片依草原起伏的赭紅色波濤。
“赤潮!”不知道下唐軍的陣營中誰發出了這樣嘶啞的聲音,而他的聲音立刻湮沒在鋪天蓋地的鐵蹄聲裡。
赤潮——雷騎軍的衝鋒,彷彿貼著草原而來的赤色潮水,這股潮水漫過的土地只剩下累累的屍骨。
諸侯們第一次見識這股潮水是在鎖河山的八鹿原,那時候公卿們將軍們士兵們都驚駭了,面對著這股潮水彷彿靈魂離竅。這不該是人類能夠使用的戰術,他們這麼不畏生死地衝來,縱馬越過箭雨越過障礙越過同伴的屍骨,拼死也要把馬刀砍在敵人的頭上,像是殤州冰原上發狂的夸父,又像是越州山中那些長著兇狠大顎可以把整牛咬噬為枯骨的赤色蟻群。
他們不畏懼,於是諸侯畏懼了。那一戰,離軍五千雷騎的衝鋒,打垮了七萬諸侯大軍的結陣。
除了勇氣,雷騎軍勝在輕騎機動。他們的戰馬不披馬鎧,騎兵也只披赭紅色的硬皮甲冑,領軍的百人隊隊長和千人隊隊長背插赭紅色的背旗作為標誌。輕裝急速是雷騎取勝的第一手段,當敵人尚未組織起有效的陣形時,這支部隊的前鋒槍騎兵已經撕開了敵人的前軍直插到中心去,而敵軍尚未彌補缺口形成包圍的時候,輔助衝鋒的騎射手就以箭雨壓制了對方的行動,幾輪齊射結束後,雷騎軍的精英刀騎武士則揮舞狹長的馬刀迅速斬殺混亂的敵軍。等到騎槍手、騎射手和刀騎武士最終匯合在敵人陣後的時候,往往背後只有一片煙塵尚未落盡的修羅場。
即使身為主帥,息衍和嬴無翳也沒有迎接赤潮的勇氣。雷騎甫動,兩人已經無法繼續交戰,而是閃電般鞭馬撤向戰場的邊緣。奔湧的騎兵潮如同一駕巨型的戰車,無人可以遏制它推進的勢頭,如果靜止不動,無疑會成為被惡浪打碎的礁石。
下唐的一線騎兵完全愣住了,根本想不到衝鋒上去迎戰。事發突然,息轅完全亂了手腳。沒有任何一支軍隊會在主將對決的時候發起騎兵的衝鋒,而對方那名黑甲武士的受傷分明引發了地震般的結果。
息轅很快鎮靜下來,他深知無論訓練還是實戰的經驗,下唐騎兵都無法和雷騎相比,區區三千騎兵即使送上去也只是給雷騎屠殺。所以他擲下令旗,騎兵首先後撤,弩手們對空丟擲了大片的矢陣。
雷騎的強悍在矢陣落下時一覽無餘。普通輕騎沒有重甲保護,面對箭雨時候難免要控制馬速來躲避,但是雷騎的武士們紛紛提起戰馬上的皮盾遮蔽在頭頂,頂著矢陣繼續推進。下唐弩手不是從軍旅世家中招募,多半隻是市井裡遊手好閒的少年,所用的弩勁道不強,遠不能和方才離軍那名黑甲騎士所持的硬弩相比。矢陣離弦時候尚有一股氣勢,可是落下來非但難以造成殺傷,甚至連洞穿皮盾都不能。
赭紅色的箭頭從赤潮中突出,最有經驗的老兵都彙集在箭頭的前緣。雷騎軍已經逼近了下唐的旗門。呂歸塵按著影月的刀柄,深深吸了一口含著塵土的空氣,一股顫慄穿過全身。他左右顧盼,弩手們已經慌張地撤向了中軍。
“世子……快走!快走吧!這可是雷騎!”金吾衛的統領、百里景洪派遣來一路保護呂歸塵的方山聲音顫抖。
呂歸塵按刀立馬,直視撲面而來的赤潮,聲音平靜:“你們押住弩手,一層一層地退,我最後一個走。”
“那……那全靠世子神威了!”事到如今,方山也顧不得國主的令,如蒙大赦般撥轉戰馬,不顧一切地逃向了本陣。
呂歸塵瞟了他的背影一眼,微微搖頭。他也清楚國主的用意,方山說是保護他,另外的任務卻是提防呂歸塵潛逃。但凡有什麼異動,他有權將呂歸塵當場格殺。不過此時方山不顧一切只求逃命,一副只恨馬腿太短的模樣。
呂歸塵想起他家鄉的武士來,那些蠻族漢子血管裡流的像是烈酒,看他們衝鋒也像是喝了烈酒般讓人熱血沸騰。
他眯起褐色的眼睛,注視著逆風迫近的雷騎大隊,輕輕撫摩著刀柄:“這才是真正的……”
離軍千夫長、右軍都統領張博揮舞兩柄馬刀衝在最前。他背插六面靠旗,餓虎一般狂吼。不過等他撲近唐軍的陣前,弩手早已潰散,只剩下一個少年披著蠻族式樣的豹裘和東陸的月白色重鎧立馬在前,按著腰間的長刀,側頭面對他狂風般的勢頭。
“殺!”張博策馬躍起,馬刀斜斜下劈。
呂歸塵按著影月的刀柄,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是他第一次拔這柄刀,彷彿刀鞘中藏著鬼神。他猛然發力!刀蹭著鞘的內壁滑出,嗡的一聲震鳴!
張博忽然感覺自下而上凜冽的殺氣,多年戰場的經驗告訴他,對手竟未在他長刀下撥馬逃走。轉念間,他放棄了進攻,左刀虛晃,右刀側封在兩人之間。呂歸塵舒展腰部,雙手持刀,影月劃出一扇寒泓,直對張博的馬腹。
千鈞之勢下,呂歸塵劈空斬馬。
叮的一聲,兩刀各自盪開。
張博是撤回了進擊的一刀,盪開了呂歸塵的攻勢,呂歸塵也側轉身形,閃過了張博迫敵的左手刀。兩人第一輪的攻守沒有分出勝敗,張博的戰馬落地,幾乎要扭傷蹄腕。
“敢和離國張博對陣,你叫什麼名字?”張博一振雙刀,放聲大喝。
“青陽部,呂歸塵!”
兩人僅僅有一個通名的機會,後面的雷騎們已經撲殺而來。呂歸塵以刀背震擊馬臀,全速退卻,張博的戰馬和雙刀緊緊咬在他身後。赤潮就在他身後,彷彿推動著兩人指向了下唐中軍的一萬五千輕卒。
方山一直衝入輕卒方陣,被己方軍士圍裹起來,這才稍微放心,滾身下馬。
“你這個廢物!怎麼把世子扔下,自己跑回來了?”息轅衝下土山,勃然大怒,顧不得兩人軍階的差異,放聲大吼。
方山愣了一下,回眼望去,才發現雷騎數千精英,正追著呂歸塵一騎快馬向著下唐軍中軍逼近。
“世子……世子自己不願後退。”方山結結巴巴地說道。
息轅顧不得他,猛地一咬牙,將一面紅色小旗擲出。低沉的號角聲響起,土山上的軍士也奮力揮舞起一面紅色的大旗,五千人的下唐中軍方陣緩緩向後退去。
“少將軍,要救世子麼?”親兵營一名統領緊張地問。
“已經遲了!”息轅目光緊鎖著遠處的呂歸塵,“我知道他要做什麼,你們按照我的令旗行事,一刻也不可拖延,稍有偏差,我們都別想回南淮了!”
隨著中軍方陣退後,左右翼軍的方陣立刻顯得突起,一片巨大的空地在中央形成,包圍雷騎的口袋已經成形。息轅掉轉頭,發奮奔跑起來,像是一隻登山的土豹子那樣氣喘吁吁地回到土山上,一把推開擋在自己面前的軍士,眼睛死死盯著遠方,手指扣在令盒中的那面黑色小旗上,指間滿是冷汗。
“還有多遠?”他問目測的軍士。
“二百……不,一百八十丈,一百四十丈……離軍推進太快!”軍士大喊。
息轅全身僵硬,血管在眼皮下跳個不住。他是第一次指揮千軍萬馬的大陣,肩上是下唐兩萬大軍的生死。平日的自信此時都丟到了腦後,胸口彷彿被石頭壓著。
“世子危險,再讓離軍前進,就到中軍了!”統領清楚看見張博和呂歸塵之間不過是幾個馬身的距離。
“退下!叫你們退下!”息轅緊扣令旗,紋絲不動。
一排帶著尖嘯的響箭在天空中掠過,張博猛一抬頭,看見箭上燃燒著明亮的紫火,即使在白天也分外的醒目。
“埋伏?”張博微微一驚。
呂歸塵在馬背上忽然轉身,手中握著的一把鐵芒全部擲向了張博。這是他從大柳營裡學來的技法,這次出征前藏在靴筒裡,以備不測。他所用的鐵芒長不過半尺,鑄有三條鐵稜,足以穿透輕甲,而且不需要張弓發箭,近身時候是一件絕佳的利器。
“好!”張博大吼著盤旋舞刀,雙刀帶起了兩團鐵光,將全部十支鐵芒捲了進去,又全部激射四散。
在張博格擋的短短一瞬間,呂歸塵鞭策戰馬加力,將兩人間的距離拉長到十餘丈。張博再要追趕的時候,忽然看見滾滾的煙塵。後退的下唐軍一齊反身向著雷騎推來,下唐軍的左右翼軍也在後方包抄,一萬五千人的巨大陣形圍成了鐵桶,雷騎領先的騎射手和槍騎兵都陷入了重重包圍。
張博帶住戰馬遲疑著四顧,呂歸塵已經衝進了下唐輕卒的陣形中。他轉身立馬,和張博遙遙相望,而後兩人之間的視線被下唐軍豎起的巨大盾牌所隔斷。
“青陽,呂歸塵。”張博念著這個少年的名字。
他記住了這個名字。這個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年輕人有一種遠超同輩的冷靜,或許會是將來可怕的對手,而且他居然來自青陽,一個極北之地的古老部族。
“槍騎兵!把路衝開!”張博舉刀。他並不擔心,以雷騎軍的戰鬥力,東陸幾乎沒有任何軍隊可以抗衡。僅僅依靠倉猝間立起的盾牆就想擋住雷騎的鐵蹄,那麼下唐軍未免太幼稚了。
他命令下達,略顯混亂的雷騎頓時鎮靜下來。槍騎兵稍稍退後整理隊形,結成了整齊的槍列,隨著一聲大吼,兩百人組成的槍列一齊策馬衝向了木盾的壁壘。上百杆長槍刺入盾牌,高近一人的盾牆微微退後,頂住了這一輪衝擊。
“怎麼?”張博大驚。
他熟悉自己這些部下所乘的戰馬,每一匹都有蠻族烈馬的血統,奔襲起來彷彿野獸捕獵般兇猛。可是以這些戰馬的力量,竟然衝不開人力維持的盾牆。
數千杆鋒利的長槍從盾牆的縫隙中透出。以巨大的方木盾臨時拼湊的防禦在極快地調整,張博看不清木盾後的變化,但是從盾牆上傳來的波動看來,下唐軍不斷地加固著盾牆。而後第二層木盾豎起在第一層木盾之上,將盾牆升高到兩人的高度。木盾間下唐弩手丟擲零亂的箭矢,嚇阻離軍去破壞盾牆。
張博尚不及收攏本隊,他所帶的雷騎已經埋身在一座巨大的木城中。他無法想象這座由盾牌構築的城牆到底有多麼堅固,但是以輕騎已經絕不可能衝開。他開始後悔,對下唐軍的輕蔑和那個年輕武士的誘敵讓他所部無從施展赤潮的衝鋒優勢。
此時盾牆微微震動,隨著機括運動的摩擦聲,張博眼睜睜地看著堅固的巨牆帶著數千長矛緩緩地壓迫過來。木城內一片驚惶的馬嘶聲。
此時,張博忽然聽見了鼓聲!
一騎黑馬疾風般馳到土山下,息衍戰衣束在腰間,鎧甲上盡是塵土,疾步登上土山。
“叔叔。”息轅心下一陣輕鬆。
息衍來不及解釋,抽出一面白旗擲下土山。掌握大旗的軍士立刻開始揮舞巨大的白旗,數十面高達丈餘的白旗在土山上招展,遠近十里都可以看見。
“叔叔,難道……”息轅大驚。
原本他們已經將先鋒的雷騎盡數封閉在木城裡,正可以全數殲滅。息衍下令打出的旗號卻是木城停止移動,也就是放雷騎一條生路。
“聽見鼓聲了麼?”息衍眺望前方,低聲喝道。
息轅這才注意到遠方沉沉的戰鼓。那陣鼓聲此時還在遠處,並不響亮,可是緩緩敲擊起來,別有一番震人心魄的力量。息轅順著叔叔的眼光看去,遠處微微的煙塵升起,赤紅色的騎兵方陣緩緩吞沒了草原的黃綠色,鼓聲隨之逼來。而木城裡的雷騎方才還驚惶不定,此時卻忽然靜靜地拉住戰馬,圍成一圈自保,騎槍指向周圍。
“拿鼓來!”息衍喝道。
一面戰鼓擺在息衍面前,他操起鼓棰一振,不輕不重地擊了一串鼓點。已經逼近到一里外的離國騎兵緩緩定住,對方的鼓聲稍稍停頓,而後極沉極緩地連擊幾聲。息衍沉默片刻,猛地操起鼓棰,用盡全力一擊下去,鼓聲震耳。
息衍擲下綠旗。下唐軍盾牆微微一震,面向北方洞開了一個缺口。張博這才看清楚了,盾牌後是由輜重的大車固定,所以固若金湯,戰馬和人力都無法撼動這種藉助大車和機括力量推動的盾牆。
張博沉默了一刻,反身對著遠處土山上微微躬身。他看不見墨色大旗下的息衍,只是謝那個發令的人。而息衍在高處卻能看見他,息衍微微一笑,也是躬身行禮。
張博馬刀一立,先鋒的雷騎結成陣勢,從缺口中緩緩退了出去。而後放開馬蹄東向而去,張博是最後一騎,他雙手提刀,策馬倒退著緩緩離去。直到雙方相距有二十丈之遠,張博才掉轉馬頭,去追趕自己的部屬。東面不再有鼓聲傳來,轉為鳴金。
息衍默默不言。
“將軍?”呂歸塵問,他已經趕到了土山上。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離軍雷騎的衝鋒,是聞名天下的兩段衝,從來都是分為兩層,連續衝鋒,先鋒的兩千人即便被包圍,後面的數千人隨著跟上,也足以摧毀我軍,”息衍低聲道,“不過嬴無翳既然無意損失先鋒的兩千人,彼此也就相安無事。”
“離軍若是去而復返……”
“鬥志已竭,不加以逼迫,離軍不會再回來。中軍還是豎起盾牆戒備,”息衍道,“離公鼓中之意,應該是會遵循我和他的約定,退回殤陽關。這次偶遇,一場小戰,兵不血刃而各自能夠平安退卻,已經算是不壞的結局了。”
息衍沉默了一刻,忽問:“姬野呢?姬野在哪裡?”
呂歸塵和息轅一驚,猛醒過來,自從開戰,兩人都沒見過姬野。
姬野往自己掌心裡吐了一點口水,他覺得掌心裡熱得發燙,像是握著一塊紅炭。掌心溼潤了,再握住失而復得的虎牙,心裡便更多一些信心。
他正蹲伏在初秋的長草裡,牽著他的戰馬,這個從野馬裡馴化的傢伙是他從馬廄裡挑出來的烈性子,像是對於廝殺和戰場有著與生俱來的準備,它緊張地豎著耳朵,可是並不出聲,一雙巨大的眼睛警惕地左右觀望。姬野身後的草叢裡還伏著四十九個人,四十九匹戰馬,這是這個先鋒將佐手下的所有人馬,連人帶馬,姬野算是一個百夫長。
“頭兒,他們人多!”一名軍士膝行過來,壓低了聲音說,他的臉色蒼白,神色緊張。
姬野一腳踢在他的腿彎裡:“多什麼?他們的人馬和我們差不多!”
“他們是雷騎!”
又是一腳:“雷騎就雷騎!你怕啊?”
姬野狠狠地盯著那個軍士,軍士膽怯地避開了他的目光。
“這肯定是個有身份的人物,抓住他是一件絕大的功勞。”姬野撫摸著槍柄,“勝向險中求,沒有聽過麼?現在上了戰場,再說什麼怕不怕都晚了,你不怕,敵人殺你!你怕,敵人還是殺你!不想榮榮耀耀地回國麼?”
“想是想的……可是……是雷騎啊,”軍士的嘴唇哆嗦著,“而且就算軍功,都是上面的,分到頭兒你就沒多少了,哪裡還有我們這些小卒子的份?”
“有我的,就有大家的!”姬野冷冷地說,“我不算什麼頭兒,我也就是個小卒子。”
“頭兒你說的,你是息將軍的高足,將來怎麼都有人保著,在大柳營裡是這個。”軍士豎起大拇指,他又豎起小拇指來,“我們這樣的,死在陣上也沒人可惜,就算活著回去,不過是這個。國主賞個羊腿吃,賞幾個金銖花,就要謝天謝地了。”
姬野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領子:“廢物!你要怕你自己回去好了!我自己去!你聽過白胤沒有?”
“別抓,別抓,頭兒你手上勁大。”軍士掙扎,“白胤怎麼沒聽說過,開國大帝唄。街坊裡說書的整天說的就是他,沒完沒了的。”
“白胤是什麼出身?還不是個當兵的?跟我們一樣!白胤能做的,我們為什麼不能做?”姬野惡狠狠的,“現在衝下去,抓了那個穿黑甲的,就是一件奇功。回去我跟將軍說,上表給國主,我們五十個人的名字,一個不落下。我說過的,我得賞,大家也得賞,我餓肚子,大家也別想吃飽。我姬野說的話,都算數。你怕你回去好了,算我不認識你!”
“頭兒你這是何苦?我們悄悄地回去,也沒有人說咱們的不是,你今天一箭救了息將軍,已經是大功了。”軍士苦著臉。
姬野不再看他,他的目光從草間射出去,看著下方:“我要的是我即便死在陣上,也有人記得我的名字!你剛才說的,我們死在陣上也沒人可惜,你就想這麼過下去麼?”
軍士答不上來,沉默著往後縮了回去。
一會兒他又蹲著竄了回來:“那頭兒,我們幹吧!”
“不怕了?”姬野瞟了他一眼。
“兄弟們不撤,我哪能撤?我們是頭兒你手下的人,雖說分到你手下沒幾天。”軍士訕訕笑著,他的手在抖,看得出他心裡的緊張。
姬野看著他。
“我覺得跟著頭兒挺有面子,這場功勞要是有也算我一個。”軍士補充道。
姬野依舊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的掌心更熱了,緊緊攥著那杆槍。
草坡下。
這裡已經是離軍陣後,距離兩軍相接的地方超過五里,遠處戰場的廝殺聲傳到這裡不過是隱隱的喧囂。草原一片開闊,秋風長草漫漫,這裡僅有幾十騎圍繞著一匹白馬。那匹白得耀眼的駿馬上,端坐著方才跟隨嬴無翳的黑甲武士,他摔傷的手腕上纏著生絲的帕子,正與一名統領裝束的雷騎並立,眺望著遠方煙塵滾滾的沙場。
嬴無翳治軍重在氣魄,一擊必殺,絕不給敵人留喘息一口的機會。所以雷騎軍一旦衝鋒,經常是傾巢出動,陣後所剩的只有這數十名雷騎,但是這些精騎披掛籠罩全身的黑甲,一色的火紅色戰馬,戰刀和彎弓的制式都與普通離軍騎兵不同。
周圍一片寧靜,但是雷騎們陰冷的眼神還是在周圍遊走,有如狩獵的鷹一般犀利。
“高巍,有什麼動靜麼?”領軍的都統轉向手下副將。
那名副將正凝神聽著周圍的動靜,臉上滿是警覺的神色。但是四周放眼望去,一馬平川,一直可以看到十里開外,除了遠處兩軍交接,並無其他敵人逼近的跡象。都統慢慢轉動目光,猛然回首,注意到自己避風的草坡。襯著蒼白的天幕,似乎有一點烏金色在那裡一閃而滅。
“敵人!”都統大喝。
彷彿是回應他的呼聲,草坡後一匹雄健的黑馬龍一般騰起,在空中夭矯!馬嘶聲拉開了戰局的序幕,那匹黑馬四蹄落地,數十騎跟上了它,一場居高臨下的衝鋒被瞬間發動!這些下唐軍人高舉著騎槍嘶聲大吼,地勢加劇了馬速,給了他們極大的信心,區區幾十人衝下的勢頭也如雷騎衝鋒一般,攜著排山倒海的力量,連久經沙場的雷騎也為之震駭。
在前軍衝鋒的時候被陣後突襲,在雷騎的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事,雷騎們已經習慣了敵人驚恐地聚集在陣前高舉槍桿和盾牌去抗拒他們的赤潮,而不是還能有膽量開啟陣後的戰場。
“鎮靜!”都統佩劍出鞘,“弓箭!”
唐軍輕騎距離這些雷騎只剩數十丈了。隨著都統下令,數十名雷騎整齊地抽出角弓,搭箭上弦。數十枝羽箭指向衝下山坡的唐軍,雷騎們面無表情,控弦不發,都統緩緩舉起了馬鞭。
“殺!殺!殺!殺啊!”下唐軍的軍士們吼叫著。
已經無人可以退縮回去,即使面對弓箭,即使是帶著商人般敏銳和怯懦的南淮人,此時也一樣有赴死的膽量。而且,他們的領隊就衝在最前面,是那杆烏金色的長槍,還有那個打翻了大柳營裡幾乎所有年輕將官的少年,給這幫第一次真刀實劍拼殺的小卒子們以信心衝下去。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已經可以聞見對方戰馬的腥臊氣味,統領猛地揮下馬鞭。
箭雨離弦,領先的幾匹下唐軍戰馬同時被數支羽箭刺進心口,慘號著高跳起來,把騎兵摔下馬。更多的箭則是從下唐軍的嘴裡和雙眼中穿過,直透後腦。雷騎發箭之後立刻收弓,整齊地拔出了腰間的長刀,沒有絲毫混亂的跡象,而是像生鐵鑄成一般立馬原地,等著下唐軍騎兵自己衝上刀口。
想要抓取這個機會,這一隊小小的下唐軍太天真了。這支數十人的雷騎,是嬴無翳的隨身精銳“雷膽營”。能成為雷膽,這些人無一不是久經戰陣殺人無數的好手。嬴無翳身先士卒屢屢衝鋒陷陣,卻又平安歸來,都是因為這一營雷膽的護衛,敢向他們挑釁,幾近於自刎。
當先的雷膽策動戰馬,堪堪擦著下唐軍的戰馬馳過。下唐軍的騎槍擦著雷膽們的鱗甲走空,而過馬的瞬間,刀光一頓,幾顆頭顱被血泉衝上半空,坐在馬鞍上的下唐軍只剩下無頭的屍體。能在箭雨中倖存下來的下唐軍如今僅剩下一匹黑馬,在戰友的血幕中直衝過來,不顧一切地殺向數十名精悍的雷膽。
雷膽中爆發了一陣無情的冷笑,都統也並不壓制,這些殺人如麻的武士本來就比普通騎兵更多一份倨傲,這支下唐軍膽敢挑釁他們掌中的馬刀,落到這個下場只是咎由自取。
高巍尖厲地怪叫了一聲,策馬而出,猛地擲出了手中的長刀。雷膽們的馬刀以鐵鏈連在腰間的皮帶上,擲出之後,還可以收回。高巍就是要以擲刀之術取最後一個敵人的腦袋,長刀劈破空氣,劇烈地旋轉著攻向了對手的脖子。
刀光悽然空旋。
都統轉過頭去並不再看,他對人頭落地這種事情,已經看得太多了。
而他忽然覺得後頸一熱。他伸手摸去,竟然黏黏的一片鮮血。難道副將一刀斷頭,鮮血竟可以濺得那麼遠?都統全身猛地一震,若不是那名下唐軍士的鮮血濺出了十丈之遠,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
都統驟然回頭,看見副將的頭顱在脖子上忽然歪了,而後直墜下去。一道血紅的人影鞭策戰馬騰空躍起,那是僅剩的一名下唐軍,他盔甲上盡是同伴的鮮血,手中是一杆沉重的戰槍。他掠過副將屍身的時候,長槍橫掃,將這名身經百戰的武士掃下馬背。黑馬對著屍身毫不留情地踏了下去,腥濃的血再次從無頭的脖腔中噴湧出來。
所有雷膽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副將擲出馬刀的時候,那名下唐武士以戰槍橫封,將馬刀攻勢隔斷。而後他劈空奪過長刀反拋回去,副將眼睜睜看著同樣的招數對著自己返回,直到馬刀帶著他的頭顱橫飛出去,血一直濺上了統領的脖子。
“保護……”都統喊到這裡,戰槍距離他的喉嚨不過兩尺。
這個血淋淋有如惡鬼的下唐武士逼近到他面前,他才驚訝地發現那不過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年輕人,有一對黑得驚心動魄、彷彿燃燒的瞳子。他心裡驚駭,帶馬後退了一步,他想起某個男人來,也是這樣一雙燒著似的瞳子,褐色的像是紅炭!
兩名雷膽並肩衝到統領面前,馬刀壓下,架成十字格住了戰槍,但是強大的壓力令兩人的馬刀隨即脫手。槍桿壓在統領的肩上,他尚不及抽出佩劍,已經落馬。那匹黑馬馬臀上中了一刀,長嘶著衝過都統的身邊。下唐武士單手握槍,將白馬背上的黑甲騎士提到了自己的馬鞍橋上。
年輕人猛地拉住戰馬,立在一群雷膽的正中央,幾名雷膽張開角弓直指他的頭顱,四五柄馬刀已經揮向他的後背。
“慢!”落馬的都統強忍劇痛,放聲大吼。
他已經看見那個年輕人將戰槍倒持,槍鋒直指黑甲騎士的後頸。
雙方靜靜地對峙,戰馬們不安地嘶鳴,可是沒有一名雷膽敢於上前,對方也沒有退路。
“在下謝玄,”都統道,“離國驥將軍,雷騎軍左都統,領雷膽營。”
“我叫姬野,”下唐武士一振滿是鮮血的戰槍,“你讓他們都讓開!”
姬野的目標,就是被他壓在馬鞍橋上的這名黑甲人。他當時在陣前,清楚地看見雷騎軍轟然出動,搶在最先的幾名騎兵並非直撲上前,而是由一人在馬背上彎腰提起了那名落馬的黑甲人,一人牽住他的白馬。由幾名精悍的騎兵護送,這支小隊遠離大隊去向了北面。
雷騎是因為此人受傷落馬才倉猝發起了衝鋒。儘管無法猜測那名黑甲人到底是什麼身份,但是姬野也明白此人身價非凡。而他要擒的,就是不凡的人物。
“只怕在下不能。”謝玄搖頭。
虎牙上淋漓的鮮血沿著姬野的手直流下去。儘管不是第一次殺人,不過強烈的震撼依然令他忍不住要顫抖。他是從地獄裡回來的,他剛剛眼睜睜看著戰友被羽箭貫穿頭顱,摔下馬背,又被後面剎不住的戰馬踏成模糊的血肉。此時如果回頭,那些戰友的屍首似乎還在微微動彈,而剩下的活人只有他一個。他的腦海裡被血光充滿,他在心裡對自己咆哮。
“抓緊槍!抓緊槍!”他胸腔裡這個聲音在喊,“他們衝過來,就殺了這個人!”
“你的同伴都已經死了,你也逃不掉,如果愛惜自己的生命,最好還是按照我說的做。”謝玄道。
姬野一把揪住那名黑甲人:“他的命,不要了麼?”
謝玄冷笑:“擒住一個使女,就想威脅我等?”
“使女?”姬野神色一變。他猛地提起那個黑甲人的領口,抓下他的頭盔。一頭如黛的青絲灑到他的手上,頭盔的面具下竟然是一張嬌嫩的臉蛋。不過是十七八歲的女人,卻有遠不同於尋常少女的英氣。初看這張臉,姬野也不由得怔了一下,是個豔麗的少女。
隨即他的虎口猛地傳來一陣劇痛,那個少女一從頭盔裡解放出來,竟然狠狠地咬在姬野的手上。嗑在姬野的熟鐵手甲上,她排玉般兩行牙齒上一直咬出血來,可是少女竟不停口,小老虎一樣越咬越狠。姬野抽出手,一掌扇在她臉上,打得她面頰半邊血紅。
姬野不曾注意到他這一掌扇過去,一眾雷膽的臉上都掠過了惶恐。
“你敢打我?”女孩俏麗的杏眼怒瞪起來看著姬野。
又是一聲清脆,姬野面無表情,乾淨利落地又是一個嘴巴扇在她另一邊臉上:“不要以為你是嬴無翳的女人我就不敢殺你!”
“我……”女孩瞪大眼睛愣了許久,忽然放開聲音大吼,“他是我父王!”
“父王?”姬野眼神一變,冷冷地轉向謝玄。
謝玄的臉上透出苦意。他一番苦心,要威嚇姬野,可是有了這個不管不顧的玉公主,再多的苦心也是白費。
“你現在放下公主,”謝玄聲音低沉,“我就放你一條生路。”
姬野搖頭:“你們不放我,我就殺了她!”
“我身為雷膽營統率,放你逃逸,公爺面前,我只有以死謝罪,你說我敢不敢放你?”
“你不放我,她還是死,你還是以死謝罪。”
謝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神情中忽然透出一絲陰冷:“公主死了,我當真只有以死謝罪?”
姬野大驚,怔怔地看著冷笑的謝玄。方才溫潤儒雅的將軍忽然惡毒得像一條蛇,目光落在姬野的身上,竟有一股更甚於戰刀的寒意。
謝玄從弓囊中緩緩抽出長弓,又從箭壺中拈取一枚羽箭,輕輕撫摸。
他冷笑著看向姬野:“那麼就讓公主死一次看看!”
瞬間,他張弓搭箭,直射姬野懷中的公主。兩人相隔不過數丈,羽箭來勢極快,毫不留情。
“謝玄你敢殺……”公主的大呼尚未完結,姬野猛地伸手出去,憑空一把攥住了羽箭。箭桿磨得他掌心一熱,他看向掌中的羽箭,背後炸起了麻皮。
羽箭沒有箭頭!
謝玄在撫摸羽箭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拗斷了箭鏃,那一箭只是虛勢,就在他張弓的瞬間,姬野身後兩名雷膽已經離鐙下馬,雙手平持長刀,悄無聲息地逼上。姬野猛地回頭,只看見一道人影起在空中,長刀縱劈而下,一人矮身直斬馬蹄。
生死立判的瞬間,姬野沒有格擋,他猛地一帶馬韁。戰馬騰空躍起,在瞬息間閃過腳下的刀鋒,身在半空的雷膽忽然聽見沉雄的虎嘯,眼前一片劈面而來的烏金色。姬野出槍的瞬間,時間好像中斷了,虎牙的槍鋒擊在雷膽的馬刀上,半截馬刀直飛上天。攻擊上盤的雷膽落下,狠狠地砸在同伴的身上。姬野手起一槍,毒龍般直貫下去。鮮血沿著槍桿噴湧而上,虎牙一次貫穿了兩名雷膽的胸膛。
姬野反握槍桿,撤回了虎牙,直視謝玄:“不要再玩花樣,下一次,我一定殺她!”
少年武士殘酷的手法令所有雷膽都覺得心頭髮麻,他們現在對這個少年所說的話深信不疑,這是亡命之人的覺悟。
“慢!你脅持公主回營,不過一筆賞金。我囊中珠玉,價值不下五千金銖,你放開公主,拿了去逃命。謝玄絕不派人追殺。”
謝玄丟擲腰間的小皮囊。囊口的皮帶散開,盡是華美的珠玉流淌出來,拇指大小的明珠在草間滾動,金簪玉璧光華奪目。
“謝將軍,你回頭看看。”姬野並未低眼,直直地看著謝玄。
謝玄扭頭看去,觸目盡是方才被雷膽們斬殺的下唐軍的戰馬,數十匹戰馬和數十人的屍首橫在地上,鮮血把草地染得一片鮮紅。一匹被羽箭射中後腿的雌馬拖著斷腿,掙扎著上去舔著一匹戰馬的屍體,低低地哀鳴。
“那些人都是我的屬下,我認識他們中大多數人才十幾天,我要來劫公主,我說要跟他們分功,可是他們現在都死了。我卻還活著。我沒有臉拿你的錢回去,我衝下來了,便沒有退路,就是死,也要做這一遭,你明白不明白?”姬野帶著戰馬緩緩而退,“你們若是不在乎她的命,儘管上來!”
謝玄盯著這個年輕人那雙黑得異樣的眸子,心中一凜。
“同是上陣的人,這個道理我明白。”謝玄點頭,“我若是你,也不會拿錢走。這是一個武士一生的榮辱信義!我讓你一步,再殺你!”
他對著雷膽們揮了揮手。封鎖的圈子無可奈何地空出一個缺口,姬野單臂端著虎牙,一手狠狠地掐住公主的脖子。忽然,他掉轉戰馬猛夾馬腹,兩名雷膽馬刀剛剛閃動,姬野的戰槍一記平揮將他們驚退。渾身浴血的一騎如同鷹一樣脫困而出。
“追!”謝玄大吼。雷膽們驅策戰馬,帶起了滾滾煙塵。
兩千輕騎簇擁著息衍和呂歸塵衝上一處高地,俯瞰平原,面前一片開闊。
呂歸塵指著遠處:“將軍!那是他!”
黃綠斑駁的草原上,黑馬踏著滾滾煙塵疾速賓士,身後緊跟著數十騎黑甲騎兵。黑馬上的人一身下唐軍制式鱗甲,馬鞍上以重槍押著一名俘虜。雷膽們雖然還在百步之外,但是羽箭已經急追上來,如果不是因為放馬狂奔中不易取準,黑馬早已中箭。
“是姬野。”息轅目光銳利,已經看清楚了。
息衍不答,緊皺著眉。
姬野已經看見了遠處高地上一面墨旗飄動,他知道救兵只在兩裡之外,心裡微微放鬆,幾乎要癱軟下去。他一騎戰馬載著兩人,還要閃避羽箭,走出巨大的弧線,他的黑馬是馬廄裡精選出來的,但是也已經筋疲力盡。他以槍桿敲擊馬臀,迫使這匹幾近崩潰的駿馬繼續賓士。如果再沒有救援,他和戰馬都只是向著死路狂奔而已。
黑馬狂嘶一聲,踏上草坡。此時姬野一騎和息衍的大隊立在遙遙相望的兩處高地上,相隔只是一片數百步寬的低窪,姬野已經可以看清呂歸塵的臉。可是他忽然死死地拉住了戰馬!那匹黑馬雙膝跪地滑了出去,哀鳴幾聲,吐出白沫,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姬野沉默了一刻,緊抿著唇,將公主推在地上,長槍指住她的後頸。
追趕而來的雷膽們駐馬在數十步外張弓戒備,姬野低頭看著下面的低窪處。浩浩然數千騎赤紅色的騎兵排成長達數里的龐大戰線,隨著戰馬的騷動、騎兵的動作,彷彿一股紅色的海潮被束縛在這片窪地中起伏洶湧。上千騎射手彎弓指向他所在的草坡,一面赤紅色的大旗迎風揚起,雷烈之花光芒隱現。
姬野明白了,他衝進了獅子的窩。
他遭遇了雷騎的本隊,徹底陷入一片赤紅色的草原,這裡每一片草葉都是騎兵的馬刀和騎槍。這是一片殺人的草原。那股被他壓制著的絕望悄悄浮起,面對著五千人浩大的隊伍,他感覺到自己的渺小。
謝玄策馬趕到,佩劍出鞘指向姬野,聲音平靜:“這一局你還是賭輸了。最後一個機會,你放下公主,我放你逃生。”
姬野搖頭:“不放我,我就殺她。我剛才說的,現在也還算數!”
謝玄也搖頭。
這次姬野的話不會再有效果,他所面對的是五千人的大隊,而非數十騎的雷膽營。龐大的軍隊,就像一個帶著雄沛大力運轉的精密機括,一根試圖阻擋它的鐵釘只會被碾碎為粉末。即使謝玄想要下令大隊挪開,也不是他的威信可以做到的。
赤甲雷騎們依舊如鐵牆一樣阻擋著姬野的去路,雙方一言不發地對峙著。
“真的以為自己能逃走?”彷彿金鐵低鳴的聲音隨風而來。
姬野大驚回頭。離軍的赤潮忽然裂開,彷彿畏懼什麼而自然地分開。火銅鎧甲的武士提著斬馬刀,從遠處緩緩地逼近。風拉開他的褐發火氅,武士彷彿頭頂天空。雷膽們一齊翻身下馬,半跪在馬前。一種難以抗拒的威嚴隨風一起到來。
威武王。
“謝玄,”嬴無翳第一句話竟是說給自己麾下愛將,“上得山多終遇虎,想不到你也有馬失前蹄的一天。”
“王爺恕罪。”謝玄單膝下跪。
“不必自責,也許非你輕敵,而是我們的敵人,太出人意表。”嬴無翳扭頭看著姬野。
嬴無翳的目光冰冷,和姬野相對的時候,彷彿是兩道刀鋒猛地擦過。姬野渾身一顫:“你是嬴無翳?”
“放肆!”張博跟在嬴無翳馬後,放聲大吼。
“我是嬴無翳,你剛才在陣前不是見了我麼?你還一箭傷了我的女兒,我記得你。”嬴無翳揮手製止了張博,冷冷地笑了,“你我分屬不同的陣營,本來就是敵人,你稱呼我的名字,不算無禮。”
“要救你女兒,就放開陣勢!”姬野大吼。
“兵家武士,怎麼說出強盜一樣的話來?”嬴無翳淡淡而笑,“這和你帶著幾十名騎兵偷入我雷騎軍大陣的膽量,可不相稱。”
他似乎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著姬野,最後目光緩緩地凝聚在姬野手中的長槍上。那支蒙著鮮血的戰槍帶著濃郁的殺氣,血滴緩緩從烏金色的槍鋒上墜落。看到這支槍的時候,嬴無翳的瞳孔一亮,彷彿映著一道刀光似的。他握著馬韁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炭火馬焦躁地嘶鳴起來。
姬野並不知道對面獅子的心中捲起一場何等猛烈的暴風。二十年前的往事重新浮上嬴無翳的心頭,那一幕如在眼前,白鬚白髮的武士持劍躍空而起,彷彿武神天降。那一瞬間,嬴無翳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原來是虎牙槍,”嬴無翳低聲道,“天驅的傳承啊,你們是星星之火,卻不會熄滅。”
姬野愣了一下。他隱約知道幾十年前對天驅的那場屠戮,他的先輩們死在諸侯的圍剿之下,那場屠殺的殘酷,乃至於數十年來,再也無人敢在公開的場合提起“天驅”這兩個字,更無人知道這個組織的流傳。而身為國公的嬴無翳卻只需看一眼,看看他的槍,就清楚知道了他的身份。
嬴無翳淡淡地揮手,他身後數百名騎射手一齊發箭,姬野橫臂遮擋在自己面前。箭雨過後,姬野周圍的草地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羽箭,圍成一個巨大的箭圈,只剩姬野押著公主孤零零地立在當中。姬野環顧四周,滿身冷汗,剛才的一瞬間,他忍不住要直刺下去。
“不愧是天驅。”嬴無翳點了點頭,面無表情。
“公爺,饒他一條性命!”息衍放聲大喝。
“饒他?”嬴無翳大笑,“息將軍,我的女兒在他手中,你不要他饒我女兒一命,卻要我饒他?”
“以命換命,在下相信公爺絕非出言無信的人。”
“他一條命要換我女兒的命?他的命有那麼貴重?”嬴無翳笑得更加大聲,“久聞息衍如狐,難道會做這樣虧本的交易?或者因為你這個學生其實是……”
“息衍!”嬴無翳忽然收起笑容,目光陰冷,放聲大吼,“鷹旗七百年榮耀,你們自稱不死,難道就是這種貪生怕死的不死麼?”
他的吼聲發聵振聾,有如轟轟然一陣疾雷在草原上馳過。息衍臉色微微發白,苦棘的戟鋒點在地上,他低低地嘆了一口氣。
呂歸塵心中一顫:“將軍。”
“嬴無翳,是要殺他。”息衍低聲道。
呂歸塵心裡一空,胸口的血彷彿瞬間都流走了。
嬴無翳揚手。上千雷騎射手掉轉箭頭指向了息衍的所部,下唐軍驚慌之下紛紛抽弓搭箭,下馬半跪在地上。雙方弓弩手力量相當,下唐軍下馬半跪,不易受箭,還要略佔優勢。可是雷騎們的硬弓彷彿託在鐵臂之中,下唐軍的弓卻像是要被風吹落似的,不住地搖晃。
“半引弓。”息衍傳令,搖頭,“兵如羊,就是將如龍,也不能是虎狼之軍。”
“息衍,你越不過這些箭,這裡的事情便與你無關了。剩下的,就交給我和這個孩子吧。”嬴無翳回頭看了息衍一眼。
“年輕人,你的路,終要你自己走。”他轉回來面對姬野,“你的老師總不能保你一世。我現在給你兩條路,一是現在就殺掉我女兒,然後你不過就是一死,二是你接下我一刀,你可以帶著她回去。我看得出你是個膽大包天的人,嬴無翳幼年在九原城裡,也是一個放浪亡命的人。但是我們這種人,也並非沒有好處,嬴無翳一生,言出必信,你信不信我?”
姬野的目光落到嬴無翳足長九尺的巨刀上,緊抿著嘴唇沒有回答。
嬴無翳冷笑一聲,斬馬刀遙指姬野,忽然怒喝:“你仗恃勇氣,膽敢奔襲後軍劫我的女兒,難道沒有勇氣接她父親的刀麼?”
嬴無翳一聲獅吼,遠在數百步之外的下唐軍都心驚膽戰。姬野覺得耳邊一震,而後是一片空白。他直視嬴無翳,東陸霸主正凜然生威地看他,威臨四野。
姬野的一生中,第一次感覺到如此強悍和沉重的帝王威嚴,自他的頭頂沉沉地壓下。息衍的話忽然浮起在他耳邊:“這個亂世,跟殺了威武王嬴無翳比起來,什麼都算不得功業!”
他覺得自己的頭頂開了天窗,光芒透入!原來自己以往的所作所為竟是如此的愚蠢,有如一隻亂鳴的夏蟬,卻永遠不知冬雪的蕭然。那一吼中,他撞破了一層天幕,忽然看見了掌握天下的人,這才是他的敵人!
“一言為定!”
“很好,”嬴無翳緩緩綻開笑容,“不怕死麼?”
“我敢來,就知道自己未必能活著回去。”
“哦?”嬴無翳眉峰一挑,“你,幾歲了?”
“十七。”
“如果代代都有你這樣的年輕人,那麼天驅也許真的不死。”嬴無翳沉吟片刻,讚歎一聲。
“阿玉兒,”嬴無翳轉向自己的女兒,“他接下我這一刀前,我令你守在他身邊不得離開。你是我的女兒,不能敗壞我們嬴氏的家風。”
離國公主用力點頭,冷冷地看了姬野一眼,就像看一個死人。她不曾看見父親的霸刀之下有過活口。
“給他一匹馬。”
一名雷騎從後面牽上備用的戰馬,驅趕到姬野身邊。確實是百裡挑一的好馬,馬鞍上一應俱全。
嬴無翳策馬走到距離姬野兩丈處停下,左手從斬馬刀上移開,緩緩一比:“請!”
這是武士正式對決的起手勢,嬴無翳身為公侯,竟然做得一絲不苟。
姬野從馬鞍上撈起皮繩,將離國公主雙手背後捆綁起來,一把推在草叢中,而後提起了虎牙翻身上馬。長槍一橫,他的左掌劈斬在右腕上:“鐵甲依然在!”
風從北方吹來,蒼白低鬱的天空下,長草不安地起伏。亂世霸主和無名的下唐武士兜著戰馬緩緩轉著圈子,嬴無翳不戴頭盔,一頭褐色的長髮在風中亂舞。他低著頭,彷彿沉思著什麼,姬野灼熱的目光凝聚在他掌中的斬馬刀上。
“依然在?”嬴無翳似乎是喃喃自語。
他忽然縱身而起!嬴無翳魁梧的身軀竟然蹲在了炭火馬的馬鞍上!
“他是要……”呂歸塵驚呆了。
“姬野!下馬!下馬!”息衍大吼。
姬野已經沒有機會下馬了,他只能不由自主地抬頭。嬴無翳雙腳一蹬,在馬背上借力,再次騰起。巨大的身影在半空中有如巨神降臨,嬴無翳雷霆般大吼,斬馬刀劈空斬落!
這已經不是武士的搏殺,不是放馬衝鋒的豪邁,而是市井中年輕人般的搏殺,用一切的手段,只求取勝。嬴無翳借了馬背的高度躍起,凌空撲過兩丈,將凌空而下的重壓合併揮舞長刀的力量,以求一擊殺敵。霸道的刀勢長天大海一般,令姬野幾近窒息,那一刀好像要將姬野和大地一起劈為兩半。
姬野親身站在凜冽的刀鋒下,才明白嬴無翳何以膽敢許下放他離開的諾言,因為其實他根本沒有機會。呂歸塵的驚呼,息衍的大喊,此時的一切都來不及救姬野。等到聲音傳進他耳中,斬馬刀早已將他分成兩半。
唯一能救他的是他自己!在連山般壓下的刀勢中,烏金色光芒逆衝直上,姬野和嬴無翳一樣甩脫了馬鐙。面對嬴無翳連山般的刀勢,他逆山而起。
沒有人能看清那瞬間的變化。只有一聲金鐵交響,姬野所乘的戰馬忽然前馳兩步,齊腰斷成了兩截。血光暴現中,虎牙槍盤旋著飛出數丈之外,斜斜地扎進大地。姬野有如斷線的風箏,直墜而下,滿口的鮮血直噴在草叢中,將秋草染得鮮紅。
嬴無翳落地,長刀一橫,默然不語。
“姬野……”呂歸塵完全呆住了。他看見了嬴無翳的霸刀之術,以他的眼力,卻看不清姬野如何封住刀勢,刀上餘力又是如何斬斷馬身的。
他想起老師的話來,這才是真正戰場的武術,沒有切玉勁一拖一斬一落的優雅和犀利,只是鋪天蓋地而來的殺氣,殺氣裡獅子怒吼!
姬野努力地睜開眼睛,周圍都是一片血紅,他向著周圍摸索,卻找不到與他形影不離的長槍。遠處的呂歸塵像是在喊什麼,可是他聽不見,耳邊只有一片空白,好像世界上所有聲音都被抽走了。
“我死了麼?我……”姬野用盡全力要撐起身體,從左臂到腰間的劇痛令他幾乎暈厥。
“我……還沒有死!”奇蹟般的意志又回來了,像是藏在他心裡的、不屈的幽靈。它還活著,也沒有離去,就像過去那樣,再次撐起了這個年輕人。
雷騎們驚訝地看著這個年輕的武士。嬴無翳的一刀雖然被他格擋,但是刀勁透過長槍,他的左臂分明已經斷了,虛軟無力地垂在一邊。但是他依然掙扎著爬了起來,搖搖晃晃地站在那裡。他的頭在落下的時候擦破了,鮮血染紅了他的臉,讓那張年輕的臉看起來格外猙獰。那雙純黑的眼睛中似乎是一片空白,可是盯著那雙眼睛看過去,卻令人心頭為之一寒。面對這個奄奄一息的敵人,卻沒有雷騎敢上去取他的首級。
“讓我來!”雷騎中一人策馬而出。他腰間鐵鏈一響,馬刀被高舉過頂。
“慢!”嬴無翳一聲斷喝。
已經晚了,馬刀向著姬野的頂門劈落,那名雷騎忽然看見滿面鮮血的少年抬起了頭,瘋狂的殺氣撲面而來。姬野迎著刀鋒,全身撞進雷騎的懷中,馬刀深深劈入他的肩胛。而雷騎覺得胸口一涼,而後如同火燒,全身頓時失去重量。
姬野用盡全力拔出青鯊,滾燙的血染紅了他半邊衣甲。他像一隻末路窮途的惡虎,用它最後的力量狠狠地瞪視著自己的敵人,卻已經無能為力。整個世界彷彿都在旋轉,天空是黑色的,一直壓到他的頭頂,上面有血紅的流雲飛馳。他跌跌撞撞地退了幾步,忽然踩到了什麼,一頭栽倒。
朦朧中身邊有一個溫暖的身體,帶著些微的香氣。姬野擦了擦眼睛,可是看不清,他的眼睛裡天和地都在旋轉。是羽然麼?姬野問自己。應該是羽然,否則還有誰?姬野覺得溫暖了一點。他戰慄著抱住羽然,把臉貼在她頸邊,摩擦著她細膩的肌膚。
“羽然,”他口裡的血慢慢地滴下,“我們走,我們快走。他們要……殺我。”
羽然只是在他懷裡拼命地掙扎。
姬野茫然了,他又覺得身邊的不是羽然,是一個女人溫柔地懷抱著他。她身上的氣息如此的熟悉,從很久很久以前傳來。
“野兒……要好好活下去啊,”似乎有一隻手在撫摸他的頭,“即使像狗,也要活下去……”
“放肆!”咆哮聲震醒了姬野,他的意識忽地回覆了幾分。
他懷中抱的不是羽然,而是那個英氣豔麗的離國公主,此時公主的臉上已經全無人色,只是扭動身子竭力掙扎要避開這個惡鬼般的少年。姬野手一緊,感覺到了掌中的青鯊。
“不要過來!”他用盡全力把青鯊橫在公主的脖子上,“不要過來!”
“你已經戰敗!”嬴無翳勃然大怒,“難道天驅的武士,就是這樣的貪生怕死,不知羞恥?”
“羞恥?”姬野的面孔扭曲,“你們那麼多人……都要殺我。你們所有人!羞恥……什麼叫貪生怕死?每個人都要活下去的!為什麼說我貪生怕死?我要活著回去!我要是死了,誰也不會管我,誰也不會管我的!”
鮮血在不斷地流逝,剛剛回復的意志又隨著血流失。姬野的話最後變成了咆哮,嘶啞的吼叫。
離國君臣啞然無言,雷膽營數十名精銳,失手於一個十七歲的下唐少年,乃是二十年不曾有的恥辱。嬴無翳霸武九州,刀下勝一個無名的武士,也絕說不上榮耀。他們卻不明白,姬野其實並非在對他們說話——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對誰咆哮。
他看著周圍的雷騎,覺得那些軍士的面孔像是昌夜、像是幽隱、像是雷雲正柯,更像是一些他似曾相識的人。所有人都對著他猙獰地笑。他站在無盡的黑暗中,整個世界都在一片茫茫的寒雨裡,腳下一片鮮紅在流動。
“野兒……要好好活下去啊……媽媽要看著你活下去……像狗一樣也好啊……”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很遙遠的地方對他說話,有一雙溫柔的手就在他身後梳理他的頭髮。
他用盡力氣回頭,身後為他梳頭的白衣女人緩緩化為空虛。他忽然如此清晰地感覺到,那個為他梳頭的女人,已經死了!他提著染血的刀,獨自站在黑暗中,這個世界如此的寒冷。
姬野的身體一陣抽緊,青鯊在公主的脖子上劃開一道血痕。
“慢!還可以商……”嬴無翳大喝,卻不知道怎麼接下去。
他十九歲稱侯,雙刀殺人無數,平生遇強更強,從不曾在敵人的要挾下屈服,自負可以和忠心於自己的武士們共存亡。當著手下將士,“商量”兩個字他無法出口。可是敵人手中的,偏偏是他最鍾愛的女兒。
五千離軍在這場寂靜如死的對峙中束手無策,四周只有風聲,蕭瑟的風拉扯著衰敗的野草。一個低低的哭聲響起,哭聲漸漸亮了起來,跟隨風一直遠去,悲切又淒涼。
手上微涼的淚水讓姬野清醒過來,他用力擰過公主的臉,看見那個蠻橫的公主淚流滿面。公主一邊哭著,一邊看著十幾步外的父親,她想喊什麼,可是嗓子已經啞了,怎麼也喊不出來。姬野再去看嬴無翳,亂世霸主的臉上竟也透出蒼涼之色,一隻手向著他伸出來,像是要說什麼,可是卻久久不能出口。
此時手掌萬民生殺大權的嬴無翳也不過是個普通的父親。姬野怔怔地看了許久,嘴角忽然有一絲慘淡的笑容。原先直衝頂門的殺氣和血性此時都消退下去,比方才更深卻更平靜的一種絕望慢慢籠罩了他。亂世霸主又如何呢?掌握了再大的權力和威嚴,也還是希望自己的女兒能活下去。
可這世上,並非每個人都能活下去。
姬野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一把丟掉了青鯊,狠狠地一腳蹬在公主的臀部,將她踢了出去。
“你滾!你滾!”姬野乾澀地笑著,笑聲中滿是空虛。
“好!”姬野抹去自己臉上的鮮血,緩緩坐下,“你們誰來殺我?”
“姬野……姬野!”呂歸塵大吼,他拉著腰間的影月,他的身體前傾,像是隨時要衝出去。
“世子!世子!沒用的!”息轅拉著他的手臂。
短暫的猶豫後,兩名雷騎兵閃電一樣欺近了姬野的身旁,一人以身體翼護公主,另一人猛一咬牙,馬刀全力斬落,再無半點疏忽。戰刀臨頭的時候,姬野猛地抬頭,看著死神劈頂落下。即便是死,他也要親眼看著自己如何死去。
一道火影疾閃而過,叮的一聲,斬馬刀平貼在姬野的頭上封住了這一刀,嬴無翳帶馬停住。
“公爺!”雷騎急忙翻身下馬。
嬴無翳面無表情,一刀削斷了女兒身上的皮繩,將她抱上炭火馬,又回頭去凝視端坐在地上的少年武士。姬野正揚起頭,此時的東陸雄獅和來日的君王目光相撞,姬野沒有迴避。
嬴無翳的長刀掛上了馬鞍,他一轉身,火色的大氅一揚,逆風離去。刀騎武士跟隨在他身後按刀戒備,騎射手在最後壓陣。遠處的呂歸塵長舒一口氣,正要帶馬而出,卻被息衍按住。下唐輕騎緩緩推進,弩手的隊形緊隨其後。中間地帶一片空曠,只剩下姬野強撐著身體坐在那裡。
“父親。”公主驚恐未定,雙手勾著父親的脖子,面頰貼著他的胸鎧。
嬴無翳輕輕撫摩女兒的頭:“畢竟是女孩兒啊。”
“真的不殺他?”謝玄策馬貼近嬴無翳的身邊。
嬴無翳搖頭:“等將來吧。”
“只怕會是將來的災禍吧?”謝玄感喟一聲,並不再勸。
“天驅的小孩,你叫什麼名字?”嬴無翳忽然拉住戰馬,回身喝問。
“姬野,荒野的野。”
“荒野的野……好!有朝一日若是成為名將,”嬴無翳大笑,“就來和我爭奪天下!”
胤成帝三年,八月十七日,燮羽烈王與離公嬴無翳相遇於殤陽關外五十里的澀梅谷口。
大燮初年,茶坊酒肆裡最流行的幾段說書之一就有《澀梅谷霸王奮刀》一章。說到這裡,先生們無不眉飛色舞唾沫飛濺,彷彿揮袖之間五千雷騎衝鋒陷陣,帝王們刀劍縱橫。孩子們也喜歡聽,喜歡聽霸主和皇帝旗鼓相當,惺惺相惜,他們相約於若干年後決勝東陸,而其中一人真的成了東陸的主宰。
可是那場意外的決戰在史書中的記載卻是極簡約的,《燮·河漢書·威武王本紀》說:“成帝三年,八月十七,王出殤陽關,帝出黯嵐山澀梅谷口,終相遇。陣前相決,王惜帝之才,收刀北向而去。帝年二十二,初起野塵之軍,語項太傅曰,‘我遇王,而知天下偌大’。”
而此時獅子的骨灰已經沉沒在越州的流水中,而皇帝高坐在太清宮的帝位上,目光空洞地越過重重雲天,去向沒有盡頭的遠方,他的腳下,萬臣馴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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