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尾的鴿子撲啦啦振動雙翅,掠過澄澈的天空。
鴿哨聲清銳地響了起來,鴿子在空中驟然翻折下降,收斂羽翼,輕盈地落在吹哨人的手指上。它鮮紅的小爪上,繫著手指粗的小竹枝。
遠來的琴聲枯澀,自有一股冷冽的氣息,像是一道極細的冰泉從高處垂落。
金黃的菊花圃裡端坐著白衣的少年人,他屈膝跪坐在細竹編織的水晶簞上,面前小桌上擺著一壺淡酒和兩隻晶瑩剔透的薄胎瓷杯。他色如白玉的手指輕叩著桌面,凝神在遠處的琴聲中。
八月十八,是帝都傳統的“霜華菊賞”的日子。
對於天啟公卿,除去春節,只有四月的“踏青節”和八月的“霜華菊賞”堪稱一年一度的盛事。天啟貴族對子女皆門禁森嚴,懷春仕女、多情公子,也只能借這兩個節日的機會眉目傳情,暗通款曲。而皇帝不但不加禁止,反而開恩玉成其事。多年來按太清宮的舊俗,這兩日皇帝會出宮與士族同樂,公卿們也帶著妻女齊聚郊外,把酒賞花。
但是離軍佔據帝都的六年,堪稱無日無天的六年。嬴無翳是雄霸之主,獨掌生殺大權,動輒一道軍令,就將公卿囚禁,再一道軍令,就是明正典刑。公卿大族和豪商世家惶惶然不可終日,完全沒有尋歡作樂的心思,帝都上空無時無刻不是陰雲密佈。
此次嬴無翳忽然撤兵,緊接著戰報傳來,說諸侯聯軍來勢兇猛,正在殤陽關和嬴無翳對峙,所有人都覺得雲霧散去又見了青天。豪門大戶在街道兩側結滿綵綢,散糧食賑濟乞丐,以求諸天神祉保佑,一舉剷除嬴無翳這個亂世的兇星。即位三年的成帝一改往日隱於宮中的習慣,上朝第一日就宣佈恢復中斷三年的“菊賞”風俗,還對公卿貴族開放皇家菊園,以示與民同樂。
貴族們攜帶織錦的毯子和各色綢緞,在菊園中用綢緞圍起一個個“錦障”,親近的幾家一起席地而坐,煮酒賞花。清餘池邊狹長的皇家菊園中,水青、杏黃、楓紅、露紫、月白各色的錦障數百圍,亂人眼目,酒香縹緲,聞起來也令人醺醺欲醉。
成帝精通絲竹,雖然遠不及喜帝的傾世之才,但也算是風雅之君。他下令不得私自奏樂,只讓國手風臨晚遙坐在高處彈琴。琴聲如水,不染塵埃。
“這個賤人現在沒有了嬴無翳撐腰,居然還敢出來彈琴?”小桌對面的女人冷然道。
“風臨晚琴技卓絕,並非嬴無翳刻意吹捧,聽說陛下也非常喜歡。”聽琴的少年人一怔,急忙長身坐起,恭恭敬敬地回答。
“哦?比你如何?”
“世俗的曲子,寧卿還有些自信。不過聽她彈奏古曲,枯澀高玄,俯仰天地,是古人曠達境界,寧卿非十年不敢望其項背。”
“難得你也有稱讚人的時候,”女人笑了一聲,“那她比我如何?”
少年略有驚懼的神色,良久才躬身拜倒下去:“琴技不是長公主所長。”
女人悠悠地嘆息一聲:“看來我是比不上她了。”
少年趴伏在地上,不敢回答。
啪的一聲脆響,女人一掌扇在了少年的臉上,白皙清秀的面頰上頓時多了一個掌印,紅得幾乎滴出血來。隨即女人一手推翻了兩人間的小桌,桌上名貴的細瓷酒具落地,滾入草中。
“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長公主恕罪!”少年全身顫抖,在公主的裙下磕頭。
“你還知道讓我恕你的罪,你眼裡還算有我,”女人冷笑,“不錯!不錯!”
錦障上出現了一個人影,卻不敢進來,只是跪在外面:“長公主,殤陽關有信來。”
“怎麼說?”女人神色一變。
“前日,嬴無翳率領雷騎突圍成功,在澀梅谷口的清平原被下唐國大軍劫住,兩軍交戰不分勝敗。隨後嬴無翳退回殤陽關內。諸侯聯軍在殤陽關下已有七萬人馬,楚衛國大將軍、舞陽侯白毅領聯軍主帥之職。北方當陽谷口,淳國華燁未奉宣詔,率領的二萬五千風虎騎兵按兵不動,和離國留下的軍團對峙。看那個情形,華燁一時不會踏進王域。”
“蠢材!七萬大軍殺不得一個嬴無翳!”女人勃然大怒,“居然還讓他進出自如?要是這一回不遭遇下唐國的軍隊,保不準現在他已經越過北邙山,取道滄瀾道回家了!”
報信的錦衣小奴和錦障中的白衣少年都戰戰兢兢地跪著,不敢出一絲聲音。女人起身疾行幾步,怒容才緩緩地消退,她轉向少年:“你以為這一戰,勝負如何?”
“長公主明鑑。楚衛國白毅乃東陸的第一名將。若說效忠皇室的人中有人可以摘下嬴無翳首級,非他莫屬。”
“哼!”女人冷笑一聲,“你長在深宮中,見過什麼陣仗,就敢說什麼第一名將,非他莫屬。”
“長公主運籌帷幄,嬴無翳難逃這一劫。”
“你怎麼忽然變得會說話了?”女人冷冷地瞟了他一眼,“不過要是七國聯軍和嬴無翳同歸於盡,我還會更開心一些。”
此時琴聲止息,餘韻猶在耳邊迴盪,彷彿微風吹過花間悠悠不絕。伴隨琴聲的是幾聲低低的咳嗽,風臨晚身體不好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了。
女人垂下眼簾沉思了片刻:“也許你說的不錯,琴技,我確實不如她。”
她低眼看了看匍匐在腳邊的少年,撫著他白皙如玉的面頰:“可打痛了你麼?”
少年搖頭,鬢角落下一滴冷汗。
“你要聽話,乖乖地聽我的,將來皇帝的位子都有你坐的,”女人笑著從腰間抽了雪白的手帕給他擦汗,“不過你可要記得,沒了我,你可什麼也沒有喲。”
這一刻的溫情脈脈中,卻彷彿有妖魔在低笑。再多的脂粉也無法掩蓋長公主臉上細密的皺紋,笑起來的時候,這張臉詭異地皺縮著,像一朵枯萎凋零的老菊。
兩百四十里外,殤陽關。
兩山夾峙間,是一座雄偉浩瀚的接天之城。一人默默立在城外一座破朽的高樓上,揹著雙手迎風眺望。秋風捲起他一身汰洗舊了的白色戰衣,遠遠看去,整個人像是一隻臨風剔羽的白鷹。
挎刀軍校策馬飛馳而來,在樓下滾身下馬,單膝跪地:“大將軍,下唐國軍共計兩萬人來援,先鋒三千輕騎已經在五里外的蘭亭驛駐紮。”
“來了麼?”白衣將軍清秀的眉宇一揚,“息衍來了沒有?”
“青青建河水,皎皎故人心。”遠處傳來放聲的長吟。
衰草連天的古道盡頭,墨甲佩劍的將軍乘著一匹漆黑的戰馬,忽地就出現了。駿馬緩緩而來,將軍指間夾著煙桿,他擊掌、大笑、吟誦,瑟瑟秋風悠然獨行,倒像是一個騎驢唱遊的說書人。
息衍停馬在破朽的鐘鼓樓下,拾級而上,直登頂層。白衣將軍憑欄遠望,並不回頭看他。
“一別七年了,別來無恙?”息衍上去和他比肩。
“老了,”白衣將軍搖頭,“頭髮也白了。”
息衍看著昔日好友的髮鬢,當年滿把漆黑,如今已經白了一小半。臉上還留有年輕時候的俊秀之氣,但是眼角間的皺紋卻是明明白白的有如刀刻。息衍不說話,以煙桿敲了敲朽木欄杆,抖掉菸灰,也默默地眺望著遠處的高城。對面城牆頂的箭樓上,繡著雷烈之花的赤旗迎風招展,有如一團火焰。
“聽說你一個學生和嬴無翳對陣,竟然全身而退,”白衣將軍低聲說,“營裡都傳得神了。”
“斷了三根肋骨,折了一條胳膊,被斬了一根琵琶骨,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蹟,怎麼敢說全身而退?”
“不瞞你說,這些日子諸國軍隊不斷地趕來,前前後後集了五萬大軍,在這裡已經死守了數日,和離軍接戰六次,還從未勝過。嬴無翳霸刀之名,聞者喪膽。能從嬴無翳刀下討一條命來,不愧是你息衍的學生。士兵聽了,軍心也算小小地振作了一下。”
“我還親自上陣與離公拼殺,那才是全身而返,你怎麼不說?”
白衣將軍冷冷地轉過來,看著息衍漫不經心的笑臉,靜了一會兒,忽地也笑了:“你這個老狐狸若是也喪在嬴無翳手下,你的墓碑錢便歸我出,上面我為你手書‘活該’二字!”
兩人不約而同地伸出雙手交握,越笑聲音越大,在空蕩蕩的原野上遠遠地傳出去。樓下守衛的楚衛戰士驚訝莫名,他們追隨大將軍白毅已有多年,很少聽見白毅這樣開懷大笑。
“怎麼讓嬴無翳殺出了包圍?”息衍止住笑聲。
白毅搖頭:“殤陽關是一條長城,對著南面就有六處城門,堵得住這裡漏了那裡。莫說八萬大軍,就是再多八萬,也封不住嬴無翳的雷騎。嬴無翳若不是想帶著赤旅的步兵一起走,以雷騎的機動,他完全可以橫行無忌。前天他輕裝減負,率領五千雷騎突圍。淳國五千風虎鐵騎還未發動,嬴無翳已經踏營而去了。如果不是你在半路遭遇,這一戰我們已經敗了。”
“單憑下唐兩萬人的實力,根本擋不住他,幸好隨軍帶了木城樓。不過五千雷騎加上三萬赤旅步卒,面對這十里長城,你還是不要指望能夠封住嬴無翳。”
白毅不動聲色:“那依你所言,我們是必敗了?”
“殤陽關一道雄關,對著三百里平原,一面是一夫當關,一面是無險可守。兵法上說,這三百里平原就是一片飛地,別說七萬人,就是三十萬人,也是枉然,”息衍微笑,“不過,如果是你主持,我賭嬴無翳有一半的機會要葬身在這裡。”
白毅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你真的希望嬴無翳死?”
“相比起來,我還是希望你能夠活得長些。”
兩人不再說話,袖手在欄前眺望著遠處的殤陽關,目光一直越過關上的紅旗去向天盡頭的浮雲。
此時下唐的中軍步卒距離殤陽關還有五十里。數百輛輜重大車居中,軍士手持武器徒步跟隨,在陰霾的天空下緩緩推進。
呂歸塵掀開車簾眺望,大軍沿著略微起伏的草原匯成長長的蛇形,去向天地盡頭捲雲低迴的地方。他想起北陸原野上遷徙的羚羊群,秋去冬來的時候,結成漫漫的長隊,沿著有水源的古老路線,行程長達兩千裡,去向南面溫暖的草場。那條穿越茫茫荒原的危險之路像是烙印在羊群的血脈中,即使新生的小羊也知道跟隨著成年的羚羊,在秋風初起的時候出發。
他很小的時候跟隨父親出獵,遇見了遷徙的羊群,一路都有因為乾渴而倒下的羚羊,母羊舔著死去的小羊,說不盡的哀涼。呂歸塵問起同行的老獵人,獵人說是因為附近的幾口泉水斷流了,所以沿著故道遷徙的羊群只有忍受乾渴。
“那不能從別的道路找水麼?”呂歸塵小小的心裡不忍。
“羊群就是這樣,一年一年,都走一樣的路,今年渴死那麼多,明年也還在這條路上渴死,不知道回頭的。”老獵人說,也不知是不是感慨,放聲唱起了古老的牧歌。
此時呂歸塵忽然有種感覺,這支奔赴戰場的大軍就像是循著故道南遷的羚羊,並不真的明白自己為何要選取這條道路。一次一次地上陣,一次一次地倒下,每朝每代的血流成河,可後繼的人還是源源不斷地奔赴死路。
“阿蘇勒,你在想什麼?”姬野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
姬野躺在車中,渾身都用白布緊緊地捆紮,左臂套著夾板,吊在脖子上。醫官看他的傷勢時,忍不住驚歎說從未見人受了這樣重的傷還不昏迷,而後他用木枝將姬野的全身固定住,紮上布帶封死。姬野此時最多不過能動動手指,即便扭動脖子,傷口也痛入骨髓。
車門開了,息轅一個虎跳蹦了上來,手裡端著煎好的湯藥,一滴不灑。
“喝藥了喝藥了。”息轅坐在姬野身邊。
“這東西真他媽的苦,你試著喂喂牛,牛沒準都被它給苦死了。”姬野掙扎著出聲抱怨。
“別抱怨了,跟個沒出嫁的姑娘似的。”息轅吹了吹湯藥,“牛能跟你比麼?牛敢跟威武王動刀麼?你這些天可威風了,全軍上下,沒人不知道你的名字。知道淳國名將華燁麼?他外號叫醜虎,部下卻叫他虎神,是軍神似的人物,據說他出陣,全軍都下拜的,以你現在這個名氣,再跟威武王決勝一場,也跟華燁差不多了!”
息轅認真地說:“便叫作,嗯,‘野神’!”
“野神……還不如野鬼……”姬野說到這裡已經說不下去了。
息轅一手拿著一隻漏斗塞在他嘴裡,一手把滿碗的湯藥直灌下去。息轅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漏斗:“果然是這東西管用,我一路想,說你這樣不能抬頭,吃藥老是灑可怎麼辦。被我想出了這個法子,看,一滴沒漏!”
他看了姬野一眼:“你瞪我幹什麼?我可是給你吹過的,不燙!”
“是不燙,可是你嗆死他了。”呂歸塵剛要上來幫忙,息轅已經快手灌完了,他也只能看著姬野被灌得眼睛突出,像是隨時就要嚥氣似的。姬野還未喘過氣來,沒法對著息轅大吼,就算他想要跟息轅打一架,如今也爬不起來。
息轅看著漏斗笑笑,他發覺自己犯了錯誤,不過看著這個桀驁得如同猛獸的朋友如今無可奈何地躺在那裡,只能聽任人折騰,他也覺得蠻有意思。
巨大的器械架在大車上,轟隆隆地從窗外閃過,他們的大車正在超越。
“那是什麼?”呂歸塵問。
息轅瞥了一眼:“是犀角衝,其實就是攻城椎。先前這東西奇重無比,出動一次要帶六十匹馱馬拉著,還要幾十個軍士看護。不過叔叔改了圖紙,犀角衝就可以拆裝,拆下來最重的椎身也不過四千多斤重,可以架在大車上走了。”
“那後面的呢?”
息轅從視窗探出頭去看了看:“那是床弩,用機括張開的大弓,能射一千兩百多步遠。這還算小的,據說河洛會制一種需要坐在上面發射的巨弩,叫作哈巴爾沁,能射八十斤的鐵箭,射兩千步遠!”
“為什麼要做這麼大的弩?”呂歸塵看著捆在車兩側的鐵弩箭,粗細和他的手腕相當,頭部有著兩尺的長刺。
“那個不是射人的,是射到城牆上,釘進牆裡,這樣攻城的時候士兵可以踏著往上爬,雲梯推不上去的時候,這東西管用的。”
“那要是射在人身上……”
息轅愣了一下:“那怕是要把人打成兩段了吧?”
呂歸塵點了點頭,沉默不語。
“我去後軍看看,如今叔叔不在,各營都懶散起來。”息轅在姬野肩上拍了拍,“我下次想個別的辦法。”
“別想了,你就這麼灌也行,”姬野齜著牙,露出痛苦的神情,“但是少將軍你別拍我的肩了,那裡的骨頭怕是沒一塊完整的。”
“拍不散你!對你,我可有信心!”息轅一笑,跳下車去了。
大車裡又只剩下姬野和呂歸塵相對。
“阿蘇勒,你在想什麼?”姬野又問。
呂歸塵吃了一驚,回過神來:“剛才你問過的吧?”
“可是你沒有答我啊。”姬野說。
“這你都記得。”
“從澀梅谷過來,你一路上都是這樣,像是總在想什麼,我想問你好久了。”
“我沒事,”呂歸塵搖頭,“你休息吧,醫官說你三個月都未必能恢復,現在強要動彈,只怕骨頭會長不好的。”
“阿蘇勒……”姬野微微頓了一下,“你是害怕麼?”
呂歸塵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想我的表哥。”
“你的表哥?”
“龍格真煌·伯魯哈·枯薩爾,這是他的名字,不過草原上的人都叫他獅子王,”呂歸塵說,“他已經死了……我給你講過我家裡的事情沒有?”
“沒有。”姬野說。呂歸塵有時候會給他和羽然說北陸的事情,從大雁到羚羊,從夸父到龍馬,但是自己的父母親戚,呂歸塵從來都很少提起。偶爾說上幾句,也立刻收住。
靜了一會兒,呂歸塵扭頭過去看這個好朋友:“不告訴別人,好麼?”
“好!”
“我是阿爸的第五個兒子,阿媽卻不是青陽部的。她是朔北部的,當年青陽部打敗朔北部,守住了北都城,殺了很多人,外公就把阿媽送到青陽部議和……”
呂歸塵低下頭沉默了一陣子:“老師說東陸的婚禮,要納雁,要問吉,要傳帖,要下聘,少了一步就不成規矩,不過我們北陸,其實都是很簡單的。我阿爸其實有很多女人,大部分都是俘虜來的女子,也不要什麼禮節名分,誰搶到她們,她們就是誰的。我們青陽部的先祖,叫作呂青陽,他有七個兄弟。那時候他們八個人一起征戰,搶到的牛羊和人口按照戰功大家分,後來那七個兄弟為了牛羊和草場,都背叛了他。於是我的先祖把七個兄弟都殺了,削下他們七個人的頂骨,嵌在自己的劍上,佔了所有的牛羊和人口。他很怕別的部落再搶走他的東西,所以他就娶自己的姐姐和妹妹……我知道這是亂倫,可是據說這樣容易生下有狂血的後代。後來真的有了三個有狂血的兒子,所有人都畏懼青陽部,帶著禮物來歸順,青陽部才變成了大部落。”
姬野默默地聽著,並不出聲。
“我有四個哥哥,可是我是世子,”呂歸塵接著說道,“你父親和你弟弟對你不好,可是他們總不會要殺了你。可是有時候我想,也許我哪個哥哥將來真的會殺了我,我這樣一個人,不配做大君,沒法光耀青陽的武功。我們北陸的規矩就是誰強,誰就能活下去,弱的人死了,也不會有人可憐。哥哥們不殺了我,是愧對青陽的祖宗……”
“姬野,”呂歸塵忽地抬起頭來,“你知道不知道,認識你和羽然的時候,我真的想我這一生都不要再回北陸了……我不是怕死,我是怕看見我的親哥哥們拿著刀來殺我!”
兩人默默相對,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我很蠢的……”呂歸塵略略有些尷尬。
“那你為什麼還要學武?”姬野低聲問道。
“有時候也想,也許沒有我想的那麼糟糕,將來有一天,我要守護青陽,要像我父親那樣建立功勳。這樣我就可以保護他們了……”呂歸塵忽然搖了搖頭,“看見你和離公試手的時候,我才明白我想錯了。我做不到的,我四哥說得沒錯,我再怎麼努力,都是個懦夫。如果換了我在離公的刀下面,我根本連刀都拔不出來……”
呂歸塵蒼白地笑了笑:“姬野,我真佩服你,要是我有你那麼大的膽子……”
“我也沒有那麼大膽子。”姬野打斷了呂歸塵。
“什麼?”呂歸塵不解地看著姬野。
“我沒有那麼大膽子,我也害怕,”姬野說,“那時候我也以為自己是要死了……阿蘇勒,我很怕死,比你更怕死,所以我那時覺得自己心裡有個人在使勁地喊說不要讓他殺了你,不要讓他殺了你……只有我能救自己。你是不是覺得我練槍的時候很發瘋?因為我有時真的很怕,我想我不是昌夜,沒人會管我的,我要想出人頭地,只有靠自己,只有練好槍術,我上陣才能不被人殺,才能活下去。”
呂歸塵驚訝地看著姬野,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純黑瞳子。
姬野沒有看他,而是直直地看著大車的頂篷:“昨晚夢見我媽媽了,醒來的時候覺得很想哭。”
“你媽媽……是怎麼死的?”
“記不得了。”
“記不得?”
“小時候我們家是在天啟的,後來忽然有一場什麼變動,才遷到了南淮。就是那場變動中,我媽媽死了。可是無論我怎麼想,都想不清她是怎麼死的。其實……我根本記不得我從六歲到八歲間的事情。”
“難道是……失魂症?”呂歸塵想起路夫子曾經跟他說起過這種疑難雜症。
“不知道,就是從天啟搬到南淮的時候,我和家裡人失散了,家裡人找到我的時候,我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老爹帶我去看過大夫,大夫也說是失魂症,說大概是路上摔跤摔到了腦袋,大概是有點摔傻了,所以以前的事情記不起來了。”姬野扭頭看著呂歸塵,“你說我像不像摔傻了的樣子?”
呂歸塵搖搖頭:“沒覺得,你挺好的啊。”
“也許以前比一般人聰明一點,可是一摔就摔得和一般人一樣了……”姬野像是自言自語,“不過我倒不在乎,我就是很想知道我媽媽是什麼樣的,可是我每次使勁地想啊想,什麼都想不起來。”
“沒有她的畫像留下來麼?”呂歸塵好奇起來。
姬野搖搖頭:“我沒見過,也沒聽說過有,按說我們家也算大家族的後人,家裡人肯定有畫像留下來的,可是我問起我老爹,我老爹說都在搬家的時候丟掉了。所以我就想啊想啊,想我媽媽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想著想著就會夢到她……”
“那在夢裡她是什麼樣的?”呂歸塵嘴裡問著,心裡想著那個總安安靜靜哼著歌兒坐在帳篷深處的女人,她懷裡抱著一個布娃娃,以為是他,她唱歌是為了給他聽,讓他乖乖地睡著。
姬野沉默了好一會兒:“很奇怪,總是夢見一個下午,外面的陽光很刺眼,從掛了簾子的窗戶裡照進來。媽媽和我兩個人在屋子裡,外面有人敲著什麼東西,像是梆子似的。有的時候我睡在床上,媽媽在我旁邊坐著縫著什麼東西,有的時候媽媽抱著我,給我哼歌。每一次我都想湊過去看看她到底長得什麼樣,可是我在夢裡身體動不了,我拼了命只能扭過頭去,可是陽光太刺眼了,我只能看見她的衣服,看不清她的臉。”他的聲音變得夢囈般,“門外有人影走來走去……”
呂歸塵呆了一會兒,說:“你很想她吧?”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現在也習慣自己一個人了。”姬野輕聲說。
“只是有的時候我會想……”姬野望著大車的頂棚,喃喃自語,“我真是摔傻了麼?”
八月二十。
連陰了幾日的天忽然放晴,萬道陽光刺破雲層,在秋季蒼蒼茫茫的原野上投下了變幻的雲影。
下唐軍中軍的步卒和前鋒的騎兵終於在蘭亭驛彙集,紮下了營寨。次日息衍傳令,息轅率領一千五百騎兵出營列陣。此時殤陽關十餘里城牆前,六國大軍已經齊匯,各自結陣,封堵了一座城門,而後派出聲音洪亮的軍士叫罵。六國方言在城下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有如擺下了戲臺。而城頭卻靜悄悄的彷彿無人,只是垛堞後偶爾幾道冷厲的目光投下,令人心中一寒。
時間過午,陽光漸漸變得毒辣起來,軍士們疲憊不堪,臉上滿是油汗,殤陽關上還是沒有一絲動靜。領軍的將領也只得下令騎兵下馬,允許步卒解開戰甲透氣,營中傳來了裹著肉的幹餅和粥。飢餓的軍士急切地圍著粥桶就食,叫罵的軍士也忍不住退回本陣。
“離軍會出戰麼?”在陣後觀戰的呂歸塵帶馬上前和息轅說話。
“世子小心,還是在陣後遠遠地看為好,這麼近的距離上,只怕還有危險。”息轅有些緊張。自從當陽谷口呂歸塵匹馬誘敵之後,息轅恨不得把他和姬野一樣全身捆綁起來留在輜重營中,免得將青陽世子葬送在戰場上,回國無法交代。而息衍卻堅持呂歸塵應該親臨陣前,所以息轅也只得安排十餘名輕騎貼身護著呂歸塵留在陣後,生怕他再次冒險出擊。
“不妨的,”呂歸塵搖頭,“我的命,也沒那麼值錢。”
息轅看他說得淡然,搖頭:“我也覺得你的命沒那麼值錢,可是南淮城裡那幫老頭子可不那麼想。你還是距離陣前遠一點,若是開戰,我未必有時間顧著你。”
呂歸塵笑笑:“離軍不出城,我們又該如何呢?”
息轅苦笑:“除了罵幾句佔點便宜,也沒有別的良策。”
說著,下唐軍吃飽喝足的兩名軍士又帶馬小跑出去,直到距離城下不過兩百步的地方,才放聲開始大罵。下唐的宛州方言用來罵人,別有一種音韻的美感,不過轉眼間,油嘴滑舌的軍士就從嬴氏七百年前的祖宗直罵到了嬴無翳還沒有的孫子輩。
“嬴無翳你個灰孫子,不敢出城領教爺們的刀槍,別以為縮在城裡頂著張蛋殼就冒充烏龜,小心爺們怒起來殺進城裡刀槍無眼,教你肚皮朝天龜殼在地,永世不得翻身……”
呂歸塵立馬在那裡聽著,不由得就想發笑,忽然一道隱隱的裂風之聲驚醒了他。他視覺聽覺遠比常人敏銳,瞬間已經看見幾道黑影從城頭直射下來。
“退後!”呂歸塵放聲大喝。
已經晚了。兩名叫罵的軍士其一被羽箭貫穿雙肩,被箭勁帶著摔下了戰馬。而另一名軍士的頭顱則被洞穿。那一箭正是射在軍士仰頭喝水的時候,羽箭貫穿了水葫蘆,又鑽進他的嘴裡,僅僅留了一個箭尾在外。開始還是清水從葫蘆的缺口湧出,而後變成了殷紅的血泉。
號角聲忽然響徹雲天,下唐軍負責封鎖的城門轟然洞開,一隊赤紅色的騎兵不過百人,紅電一樣疾馳而出。息轅大驚中提劍上馬,可是倉促間竟然沒有幾個軍士能夠披甲上馬,只有十餘人彙集在他身邊,剩下的軍士慌亂不堪,打翻了滾熱的粥桶,瓢勺扔了滿地。
“不要輕舉妄動!”息轅大喝道,“那是誘敵的人,小心敵人有埋伏!”
他在混亂中不失冷靜,敵軍一個百人隊,並無實力抗衡下唐一千五百輕騎。這支軍隊不過是要引誘小股唐軍去城下,藉助城上射手的支援,一舉殲滅,這樣小小一戰就討回了早晨被辱罵卻閉門不出的面子。離軍一向以血性著稱,絕不可能不還以顏色。
可是他話音未落,卻看見一匹紫騮已經疾馳出去,那是呂歸塵的驪龍駒。
“塵少主!”息轅大驚失色。
呂歸塵卻沒有時間回應他。他看見那名肩上中箭的軍士還未死,正掙扎著要向本陣爬回來。而他背後,正是高舉馬刀的雷騎。呂歸塵知道那是離軍故意不殺留下的誘餌,他也明白以息轅的冷靜,絕不至於為了一個人冒險出動,但是讓他看著那個軍士被雷騎砍頭,是他所不能忍的。仗著驪龍駒的馬速,他決心冒險一試。
“世子!”息轅大吼,卻明知呂歸塵不會回頭。呂歸塵的性格,他再清楚不過。
“呂歸塵你他媽的!只會找死!”他又大怒起來,在人前也顧不得尊重呂歸塵這個世子了。
“也罷!”他猛地拔劍,“江連城壓陣,親兵營跟我上!”
他正要催動戰馬,卻發現身邊匯聚的十幾個親兵營軍士面帶恐懼,竟然一個也沒有提刀。下唐軍鬆懈怯懦的名聲早已傳遍東陸,可是息轅卻未想到這些人懦弱得不敢衝鋒,卻敢於抗命不尊。一陣怒氣湧了上來,他狠狠一鞭將一名軍士抽下戰馬,轉身就要獨自上前。
可是此時,一匹斜插而至的白馬忽然闖進了他的視線。那匹白馬馬速極快,不在呂歸塵的驪龍駒之下,馬背上的武士身形矯健,沒有披甲,只著一件紫色的戰衣。他身後遙遙跟著數十騎白馬,來自東側的晉北軍陣營。
“退後!等我上去!”那名紫衣的武士放聲大喝。
呂歸塵此時和他相距不過十丈之遙,聽見他呼喊,心裡一驚,猛地一拉馬韁,兜轉了驪龍駒。對方的聲音清亮震耳,帶著一股自然而然的將帥威嚴。瞬間,白馬甩下呂歸塵直衝到了那名中箭軍士的身邊,紫衣的武士躍下戰馬,麻利地將那名軍士托起扔在自己的馬背上,狠狠地加上一鞭,白馬長嘶著奔回本陣,他卻留在了原地,面對著疾風般撲近的雷騎,僅僅提著一柄黑鞘的狹長腰刀。
“將軍!”呂歸塵大喝。
他看見那柄黑鞘腰刀上的金花裝飾,明白紫衣武士絕非一個小卒,相反,卻是軍階高得驚人的將官。
紫衣武士面對狂吼著撲近的雷騎百人隊,卻沒有一絲退後的意思。他用力將長刀帶著刀鞘插入土中,雙手按住刀柄,面對著滾滾煙塵,背影有如山嶽般巋然不動。強烈的氣勢凝聚起來,令逼近的雷騎不敢掉以輕心,當先的騎兵衝到他面前忽然分為左右兩支,雷騎們一彎腰,馬刀從左右交擊而下。
紫衣武士腳下一掃刀鞘,長刀已經在手。他整個人由靜而動,快得不可思議,身影因為極快的突進而模糊起來,左右兩道雪亮刀光揚起,彷彿蝴蝶的雙翼。兩道鮮紅飄飛出去,最先的兩名雷騎已經栽下了戰馬!
紫衣武士隨即旋身,刀勢盡情展開,凌厲可怖。他自己在刀光中,鬼魅一樣進退自如。他以步戰應對騎兵,卻憑藉身形的閃動完全壓住了雷騎的快馬快刀,刀光中連續幾騎落馬,都是當胸一刀,快得無與倫比。人們甚至看不清他的動作,只看見他和雷騎擦過,雷騎胸口的皮甲就忽然裂開,鮮血橫流。
隨後的雷騎不敢再隨意出擊,帶著戰馬避開他的鋒芒,十幾騎聚在一起,調整馬步準備再次發起衝鋒。短暫的空隙中,紫衣武士轉身疾步奔向本陣。但是他退得再快,卻無法和雷騎的戰馬相比,他身後十幾騎匯成一列,高舉馬刀直撲上去。
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狂奔中的紫衣武士忽然舉刀高呼:“玄!”
他猛地站住:“盈!”
轉身:“破!”
停留在那裡的數十騎白馬一起抽出角弓,隨著玄、盈、破的號令,不慌不亂地舉弓、推弓、放箭。箭如飛蝗,將雷騎紛紛射落在馬下,竟沒有一支誤傷到那名紫衣武士,也沒有一支落空。賓士的健馬身上插滿羽箭,翻滾著栽倒,頓時壓死了馬背上的騎兵。最後只剩下正對著紫衣武士的雷騎,大吼著舉刀揮下,已經完全不顧身上的空門,是兩敗俱傷的攻勢。
紫衣武士忽地躍起,在空中旋身,一道刀光平展。飛血濺出一丈,雷騎的戰馬狂奔出去,馬背上武士的頭顱卻忽然落下,血泉衝起數尺高!此時那個紫衣武士才落地,冷冷地回望一眼。
紫衣輕振,翩然如雁。
靜了片刻,六國聯軍中爆發了潮水般的喝彩,一時間金鼓齊鳴,震耳欲聾。此時紫衣武士已經接近本陣,剩下的雷騎知道無利可圖,只能扔下屍體,掉頭退回了殤陽關中。紫衣武士並無喜色,從懷中抽出一塊方巾,擦去了長刀上的血跡,緩步走近了立馬在一旁的呂歸塵。
“想不到下唐還有蠻族的武士,”紫衣武士笑意淡淡,“晉北,古月衣。”
“青陽,呂歸塵,”呂歸塵躍下戰馬,“多謝古將軍。”
名叫古月衣的武士點了點頭:“幸會。”
他不再多說,轉身走向了那數十騎白馬。一名騎兵下馬將坐騎讓給他,他翻身上馬舉刀一呼,全隊退向了晉北國的大陣。等到息轅縱馬趕到的時候,紫衣武士已經融進了晉北出雲騎兵的大隊中,再也看不見身影。
“這是什麼人?”息轅讚歎不已。
呂歸塵搖了搖頭:“只知道是晉北國人,名叫古月衣。”
“古月衣!”息轅瞪大了眼睛。
“怎麼?”
“古月衣是此次會戰,晉北軍的主帥!”
聯軍中軍大帳。
“休國天策軍大都督,岡無畏岡將軍。”
年過五旬的宿將起身向著周圍行禮,鬚髮皆白,依舊目光如刀。
“淳國風虎騎軍都統領,程奎程將軍。”
渾身鐵鎧的魁梧將軍站了起來,他彷彿一座黑塔,強壯的胸肌似乎能撐破胸甲一般。
“陳國護國上將軍領錦潭城城尹,費安費將軍。”
陳國名將費安一身魚鱗細甲,墨綠色的華貴大氅直拖到腳面,緩緩起身。
“這位是御殿羽將軍,下唐國武殿都指揮,息衍息將軍。”
次座的將軍站了起來,他黑色寬袍、白色闊帶,像是個閒散的讀書人,只在腰帶上扣了一柄森嚴的古劍。
“在下楚衛國,白毅。”一領白衫的白毅介紹完諸國名將之後,輕描淡寫地提到了自己。
此次會戰之前,在座不少名將都只聽過白毅的名字,卻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這位名震東陸的“舞陽侯”、“御殿月將軍”、“龍將”和“東陸第一名將”。如此多的名號之下,白毅本人卻一貫是深居簡出。雖然拿著皇室“御殿月將軍”的鉅額俸祿,可他連新春都不入朝拜見皇帝,一般人想要見他一面,更是難比登天。不過長達十年以來,非但皇室從無收回封號的打算,整個東陸軍界,也並無人出言質疑白毅“東陸第一名將”的地位。
白毅平生參戰不多,可是每一戰的結果都逆轉了東陸時局。
現在看著這位清秀白皙的中年人,諸國名將都很難將面前的人和傳說中的白毅聯絡在一起。白毅給人的感覺是絕對的安靜,安靜得有些蒼老。
“各位除了息將軍晚來,都已經到了五日不止。既然已經熟悉,也不必再多客套。國家安危,是武士的職責,能否擊潰逆賊克定叛亂,有賴諸位將軍一同努力!”白毅起身掀開軍帳壁上的葛布,露出巨大的殤陽關總圖。城牆的長寬厚薄,垛堞多少,機關配置如何,小處一直精確到寸,大可涵蓋整個殤陽關的地勢高低。
“諸位將軍有什麼打算?”
帳中立刻安靜下來。在息衍抵達殤陽關之前,最初趕到的諸侯軍就開始和嬴無翳對峙,到如今不下二十日,但是屢次接戰都是徒勞無功,不必說攻城,連野戰都沒有佔到任何便宜。離國的強兵悍將,已經殺寒了聯軍的膽。
程奎行伍出身,靠的是戰場上的蠻勇。他看著周圍的人都不說話,忍不住,狠狠地拍了拍座椅扶手:“不用什麼打算!我們如今七萬對三萬五千人,兵力上大佔優勢,以二對一,硬攻也拿下來了!白大將軍定下方略,程奎願意帶三千步卒充作敢死隊,捉到嬴無翳,車裂梟首,平我們淳國的一口惡氣!”
淳國風虎鐵騎是少有的速攻鐵騎,攻守俱強,可是速度上終究慢了離國雷騎一籌。嬴無翳似乎是看準了淳國這個破綻,所以前日帶著雷騎突圍的時候,選中程奎把守的防線,趁著黎明前的黑夜閃電般突破。風虎騎兵有一半不曾上馬,離軍已經燒殺一個回合如飛般突圍去了。偏偏半途被息衍封鎖後,嬴無翳撤回殤陽關,老馬識途一般又選擇了淳國的防線。垂頭喪氣的程奎正下令軍士修補防線,雷騎軍已經從陣後浩浩蕩蕩殺了回來,又是狂風暴雨馬不停蹄一陣燒殺。雷騎軍把馬屁股對著風虎騎兵,施施然回城了。一出一入,彷彿在自家獵場裡打兔子一樣,程奎輾轉難眠,恨不得一口咬死嬴無翳這個目中無人的逆賊。
各國名將都有愁容,聽見這番豪氣傾世的話,面面相覷,哭笑不得。靜了一會兒,倒是息衍輕輕笑出聲來。
“息將軍有什麼話說麼?”程奎有了怒色。
“沒有,”息衍搖頭,神色嚴肅,“在下只是覺得敢死隊程將軍萬萬不可親自領隊,九州豪氣,都歸在程將軍一人的身上,若是萬一有什麼閃失,帝朝男兒的志氣,就無以為繼了。”
息衍這些吹捧不著邊際,不過是逗他,不過程奎粗魯,聽不出來,心裡倒是覺得窘迫。他在風虎騎軍中,地位遠不及“醜虎”華燁,名聲更無法和白毅、息衍相比。起初聽見息衍笑,以為息衍自負聲望而蔑視他,此時又一時飄上了青天,急忙拱著手謙讓:“息將軍過獎,息將軍過獎,只是程某的一點淺見,請諸位將軍斧正。”
“殤陽關城牆,高九丈六尺,厚一丈四尺,裡外雙層。甕城裡備有火眼和灌水的機關。所有城門都暴露在弓箭下,根本沒有死角,”白毅淡淡地道,“三千人沒有衝到城門口,已經成了箭垛子。”
“就算損失三千人,我再加五千步卒,只要拿下一座城門,我不信嬴無翳還撐得住!”
“程將軍準備怎麼登城?”白毅瞟了程奎一眼。
“雲梯啊。”程奎茫然不解。登城的器械,當然是以雲梯最為實用。
“程將軍,”岡無畏搖頭,“九丈六尺,世上哪來那麼高的樹,誰能造出那麼高的雲梯?”
程奎瞪著大眼,愣了許久,這才想起殤陽關高不可攀的城牆來。
“難道……樹就長不到九丈六尺高?”程奎摘下頭盔撓著腦袋,“不是說羽人的年木足可長上二三十丈麼?”
“那是羽族的神木,”岡無畏搖頭,“難道程將軍要砍了人家的神木來做一架雲梯?”
“殤陽關重建的時候,曾經為高度爭議不下,最後工匠挑選銷金河密林中最高的雪松,想造一架世上最高的雲梯,可是無論什麼樣的手段,也不過造到八丈上下,雲梯再長就軟了,升不到城頭自己先折了。所以殤陽關最後建到九丈六尺。”白毅靜靜地敘說下來,不帶分毫的感情。
程奎喪氣地坐回椅子裡,魁梧沉重的身子壓得堅實的木椅咿呀作響。
“那麼火攻?”岡無畏道,“記得高皇帝當年血戰陽關,是用火攻,現在秋高氣爽柴木易燃,正是火攻的時機。”
“若是還在七百年前,火攻不失為絕妙的計策,但是,”沉默已久的費安冷冷道,“不過今日的殤陽關不是當年的陽關。這座城的建築,幾乎可以說一塊木材都沒有,是一座真正的石城!”
“水攻?掘開建水,把河水灌進殤陽關裡,就算水勢不足以逼出嬴無翳,可是城中進水,糧食發黴,士卒疲憊,嬴無翳勢必難以堅守。”
白毅緩緩搖頭:“來的路上,我測過建河水位,比殤陽關的地勢還低了十尺。只怕這些,都在當初設計的人心中了,那人誠然是個絕世之才。”
“七百年前建河的水位呢?”息衍忽然問道。
“剛好漫到殤陽關腳下,一滴水都進不去!”
“真絕世了。”息衍讚歎。
“既然地勢高,為何不讓他無水可用?”一個清朗的男聲自帳外遠遠傳來,隨後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息衍忽地抬了抬眉,笑了起來:“人終於齊了。”
他親自起身拉開帳門,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月衣夜會,三箭奪魂,莫非是古月衣?”
大步進帳的紫衣將軍驚了一下,旋即打量了息衍一眼:“墨羽飛天,神劍定嶽,莫非是羽將軍?”
兩人對拜,一齊笑了起來。
同為東陸名將,息衍和小他一輩的古月衣並不相識,不過初見時候一拜一笑,兩個人卻像是多年的朋友一樣。古月衣所說的是息衍的名號與武器,息衍提到的卻是古月衣成名的“月衣三箭”一戰。
古月衣十九歲成名,成名前只是晉北國出雲騎軍的一名騎射手,月俸不過一個半金銖。而出雲騎軍中,足足有三千名騎射手。晉北國和休國交界,是一片巨大的湖澤,名叫夜澤。夜澤荒涼,地形複雜,兩國兵力又對它都鞭長莫及,於是變成了盜賊長年累月盤踞的所在。古月衣所在的一部出雲騎軍,就鎮守在夜澤以北二十里的貞蓮鎮,以防夜澤的盜賊北上騷擾。
可是無人想到數十年的經營,夜澤的盜賊居然編成了數千人的浩然大軍。在匪首李長根的野心之下強行北上,意欲佔據晉北唯一的糧食重鎮博亙城。而貞蓮鎮,就是通往博亙城最近的道路,貞蓮鎮上僅有五十名騎兵。為首的騎將驚恐起來,拋下居民不顧,率領親兵向博亙城求援,下令剩餘的軍士監守。
那一夜夜澤盜賊黑壓壓地接近貞蓮鎮,鎮上的男女對坐哭號,女人們把孩子交給丈夫,身上帶著剪刀。男人帶著孩子逃亡,女人只要在胸口一紮,就可以不必受辱。這是僅剩的一條路,誰都清楚幾十名騎兵守不住鎮子,而夜澤的匪首李長根,是個喜歡把玩弄過的女人割下乳胸做菜的狂徒。
默默無聞的古月衣單騎出城,白衣映月,僅僅帶著一張角弓。浩浩蕩蕩的夜澤大軍不知所措地停在這個狂妄的騎射手面前,李長根被驚動了,親自從陣後上前觀看。這時古月衣尚在他四百步外,古月衣忽然帶動戰馬,有如沒有看見五千盜賊,直取李長根。夜澤盜賊陣中箭雨大作,古月衣三百步上開一箭,走空,兩百步上再開一箭,還是走空。
當他距離李長根只剩下一百五十步的時候,戰馬已經中箭而死,古月衣肩上、臂上、腿上各中一箭。李長根大怒,縱馬出來要親自取下古月衣的人頭。這時候古月衣已經不能站立,他坐在地上,緩緩拉開長弓,指向了李長根,月下白翎一閃,箭嘯彷彿龍吟。
最後一枚羽箭擊碎李長根戰盔上的額鐵,洞穿他的眉心。此情此景下,剩餘的幾十名出雲騎兵如被烈火燒灼,不顧一切地從貞蓮鎮裡面搶出來殺向盜賊。雖然最後死傷慘重,幾十名出雲騎軍只剩下不能行動的古月衣倖存,但是這場衝鋒殺寒了盜賊的膽,五千人的大隊為之崩潰,貞蓮鎮也終得保全。
“你居然只帶三支箭?”古月衣覲見晉侯雷千葉的時候,雷千葉冷若冰霜地看著這個年輕人。
“屬下不以為自己有射出第四支箭的機會。”
“那你倒是有赴死之心?”
“屬下鎮守貞蓮鎮,縱然赴死,不能看著盜賊橫行無忌。”
雷千葉冷冷地笑了一聲,指著那名赴博亙城求援的騎將道:“狂妄!鎮守貞蓮鎮的是你麼?是你的將軍!既然有軍令說你們要堅守待援,你就該死於職守,自以為弓術過人,就可以不尊軍令?”
那名騎將大鬆了一口氣,磕頭不言。
雷千葉當場下令賜給古月衣一百金銖,卻要削去他的膝蓋,永遠逐出出雲騎軍,也不得再出仕晉北。滿朝大臣都有不忍之心,可是違反軍令,懲處就是如此的,也無人敢為這個小小的騎射手違逆君侯。古月衣也沒有為自己辯解,轉身隨著行刑的軍士離去。
“你若要恨我,也不妨,”雷千葉忽然在他背後道,“你錯在過於張揚,忘記你自己縱然才華絕世,不過是個小卒。誰敢用一個心比天高的小卒?”
“誰又甘心永遠只是一個小卒?”殿上回蕩著古月衣的大吼。
古月衣的大吼中,雷千葉大笑起來。他拔劍上步,一劍斬下那名騎將的頭顱,將他的屍身踢在一邊。雷千葉大步走回座上拋下早已寫好的軍令,對古月衣冷冷地一笑。那道軍令上寫著古月衣即日升為偏將,領八百出雲騎軍,賜甲賜劍。
不過三年,古月衣已經掌握整個出雲騎軍,堪稱晉北第一名將。
古月衣年輕,資歷淺薄,於是坐在最下首。息衍也歸座。
“方才陣前督戰,來晚了一步,看見下唐國一名很是驍勇的蠻族少年,有仁者的心胸。”古月衣讚賞。
“大概是我國的貴客塵少主又耐不住性子匹馬出陣了吧,那是我的學生,能得古將軍誇獎,真是榮幸。”息衍笑笑,“剛才古將軍說令其無水可用,是要斷離軍的水道?”
“是,既然殤陽關的地勢高於周圍,必然不會是流水彙集的地方。我們只要截斷它的水源,不怕離軍不出城死戰。”
“這一計行不通,”費安面色冷峻,“我已經探過周圍,沒有任何河流進入殤陽關。關內水源的供應,只怕是有兩山泉水壓入地下,關內鑿井取水,可是要想找到山泉出口,難於登天。”
“東不行,西也不行,難道費將軍有什麼妙計麼?”程奎忍不住站了起來。費安氣度森嚴,少言少笑,程奎本來就不喜歡。此時他一再否決,令求戰的程奎大為不滿。
“屍毒之術,諸位可曾聽過?”
“屍毒?”
“我們幾次接戰,屍體充足。將那些死了十日以上的死屍從土裡起出來,以投石炮拋進殤陽關裡,不但震懾敵軍,而且這些死屍上的瘟病和屍毒蔓延開來,尤其是進入水井裡,不要一個月,殤陽關就變成一座死城。”
費安不動聲色地說完,忽然一抬頭,環顧四周,看見程奎、岡無畏和古月衣都有驚詫的神色,而白毅背對諸人,倒是息衍吟吟淺笑,帳中一時安靜下去。
“這不成這不成,”程奎想了半天,揮著大手搖頭,“這樣滿地都是腐屍,我們拿下殤陽關,卻也進不去。”
“程將軍以為嬴無翳會有這般蠢麼?”費安不屑道,“只要有一批軍士中毒,嬴無翳必然急著突圍,正是加以劫殺的良機!”
“帝國勤王之軍,用計能如此陰毒麼?對於陛下的政德,也是個影響。”岡無畏搖頭。
“岡老將軍,”費安冷笑,“久聞岡老將軍十四歲上陣,刀下無數的亡魂。用刀殺人,用毒殺人,有什麼區別?陛下為嬴無翳脅迫多年,我們若是真能毒死嬴無翳,陛下高興還來不及,又哪裡會在乎政德這種虛物?”
“也許是我老朽了,”岡無畏搖頭,“可是戰士死則死了,何能挖掘屍骨,令亡魂不安?”
“死都死了,說什麼亡魂不安?岡老將軍不管活人的性命,卻去管死人的安穩?”
岡無畏皺了皺眉,卻沒有再說什麼。
“在下忽然想起,費將軍當年圍困五河城的時候,不費一兵一卒,盡殲對手,莫非也是用這條妙計?”息衍忽然笑道。
“不錯。一個月後,城裡遍地都是屍首,用了幾千斤硫黃和石灰去毒。”
息衍大笑起來:“好。大家各有話說,不過最後還是請白大將軍裁決。”
息衍的話音剛落,白毅緩緩轉身,右手虛握拳頭穩穩擊在案上:“既然由白毅定奪,那麼費將軍不必再議,屍毒攻城,非軍法之道。”
“何謂軍法之道?”費安按下了怒氣喝問。
“有所不為!”
費安全身忽然一寒。白毅這麼說的時候,緩緩抬眼看了他一下。兩人目光對接,費安清楚地感到自己鋒銳的目光被推了回來。白毅沒有殺氣也不帶威儀,但是那種靜靜的壓力,卻令人無從抗拒。這個平靜得有些蒼老的名將,一抬眼間忽然就變了一般。
諸人靜了片刻,白毅道:“既然尚未有良策,那麼大家今日先散去吧。離國脅持皇帝不是一日,我們重振帝朝,也不是一日。”
諸國名將也沒有多話,分別起身告辭。息衍落在最後,出帳時候稍微停了一步,輕笑一聲也不回頭:“我若是想得不錯,你已經有了破城之策。”
“只在十日之間。”白毅也不看他,淡淡地說。
“還是當年那份讓人討厭的傲氣,在你眼裡,我們都不過是陪你玩的人而已吧?臭脾氣!”息衍大笑著出帳而去。古月衣已經約了他去晉北國大營奉茶。
青衣文士掀開側面的簾子,悄無聲息地走進軍帳。
“你的事情已經辦完了麼?”
“三千斤狼毒、一千斤烏頭、三千斤大戟都已經煮煉完畢,一共得了粗藥一千零五十斤。我已經派遣心腹軍士五十人出去,只等大將軍傳令。”
白毅微微點頭:“不錯,你隨時等我命令。還有,你在旁邊看了那麼久,以為諸國大將如何?”
文士沉吟了片刻:“程奎一介武夫,能夠成為風虎騎軍大將,都是借了醜虎華燁的光輝,不值一提。岡無畏一代名將,不過鋒芒退了,沒有殺氣,也不足懼。倒是費安不但洞悉局面,而且用計歹毒,堪稱不擇手段,如果與我軍為敵,只怕是個強勁的對手。”
白毅淡淡地笑笑:“只對了一半,岡無畏有些話,只怕是懶得說出來而已,而費安鋒芒太露,只怕不是好事。你沒有聽說長鋒易折這句話麼?薄刃的刀固然鋒利,卻最容易豁口。說剩下的兩個。”
“晉北古月衣鋒芒內斂,有大將之風,不過還需要假以時日。而下唐息將軍……”文士猶豫起來。
“直說。”
“屬下知道息將軍是大將軍的舊友,不過息將軍……並無名將風骨。”
白毅悄無聲息地笑了笑:“不過像個懶散的世家公子,是不是?”
“大將軍恕屬下無知妄言。”文士躬腰拜了下去。
白毅搖頭:“子侯,我知道你精於相人,但是天下總有些人,會在你意料之外。息衍不是憑雙眼可相的人,傾世名將四字,他當之無愧。如果有朝一日你獨自領兵和息衍對陣,從速撤退,不要有一分一毫的猶豫。這個人,你一生也未必能超越……也是我最棘手的敵人!”
“敵人?”文士大驚,“息衍難道不是大將軍的朋友麼?”
白毅沉默良久,悠然長嘆一聲:“就因為他當年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太瞭解他的性格了。今時今日的息衍,即便不是我的敵人,也再不是我的朋友了!”
夜深,殤陽關的離軍營寨中,一座大帳依然燈火通明。謝玄和嬴無翳紋枰對弈。
“今日城下對了一陣,我們出動了一個百人隊,死傷二十五人。”謝玄正在長考,隨口說道。
“死傷二十五名雷騎?”嬴無翳吃了一驚,“這可不是小損失,敵軍損傷如何?”
“死了一個,傷了一個。”
“怎麼會這樣?”
“遇上了晉北的將星,古月衣。”
“聽過這個名字,看來盛名之下無虛士。”嬴無翳點頭。
“王爺好像對於敵人陣營中強手輩出深感欣喜啊,就像在澀梅谷口遇見的那個孩子。”謝玄笑。
“就像下棋,對手棋力太弱,便不好玩。但是對手棋力太強,也不好玩,便如我現在跟你下棋,覺得越來越不好玩了。”
“我以前讓王爺,現在不讓了而已,並非我棋力長進。”
“被你騙了那麼些年,一直覺得我只要再進一步便可以在棋盤上戰勝你,誰知不過是你的圈套。若你是白毅,下一步,會走在哪裡?”嬴無翳也不生氣,他委實輸在謝玄手下太多了,也知道這個屬下的脾氣性格。
“關隘險峻,以白毅手中的兵力,他不會強攻。若是我,無非是截斷水道、放火燒城和下毒這三條毒計,再就是引王爺出城決戰,利用楚衛國重鎧槍兵和息衍那個木盾機關加以圍困,若是能夠殺掉王爺,那麼我軍軍心渙散,必敗無疑。”
似乎是早已習慣了這樣說話,謝玄盯著棋盤侃侃而談,並無臣子該有的謹慎。嬴無翳點頭,拈著一枚棋子敲了敲棋盤:“你說息衍那個木盾的機關,真的封得住我軍?”
“軍陣之術,白毅冠蓋東陸,沒有對手。息衍卻和他並稱,是依仗雜學的廣博。他設計的機關,要想正面突破,只怕絕無可能,不過,”謝玄笑笑,“就算下唐軍的木盾牆全部展開,又能有多長?繞行過去,息衍封不住雷騎。”
“那說說你那三條毒計。”
“開拔之前,我已經查閱了有關殤陽關的卷宗。這座關隘結構極其巧妙,水源是地底的泉水,鑿井三十尺才能取到,白毅如果想挖斷泉脈,那麼少說也要在周圍一帶花上一年半載勘探地形。放火燒城,是當年薔薇皇帝硬攻的手法,那場血戰過後,殤陽關裡屋舍都不用木料,易燃的輜重,我也都下令藏在地下,至於下毒,一般都是下在水裡,”謝玄佈下一子,手法輕描淡寫,“要想用毒取勝,白毅還是得先找到泉脈。”
“照你所說,我軍安若大山,不必擔心了?”嬴無翳跟著下了一手。
“不過那三條計,都是我所想的。白毅既然號稱天下第一名將,定有我不能及的一招!”謝玄忽然拈起一枚棋子穩穩砸在棋盤上,砰然有聲,“王爺輸了!”
嬴無翳一驚,急忙看向棋盤中。
謝玄笑著一推棋盤:“中盤纏鬥單兵破圍是王爺的長項,可惜此時四面八方是刀槍縱橫,就算王爺是條狂龍,我就不信千軍萬馬還困不死你!”
“別動別動!我再看!”嬴無翳無暇理睬他的狂言,急忙護住被他推動的棋盤,生怕落下的棋子挪動,再也不能覆盤。他直愣愣地瞪著殘局冥思苦想,而那邊謝玄悠然笑笑,滿臉輕鬆。
良久,嬴無翳手指一彈,棋子落回了木盒中。
“又輸了。”一代霸主也微有沮喪的神情,他最喜歡下棋。
“以王爺的棋力,早三步就應該看出這盤棋走投無路,王爺最後的幾步,可謂是困獸猶鬥。”謝玄冷笑,所下的斷語毫不留情。
嬴無翳也不發怒:“你的棋力遠高於我。如果上陣,十個你都不在我眼裡,不過在棋盤上,你是蒼鷹而我只是野兔。不過蒼鷹搏兔,野兔也有蹬鷹的一搏。”
“生死關頭當然不妨賭一賭,不過不到最後關頭,卻沒有必要鬥得如此慘烈。”
嬴無翳雙眼一翻,目光忽地犀利起來:“你有話說。”
謝玄點頭:“今天早晨接到斥候的飛鴿,華燁的風虎騎兵三萬人馬整裝待發,隨時可以開拔進入天啟。現在正在當陽谷口和柳相所帶的兩萬赤旅軍團對抗,柳相不發動,華燁也不會發動。柳相沖鋒陷陣不行,排兵佈陣上卻是罕見的兵法家,但是要擋住華燁,只怕力所不能及。若是被擊潰,只有向著西面潰退,嘗試著從雷眼山脈盡頭的小路盤繞回國,損失將極其慘重。”
嬴無翳點頭:“醜虎確實是強勁的對手。”
“不錯。東陸四大名將,一龍一虎,一豹一狐,堪稱各擅勝場。醜虎華燁現在不動,他的賭注,就下在‘龍將’白毅能夠擊敗王爺上。到時候他再發動攻勢,可以把柳相的軍團和王爺的殘兵一起絞殺。”
“那剩下的諸方各是在何人身上下注呢?”
“這次盟軍的諸侯中,真正下了血本的只有下唐國、淳國和楚衛國三家。下唐賭的是和楚衛攻守同盟的合約,楚衛賭的是驅逐王爺進而掌握天啟城,剩下的幾家不過是賭楚衛軍與我軍兩敗俱傷。他們才有趁亂而起的機會。”
“看來我們的對手,也非一塊鐵板。”
“不過王爺要清楚,”謝玄笑道,“他們中雖然各有矛盾,卻沒有一人想輕易放我們離開殤陽關!當年鎖河山會盟,諸侯之所以同意王爺以天啟守護使的身份佔據帝都,就是因為他們可以藉機把王爺困在帝都中。這一天他們已經等了許久,七萬大軍,壓城欲摧啊。”
“你繼續說。”嬴無翳忽然笑道。
“就像這局棋,”謝玄指點殘局,“王爺的棋力並不弱,中盤的殺力還在屬下之上。但是王爺的佈局則是一塌糊塗,雖然憑藉中盤惡戰奪回一點優勢,卻無法彌補大局上的損失。王爺用兵也一貫如此,當年僅以五千雷騎兵就佔領天啟城,用兵險到了極點。那一戰雖然大勝,可是我軍就此被困,反而失去大勢。現在國中內亂,王爺又不得不放棄帝都殺回離國。原先那一著險棋就白走了。六年來風雲變幻,雖然王爺霸主之名得以確立,但是並沒有佔據半分實地。就算王爺的後著可以奏效……”謝玄收住了話頭,“總之此時遭遇東陸六國,對手營中名將如雲,我們的棋可不好下。”
“當年我們密議要進攻天啟的時候,你可未曾說那麼多話來反對我。”
“當年為臣年少無知,以為王爺說的都是對的。”謝玄坦然道。
“都是廢話,”嬴無翳冷笑,“從你認識我的那一天起,我就沒覺得你那麼信服我。”
“不過總之王爺做事,憑著血性而行的時候還是太多了。我所要信服王爺的是王爺的血性,我所要勸說王爺的,也是收斂一下血性。”謝玄微微躬身,表示他的慎重和誠懇。
沉思片刻,嬴無翳點頭:“你說的我也曾想過。不過當初佔領帝都的時候,沒料到國內的局勢會失去控制。真兒治國的才能實在太讓我失望了,可惜老師不在了。”
嬴無翳說的是自己的老師,離國老臣李桐。嬴無翳以往出征,國內有李桐監國,所以後方穩固,李桐去世之後,嬴無翳喪失強助,不得已委長子嬴真以重任。然而嬴真終究還是不能讓獅子般的父親滿意。
“其實不能都責怪公子。即使還有李相監國,王爺離開那麼久,下面有野心的臣子依然會有所動作,不過不像現在那麼囂張而已,”謝玄面色凝重,“王爺有沒有想過,為什麼王爺在離國的時候,群臣俯首,而王爺一旦離開,國中的臣子們都放肆起來?”
“說下去!”
“因為臣子們對王爺更多的是畏懼。治國的手段,以王道為最上,懷柔,致遠。不過王爺的手段,”謝玄冷冷地道,“只是霸道!”
“霸道?”嬴無翳凝視謝玄,眼裡有說不出的寒冷,像是含怒不發。
“霸道!”謝玄並未有絲毫退縮。
忽然間,嬴無翳展顏一笑,起身緩步走到帳門處,掀起簾子看向外面。此時已經是午夜時分,離軍武士們手持長戟靜靜地站立在街道屋舍的陰影中,每隔十步一支火把,延伸到遠處變成數條長而細的火線,縱橫割開漆黑的關隘。遠處城牆上的大旗在半空中嘩啦啦地震動,騎兵敲打梆子,高呼著馳過城牆,將命令帶給守城的步卒。一陣夜風吹得急,重錦的大袍似乎都被吹透了。
“我們離國,當年不過是一個南荒小國,世人都稱我們是南蠻。天下最不得勢的諸侯就是我們嬴家,那時候每年給天啟城公卿的供奉,宮中都出不起,非要啟用國庫。連年借錢,連年還不上,每到春荒還有饑民餓死。我的曾祖春節朝覲皇帝的時候,皇帝拋灑宮中特製的金錢,他竟然被爭搶的人群踩死了,”嬴無翳低低笑了起來,“但是我即位二十年,我國橫空出世,稱霸東陸!若不是最奇的兵,最險的路,誰能想象我們南蠻也有如此的一天?”
“小心經營?”嬴無翳忽地大笑,“謝玄,你以為我會做一個富家翁老死麼?”
謝玄面色微變,離開座席站起。
“男兒生在世間,就當策馬縱橫,長鋒所指,四海賓服!”嬴無翳低喝道,“人難免一死,或者死在床頭,或者死於刀下。我今年已經四十二歲,我能看見天下都是離國的一天麼?”
嬴無翳和謝玄目光相對,一時間帳中靜得駭人。
許久,謝玄忽地滿面嚴肅,掀起戰衣半跪於地:“王爺坦誠相待,謝玄感恩至深。謝玄有不情之請,望王爺有朝一日端坐太清閣上,賜謝玄以柳林書院。”
嬴無翳微微一怔。柳林書院是天啟城國學館之外最富盛名的書院,即使他佔據天啟城的時候,也不敢辱沒斯文,所以嚴令軍士不得入內騷擾。對於賞賜,謝玄素來灑脫,今夜忽然求賜柳林書院,嬴無翳一時茫然起來。
“如果王爺戰敗,謝玄也追隨王爺死於刀下。”謝玄笑了起來。
“柳林書院?只要那個地方麼?”嬴無翳略有些奇怪,“那個地方不值幾個錢,我大可以賜你些別的。”
“是個讓人懷念的地方,”謝玄笑了笑,“別的賞賜,都由主上。”
兩人各自歸座。
“說起來,白毅這兩天在做什麼?”嬴無翳忽地問。
“夜夜在城外的空地上吹簫,據說吹得很不錯,我們的軍士不少都等著夜來聽他的簫聲。”
“吹簫?”嬴無翳愣了一下,笑了起來,“我若是沒有想錯,現在是我們被十萬大軍圍堵在殤陽關裡,難道不該是我夜夜吹簫以示從容麼?”
“也許白毅是想說他還不急著破城,被圍的吹簫是示敵以鎮定,圍城的吹簫是示敵以從容,各有各的絃歌,各聽各的雅意,”謝玄說到這裡一笑,“不過王爺可不會吹簫。”
“簫,聽總是會的。有點意思,明夜跟我去聽聽白毅吹簫。”
八月二十一,夜深。
殤陽關蒼灰色的城牆被火焰映紅。面對著這道雄關的平原上,相距兩百五十步就是聯軍的拒馬和柵欄,柵欄前每隔十步一堆篝火,照得周圍一片通明。聯軍的軍士們就背對著火堆靠在柵欄上取暖打盹,六色旗幟在風中偶爾起伏。
離軍的弓箭手結隊在城上經過,對峙了半月之久,離軍的步卒也頂不住睏倦,三三兩兩地縮在垛堞陰影裡睡覺。率領弓箭手的千夫長並不說話,只是大步上去,用力拍打那些步卒的頭盔。步卒們紛紛醒來,不敢和怒目的千夫長對視,老老實實地低著頭,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去了。他們都熟悉這個脾氣暴躁的千夫長,也是雷騎右都統的張博,知道在他面前抱怨什麼都是沒有用的。何況張博也並不輕鬆,接連半個月,張博每夜都帶刀在城上巡視,長長的城牆走一圈足有五里,張博前半夜走一圈,後半夜再走一圈。
“睡!夢裡被人把頭砍了!”張博低聲吼。
他巨大的身體後面閃出了披掛黑色騎甲的年輕人,年輕人對他擺了擺手:“發怒無用,這麼些人都那麼困,想必是有原因。你們是幾班輪值?”
軍士們不敢怠慢,他們也認得出謝玄,雖然這名將領執掌雷膽營,很少下到營寨裡和普通士卒談心,不過他和張博齊名,是嬴無翳左右雙手。
“說起來三班輪值,可是夜裡經常被拉起來上城,也不知道怎麼排的,一天倒要值兩班,亂七八糟的。”軍士年紀不小了,仰起脖子灌了一口淡酒,用袖子擦了擦嘴。離軍多半是南蠻邊地招募來的戰士,兩樣東西,一是酒二是刀,必然要帶在身邊,掉腦袋也不能掉這兩件東西,所以軍中只禁烈酒,淡酒對於這些士兵而言,就像是清水。
“這樣啊。”謝玄點了點頭。
“怎麼?”重鎧重盔的人影忽地站在了謝玄背後。
“王爺!”城頭計程車兵們驚立起來,一起跪拜。
嬴無翳擺了擺手,令他們起身,看著謝玄:“怎樣?”
“各營之間的聯絡不暢,到底誰上城值守,看來沒有人能搞清楚。”謝玄揮手一招,身後一名雷膽閃出。
“你帶馬,在城頭上跑一圈,算算大概今夜哪幾營在值守,多少人,回去之後,報給我知道。”謝玄道。
“是!”雷膽拉過一匹戰馬,馬蹄聲遠去了。
“他能算清?”嬴無翳笑。
“我的人,我有信心,”謝玄也笑,“他從軍前,是個販水果的,一箱大概多少果子,他隨手翻翻便知道,要說數數,雷騎裡大概沒有勝過他的。”
“白毅一般什麼時候來?”嬴無翳踱到垛堞邊。
“說來也就來了。”謝玄指著遠處。
嬴無翳放眼望去,城下遠處是楚衛國的步卒列陣防禦,陣地前佈滿鹿角柵欄,陣上一列火把,照著火焰薔薇的大旗。而此時,陣後火把照不到的地方,一個縹緲的白色影子極快地接近。那是一匹極優雅的白馬,奔跑時馬鬃和馬尾散開,如同野馬奔跑在荒原上。馬背上的人一襲白衣,衣袂飛揚。
整齊的楚衛軍陣列忽地從中斷開,像是被一刀斬斷,從人群的縫隙中,白馬翩然而過,進而繞過鹿角和柵欄,很快,它就逼近到距離殤陽關城牆不過四百步的地方。馬上騎士抖衣下馬,不持槍也不佩劍,隱隱約約腰間橫著一管長簫。
“他這一馬獨行的風度,要是放在天啟城裡,那些貴胄名媛們想必要尖叫了吧?”嬴無翳笑笑。
“是,他若是踏入天啟城,想必民眾焚香簞漿相迎,貴族家的嬌俏女兒們排著隊投懷送抱也是有的。不若我們進城,家家閉戶,若不是王爺你手裡握刀兵強馬壯,估計就人人喊打了。”謝玄笑。
嬴無翳攤了攤手:“沒辦法,你說的,我是鄉下諸侯,要用鄉下人骯髒的屁股玷汙皇帝的寶殿,還想有什麼待遇?”
此時白毅放馬在後面吃草,他抽出了腰間的簫撫摸著,獨自一人踱步,步子輕緩。
白毅停下了腳步,簫聲漫漫而起,彷彿水波溢了出來,從極低的地方緩緩地升起,一直升到殤陽關的城牆那麼高。八月的夜裡本來不冷,可是白毅的簫聲一起,周圍的溫度像是忽然降了許多。
嬴無翳一皺眉:“謝玄……他吹的是什麼曲子?我怎麼不曾聽過?”
謝玄壓低了聲音:“王爺說會聽簫,那是聽慣了夫人的簫聲。夫人的九節簫冠絕一時,可是本地都是晉北的譜子,清澀孤寒,不是英雄平涉殺場的雍容。絲竹六大家,倒有四家是在帝都,風臨晚的‘柳上鶯’王爺是知道的,莫子虛的排管、左驂龍的‘灑手簫’、八聲蟬的‘碎箜篌’王爺就不知道了吧?”
嬴無翳搖頭。
“這四位中除了風臨晚年輕,其餘都是二十年國手。夫人的九節簫師承袁函先生,而袁函先生和帝都的四位並稱。喜皇帝要說做皇帝,是二流的,要說文采絲竹,卻是一流中的一流,莫說皇族,大胤滿朝敢在喜皇帝面前談曲樂的也不過三兩人。而喜皇帝曾說天下樂章帝都得其大半,就是說六大家中四大家都在帝都。”
“他曲藝上有絕世之才,這也是最初我不願殺他的原因之一,這個傻子卻往刀口上撞來。”嬴無翳搖頭。
“白毅畢竟也是皇族旁支,奉著勤王的旗幟而來。此時兩軍陣前,他自然要標榜自己的身份,他吹的是帝都的曲子,雍容剛正,有卿相的風骨。”謝玄在掌心無聲地叩著拍子。
“又要說我是南蠻的鄉下諸侯麼?”嬴無翳斜覷著這個彷彿沉浸在音樂中的部下,“以你聽來他吹得怎麼樣?”
“要說國手必然是不如的,不過也是國手的弟子,聽來有左驂龍的清剛之氣,大概有所傳承吧?這首曲子叫作《慢吹紅》,本來是酒席中樂師奏來助興的曲子,閒適慵懶得很,不過在他手中,把多餘的變化都略去了,孤寒高遠,隱隱的有些悲意。”
“悲意?”張博斜了斜眼睛,“他東陸第一名將,帶著七萬大軍把我們圍在裡面,牛皮烘烘,他悲什麼悲?”
“有的人,給他一壺酒他就不愁了,而有的人,就算擁有天下也是要悲的。”謝玄笑,“其實所謂悲愁,無非是過去之人不可追、現在之心不可安、將來之事不可知,這是萬古之愁,不會變的。可白毅的簫,好在悲愁之外有一股寒氣,彷彿刀劍在鞘中,不外露,卻自有清剛!”
簫聲忽然斷絕!
嬴無翳愣了一下,遙遙地看見俯首吹簫的白毅抬起頭來。
“滅燈!白毅以弓箭成名!”謝玄根本沒有等待軍士動手,一掌拍掉了旁邊最後一盞燈籠。
周圍軍士被驚動了,幾乎是同一刻拔刀,冷光爍月。
“這裡距離他至少足有二百五十步,就算是白天也未必能命中,咋呼什麼?”張博低聲吼道。
嬴無翳站在黑暗裡,紋絲不動。
謝玄用力調整自己的呼吸。他也不知是為什麼,觸到白毅目光的瞬間,他覺得一根冰冷的芒刺從背脊上紮了進去,彷彿那就是一道箭,已經洞穿了他。他就著星月的微光,瞥了一眼身邊的離公,嬴無翳神情不變,饒有興趣地看向城外。
“是白毅有幸麼?城樓上聽簫的是離公殿下吧?”白毅忽然揚聲呼喊。
一片寂靜中,嬴無翳低低笑了幾聲:“白大將軍吹得很好,我的部下謝玄說,《慢吹紅》中聽出金鐵的清剛之音,不愧是東陸第一名將。”
他的聲音並不很高,可是低沉凝重,帶著笑意在微涼的夜裡傳得很遠。
“東陸第一名將,並非靠簫吹得好,”白毅頓了頓,“七日之內,引兵破城!”
所有人都在發愣的時候,白毅已經翻身上馬,馳向了楚衛軍團的營寨,而他的高呼聲還留在空氣中迴盪。眾人面面相覷。
“謝玄,今天是八月二十一日吧?”嬴無翳若有所思,轉頭看著自己最親信的助手。
“王爺記得不錯。”
“七日內決戰,就是八月二十八日……”嬴無翳以馬鞭敲著掌心,自言自語著走向了上下城樓的階梯,“快馬回九原,或許還趕得上夫人的生日。”
謝玄愣了一下,微笑:“我倒是忘了。”
“我夫人的生辰,你記著幹什麼?”嬴無翳也不回頭,隨口說著。
張博茫然地上前幾步,看看離公的背影,又看看嘴角含笑的謝玄:“你和公爺還有心情那麼多廢話,有什麼用?白毅說了七日破城,可到底要怎麼破城?難道等著白毅的刀砍在我們脖子上?”
謝玄苦笑搖頭:“對手是東陸第一名將,我們哪裡知道他的方略。若是我的軍陣智計還高過他,豈不我是第一名將了?”
“那……那你說什麼廢話?”張博瞪大了眼睛。
“既然不知道,只好談談風月嘍。”謝玄攤了攤手。
“談談風月,免得我有個部下,老說我是個鄉下諸侯。”離公的聲音傳來。
張博愣在那裡,“你們講話我不懂!就是不幹不脆!”
謝玄看著他的背影,臉上一抹笑容不褪。
馬蹄聲由遠而近,剛才那個出去轉城的雷膽已經回返。他下馬半跪:“統計完畢,此時城內值守的共計一百二十五營軍士,約計一萬三千人。本該值守的人僅為九千人。”
“果然是過於緊張,恨不得把全部人都趕上城了。傳我的令,重新劃定值守的次序,赤旅每旅分四隊輪值,兩隊防禦,一隊休息,一隊營中候命!不該值守的,統統待在營裡,該睡覺的睡覺,該候命的候命,不要都上城來轉悠。要注意水火,嚴查來路不明的人靠近軍營,城上箭支石炮的守衛加派人手。你們至少還要支援七日……如果到那時我們還沒有死……”
“是!”
“八月二十一……東陸第一名將……真有這樣的信心麼?”謝玄回頭揚首,看見漆黑的夜空裡一鉤下弦月淒冷地懸著,鋒利如狼牙。
八月二十二。
中州,王域的北方,當陽谷口。
臨時搭建的一間小屋中鋪著竹蓆,黑盔黑甲的將軍盤膝端坐在竹蓆上,面前橫著一柄古樸的直刀,一爐薰香悠悠然升起來,香菸極細而直,直到升至一個高度才忽地散開。這是因為安靜,秋日的早晨,沒有一絲風,冥思的將軍也沒有任何呼吸,如同一尊雕塑。
這是當陽谷一帶天氣最好的季節了,天高畫質遠,旭日溫暖。小屋全是用不去皮的松木搭建的,異常簡陋,甚至沒有開窗,但是松木間多有縫隙,透入了帶著水氣的新鮮空氣,令人精神為之一振。
香菸忽地散亂了,同一時刻,將軍睜開了眼睛。他的臉完全遮蔽在面甲下,只有一雙瞳子暴露出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而後跑來的人急剎腳步,跪在了門外。
“這麼早,是有特別的事麼?”將軍問。
“稟報華將軍,殤陽關前有急報,白毅白大將軍已經約戰離國公殿下,戰期是六日之後!”
“拔城之戰,一攻一守,攻的要乘其不備,守的要四時提防,怎麼還有約戰的?白毅倒也真想得出來。那麼離國公殿下是如何回覆的呢?”
“據說昨夜兩人口頭相約,離國公殿下已經應約了。”
“倒是也乾脆。是霸主和名將之戰啊,所以不但鬥陣上的輸贏,也斗膽略、威儀和氣魄。可惜不能去殤陽關前親眼看這場戰鬥,”將軍似乎是惋惜,嘆了一口氣,“還有別的事麼?”
“有的,離軍統帥柳聞止又有禮物來。”
“哦?是什麼禮物?”
“這一次是幾卷大晁時的舊書,送來的人說是柳相最喜歡的幾卷書,所以不能饋贈給將軍,將軍若是喜歡,還請看過之後歸還。”
“哦,”將軍淡淡地道,“是哪幾卷啊?”
“是《韶溪通隱》、《海蒼誌異錄》和《冼山知聞筆記》三種。”
“真是知道我喜好的人。晁版的古書,如今也是價值連城的珍物了,柳聞止先生不能小看。”將軍道,“書收下,傳令前軍列陣,日上三竿的時候,我們如前幾日的規矩,和柳聞止先生在陣前說話。”
“是!”
“請為我傳筆墨進來,我要寫表給皇帝陛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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