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日,帝都,桂宮。
“天氣真是陰沉,”寧卿依次打開了暖閣的窗戶,“即使我這樣沒有眼睛的人也能感覺到。”
“關上窗戶!”臥榻上側臥的長公主低聲呵斥,“冷風進來,你想要我的命麼?”
臥榻旁圍了四隻火盆,依然擋不住風裡的寒意,長公主薄紗為裙,依然是盛夏涼宮裡的裝束。
雷碧城端坐在她的對面,神色安詳:“長公主心急了。”
“是,我是心急。距離我上次和碧城先生相見,又是十日過去。已經足足十五日,白毅龜縮在殤陽關中不出,離軍也不攻城,這場戰爭,最後到底是個什麼結果,越來越叫人捉摸不透。”長公主承認了。
“白毅不出戰,是不能出戰,他的北面是皇室的領地和羽林軍的重弩,南面是喪屍成群。他現在手裡最多隻有兩萬能戰鬥的殘兵,他無力出戰。而謝玄不攻也是聰明,他何苦現在冒著危險攻擊喪屍,再去攻城呢?喪屍是沒有智力的東西,謝玄過去,它們也攻擊謝玄。”雷碧城睜開眼睛,“長公主少安毋躁,跟如今的白毅比起來,我們已經是身在雲端了。”
“白毅撐下去便當如何?”
雷碧城緩緩搖頭:“不,按照我的估算,他沒有糧食,現在已經殺了幾百匹戰馬。他知道那是屍蠱,所以早先死去的馬他還不敢食用。而他最初大約有一萬三千匹戰馬,戰後剩下的不過兩三千匹,這些馬也幫他撐不了多久。”
“他還剩那麼多馬,每日殺上幾十匹,殺到猴年馬月才是盡頭?”長公主皺眉。
“不,不指望他殺完餓死。只是對於一支軍隊而言,殺馬是何等的影響它計程車氣,長公主也可以料想。”雷碧城平靜地說道,“很快,白毅手下,就是一支絕望之軍了。一支沒有鬥志的軍隊,手指一觸,便會潰散如泥沙。”
雷碧城豎起一根手指,隔著手指和長公主對視。
寧卿已經把窗戶一一又關閉了,捧著一盞溫熱的茶來到長公主的臥榻邊,恭恭敬敬地獻上去:“公主飲口茶解乏,這天氣陰沉得很,人便容易疲倦。或許午後會下雨,便好些了。”
雷碧城看向窗外:“這些雲,像是從南方而來,我聽說戰後死者的怒與怨隨著精神的散溢一起升入天空,凝結如雲,色若生鉛。”
長公主小口飲著茶,聽到這句話,沒來由地哆嗦了一下。
寧卿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可惜我沒有眼睛,不過聽碧城先生的話,覺得能想象那雲的顏色。”
“白毅的怒與怨,此時就像這雲吧?一觸即發,便是傾盆大雨。”雷碧城彷彿自言自語,“可還要讓他的怒與怨再強烈一些。”
他低聲說:“再強烈一些,直到垮掉……”
此時的殤陽關,天空低得像是壓在人頭頂。
聯軍統帥們沉默著,從傷兵兵舍裡緩緩踱步而過。這裡是北大營輜重營裡最好的兵舍了,不過採光和氣流依然不理想,聯排的土炕上鋪著稻草和薄被,傷兵並排躺著,有的臉色蠟黃,有的鐵青,有的則蒼白如紙,他們呻吟著,已經無力起身和將軍們見禮。這些天陰沉多雨,多數人的傷口已經腐爛,沒有藥,對著腐肉一割再割也沒有效果,整個兵舍裡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腐爛味道。
程奎看不下去了,一句話不說,大步離去。
白毅依然慢慢走著,視線掃過每一張沒有人色的臉。他不露半點表情,只是臉色蒼白得很難看。這些天他急劇地消瘦,兩頰凹陷下去,顴骨高聳,眼睛裡滿是血絲。息衍看著老友的背影,看他一身白色戰衣掛在並不寬厚的肩膀上,腰背處明顯空蕩蕩的。息衍也低低地嘆了口氣。
將軍們最終從兵舍裡走了出來,守在門邊的老醫官沉默地看了白毅一眼,不再說話。他如今已經明白,說了也沒有用,白毅變不出藥來。
兵舍外的空地上幾十名軍士正在趕著戰馬聚作一團。這些戰馬極為聰明,連著殺了那麼多天的馬,它們此時也感覺到末日將近,驚恐卻無力地嘶鳴著,不肯輕易屈服。
“今日怎麼殺那麼多?”白毅低聲問。
“馬草不夠了,”輜重營統領在他身後道,“現在不殺,餓著它們也是死,還剩一點鹽,不如殺了醃起來,能多吃幾天。”
白毅微微點頭,出神地看著那些馬。那些馬毛皮失去了光澤,都已經掉了膘,腹部露出一條條肋骨,瘦得幾乎不能載人了。出征所用的駿馬都是如此,細糧餵養著,則膘肥體壯衝鋒如雷,可是一旦沒有精細的馬糧支撐,反而不如粗蠢的馱馬能堅持。
親兵捧上了茶盞,一一遞到將軍們手中。如今可以待客的,大概也只有茶了。
息衍撇開茶沫飲了一口,微微皺眉。
古月衣瞥見了他的神色,吐掉了嘴裡的茶:“水質壞掉了,有股異味。”
岡無畏忽地警覺:“有人套用白將軍水源裡下毒的辦法?”
白毅搖頭:“我有所防備,已經命令開池蓄水,城裡的井水採上來都要先驗過再灌入水池。”
息衍再飲了一口茶,臉色變了。他低聲道:“諸位跟我來。”
將軍們不明所以,跟著息衍。息衍腳步極快,沿著水渠逆水而行。殤陽關裡通往各營都有石渠,不必都去井裡取水。他們還未走到蓄水池邊,已經聽見了那面喧雜的人聲。一群軍士圍在水池邊,正以竹竿在水中撈著什麼。白毅搶先一步,推開幾名軍士。大軍主帥們的臉色都難看起來,覺得胃裡一股噁心直泛上來,剛才茶水中隱約的異味此刻在嘴裡變得越發明顯。
清澈的蓄水池裡泡著發白的屍體,大約二三十具,都是聯軍軍士的衣著。他們都不浮上來,每一個都瞪大了眼睛看著天空,瞳仁在水的浸泡中越發的黑,幽幽的讓人心裡發寒。
“怎麼搞的?”程奎劈胸抓住旁邊的一名軍士。那是他淳國的軍人,也負擔有守衛水渠的責任,而重兵守衛之下,這種事情卻出現在鐵壁般的殤陽關裡,如果對方是下毒,此刻他們一半人都已經倒下了。
“屬下不知……屬下不知……”軍士驚得擺手,“昨天夜裡屬下還帶人驗過水質,不過小睡了半夜,起來就發現異狀,已經派人通知各營不要飲用昨夜蓄的水了!”
“晚了!”程奎怒得一巴掌扇過去,“我都喝到嘴裡了,還用說其他人?”
“能把屍體運到這裡悄無聲息地放進水池裡,要下毒也不難了,殤陽關裡有敵人的細作。”岡無畏的臉色也極難看。
費安卻搖了搖頭:“毒的事情還不必擔心,要對幾萬人下毒,極難。白大將軍如此設定水渠有他的道理,流水不息,毒素下到水裡也會不斷地被帶走,不會淤積。而據我所知,白大將軍攻城的時候,對殤陽關裡下的只是輕毒,狼毒大戟烏頭一類,只要及時引吐就可以解毒。即便這樣的輕毒,粗藥煉製出來也有幾千斤,細作可以單獨混進來,可要在殤陽關裡找到幾千斤粗藥,絕不可能。”
息衍什麼話都沒說,他忽然躍入了水中!他竟然極善鳧水,一直扎入池底,接近那些死去的軍士。他們都是被當胸刺透的鐵楔子釘進了池底的石縫裡,所以不會上浮。息衍抓住其中一具屍體的手,湊到眼前,那隻手的拇指上套著一枚鐵青色的指套,上面的鷹徽經過數百年時光,依舊光燦。他抓起旁邊一具屍體的手,再次在拇指上看見了指套。而後是第三具,也一樣。
他不再看了,閉著氣,默默地數著水底的屍體,一共二十三具,他獲得的名單上還有一千零八十個有傳承的天驅武士可以聯絡上。如今僅剩下一千零五十七個。有人從聯軍中找出這些人,殺死了他們,把他們釘入水池深處,並在他們死後把鷹徽指套戴在了他們的拇指上以標識這些人的身份。天驅不會總明目張膽地把徽記帶在身上,他們只會把指套貼身藏在身邊的秘密地方。
“這是示威。”他想,“要讓我們血脈盡絕!”
他微微顫抖了一下,浸泡在冰冷的水裡,覺得渾身狂躁地熱了起來,他用力握拳,指甲陷入肉裡而沒有知覺。
將軍們在水邊詫異地看著息衍的舉動。良久,息衍從水中浮起,面無表情地游到岸邊,撣了撣溼透的長衣。
“都是昨夜新死的人,能一次殺死那麼多的人,對方的細作很精幹。”他淡淡地說,“好,很好!”
“現在怎麼辦才好?”古月衣問。
“收拾屍體,加強戒備。”息衍說,“這只是一次示威,他們要讓我們在這裡軍心崩潰。”
“這是一次示威,”息轅跟在叔叔身邊,忽然聽見白毅以極低的聲音在息衍耳邊低吼,“這是辰月對天驅的示威!他們是為了你們而來的!”
“你們之間的鬥爭,非要以天下作為賭注麼?”
“天下不是賭注,天下是賭局!”
“我不想看著你們把一切捲進戰亂,已經死了很多人,還在繼續死人!你們可明白!”
“這不是我們的意願!”
“無論你們是否這麼想,你已經親眼看見這一切正在發生!”白毅低聲震喝。
月冷星稀,息轅站在兵舍外的冷風裡,聽著裡面兩個名將隱隱約約的惡吵。從早上發現敵人的細作殺死了軍士投入水池裡示威,白毅和息衍都黑著臉,整整一天幾乎一句話沒有說過。到了晚上其餘諸國的主帥都散去的時候,他們終於爆發了爭吵。如果不是親耳聽到,息轅都不敢相信這兩個心如鐵石的人會像少年般喋喋不休吵上那麼長的時間。
他讓呂歸塵前進十丈,護衛營門口,免得息衍吵得昏頭了把天驅的事情和白毅攤開在桌面上,被呂歸塵聽見。以此時這兩個人吵架的態勢來看,似乎是要把舊賬全都翻出來了。
“你白大將軍運籌帷幄,此次聯軍勤王,你到底對我們說了多少真話?為什麼你的軍隊在嬴無翳離開帝都之前就做好了出戰的準備?為什麼我國國主都比我先知道大戰就要爆發而提前預備?你們決策的有幾人?你們幕後的是誰?”息衍逼問。
“這些都不必說了!息衍,你醒醒吧!死的人已經太多了!你生在亂世,手中提著寶劍,難道不去救人,反而是要殺人而入世的麼?”
“這話是我要反問你,白大將軍,你生在亂世手中提著寶劍,難道不是要殺人,而是要救人?你要救人你何苦不去做個醫生?”
“我只恨不能去做一個醫生!”
“可笑!真是可笑!”息衍怒極反笑,“你一個領兵之人,動輒殺千萬人,是操屠夫之業,殺人如屠豬狗,卻要假惺惺地說你想去當一個醫生?”
“息衍,你真的能以天下人為豬狗?”
“不是我以天下人為豬狗,”息衍低吼,“我就是豬狗!”
“你!”白毅也怒極,言語卻澀住了。
“這茫茫天下,幾人知道我們的夢想和苦難?”息衍的聲音乾澀,透著無盡的悲涼。
他的腳步聲逼近兵舍的門。
“都一把年紀了,說這樣的話,真是可笑!”息衍似乎扣住門環,最後笑了笑,“太可笑了!”
息衍大步走出兵舍,在背後重重地關上了門。他背手仰望夜空,用力深吸了幾口氣,才壓下了眉宇間的激憤。息轅站在他身後,呂歸塵也從營門前回撤,正不安地對視,不敢上前。他們跟隨息衍也有些年頭了,從未見過他動這樣的急怒。以往即便是偶爾作色,也是靜靜地壓著人,臉上多半看不出來。
息衍這才注意到這兩個親隨還候在兵舍外,自己也覺得有些失態,轉身對兩人笑了笑。
息轅猶猶豫豫的:“叔叔,你剛才和白將軍所說的,我都不明白。”
“你聽見了?”
“我和塵少主在外面,能夠聽見幾句,不太清楚,只覺得你和白將軍吵起來了。”息轅尷尬地笑笑,“我們倆從未見過叔叔這樣生氣,還怕你們打起來……心想若是這樣,我們可不是得衝進去給叔叔助拳……”
息衍愣了一下,劈頭拍了侄兒一巴掌,笑罵:“你以為我還是姬野那般年紀?動不動就跟人拔劍動手?又不是金吾衛裡的青澀小將軍。”
“青澀小將軍”這五個字不假思索地出口,息衍自己也愣了一下。這個稱謂似乎引動了一些久遠的記憶,他默默地想著,有些出神。
“我們也是瞎擔心,總之沒事就好,”呂歸塵道,“將軍和白大將軍是軍中的表率,若是爭執起來被外人知道,就怕不好。”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他本想說這些日子軍心日漸散亂,只不過靠著軍紀強行維持,如果領軍人物內亂,局勢可能混亂得一發不可收拾。
息衍沉默良久,在呂歸塵肩上拍了拍:“若是聽到了什麼,也都忘了吧,今天真是失態了。白毅這個人易怒,嘴也欠得很,年輕的時候就看他不爽,誰知道這人年紀大了也不長進。不過,我有些話也是氣話,當不得真,有些話倒是真的,可你們現在也未必能懂。”
他悠悠地嘆息一聲:“只可惜我跟白毅朋友那麼多年,到頭來爭的還是這些事。他就從來不明白我想的是什麼。”
呂歸塵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搖了搖頭。
“你要說什麼?”息衍問。
“我……我聽羽然說……”呂歸塵說到這個名字,聲音低了下去。
“那個搗鬼的小丫頭又說出什麼歪理來了?”息衍好奇起來。
“我說我老是也不明白她在想什麼,羽然說,其實一個人明白另一個人在想什麼最難了,非要花一輩子才能懂得。”
息衍似乎咀嚼著這話的意思,默默抬頭看著星空。良久,他彷彿自言自語:“是啊,往往是一個人,你懂得她了,她就死了。再怎麼都是鏡中的花月……”
燭火把牆壁照成幽暗的紅色,葉瑾在水盆上面擰乾了手巾,用手試了試,溫度恰好,不涼不燙。
她走到床邊側著身子坐下,用手巾擦著姬野的腳。姬野肋骨受創,不能彎腰,每天都要葉瑾給他擦拭。呂歸塵已經睡熟了,旁邊鋪上傳來他低低的鼾聲。這些天呂歸塵和息轅寸步不離地跟在息衍身邊處理緊急的事務,疲倦得回到兵舍就睡,很難得會和姬野葉瑾還有小公主多說兩句話。他原本應該是一個隨軍歷練的貴胄,只需要觀戰不需要過問軍務,而息衍似乎全然沒有考慮他的身份,完全把他當作一個普通的軍官來看待。
相比起來,姬野的日子乏味之極,每日都是靜臥不動看著屋頂。小舟公主似乎也是個很不善於說話的人,整日就是抱著膝蓋坐在她自己那間屋子的床鋪上,若有所思地透過窗戶看屋外。於是並沒有什麼人使喚葉瑾,她一般就坐在姬野對面呂歸塵的床鋪上織補衣服。葉瑾的手工很熟練,姬野就看著她的手指拈著針穿進穿出,似乎是想看懂那複雜的針法,可他從來也不說什麼,葉瑾便也不問,兩個人相對著沉默可以持續很長的時間,漸漸地太陽就落山了,軍營裡響起晚間的鐘聲。
姬野根本沒有機會下地,腳也很乾淨。葉瑾簡單地擦乾淨了,從手巾裡抽出一柄銳利的小刀來,在燭光下刀身上一道光極快地流過,姬野警覺地縮了縮身體。他痛得臉上微微抽搐,眼睛卻眨也不眨地瞪著葉瑾。葉瑾舉起手,動作僵在那裡,把小刀亮在燭火下,讓姬野看清楚。
兩個人僵持了一會兒,姬野的身體漸漸解除了戒備的狀態,葉瑾把他的一隻腳抱起來放在腿上,用小刀仔細地削去太長的趾甲。姬野低頭看著她持刀的手,利索得像是做針線活的時候。葉瑾怕削到了肉,努力低著頭,就著燭光,一片片的趾甲落在她的裙子上。
葉瑾削完了一隻腳的趾甲,轉而把另一隻腳抱起來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做這種活兒,你不覺得委屈?”姬野忽然說話了。
葉瑾愣了一愣,笑了:“一個逆臣的女兒,又被俘了,還說什麼委屈,伺候長官之前,婢子伺候公主,也都是伺候人。”
“我可不是公主,也不是什麼長官。”姬野扭過頭去,“我就是個當兵的,這官銜,還是出征前將軍臨陣提的,聽說若是不能建功凱旋,回國了還要降回去的。”
“這些軍營裡的事情,婢子不懂,不過就是照顧人。長官是病人,總得有人照顧。”葉瑾低頭削著趾甲,還是淡淡地笑,燭光照著她的側臉,臉上細細的絨毛泛起一層光暈,“也不是伺候公主就尊貴些,伺候病人就委屈些,只盼著能夠贖了我父親的罪,我們父女去過平安的生活。”
她把姬野的腳放回軍被裡,撣了撣裙子上的碎趾甲,把手巾搭在胳膊上,端起水盆要出去,在門邊回頭看了看姬野:“而且我這個年紀,說句不尊重的話,看長官還是孩子。”
姬野一皺眉,似乎就要發作,表情卻僵住了,一股無名的火沒有燒起來。葉瑾沒有看他,低頭出去了。屋子裡只剩姬野一人,他呆呆地躺在那裡,看著屋頂,過了很久,才緩緩閉上了眼睛。
葉瑾端著水盆,走到兵舍門口,開了門,把水盆放在外面,再退回來關門。她是個囚犯,夜裡不能跨出這個兵舍一步,為了這個,她入夜連水都不喝,怕的就是起夜。
屋子裡只有葉瑾手上的一盞油燈照亮,她輕輕地吹滅了,靠在門背上悠悠地喘了一口氣,很長很長,似乎想把整整一天的疲憊都喘出來。萬籟俱寂,聽不見什麼人聲,星月之光從窗戶裡投進來,她左邊的屋子裡睡著清寂如玉石的小公主,右邊的屋子裡是兩個少年軍官,如今這些人都睡下了,她便不用再小心等候著伺候任何人,這時候她一個人待著,不是婢子也不是囚犯。
她慢慢蹲了下來,看著滿地的月光出神。她緩緩地把雙手伸向地上,伸進了月光裡,像是要掬起一捧水那樣。她的雙手在月下瑩然生輝,虎口和指肚的繭子也暴露了出來。呂歸塵和姬野從未注意過葉瑾的手心,也沒有注意到這個女人從不把雙手攤開在別人的目光下。
黑影投在葉瑾身上,月光被擋住。
葉瑾忽地起身,快得如電!
她看見了窗外的人影。那裡忽然多了一個漆黑的影子,那個人被籠罩在厚重的黑色大氅裡,以風帽遮住了整張臉。唯一能看見的是那人的眼睛,他的眼睛實在太亮了,就像是黑暗中飄動的兩點燭火似的,火焰裡的兩顆瞳子隱隱約約泛著金紅色,像是金屬被燒熔之後的顏色。
葉瑾不敢動,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數百斤的重物壓住了,被死死地壓在門上,絲毫不能動彈。她覺得自己的血液正在緩慢地冷卻,從指尖開始,冷得像是要結冰那樣。
他們這樣隔著一面牆,透過一扇窗對視。許久,屋外的人舉起手,把一個布包扔進了兵舍裡。
葉瑾覺得身上的那股巨大壓力忽然消失了,她撲出去接住了布包,以免它落地發出響聲。她再次抬頭的時候,那個黑色的人影已經消失。
星月之光依舊,剛才的一切彷彿都是幻覺。
葉瑾捏了捏手裡的布包,那是實實在在的,她哆嗦著解開它,布包裡是一柄刀刃彎曲成鉤的匕首,青銅色的刀身,刀身上古老的花紋裡填著硃砂色的礦石顏料,看起來森嚴古樸。她握住了柄,感覺到匕首上傳來微微的暖意。
黑色的人影緩緩行走在月光下,他沉重的黑色大氅在身後拂著地面,掃去了他自己的腳印。
他走在殤陽關的兵道上,走過的地面難以覺察地變化著,開始是很輕微的聲音,而後小塊的泥土被掀起,細小的蟲蟻鑽出了地面,不是一兩隻,而是大群大群的螞蟻、蠍子和蜈蚣,如果不是親眼看到,很難相信泥土中隱藏著那麼多的生命。而此時它們都如被驚動了似的頂開泥土,鑽出了地面,它們在附近暴躁地轉著圈子,漸漸匯成了隊伍,同時它們也漸漸變得安靜,不再慌亂。而後它們再次鑽入泥土中,地面上彷彿有一個看不見的漩渦吸入了這些蟲蟻,無論是螞蟻、蠍子還是蜈蚣,整飭有序地依次排列起來,鑽入最大的孔穴中,不爭先,也不落後。
整個殤陽關的泥土下,因為他的行走而發生著常人難以想象的變化。如果此時一切的雜音都被摒除,站在這個黑色的人影背後,將會聽見沙沙的細微聲響在泥土中移動,讓人覺得像是他所站的地面下有一層平鋪的泥石流在緩緩推進,又像是一支龐大的軍隊!
泥土,活了起來。
轉過一個彎,一隊巡邏的風虎帶著戰馬經過,馬頭上挑著燈籠。黑色的人影向著他們緩緩走去,風虎們驚駭地拔了戰刀。為首的什長想要大聲地呼喊,可是一種莫名的壓力壓在了他的身上,把他的胸口壓得劇痛,幾乎不能呼吸。他忍住了這種極度的不適,從鞍裡拔了馬刀,周圍的軍士也都一齊拔刀,刀尖指向那個漸行漸近的黑色人影。巨大的驚駭令他們沒有注意自己的戰馬發出的警告,這些久經訓練的戰馬彷彿也被極大的壓力所影響,可是它們還在努力掙扎,翻白的馬眼中露出巨大的驚恐,它們渾身的肌肉顫抖,拼命地想要擺脫什麼束縛。
那個人沒有抬頭,緩緩走近了,當逼近到揮刀可以砍中的距離,他才忽然抬頭。他的臉從大氅的兜帽裡露了出來。
那不是一張完整的臉,因為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詭異,像是吸納著周圍所有的光。風虎們只能看見他的一雙眼睛,還有眼睛下正無聲而笑的一張嘴。那是何等蒼白的嘴唇,咧開來露出同樣蒼白的牙床和森然的牙齒,銳利得像是野獸的牙。
馬刀紛紛落在地上,看見他眼睛的軍士們如中了魔魘。他們不再恐懼,也失去了一切想法。他們完全沒有注意到那幾匹掙扎的良駒已經放棄了抵抗,馬腿彎曲緩緩跪了下去。軍士們也離開了馬鞍,跪在了黑色的人影背後。那個人離去了,隨後而來的是蟲蟻的大潮,它們從地下鑽了出來,爬行前進,沿著那些軍士撐地的手爬了上去,很快,這些軍士都被蟲蟻所覆蓋了。
可是他們沒有一個人挪動分毫,他們只是跪在那裡膜拜遠去的背影,任憑自己被蟲蟻吞噬。
薛大乙抬頭看了一眼月亮,濃重的雲從北面來,快速地掃過天空。他看著月亮消失在雲層背後。
“媽的,又要下雨!”他在心裡詛咒這個該死的天氣。
他在輜重營還不夠格做個仵作,只是跟著收拾掩埋一下屍體,做些仵作也不願意動手的髒活。城裡的屍體遠沒有處理乾淨,空氣裡始終飄浮著一股難忍的屍臭,薛大乙比一般人能忍受這股味道,不過一旦下雨,屍體腐爛得更快,卻沒有足夠的人手掩埋,只怕會有疫病流行。
他想著要去把這些天收拾的一些屍骨連夜埋了,可是又怕那幫睡死的兄弟不肯起來。這些天軍糧的份額日益減少,人吃得少就睡得多,收拾的這幫軍士又不必值守,有些軍士就像發了雞瘟的雞似的,總也不清醒。早晨薛大乙看著一些兄弟歪在那裡睡,常常疑心那些人已經死了,上去搖搖卻又能搖醒,只不過依然懶懶的沒有精神。
他心裡有種隱隱約約的擔心,只是不能確定。
他躊躇了一下,想著自己也不必討這個沒趣,不如再巡一趟營也就回去睡下了。他是被罰來巡營的,大可不必過分小心,北大營戒備森嚴,奸細要想進來,比登天都難。
他用刀柄敲了敲隨身的銅盾,空空的響聲在夜裡傳得很遠,這是巡夜的規矩。這裡是北大營的中央,待宰殺的戰馬圈在旁邊的馬廄裡,傷兵們睡在兵舍裡,夜裡這邊基本沒有人走動。
“枕鞍入睡——刀槍隨身——”他嘶啞地喊了一嗓子。
這些話和大城裡打更的人所喊的“小心火燭”沒什麼區別,不過軍營裡所重的不是火燭,而是戒備。白毅律令嚴格,騎兵夜裡入睡必須頭枕馬鞍,一則卸下馬鞍戰馬輕鬆,二則可以藉著牛皮馬鞍聽見極遠處大軍逼近的聲音,此外隨身武器不能離開軍士超過五步,否則就有軍法處罰。
自然不會有人應答他,空氣中一股溼冷的風吹過,薛大乙拉緊了領口。
他想要掉頭回自己的兵捨去了,這時候他看見前面兵舍的門開著,門扇在風裡咿呀咿呀地作響,不時還撞到牆上發出很大的聲音。
“奶奶的,這幫傷兵,睡得夠死!睡死算了!”他惡狠狠地咒罵了幾句。
夜裡兵舍的門不關是犯了禁令的,可是那間是傷兵的兵舍,即使犯了軍規,也無所謂什麼處罰。薛大乙挪動雙腿,想要上去把門給他們扣上。他心裡琢磨著乾脆在外面把門扣死,這樣這幫傷兵明早起來不能出門吃飯,就算小小地罰他們一次,跟上面也說得過去。
薛大乙摸到了門,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覺得有什麼不對,這扇門剛才撞在牆壁上那麼大的聲音,即便是個睡死的人也會被吵醒,沒人能夠忍受這種聲音繼續睡覺才對。可是這麼久了,沒有人起來關門,而這間兵舍裡面應該足有近百名傷兵。
他猛地扯開門扇!他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屋子裡一小片空間,一條通路向前,兩側都是傷兵的床鋪。此時這些傷兵就安安靜靜地躺在床鋪上,安靜得令人無法忍受!
薛大乙覺得自己的血液都被凍住了,他心裡有個聲音狂喊說:“這不對!這不對!”可是他不能移動,有股巨大的力量壓迫著他緩緩地逼近著。他的火把被來自屋子的風吹得火焰向背後劇烈地飛動,發出呼啦啦的聲音。
他知道這不對,他是一個跟死人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人,他在戰場上聞聞就能分辨死人還是活人,而這屋裡一點活人的味道都沒有!
那個來自兵舍裡的壓力終於在他的火把光照下現形了。那是一個人影,籠罩在一件厚重的大氅中,向著他緩緩走來。那氅是漆黑的,裡子卻鮮紅如血。那個人走過薛大乙的身邊,扭頭似乎對他微微一笑。薛大乙看見了那一笑中兩行森然的白牙。
那個人就這麼從薛大乙身邊走過,無聲離去。
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量,薛大乙打了一個冷戰,忽地反應過來。這個冷戰打得他全身都劇痛,彷彿用盡了一切力量去打一個冷戰,而他身上的巨大壓力也忽地消失了。薛大乙跳起來,把腰間的一個紙包抓了出來,用力扔向那個人腳下。
那個人距離薛大乙已經有五步遠了,紙包在他腳下破碎。濃重的硫黃氣味瀰漫開來,那是一包硫黃。薛大乙跟著丟出了火把。硫黃沾了火星,迅猛地燃燒起來。那個黑氅中的人沉默地看著火焰在自己的腳下開始升騰,蔓延著向上。
“死東西!死東西!”薛大乙狂吼著拔出自己的戰刀,“那就燒死你們!燒死你們就再也活不過來!”
薛大乙不敢前衝,卻驚恐地回頭,他明知道強敵就在面前,此時不應該回頭。可是背後傳來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沙沙的響聲,像是千千萬萬的東西在快速地爬動。他看見了那些從地面下鑽出來的蟲蟻,這些小東西像是渴望著血液似的一窩蜂向他圍聚而來,黑壓壓的,地面上滿滿的一層。他來不及逃走了,蟲蟻鑽進了他的靴子裡,還在沿著他的腿往上爬。他拉起褲腿,腿上漆黑的一層,像是厚重的腿毛。
而這還不是最令人驚怖的,接下來薛大乙看見那些傷兵緩緩從鋪上爬了起來,僵硬而緩慢。
“死東西!死東西!”薛大乙尖叫。
那個人嘿嘿地笑了起來,他身上的火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了,硫黃沒有真的傷到他。
薛大乙用盡全力撕開自己的軍服,他的胸口此時也滿是蟲蟻了,密密麻麻的一大片。蟲蟻並不咬噬他,卻像是鑽進了他的皮膚裡,越來越多的蟲蟻往上爬,可是爬到他脖子處的卻不多,似乎很多蟲蟻爬到一半就神秘地消失了。
“死蟲!是死蟲!”薛大乙的聲音已經不像是活人能發出的。
他忽然從懷裡抓出了又一個紙包,用力一捏,捏碎了,硫黃粉撒了他全身。薛大乙號叫著向著那個黑氅的人衝鋒,他揮刀一斬,卻被對方輕易地側身閃過。就在這個間隙,薛大乙得到了一個機會,他餓狗似的撲向地上那支還在燃燒的火把,高舉起來插到自己背後點燃了身上的硫黃。
他變成了一個火人,而那些蟲蟻瘋狂地從他身上往外爬,薛大乙的身體像是一個蟲蟻的巢穴,千千萬萬的,也不知多少在火焰中被抖摟出來。薛大乙帶著火焰發瘋般的往前衝,他衝到了井邊,卻沒有取水,而是用盡全力推動了井邊的銅鐘。
鐘聲橫貫夜空!
“有敵來襲!有敵來襲!”火焰中的薛大乙咆哮著。
北大營正門前,息衍縱馬狂奔而來,墨雪噴著熱氣在白毅的身邊死死煞住,緊跟而來的是呂歸塵和息轅的戰馬。
息衍跳下馬背,上去一把按住白毅的肩:“怎麼了?敵人在哪裡?”
息轅緊張地四顧,只看見越來越多的軍士向著這邊彙集,可是卻都圍堵在門口結成防禦的陣形,而敵人完全沒有影子。整個防禦的陣形是對著營地內的,這麼看來敵人竟然是在北大營裡面!息轅驚得呆在那裡,那一夜喪屍攻城之後,殤陽關裡的防禦再三規劃,謹慎到了極致,應該已經沒有任何漏洞,可是警鐘忽然高鳴,敵人卻已經攻入了楚衛國輜重所在的北大營。
白毅沒有回答息衍的問題,他半跪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燒得辨不清面目的人。那人身上一股劇烈的硫黃味道嗆得息衍忍不住大聲咳嗽。
“薛大乙?”息衍還是認出了這個犯錯的老兵來。
“看見敵人了,是個穿黑氅的,只有……一個人!”薛大乙用盡最後的力量瞪著白毅。
白毅點了點頭。
“大將軍,他把屍蠱帶來了,滿地都是,滿地都是!受傷的人感染了,會變成死東西!裡面……全部人都染上了……全部人都帶著屍蠱……不能留……一個都不能……”薛大乙說完這句話,嘴裡泛起血沫,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白毅的手拂過他的臉,合上了他流血的雙眼。
山陣的巨盾正在源源不斷地送上,前排的軍士們拿到了這些沉重的巨盾,一面疊著一面組成盾牆,這樣敵人的武器要刺穿兩重盾牌的防禦才能傷害到山陣計程車兵,而幾乎沒有武器能做到這一點,山陣是個無法從正面攻克的陣勢。而僅存的紫荊射手們在山陣後準備著他們的長弓,岡無畏提刀在射手們背後壓陣。
白毅把薛大乙放下,慢慢地站了起來。
“敵人把屍蠱帶進了輜重營?”息衍問。
白毅點了點頭,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流露。
“那裡面都是傷兵!”呂歸塵呆了。
息轅被堵在外面,看不清裡面的狀況,急得帶馬四處尋找縫隙。他忽地想出了辦法,跳起來立在馬背上,這樣北大營裡面的一切都在他視野中了。他惡狠狠地打了一個寒噤。
穿著傷兵服的喪屍們拖著步伐行走在軍營中,它們和那一夜所見的喪屍還有所不同,像是神志沒有完全失去,只是失去了大部分意識,漫無目的地在軍營中行走,像是要尋找什麼。一些傷兵躲在兵舍中驚恐地呼救,可是他們的人數還沒有喪屍多,他們甚至不敢殺出一條路逃離。喪屍們偶爾靠近兵舍,躲在裡面的傷兵們便用武器去捅開它們,可是喪屍們不知道痛楚,只是執著地要往兵舍裡去,被捅倒了,爬起來繼續前進,偶爾讓它們得以靠近窗邊,它們便抓著窗戶上的鐵欄低低地吼叫著什麼。裡面的傷兵驚恐地把武器刺進喪屍們的嘴裡,把它們遠遠地推出去。
“怎麼……會這樣的……”呂歸塵也和息轅一樣站在馬背上往裡張望。
“他們還不是喪屍,只是慢慢變成喪屍。換句話說他們還沒有死去,只是被屍蠱感染了,正在慢慢死去。屍蠱會侵蝕人的精神,受傷的人無法抵禦。”息衍也站在墨雪的背上,和呂歸塵並肩,“這時候被侵蝕的人意識開始變得非常模糊,他們能夠感覺到自己正在死去,他們其實是在恐懼地求救,但是誰也救不了他們。等到他們死了,就真的變成了喪屍。”
“怎麼辦?我們怎麼辦?”呂歸塵問。他的聲音很大,他覺得自己真是無能,只能這麼大聲喊叫著問息衍,而幾千傷兵正在死去。可是他真的不知道除了問問題,他此刻還能做什麼。
“沒有怎麼辦,沒有人能救他們。”息衍低聲道。
“就……就這樣看著?怎麼能就這麼看著?醫生……醫生有用麼?”
“沒有,除非那醫生是精通太陽之火的秘道大師,不過現在說這些都沒有用了。”息衍輕輕撫摸著靜都的劍柄,“我們能做的,只不過是縮短他們的痛苦而已。”
“將軍你是說……可是你剛才說他們還都是活人啊!”呂歸塵不敢相信這種話從息衍的嘴裡說出來,他大喊著,聲音嘶啞。
“那怎麼辦?塵少主,還有更好的辦法麼?他們已經失去了絕大部分的意識,他們現在就像是初生不久的嬰兒一樣,本能地求救,你看他們拉著鐵窗大喊,可是他們連說話的能力都沒有了。他們的意識繼續模糊下去,很快就會連最基本的人性都失去,那時候他們就變成了喪屍,會本能地對活人大開殺戒。”息衍看著呂歸塵,“你要看著他們變成喪屍,再殺了他們麼?”
“戰場上這樣的事情很多,傷兵是可以殺的,古來名將都曾做過,相比起來我們這些後輩所為又算是暴行麼?”息衍緩緩拔出了腰間的靜嶽,長劍在身側一振。
呂歸塵呆呆地看著他平靜的臉,不知道他的話到底是殘忍的自嘲,還是在息衍的心底真的存著這樣的兇殘。他覺得自己的力量不足以負荷身體的重量了,他坐在馬鞍上,雙手撐著馬背喘息,他覺得息衍的話裡有股凜冽森嚴的巨大力量要把他壓垮。
他抬頭去看仗劍如雕塑的息衍,感受他凝固的姿勢中所蘊含的巨大威嚴,覺得自己其實並不真正明白這位老師。
“白毅,等你下令。”息衍低聲道。
岡無畏也衝這邊用力地點頭。
失去意識的傷兵們已經變得狂暴起來,他們越來越像真正的喪屍。他們開始聚集在一起衝擊兵舍的門,他們抓著鐵欄努力把臉貼在鐵欄上,張大嘴像是要咬斷裡面那些傷兵的脖子。他們的力量變得越來越大,大得不可思議,裡面的傷兵用什麼重物抵住了門,可是那扇門板正在衝擊下漸漸支離破碎。
“誰也不能說他們現在是活人還是死人了。死亡的力量所帶來的怨毒已經把他們的意識差不多吞噬乾淨了。”息衍低聲喝道,“要快!”
白毅仰頭望著天空,他誰也不看,高高舉起了手臂。
“一個都不要留。”他低聲道。
“包括還沒有被感染的傷兵?”息衍問。
“你沒有聽到麼?裡面的全部人都帶著屍蠱,變成喪屍是遲早的事情,一個也不要留。”
“得令。”息衍點了點頭。
白毅猛地揮下手臂。
岡無畏也揮下了手臂,紫荊射手們往空中投出了箭矢,落下的時候發出尖厲的嘯聲,暴雨般密集。
山陣開始緩緩地推進,長槍夾在巨盾之間。
息衍跳下去跨坐在馬背上,聞訊趕來的輕騎兵正在他背後彙集。
“掃清戰場!”他大聲喝令,“息轅、呂歸塵!”
“我……我……”呂歸塵想要鎮靜下來,他想息衍說得沒錯,怎麼辦呢?沒有辦法。他們不能救這些傷兵,拖延時間比殺了他們還殘忍。呂歸塵想要大聲對息衍回應一聲說我在!這樣也就跟著衝出去,一陣亂刀掃清戰場。可是他的手在顫抖,像是發了寒熱病的人在打擺子,他沒有一絲力量,握不住刀柄。他拼命地想握拳來攢起一絲力氣,可是在息衍冷冷的注視之下,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動著。周圍的輕騎兵們都看著他,他心裡難過得想要哭出來,可是他做不到。
他知道自己拔不出刀來,他沒法把傷兵看作喪屍。
“我去!”息轅拔了他的劍,拍了拍呂歸塵的肩膀,“你掠陣!”
呂歸塵在一個角落裡找到了息轅,他踩著屍體找遍了各處,最後找到這裡。他的朋友避開了所有人,坐在一個板條箱子上,拄著劍,沉默地坐著。劍上腥濃的血緩緩流進泥土裡。
“我殺了很多人。”息轅抬頭看著呂歸塵。
他只是這麼靜靜地看著呂歸塵,呂歸塵從他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是呂歸塵忽然覺得這個朋友變得如此的陌生。他覺得息轅身上有什麼東西改變了,就在剛才那場戰鬥裡。他忽然開始覺得後悔,在他怯懦的時候,息轅提著劍帶著輕騎兵衝了出去。
他用力抓住息轅的肩膀:“對不起……”
息轅用袖子擦了擦臉,不知道是擦去血還是眼淚:“沒事,總得上戰場的不是麼。”
“姬長官,塵少主怎麼了?”葉瑾問。
呂歸塵回到兵舍就睡下了,任何人問他他都不回答,靜靜的一點聲音也不發出。姬野已經可以走動了,強撐著坐在門廳裡,離開裡屋的時候,他看見黑暗中呂歸塵的眸子映著月光濛濛的亮。
呂歸塵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屋頂。
“別叫長官了,聽著真是怪異。”姬野說。
“那我叫您姬公子吧,您是大家族的後人呢,又是長子。”
“無所謂,比長官順耳一點就好。什麼大家族?都是狗屁的事情。”姬野往裡屋看了一眼,隨口說,“有的人上戰場,是為了建功立業,有的人上戰場,不過就是為了活命,可是有的人上戰場,就是覺得他能夠救其他人,他應該當英雄的。”
傷兵營的訊息已經有其他軍士帶來,姬野知道呂歸塵為何沉默。
“那姬公子為什麼要從軍?呂公子又為什麼要從軍呢?”
“他?他是因為生下來就姓呂,應該當英雄,他又是一個總覺得都是自己錯的傢伙,總覺得什麼事情沒做到是他自己沒本事。他就只有發奮了。”姬野靠在牆上,“我……我自己也不知道,好像不握著槍就很害怕。羽然說我是個誰也不相信的人,她說她很討厭我這樣。”
葉瑾想了想:“上戰場的原因,無非是渴望和恐懼吧?姬公子能和呂公子是那麼好的朋友,其實是因為你們都恐懼著失掉什麼吧?”
姬野一愣。
葉瑾急忙說:“我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婢子,雖然也算是雲中葉氏的旁支,不過軍武的事情,什麼都不懂。說了很多自以為是的話,姬公子大概要笑我了。”
姬野沉默了一會兒:“那我是怕失掉什麼呢?我不是阿蘇勒,其實沒有什麼啊。”
“這哪裡知道,得問公子自己了。”葉瑾輕聲說。
“以前有個人跟我說,總要學會保護自己,因為到最後,總是隻剩下自己一個人。”
“說得很對啊,這個人是有很多閱歷,要把自己所知道的東西教給公子吧?”葉瑾點了點頭。
“後來她自己也死了,她總說自己是個沒本事的人,連自己的事情都沒做好。”姬野的聲音越來越低,“可我也沒能保護她,我連她怎麼死的都忘了。”
他看了葉瑾一眼,真的,他還是討厭這個女人的眼睛,黑黑的,像是可以藏匿一切。
帝都,桂宮。
清冷的月光下,水面微波盪漾,水閣中雷碧城盤腿扶膝靜坐。黑衣的從者守候在水閣外,他的腰間配著沉重的黑鞘長刀,風從刀鞘末端流過,發出幽幽的嗚咽。
空中忽然傳來了相似的嗚咽聲,只是更加銳利和急促。
從者抬頭望向夜空中,看見雙翼上面浮動著一層星輝的白鴿正在急速下降。它不同於普通的鴿子,體型更大,飛得更快,幾乎像是一隻矯健的小鷹。降落的時候它竟然像是水鳥一樣踏著水面降低速度,而後再次掠起,輕輕地投入從者的手心。
鴿子嘴裡叼著一尾小魚,踩水的瞬息間,這隻飛禽捕到了獵物。它似乎已經很餓了,連皮帶骨把魚嚥了下去,喙邊留下一絲血痕。這隻鴿子的食性也如鷹隼一般的兇猛。
從者從鴿子腳上的銀色管子裡抽出了紙卷,掃了一眼,恭恭敬敬地轉呈給雷碧城。
雷碧城擺了擺手:“是說一切都已經如我們計劃的那樣進行了麼?”
黑衣從者點頭。
“我能夠感覺到。你哥哥已經成功地把死亡的恐懼化為一陣濃雲,籠罩了整個殤陽關。不過,困獸猶鬥,也該到了白毅和息衍反擊最猛烈的時候了。現在,準備我們的棋盤吧。”雷碧城吩咐,“我要一個殤陽關的沙盤,兵舍、水渠、甕城、倉庫,一切的一切,都要被標記在上面。”
黑衣從者點頭。
雷碧城緩緩閉上眼睛,對從者揮了揮手:“去吧,不要任何人騷擾我。我要在這裡,聞一聞那個叫作百里長青的男人的氣息。”
“老師聞見了什麼?”黑衣從者低聲問。
“絕望。百里長青憂鬱於所謂的盛極必衰,是畏懼命運的輪轉,不可抗拒。它像是巨大的車輪,任何人在它的面前,就像是塵土那樣被碾碎,沒有人能取得永遠的勝利,無論天驅和辰月,也都難以擺脫這個規律,直到最後一日。”雷碧城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空氣裡真的飄浮著百里家故去家主的薰香味道。
“最後一日?”從者問。
雷碧城微微點頭:“這些天我讀了百里長青的文集。這個人沒有出仕過,卻曾是東陸權力的執掌者,即便皇帝也未必能和他相比。而他死在自己的權力達到頂峰的時候,也並不畏懼,似乎早已經預料到自己的死亡。就像他曾經憂鬱的盛極必衰,當花開最盛的時候,是凋謝的開始,一切發展到最好的時候,就是危險的開始。我有種不好的預感,這一次,我們太順利了,堵死了白毅每一條路,可是冥冥中,是不是還會有我們不曾預料到的事正在發生?”
此時,殤陽關以西三十里,黯嵐山山麓的一個鎮子裡,萬籟俱寂。這個小小的鎮子原本依靠為一些經過殤陽關的行商補給而存在,如今戰亂,多數人都逃到別處暫避,留下來的人也都很少出門,入夜就早早閉門關窗,熄了燈火。
整個鎮子只有一盞燈亮著,燈下,白衣的年輕公子正收拾簡單的行裝。
“項公子,明天真要走麼?”書童有點捨不得這個風趣而出手闊綽的主顧。他伺候這個主顧的幾個月裡,整日跟著他登高畫取地圖,有時候還會趁著夜色摸上山,觀看山下的大戰,雖然辛苦,卻很好玩,又能聽到外面種種神異的事,譬如飛起來遮蔽半邊天空的大風如何被人捕獲,又比如先代的皇帝曾以數十萬斤的純銅製作龐大的觀星儀,觀測星空,推算天地開始的一瞬間所發生的事,每一件都那麼不可思議,卻又極有道理,絲絲入扣,常常讓他夜裡興奮得睡不著,輾轉反側地想。如今項公子忽然說要走,就像來時一樣突然。
項公子笑笑,拍了拍書童的臉蛋兒:“工錢都付清了,地圖也畫完了,喝了幾個月你們這裡的糊辣湯,我們的緣分也差不多到頭了,還賴著不走?”
書童抓了抓頭,低下頭去不說話了。他心裡也知道自己的家鄉終究是小山鎮,而這個項公子,看起來是不會永遠留在他們這個小地方的人,連唯一有名的糊辣湯也都被喝膩了。
項公子看這個孩子沉默,知道他心裡有些難過,想了想,從行囊裡抽了一本書出來遞給他:“我一生都是個漂泊的人,很少能和人變成朋友,我們也不算朋友,不過卻有那麼長的緣分,也算難得。這本書我送給你,在外面也是難得的東西,你留著,長大了慢慢讀,讀懂了,也有膽子,就離開這裡。你學會這本書裡一成的東西,外面就有你的立足之地。”
書童原本淚水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兒了,這時候接過書來,心裡又是一陣高興,昂起頭,臉上露出笑,眼淚卻流了出來。
“公子再留幾天吧,再留幾天,也許仗就打完了,我舅舅就從外面回來了。”書童說。他是個從小就沒了父母的孩子,只有一個對他也算不得好的舅舅,聽說打仗,慌不迭地逃去了沁陽的親戚家,把這個孩子留下來看家。
“不。”項公子簡單卻有力地拒絕了,“不能等到這一仗結束,那時候就太晚了。你說得不錯,再過不多的幾天,戰爭就要結束了……”
他彷彿喃喃自語:“因為谷玄就要升入天空中央……”
書童聽不懂他說什麼,呆呆地看著他。
項公子笑著摸了摸他的頭:“你不懂是不是?這麼說吧,因為我把一個秘密洩漏了出去,這個秘密被寫在一根布條上,如果它真的如我的猜測,被送到某個人手上,那麼這場戰爭的勝負雙方就可能改變。可是世上知道這個秘密的人並不多,洩密的人必然在我們這些人之中,如果被人猜出是我洩漏的,那麼追殺我的人立刻就會出發。等到這場仗打完,洩漏秘密的事情也許就會被覺察,那時候被人發現我在這裡,那麼我的嫌疑就太大了。”
書童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要為我保守秘密。”項公子溫和地笑。
書童用力點頭。
項公子起身:“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如果將來有機會從小鎮子裡出去,就來找我,你能找到我的。因為那時候,我已經名滿天下!”
他轉身出門,趁著夜色出發。書童高舉著一盞油燈,趴在自己門框邊看著那個白衣的影子在夜色裡越行越遠,直到完全被黑暗吞沒。他揉了揉發酸的鼻子,紅著眼眶回到屋裡,以油燈照著看清了那本書的名字——
《經國十二家論》。
一根兩指寬的布條在息衍手中,燈下,他已經反覆讀了很多遍。
那是一封極其簡單的信,是以炭筆草就,布條也像是隨手從衣角撕下的,隨意到了極點。
“吾兄如晤:
我聞事發突然,聯軍以屍亂被困殤陽關。此術是屍蠱之法,傳自雲州,東陸識之者少,唯太卜博學,或有所聞。屍蠱噬人精魄,可用於屍體,亦可用於活人,重傷之人若為屍蠱所噬,則失卻本性,與死者復甦無異,皆喪屍也。屍蠱至難拔除,然有破綻。以屍蠱起萬餘死者,是秘術大陣,謂屍藏之陣。有陣則有陣主,陣主猶在殤陽關內。陣主死,秘法破。此事我告於兄,或為加官晉爵之機會。憑兄自決。
弟沐手謹奉。”
息衍終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把布條重新捲了起來,塞進腰帶裡。
“叔叔,這上面,到底是說的什麼?”守候在門口的息轅實在忍不住好奇心,湊了過來。
“是說要解我們現在的危局,只需要殺一個人而已。”息衍淡淡地道。
“一個人?”息轅瞪大了眼睛,“誰?”
息衍看著心急的侄兒,苦笑了一聲:“我要是知道,豈不早就找出來殺掉了?”
“不知道?那可怎麼辦?”
“按照我猜的,這個人會自己出現的,因為他還要殺我們呢,他不出現,怎麼殺我們?”息衍笑著問侄兒。
息轅一愣,無以回答。
“我現在倒是好奇,這個暗中幫助我們的人到底從哪裡跳出來的,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息衍幽幽地問。
“會不會是圈套?”息轅道。
“現在不是猜疑的時候,我們是在存亡之地,即便是圈套,也只有嘗試!”息衍握拳,輕而有力地砸在桌面上。
“叔叔早點休息吧,白大將軍下令,明日焚燒戰死將士的屍骨,免得疫病流行,也算是葬禮。白大將軍說這次死傷慘重,是國家之殤,軍人之殤,所以請諸國大軍百夫長以上,除去值守的人都到場,算作哀悼死者。”
“這時候還搞這種花哨的葬禮,大概白毅也是被傷到了,心裡難過。”息衍說到這裡沉默了一會兒,“真正令他難過的,是他自己下令殺的那些傷兵吧?對於白毅這麼一個驕傲的人,這樣的事情,是無論如何不能容忍的!”
中午,耀眼的陽光下,屍首堆積如山。
這是陽光最盛的時候,是生長的力量瀰漫整個世界的時候,死亡的氣息也因此退避消散,怨恨的靈魂不會趁機作祟。所以東陸諸國的葬禮都習慣於安排在正午開始。
楚衛國的軍士們將一具一具的屍體抬了上去,層層疊疊地堆著,每一層鋪一次木柴,灑一次油料。屍堆的周圍滿是低頭默哀的軍士們,他們每個人都是面色枯黃,神情悲涼,緊抿著嘴不出聲。他們都是見識過戰場的人,卻從未見過這麼多的屍體這麼堆積著,而這些人都曾是他們的戰友和兄弟。巨大的屍山彷彿死亡的圖騰那樣令人悲惶而憤怒,年輕的軍士們忍不住輕輕地戰慄。
最後一具屍體終於也被抬了上來,是一身百夫長裝束的薛大乙。他死的時候還是一個普通的老兵,可是臨危不亂,高聲示警,立下了大功,否則這次危機並非簡單地殺死幾千個傷兵便能解決的。從人群裡找出他的屍體之後,白毅下令追升他為百夫長,身著百夫長的盔甲進行火葬。
“大將軍,一切都準備好了。”親兵走到白毅身後。
“點火。”白毅的聲音嘶啞。
親兵們接了命令,各自點燃了火把,他們奔跑幾步,接近屍堆,全力擲出了火把。火把落在灑了油料的屍體上,立刻引燃了熊熊的烈焰。火焰由上而下地捲動,屍堆最後化作了一個黑煙滾滾的火山,燃燒屍體的味道其臭無比,所有人都忍不住要嘔吐。
可是沒有人敢動彈,因為白毅不動。
白毅就像是石像般站著,面對著正在逐漸變得焦黑、化為灰燼的屍體,這些人都曾是他計程車兵。他站得最近,令人覺得他就要被火焰和黑煙捲進去,可是對於高溫和惡臭,他像是全無感覺。
黑煙幾乎遮天蔽日的時候,白毅忽然放聲而歌:
“為卿採蓮兮涉水,
為卿奪旗兮長戰。
為卿遙望兮辭宮闕,
為卿白髮兮緩緩歌。”
這本是一首楚衛國鄉間的情歌,可是在他嘶啞高亢的歌裡,變了味道,像是咆哮,又如葬歌般令人悲傷。唱到最後,戰士們的佇列中也傳出了嗚咽,這些戰士往往來自同鄉的農戶,曾在戰場上掩護彼此的後背,如今卻只能看著他們的屍體化成灰,這些軍士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著離開這座城關,那種積鬱了很久的恐懼合著悲哀一起湧出來。終於有一名年輕的戰士忍不住跪倒,哭聲嘶啞。
白毅的親兵立刻上來把那名敗壞了軍紀的年輕戰士拖了下去,可他的哭聲還像是盤旋在周圍那樣,讓每個人心裡都像是扎著一根釘子。
息衍緩步上前,走到白毅身邊和他並列,瞥了一眼自己的故友。白毅臉上卻沒有任何悲哀的神色,不像是那夜在輜重營門口息衍看見他撲出來的模樣,此時的白毅只是死死看著飛騰的火焰,神色冷漠,卻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感覺。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很多年以前,我們都在天啟,是兩個金吾衛裡自命不凡卻又不被看重的年輕人。而後來你變成了一個天驅,我放棄了那個指套,我們的命運就此變得截然不同。而忽然又有一天,我要和你並肩作戰,面對同一個敵人。”白毅輕聲說。
息衍冷笑:“這種蠢話也是你白大將軍該說的麼?”
“他們不是為了天驅而來,為了他們的目標,那些藏在黑暗裡的人可以殺死任何人。他們從不在意人命。”息衍低聲道,“現在看著眼前這些,你還不明白麼?”
“我和你,再合作一次。”白毅忽然扭頭。他揚起眉峰,對著息衍低低地咆哮,彷彿憤怒的獅王。
息衍側著頭,瞥著故人的眼睛,帶著一絲睥睨的笑,似乎在嘲弄白毅眼睛裡的怒火:“合作什麼?”
“我要那些辰月的子民,為他們的愚蠢和信仰支付代價!”白毅說到這裡,忽地哆嗦了一下,話音顫抖,透出一股從不曾在他身上被看見的猙獰。
“白大將軍,你是急於報復麼?”息衍冷冷地問。
白毅看著他,不回答。
良久,息衍伸出了手,白毅也伸出手,兩人同時用力握緊,力量大得兩個人的臉都同時抽搐了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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