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廢話那麼多幹什麼?”姬野痛得咬牙,瞪著眼睛,“告訴我能不能長好不就可以了?”
醫官鼻子裡重重了出了一口氣:“能長得八八九九,你算是身體極好的,運氣也好,遇上我的接骨之術。不過難免留下舊傷,你傷好以後每年冬天下雪的天氣必然覺得從肩膀以下半邊身體痠痛。年輕人不知道惜命,老來有你的苦吃!”
姬野愣了一下,冷冷地說道:“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老來,哪有那麼多事好怕的?”
“也有道理。”醫官點了點頭,“養著吧。”
他起身出去了,兵舍裡只剩下姬野仰面躺在土炕上,一動不動。醫官看見他再次掙裂傷口,發了狠心,在繃帶裡纏了夾板,將姬野的肩膀死死地固定住,這次姬野就是自己想動也難了。
姬野扭過頭,看見葉瑾正坐在靠視窗的地方織補戰衣,陽光從窗戶裡面透下來,照在她的側臉上,她的一邊耳朵上掛了一隻白玉石的耳墜,另一邊的大概是丟失了,就一直那麼空著。姬野沒什麼可做,就這麼發呆,看著那枚白玉耳墜隨著葉瑾的動作振擺。
“是母親留給我的,還有一隻被父親收藏。”過了一會兒,葉瑾說。她知道姬野在看她。
“嗯。”姬野應了一聲。
兩個人又開始了一輪沉默。
又過了一會兒,葉瑾抬起頭來看了姬野一眼。她人坐在中午的陽光中,皮膚被照得彷彿透明,眼瞳卻還是漆黑的,極幽深。
“長官為什麼看我?”葉瑾問。
“無聊吧。”姬野隨口說。
“我們的眼睛倒是很像,小時候父親也說,黑瞳的人不多呢。”葉瑾又低頭下去縫補,“長官不是為了這個救我的吧?”
“不是,”姬野道,“我是軍人,那時候衝出去是應該的。他們說你是原來殤陽關車騎都護葉正舒的女兒?”
“是。”葉瑾點點頭。
“雲中葉氏,很有名的大姓,卻要來做婢女。”
葉瑾輕輕搖頭:“父親是葉氏分家出身的,不是雲中葉氏主家的後人。不過憑著祖上的一點名聲,又憑著一點詭計,居然被委以高位……”
“詭計?”姬野問。
“他偽造了一本書,叫作《兵狼之卷》,說是我們葉氏《兵武安國八卷書》中的《秘四卷》之一,風炎皇帝時候的名將葉正勳就是倚仗這本兵書縱橫天下。父親把它獻給皇帝,皇帝看後大閱,以為他是個奇才,就封了他人人羨慕的高位。其實那些都是父親自己杜撰出來的紙上談兵的東西,他一生連劍都沒拔過幾次,哪懂什麼兵武?”葉瑾笑笑,“父親出仕以前,我們很窮,從沒有覺得雲中葉氏怎麼樣,後來忽然蒙皇帝的恩召,巴結我們的人多起來了,慢慢地便覺得自己尊貴起來。可是再幾年,離公大軍橫掃過來,以前的尊榮又都沒有了,做著婢女,倒不覺得怎麼樣,只是想那幾年在帝都的生活都是不該得的吧。”
“你母親呢?死了?”
“是的,我八歲的時候過世的。”
沉默了很久,姬野說:“我媽媽也死了,我已經忘記了她的長相。”
“婢子多嘴了。”葉瑾輕聲說。
“沒事。”姬野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似乎是睡著了。
北大營,楚衛軍駐所。
六國大軍的統帥全部在座,每個人的臉色都晦暗難看,迎接他們的是一具屍體。他們踏入這間兵舍,就看見白毅安坐在一張簡陋的竹床邊,床上蓋著一匹白布,下面無疑是一具屍體,一名年老的仵作和一個面孔蒼黃的楚衛老兵低頭立在一旁。白毅就請將軍們在屍體旁的椅子上坐下。
所有人到達之後,白毅起身揭開了白布。白布下果真是一具屍體,看起來死的時間已經不短了,腐爛得卻不厲害。屍體的胸口上有個巨大的創口,似乎是那夜的喪屍之一,被軍士重創了心臟。
“今天請諸位來是要看看這具屍體。”白毅道,“大概可以替我們解釋為什麼會有屍亂這種事發生。”
他向那個面孔蒼黃的老兵比了個手勢,老兵誠惶誠恐地站了出來。
“我們上次見過。”古月衣忽然說。
“是是,古將軍,上次做了歹事,被諸位將軍發覺,這次小人是要將功補過。”老兵戰戰兢兢的。
“不必畏懼,大聲說話。”息衍說。
“是!”老兵得了鼓勵,挺起了瘦骨嶙峋的胸膛,“小人在營裡一直是處理屍首的,這一行是個髒活,連仵作都不算。不過小人們跟屍體打交道的日子久,聽過一些傳聞,屍亂的事情,營裡也發生過,只不過都是雷雨之夜屍體受了刺激,站起來走幾步,看著雖是嚇人,不過拿個棍子上去攔腰打翻,一點事情也沒有。我們日日和死人打交道,這樣的事幾十年也難得有一次。若說上百上千的屍變,而且還能傷人的,便只有屍蠱之術。”
“屍蠱之術?”岡無畏問道。
“是,小人可以演示。”
老兵看著白毅,白毅點了點頭。
“楚衛國山陣軍三旅一衛輜重營,薛大乙!”老兵行了個有力的軍禮。
“是老行伍啊!”息衍微微一笑,是贊他的軍禮標準利索,是老兵才有的氣度。
薛大乙用力一點頭,於是拔出隨身的小佩刀,小心地扎進那具屍體裡。刀噗的一聲透入,如穿朽木,也沒有血流出來。他從腰間摸出一隻小紙包來,開啟來是一些黃色的粉末。
“小人這紙包裡的是硫黃,屍蠱是借蟲子的精神煉法,蟲子怕硫黃,硫黃對屍蠱也有效。”薛大乙解釋。
費安皺了皺眉:“這種鄉野裡的邪術,白將軍真的相信麼?”
白毅不回答。此時薛大乙已經把硫黃從那個刀扎的創口灑了進去,仵作則手持火鐮站在一旁,薛大乙以小刀割開自己的手指,將一滴血滴在喪屍的鼻尖。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了過去,古月衣看見那具喪屍的手指似乎動了動,他驚得想站起來,此時喪屍猛地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將軍們也都忍不住了,程奎跳起來拔刀,恨不得當場一刀把這具屍體砍作兩半。
“程將軍別急!”仵作急忙大喊,“絕沒有事,這東西已經用鐵環固定住,傷不了人。”
程奎愣了一下,看見屍體脖子、腰間和雙腿都束以鐵環,被牢牢地固定在床下的地面上。那具屍體果然受傷太重,也只是做最後的掙扎,似乎是被鮮血的氣味吸引了,虛弱地扭動著。仵作火鐮一擦,一粒火星落在硫黃上,火焰一直燒入屍體的胸膛裡。
“諸位將軍看好了!”薛大乙大喊。
隨著他的聲音落定,什麼東西從那個創口裡探出頭來!將軍們渾身惡寒,不約而同起身。那東西似乎是害怕硫黃的火焰,拼命地擺動身體鑽了出來,那是一種眾人都沒有見過的青灰色長尾蟲子,渾身都是腳。它爬得極快,從屍體上滾了下去,立刻往陰暗不見光的角落爬去。
古月衣反應極快,他揮手投出了袖刀。袖刀準確地將那隻蟲子釘死在地上。
那隻蟲子拼命地擺動尾巴掙扎。可它的顏色變得越來越淡,它整個形體也模糊起來,像是一道凝結的青灰色煙霧,正在極快地散去。古月衣拔出腰刀踏上一步,還沒有來得及接近那條蟲子,就看見它整個形體崩潰了,只有些許紅褐色粉末飄落。
他的袖刀靜靜地紮在地面上,似乎完全沒有刺中什麼。古月衣呆在那裡,指尖微微顫抖。
“古將軍可以摸摸看,那就是蠱,已經被殺了,雖說原本也不是活物。”仵作道,“此時是沒有危險的。”
古月衣嘗試著以手捻起一些粉末,揉了揉:“像是血痂碎了的粉。”
仵作點了點頭:“是,看起來像,不過誰也不知道是什麼。”
“其實那蟲子也是死蟲,沒有形體,據說看見的人不過是幻覺。”薛大乙補了一句。
“可我們都看見了。”古月衣環視眾人,所有人都點了點頭。
“就是這樣了,有人以屍蠱給我們設下了一個圈套。”白毅道,“這些天蒐集了各方面的訊息,和諸位分享。離軍在事發的當夜忽然返回,這件事無疑和他們有關。當時殤陽關內,一共有喪屍六千一百五十二具,其中大約半數是從火門騙開了城門進入的,還有半數來自輜重營的傷員。這種蠱毒也會影響傷者,重傷的人會被蠱蟲吸噬魂魄,和喪屍毫無區別。它們並無組織可言,只是憑著本能殺人。”
“但是喪屍依然有人操縱,射我的那個人絕不可能是個喪屍,那樣犀利的弓術。”古月衣道,“還有,對方能夠在火門和我軍把守的地門兩次使用詐術騙開城門,這不是喪屍能做的事。”
“是。”白毅說,“但是屍體畢竟是慢慢腐朽的東西,無論什麼樣的秘術都無法維持太久。我請諸位來這裡,是想告訴大家,我們目前只宜堅守。謝玄此時不敢攻城,攻城他就會踏入喪屍群裡,以我們如今剩下的兵力,謝玄未必能夠佔到上風,他只有一萬赤旅。我們只需要等到喪屍不能活動,這場仗的勝利便還是我們的。”
“等到何時它們會自己倒下去?”岡無畏低聲道,“我們沒有糧食,也沒有藥物。而喪屍是不需要食物的。”
“勝利?”程奎也搖頭,“我軍只剩一千兩百人,還有大批傷員。五千精銳折損如此,還能算是勝利麼?”
“我們大約還剩多少人馬?”息衍打斷了這個話題。
“帶上傷員,”白毅微微沉默,“僅僅剩下兩萬六千人,戰馬還剩七千餘匹。”
“那麼白將軍,說最關鍵的部分,我們還有多少糧食?”息衍沉聲道。
白毅點了點頭:“不錯,你猜得都對。為了消滅晉北營地中的喪屍,晉北軍用了火焚之術。結果就是我們本來可以勉強充作軍糧的燕麥毀於一旦,我們已經沒有什麼馬糧剩下了,至於人吃的糧食,僅能支援七日!”
所有人的臉色變得更加晦暗。
白毅環顧四周:“我想說的是,我們或者會死在這裡。帝都、下唐國和我們楚衛國也許會有援兵到來,但是我們也要有自救之術。各位帳下還有騎兵的,準備開始殺掉戰馬,充作軍糧。”
程奎騰地站了起來,眼睛血紅,勃然大怒:“我國全部都是騎兵,一匹馬從小養大,征戰出入,彷彿兄弟。白將軍你要殺戰馬,為何不殺你自己的戰馬?”
白毅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沉靜。他低頭解下自己腰間的佩劍,向著程奎扔了過去。程奎茫然接下了白毅的劍。
白毅走到兵舍門口,推開門,門外正是白毅的那匹名馬白秋練。白毅指著自己的戰馬:“我國強在山陣長槍,所帶戰馬很少,即便殺了,也不足以充實軍糧。但我確實有一匹馬,隨我征戰多年,我初見它的時候,還是一匹小馬駒子。今天如果程將軍要殺了它才能見得我和諸位同生共死的決心,那麼請以我的佩劍動手。”
程奎惡狠狠地和他對視,白毅毫不迴避。程奎終於忍不住,甩掉劍鞘大步而出,來到拴馬樁之前。他仰視那匹身量極高的白色駿馬,知道這是一匹極為難得的神駿,他是愛馬的人,心裡捨不得,可是已經被白毅逼到這樣的地步,他終於咬牙狠心,提劍刺了出去。
駿馬嘶鳴,長鬃飛舞,程奎的劍停在白秋練胸口之前,差著半尺沒有刺入。那一瞬間他抬頭看著這匹通人性的白馬目光中滿是驚恐和悲惶,卻不在看他,而是看向了另一個方向。程奎順著白馬所看的方向看去,正是站在兵舍門口的白毅。
白毅遙遙地和自己的愛駒相對,臉上木然的沒有表情。
程奎看了看白毅,又看了看白馬,握劍的手抖了抖。他左手狠狠地一掌拍在自己握劍的右手上,把劍扔在地下,大步地離去了。白毅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不語。
息衍揹著手走出兵舍,上去拍了拍白秋練的脖子,讓這匹馬安靜下來。他回身看著白毅:“就從我下唐騎兵的戰馬開始殺起吧,希望不要殺到我的墨雪,你便能想到脫困的辦法。”
將軍們都走了出去,只剩下白毅默默地站在兵舍門口。許久,白毅上前幾步,挽住了白秋練的韁繩,他撫摸著愛駒的長鬃,微微搖頭:“如果需要在你和墨雪之間選一匹馬來殺,息衍又會選擇何者呢?”
他嘆了口氣:“早知道在你得病的時候,便不救你了。”
九月九日,王域,羽林天軍扶風大營。
年輕的將軍武裝整齊,端坐在戰馬上,他背後是兩千名羽林天軍,列陣候命。徵發令是昨夜傳下來的,已經有很多年沒有這種緊急的出征了,毫無準備的時間。軍士們驚疑不定,各百人隊統領心裡也沒底,只有將軍還平靜。他扣著一杆紅色長纓的戰槍,摸了摸腰間的酒壺,酒壺是空的,出征不能飲酒,不過他還是習慣性地帶著這東西。隨身太多年了,沒有它,就覺得缺了些什麼。
“謝誠謝將軍麼?”一名金吾衛首領帶馬踏入大營,跟隨他而來的是十駕四馬大車,來得很急,車上以油布蓋著,看不出下面藏著些什麼。
“屬下正在候命。”謝誠在馬鞍上躬身。
“長公主令諭,全員更換武器。”
“更換武器?”謝誠有些吃驚。羽林天軍耗資巨大,制式裝備不能說是東陸獨一無二的,卻也都是上品武備。他實在想不到有什麼必要在出徵前一刻更換武器裝備。
“不必問了,讓他們去領千機弩,一共兩千張。”金吾衛統領向大車上的車伕示意。
“千機弩?”謝誠從未聽過這個名字。皇室軍隊,武器鎧甲儀仗皆有慣例,每一種可供裝備的武器都由工造府制訂規格體例,製作起來絕對不能違背,新武器沒有數年的試用絕不可能被裝配,更不用說全員裝配。
大車上的油布被掀開了,下面整整齊齊碼著沉重的弩弓,一色烏黑,以桐油保養得極好。
金吾衛統領從自己後腰抽出了一件,遞給謝誠。謝誠覺得入手沉重,是用上好的木材製作,工藝極為精細,韌實的牛筋弦頗有力,拉開弦有些勒手。但是和普通弩弓略有不同,無論是弓臂的開度還是上弦的角度,最特別是原本應該放置箭矢的槽在這張弩上看不見,弩弦卡在一個木盒裡面。
金吾衛統領從腰帶裡抽出三枚烏黑的鐵矢,只有普通箭矢一半不到的長度,他當著謝誠的面填入木盒裡,再次把弩遞給謝誠。他比了個手勢:“將軍請試射。”
謝誠揚起手臂,指向大營東側的土牆,扣動扳機。
弩身只是微微一震,平衡極好。三枚鐵矢一次全部射出,軌跡平直,釘入土牆,連尾部也沒了進去,只濺起一片淡淡的飛灰。排著隊領取弩弓的軍士也被吸引了,有人叫起好來,已經拿到的則躍躍欲試。
“不錯!”謝誠讚了一聲,“方便有力,是件好武器。”
“好在實用,若說有力,比紫荊長射還是差得太遠了。不過,”金吾衛統領笑笑,“任何一個人拿到,無須什麼訓練,就可以上陣。”
“還有別的令諭麼?”
“謝將軍請率部和其餘九營一同出發,金吾衛一萬人,羽林天軍一萬人,目標是當陽谷谷口。”
“當陽谷谷口?”謝誠點頭,“離軍殘部還在那裡和淳國華燁對陣吧。”
“其餘的,只要到時候聽從將領就可以了。”金吾衛統領高深莫測地笑笑,“此次要做的事情,很簡單,以謝將軍年少成名,這些年在羽林天軍升得如此快,做這點小事是舉手之勞。”
“又是加官晉爵的機會呢!”他拍了拍謝誠的肩膀,“還有事,就此告辭。”
金吾衛統領帶著一隊屬下,策馬狂風般離去了。這些日子帝都金吾衛忽然煥發了活力,各級軍官出入扶風大營和各處衛所,帶來皇室的軍令。原本只是皇室儀仗的軍隊,此時耀武揚威,看起來已經掌握了帝都全部的軍機權力。
謝誠看著金吾衛們遠去的背影,默默地從袖子裡抽出一條兩指寬的白布條來。
他這些天不知多少次讀這封信了,想從每個字裡看出它是否可信,此時他重在心裡默讀了一遍:
“吾兄如晤:
我聞事發突然,聯軍以屍亂被困殤陽關。此術是屍蠱之法,傳自雲州,東陸識之者少,唯太卜博學,或有所聞。屍蠱噬人精魄,可用於屍體,亦可用於活人,重傷之人若為屍蠱所噬,則失卻本性,與死者復甦無異,皆喪屍也。屍蠱至難拔除,然有破綻。以屍蠱起萬餘死者,是秘術大陣,謂屍藏之陣。
有陣則有陣主,陣主猶在殤陽關內。陣主死,秘法破。此事我告於兄,或為加官晉爵之機會。憑兄自決。
弟沐手謹奉。”
他計算著收到這封信的時間,想起那個曾於朗月之夜在帝都城牆上白衣高歌的年輕人。無論這封信是從哪裡發出的,都令人驚異。甚至在皇帝都還不知道殤陽關中出現了異相的時候,這隻信鴿就落在了謝誠的桌子上。謝誠有種強烈的感覺,在殤陽關那幕慘劇上演的一刻,他那個白衣的朋友正揹著雙手,在遠處觀望。
他不知道這樣一個人是否可信,但是他已經沒有選擇,他能感覺到那個龐大的陰謀在穩步推進,而殤陽關裡那些人就要死去。他決定冒一次險。
“信鴿。”他低聲道。
屬下送上了一隻青灰色尾羽的信鴿,謝誠摸出早已寫好的信,塞進信鴿腳下的竹筒裡。他揚手把信鴿放上青天。
九月十日,當陽谷谷口,凌晨,天邊剛有一線輝光刺破了黑暗。
離國左相柳聞止漫步在大營之中,除了輪值的軍士,柳聞止兩萬赤旅步卒中的大部分還在沉睡,營中剛剛開始生火做飯。柳聞止帶著一名親兵四處檢視,早晨的軍營中一片靜謐,老兵揮舞著鐵斧劈柴,把木片塞到鍋下。天氣已經很涼了,鍋燒得極暖和,柳聞止站在鍋邊烤手,聞著肉粥的香味。
柳聞止是文臣,懂軍陣而不能廝殺。但是他治軍嚴謹,每日起得比士兵還早,在營中巡查,風雨無阻。離國將士頗多來自南蠻部落,本來不喜歡他的行事,卻也不能不佩服他的威嚴和勤勉。這兩萬赤旅中,柳聞止命令所到,無不奉從。
“真安靜啊。”柳聞止輕輕嘆息。
“大人,”親兵湊了上來,“我們還要在這裡守多久?”
“只怕還要些日子,”柳聞止搖頭,“昨日有確切訊息傳來,謝玄所部正在殤陽關和白毅二度對陣,我們必須守在這裡,否則華燁的風虎若是支援白毅,謝玄絕沒有勝算。”
“可我們怎麼撤離呢?腹背都是敵人啊。”親兵也不無擔心。
“路雖然遠了一些,可是想回家,總還是有辦法的。”柳聞止笑笑安慰他。
又一名親兵按著佩刀奔了過來,跪在柳聞止面前:“大人,淳國華燁有使節來!”
“這麼早?”柳聞止詫異,“那麼請他進來。”
立刻有數名柳聞止的親兵簇擁著一名風虎騎兵裝束的精悍男人而來,那名風虎雙手捧著一件青布包裹的東西。風虎站在柳聞止面前,微微躬身行禮,將包裹捧了上去。
“這是什麼?”柳聞止拍了拍那隻包裹。他和華燁之間經常有所饋贈,這樣的事情不算稀罕,只是對方使者清晨趕來,還是第一次。
“是我們將軍奉還柳相的東西。”
柳聞止開啟包裹,裡面是三本古卷。柳聞止翻了翻,恰好是他贈給華燁的《韶溪通隱》、《海蒼誌異錄》和《冼山知聞筆記》三種。
“這些是我贈予將軍的,怎麼還了回來?”柳聞止搖頭。
“將軍說,這些書太珍貴,只敢說借來一觀,不敢說佔有。所以無論如何,這些書是他欠柳相的,要歸還。”風虎彬彬有禮地回答,“此次還書,也說明一件事。”
“什麼事?”
“柳相請聽!”風虎向著身後比了個手勢,忽然露出傲然的神色。
柳聞止集中精神,神色忽然變了。他聽見千萬馬蹄敲擊地面的聲音,那聲音海潮般撲來,很快就驚動了營裡所有的軍士。軍營前預警的銅鐘響了起來,軍士們提著武器鑽出帳篷,前方防線處值守的軍士中有人放聲咆哮起來,卻聽不清是在喊什麼。
地面開始微微地震動了,騎軍距離他們不會超過三里。
“華燁將軍讓我告訴柳相,兩軍決戰就在今日開始,日上三竿,再也不必於陣前相見!”風虎凜然道。
柳聞止驚駭地退了一步,長嘆:“終於還是躲不過!”
“柳相本該知道,貴國在殤陽關設下了陷阱,謝玄軍團的一萬赤旅去而復返,這是聯軍存亡的關頭,華燁將軍讓我告訴柳相,白將軍不死,是他不動兵戈的底線!”風虎大喝。
“是說他和我終於還是被逼上了戰場麼?”柳聞止仰面向天,神色悲惶,他忽地大笑了幾聲,對風虎揮手,“你可以走了!”
“不準備留難我麼?”風虎傲然不懼。
“你是使節,等你離開我的軍營,你就是敵人!”柳聞止雙目中銳光一閃,“你能不怕我而來這裡,我憑什麼不敢放你走?你叫什麼名字?”
“風虎騎軍,二旅三營,原鶴!”風虎行了一個有力的軍禮,他回頭狂奔而去。
整個赤旅大營像是猛虎甦醒,越來越多的軍士套著赤色的皮甲、持著方口蠻刀列隊。有人牽上了柳聞止的戰馬,風虎鐵騎的旗幟已經可以看見,灰塵瀰漫起來,彷彿要遮蔽天空。前方的防線無法承受這樣忽如其來的進攻,潰退的戰士們已經退入了軍營。
“扶我上馬!”柳聞止大吼。
“柳相!不宜在這裡決戰!敵軍來勢太快,我們應該後退結陣,再行作戰!”一名親兵拉著他的戰馬勸阻。
“愚蠢!”柳聞止扭頭大喝,“這樣的局勢下,華燁鐵了心要跨越王域,沒有任何人能阻擋他。兩萬赤旅,擋得住兩萬五千鐵騎兵麼?”
親兵愣了。
“我在這裡,只是賭華燁敢不敢下定決心不經皇帝許可而穿越王域。那頭老虎已經下了決心,那麼說什麼都沒用的了!”柳聞止喝令,“第一旅隨我出擊!其餘的人退走,如果能夠擺脫華燁的追擊,解散所有人,扔掉武器鎧甲,從山路向離國撤退!憑著腳,也可以走回去,不必死在這種地方!”
“扶我上馬!”他又下令,“我也許老了!但是還有用!”
他被推上了戰馬,坐在馬鞍上,他得以看清楚那支越來越近的騎軍,他們的鍛鋼鎧甲和馬甲映著早晨的陽光,融為一片森嚴的鐵灰色。為首的年輕人竟然赤裸著上身,揮舞著厚重的闊刃巨刀,追殺潰退中的赤旅步卒。他年輕的臉因為殺性而扭曲,沒有人能阻擋他的衝鋒。
“是東陸最昂貴的軍隊啊,”柳聞止長嘆,“若是我們離國有這樣的鎧甲和戰馬,就不用耗費那麼多子弟的鮮血,我們早已是東陸的主人!”
風虎鐵騎為首的年輕人遠遠地看見了這個老人,也看見了他身後被豎起的戰旗。他將巨刀收在馬鞍上,抽出一張大弓拉開,一箭射出。他的弓也巨大,箭比普通的羽箭長了一尺,箭鏃比普通的鐵劍還寬闊。柳聞止聽見箭嘯的時候,胸膛已經被洞穿。
他栽下了戰馬。被親兵接住的時候,他用盡最後的力量抓住親兵的胳膊:“傳我令!第一旅殿後,其餘人,回國!王爺還在離國等我們!”
“縱然沒有那些昂貴的武備,我們一樣會稱雄東陸!”他說完這一句,眼睛裡的光芒才渙散了,手慢慢地鬆開了親兵的胳膊。
離國左相柳聞止死於當陽谷谷口的大戰之中,此時距離離國右相李桐的去世,已有十四年。這兩個老臣均在離國奪嗣的鬥爭中選擇了十七公子嬴無翳,最終也都用自己的生命為霸主鋪平了道路。正像他們的政敵曾經詛咒的那樣,他們必將因為對嬴無翳的支援而不得善終。
不過直至二人的最後一刻,也沒有流露出一絲的悔意。
謝誠和他的兩千羽林軍推進在原野上,在他的周圍,還有另外九個規模相等的軍團。一萬名裝備精良的羽林軍和一萬名初踏戰場的金吾衛,每個人都持著那種烏黑的千機弩,配有三十枚鐵矢,六十萬枚鐵矢連續施放,會是一片何等壯觀的鐵流。
金吾衛們比羽林軍更加振奮,這些世家出身的年輕人穿著貴重的軍鎧,胸口文著家族的徽記,一邊行軍一邊交頭接耳,躍躍欲試地拉著弩弦。
謝誠已經可以看見開闊的當陽穀谷口了,那裡煙塵瀰漫,喊殺聲震天動地。
斥候飛馬回來,指著前方大喊:“前方還有兩裡就是王域邊界!淳國華燁將軍正和離國左相柳聞止交戰,風虎騎軍已經佔了上風,赤旅殘兵正在向著這邊潰退!”
後面傳令官也是旋風般地趕來:“傳羽林上將軍舒文頤令,三軍全速行軍,不得拖延!違令者皆斬!”
“還能趕得上麼?”謝誠淡淡地問。
“違令者皆斬!”傳令官瞪著眼睛威嚇。
“明白!”謝誠猛一揮手,“全速行軍!掉隊者軍棍責罰!”
整個軍團被迫加快了步伐,原本速度相當的金吾衛軍團被落下了。金吾衛軍團的首領高聲喝令著,強迫這些嬌生慣養的世家子弟加快步伐。謝誠冷眼看著那些年輕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趕,方才的趾高氣揚一下子就消失了,方陣裡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華燁立馬在高處,看著風虎分為小股追趕著潰散的赤旅步卒。即使是精銳的離國步兵,失去了統帥也很難堅守。對風虎們而言勝局已經奠定,剩下的只是擴大戰果。華茗提著沉重的刀立馬在華燁背後,他喘著粗氣,巨刀上血跡還未凝固。
“我不該派你出戰……”華燁搖了搖頭,“傳令他們不必追趕了,敵人已經喪失鬥志,現在追殺,不但令我們自己的隊形混亂,也沒有必要。我們的當務之急是直抵殤陽關下,支援白毅的軍團。”
“是!”華茗高聲回答。
他帶馬離開之前,看見父親手中緊緊握著幾卷古書。那幾卷書上沾了離國左相柳聞止的鮮血,華茗一箭射殺柳聞止,離軍士氣立刻崩潰,原本難於突破的防線主動退後,風虎便趁勝追擊。華燁縱馬踏入了離軍大營,看見了橫屍在地的柳聞止。離軍來不及帶走他的屍體,他手中還握著華燁派人還回去的三卷書。華燁當時默立了片刻,上去取下了這三卷書,以自己的軍旗遮蔽了柳聞止的屍體,上馬而去。
華茗馳下了高地。他覺得心裡有些亂,但是他不想再想太多,他已經追隨父親上了戰場,便只有這麼死戰到最後。
原鶴揮舞著馬刀,衝鋒在最前列。他的馬是同營將士中最好的,跑起來風馳電掣,深秋枯黃的原野在他的馬蹄下迅速後移,令他覺得全身血脈都張開了。這種狂烈的賓士和戰鬥,對於沉寂已久的風虎而言太難得了。他追逐著赤旅一支殘兵,那支殘兵奉著雷烈之花的大旗,他決心要奪下那杆旗幟。
謝誠已經能夠看清交戰的雙方了,他目力很好,判斷了一下距離,已經不過是兩裡開外。迎著他而來的是奉著雷烈之花大旗的赤旅,他們急速後撤,一隊風虎的精銳在後面追趕,整個戰場已經潰散,失敗的離國軍向著四面八方分散。
“停!列陣!”他大喊。
他是先鋒軍團的統領,金吾衛也受他的節制。最前面的四支軍團開始慢慢地展開,方陣變為長陣,兩翼飛起如一隻巨鷹。這是宮中傳出來的陣形,拉開的佇列可以最大限度地發揮千機弩的威力。陣形微微凹陷的中間地帶如同口袋,等著捕捉敵人。那隊赤旅已經無路可走,他們距離陷阱中心越來越近。
謝誠眯著眼睛看去,看見了矗立在原野上的黑色石碑。那便是王域的界碑,立在那裡已經七百年。
華燁看見了那支軍隊,以及他們所奉的火焰薔薇大旗。在東陸,只有皇室的軍隊可以奉這種旗幟。
他的臉色變了變:“放令箭!誰在最前方?令他回撤!”
他的親兵微微愣了一刻沒有回應。華燁抓過他手裡的弓,對天射出了響箭。箭帶著清銳的鳴響升入天空,整個戰場上的人都能聽見,是急速回撤的訊號。
“原都尉!回撤!那是回撤的令箭!”一名風虎帶馬上來在原鶴的耳邊大吼。
“回撤?”原鶴不解地回頭,他和對面的羽林軍對赤旅的合圍已經完成,只要再追下去就把赤旅逼進了死地。
傳令官策馬立在謝誠背後:“謝將軍,請對你的人下令!”
謝誠看了一眼這個高傲的金吾衛軍官,神色冷漠地揚了揚手。
軍士們半跪於地,開始在千機弩中填裝鐵矢。八千張弩弓被平端起來,兩萬四千枚箭矢隨時都能發射。
謝誠最後一次看傳令官:“這樣發射,真的可以麼?”
傳令官揮手指向前方:“過界者,皆為逆賊!我說可以就可以!我奉的是羽林上將軍的將令!”
謝誠看著他的嘴臉,冷冷回了一句:“不必說得那麼大聲。我問了,你說可以,你就需要為此承擔一切的罪責!僅此而已。”
傳令官一愣。
謝誠仰天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看見原鶴的馬蹄越過了界碑。這支風虎已經和赤旅一樣踏入了皇室的領地。謝誠猛地拔劍,指向前方:“發射!”
兩萬四千枚鐵矢像是飛蝗一樣筆直地射出,帶著嗡嗡的巨響。追逐和奔逃中的兩支隊伍都呆住了,原鶴沒有想到羽林軍竟然真的對他們發起了攻擊,更沒有料到那種東西里面會噴出鐵雨般可怕的東西。在他前面的赤旅瞬間就被吞沒了,原鶴仰天滾下戰馬,趴在地上,箭雨僅僅比他慢了瞬間,他的戰馬胸部中箭,密集的鐵矢完全透入了那匹好馬的胸膛、脖子和眼睛,連箭尾都看不見。原鶴趴在地上,看見他最心愛的戰馬雙目流血,長嘶了一聲,跌跌撞撞前行了幾步。它胸口的創口也噴出了血漿,噴出數尺之遠,它的心臟已經被重創。這匹馬最後扭頭,瞪著已經盲了的雙眼,像是要尋找它的主人。然而它再也支撐不下去,四腿一軟,趴下去永遠爬不起來了。
原鶴只有腿上中了一箭,而那一箭的力道使得它完美洞穿了風虎騎軍引以為豪的鍛鋼具裝鎧,原鶴感覺到自己的一根筋被刺穿了。他向著他的馬爬過去,四周皆是他死難的兄弟。
“裝填!”謝誠下令。
軍士們把第二輪的鐵矢裝入了千機弩。
謝誠挑釁般地看著那個笑逐顏開的傳令官:“怎麼?長官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覺得很是壯美?”
傳令官聽出他話裡有刺,顏色一冷,斜眼看著他。
“是很壯美,不過,有一天我們被射殺,也同樣壯美!”謝誠不再看他,揮劍大喝,“瞄準!”
戰場上的風虎們都被這個場面驚呆了。鐵騎兵們隨即震怒了,從高處可以看出,整個戰場的局勢驟然變化,分開追逐赤旅殘兵的鐵流開始匯聚,它們彷彿一支支利箭,箭尖所指的都是羽林軍。
華茗帶馬馳上高地,看見父親握著弓沉默。華燁的手在微微顫抖,他像是要把那張傳令的弓握碎,面甲遮住了他的臉,沒人可以看見他的神色。
“父親……”華茗輕聲喊著,緩緩帶馬上前,不敢驚動他。
“我沒有事。”華燁的聲音低沉嘶啞。
他彎弓向著天空連續地射出響箭。撤退的箭嘯聲一而再、再而三地穿越天空,賓士的風虎們一支一支停下了,他們回望高地,雙眼赤紅。可他們依舊不能違反軍令,整個戰場詭異地沉默著,遍佈整個原野的鐵騎兵們仰頭望著高處,高處的人低頭看著他們。
終於,鐵騎兵們開始回撤。他們中有人回望,王域的邊界對面,站著他們最後一個兄弟。
原鶴仍然活著,他用盡全力站了起來,他也望著高處。
“將軍!看見了麼?看見了麼?兄弟們都死了!”他放聲咆哮起來,“你還活著,只有你還活著!”
“原鶴……”華燁低聲道。
“發射!”謝誠下令。
密集的鐵雨從原鶴的背後襲來,將他完全吞噬了。
華燁看著遠處的那個人形,原鶴居然站住了,雖然他已經死去。他用馬刀撐在地上,頂在自己的胸口,臨死把自己的屍體豎立起來,像是一個末日的碑記,孤零零地站在戰死者之中。就在華茗覺得空氣已經沉鬱到令人窒息的時候,華燁仰起頭,發出了咆哮。
當陽谷谷口被他的咆哮掀動,連遠處的羽林軍也震怖得想要捂上耳朵。咆哮持續了片刻,停下之前聲音已經變得沙啞。華燁帶馬離去,不再回顧。
“這是虎最悲憤的時候吧?”謝誠望著高處。
“華燁撤了!華燁撤了!我軍勝了。”傳令官卻是大喜,他剛才幾乎以為華燁就要揮兵進擊。
“不要高興得太早了。”謝誠看著他,冷冷地笑笑,“虎神的斥候非常有名,他會派人查到我們兩個的名字,然後把我們列在他必殺的名單中,只要他還活著。醜虎華燁,從來不是善主。”
他看著傳令官的笑容僵在臉上,彷彿吞了一隻蒼蠅般的難看,忽地仰天大笑起來。
九月十一日,帝都,桂宮。
長公主軀體橫陳於臥榻上,手持戰報咯咯輕笑,不勝歡喜。她一身乳白色的輕紗,肌膚半透,乳胸半裸,紗裙下露出赤裸的小腿,百里寧卿正坐在榻邊幫她按摩。而雷碧城就坐在對面,彷彿一具木偶般閉目沉思,對著眼前奢華淫豔的場面如同不聞不見。
長公主漸漸熟悉了這個深不可測的老人。她甚至和寧卿摟抱求歡的時候,也不太刻意避開雷碧城,除了本性的淫蕩,也是她覺得沒有必要。她不避開這個人,因為在她眼裡雷碧城並不是人。
對於雷碧城而言,一切在他心中都像是雲影那樣不會留下痕跡,只有某些強大的信念。他看著長公主的時候,長公主覺得自己是透明的,雷碧城的目光從她身上透了過去。這個老人沒有喜怒哀樂,也不期待權力和慾望的享受,他來到這裡,只是為了實現一個目標。
“兒郎們果真不辜負我,在他們身上花了那麼多錢啊!”長公主捂著嘴笑,“碧城先生,昨日當陽谷谷口的接戰,我軍大捷。華燁雖然憤怒,卻沒有發動進攻,這隻老虎,想必會被憋死了!”
“華燁未必不想進攻,不過那些弩箭可以穿透風虎的鎧甲,令他不得不忌憚。我們的軍隊趕到,恰好在他和赤旅接戰之後,他的損耗也不小,我們是生力軍,華燁不會不顧惜他旗下子弟的命。”雷碧城道,“如今華燁不足畏懼了,我們可以把力量集中在殤陽關。”
“碧城先生有什麼見教?”長公主直起身子,盤膝端坐,示意寧卿不必按摩了。
“東陸有三個人會救白毅,華燁只是其中之一,還有兩個,長公主想必也清楚。”
“楚衛女主白瞬、下唐國國主百里景洪!”
“不錯,”雷碧城微微點頭,“以楚衛和下唐兩國的實力和位置,要援助白毅還是輕而易舉的。”
長公主想了一會兒,又笑了起來:“碧城先生是要卡死白毅的喉嚨麼?這個容易,太容易了,那麼就由我擔保,白毅不會從這兩家獲得任何援助。”
“我已經知道長公主有辦法,”雷碧城睜開眼睛,“我需要時間。”
“時間?”
“亡者們站起來的時候,我沒有想到白毅居然擋住了它們的第一波攻勢。白毅一日不死,危險就仍在。神術雖然令世人驚恐,然而並非沒有破綻,白毅恰恰可能是發現它破綻的人之一。”雷碧城低聲說,“我需要時間,準備給他致命的一擊。”
紫衣信使的快馬在夕陽下高速透過青衣江上的浮橋,遠處隱沒在山坳裡的城市已經露出了城頭。
青衣江是建水的支脈,綿綿細流穿越越州和宛州的分界,最後匯入大海。
楚衛國立國便是依賴著這條水量豐富而流勢平緩的江,青衣江是楚衛國灌溉的主要水源,也是東面抗拒離國的天險。青衣江寬闊的江面非舟船不可跨越,下游密集的水網也同樣是騎兵的障礙,嬴無翳所擅長的輕騎雷擊戰術在這裡完全失去了意義。而楚衛國都城清江裡,就建造在青衣江畔的山坳中,這座城市坐落在水網之上,滿城被粗細不勻的河流分割,居民互相拜訪,從南城往北城往往需要舟楫來往。
信使亮出加蓋了皇室印信的行牒入城的同時,梓宮中正在召開群臣的會議。
梓宮是楚衛公爵的禁宮,和下唐國的紫寰宮齊名,背臨青衣江,樓宇莊嚴巍峨,氣度雄渾。此時從窗戶裡往外看去,青衣江上波光盪漾,夕陽如同在水面上灑了十萬片碎金,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臨窗眺望的是一個女人,以黑色高冠束起一頭長髮,一身青絹的曳地長袍,袍擺直拖出一丈之長。她的身後有侍女為她扯著袍擺,另兩名仕女以絳色的長杆在她身後撐起青色的絹障,不使臺階下默立的臣子們可以輕易看見女主的容貌。
女主垂首望著江面,不出聲,也沒有表情。她已經算不得很年輕,可依然是女人最好的年紀,華美得像是一朵開到極盛的海棠。而這朵海棠卻不張揚,她總是如此低著頭,避開任何人的目光,倒像是一個倔強的少女。使女小心翼翼地看向女主,知道她正在生氣。女主極怒的時候反而會極安靜,只是緊緊抿著嘴,柔潤的頰邊帶出一道鋒利的線條。那是因為她正咬緊了牙齒。
臺階下的臣子們也不敢出聲,只是偷偷以眼神互相示意。
“你們要說的理由都說完了麼?”女主終於發話了。
一名身份顯貴的大臣出列:“國主,臣子們的意見就是如此了,請國主以國家為念,三思而行。如今離軍已經逃脫,嬴無翳重回九原,我國和離國接壤,危在旦夕之間。而國主若要發兵救援白大將軍,國中兵力空虛,離軍趁虛而入,我們如何應對?白大將軍此時手中尚有雄兵,自保無礙,殤陽關內的局勢我們又只是從隻言片語的情報裡獲得,根本就是模糊不清。國主此時要以傾國之力救援一個局勢不清的戰場,卻放棄守衛國土,臣子們都不能理解。即便國主堅持,我們也要死諫!”
大臣眉宇飛揚,說得義正詞嚴。
“你們都是如此認為的了?”女主的聲音微微顫抖。
臣子們沉默了極短的時間,互相看了看,同時上前一步,躬身長拜:“我等皆以為路仲凱大人所言是忠君愛國之策,國主不可為一人而使全國陷入危局。”
同聲同氣的一段陳詞,整齊得沒有一字差別,臣子們已經不介意暴露出他們已經就此事達成了共識。在被召集來梓宮開會之前,他們就已清楚自己該說什麼,而且絕不猶豫。
路仲凱恭恭敬敬地長拜:“我國軍事,一直是白大將軍一手掌握,此時國主縱然要出征,又有誰能充領軍之人?誰能調動白大將軍一手操練的雄兵?”
“我有人可以領軍。”女主道。
路仲凱愣了一下:“難道是安平君?安平君長於弓馬,然而領軍大事,只怕安平君沒有經驗吧?”
安平君是女主的丈夫,一個矯健高貴的世家子。路仲凱偷偷瞥了一眼身後的大臣們,對他而言這些大臣的立場如今不必再擔心了,他們沒有人會願意領軍出征。他思謀著如今女主可以調配的人,大概也只剩下安平君。
“不,不是安平君,是我。”女主轉身揭開絹障,低頭看著地面,緩緩說道,“我將領兵親征!”
她轉身退入後堂,不再給任何辯駁的機會。
臣子們三兩一群,小聲議論著退出了梓宮。直到離開了梓宮的大門走向各自的車馬,他們的聲音才大了起來。幾個臣子靠近路仲凱,略帶憂慮。
“路公,國主若是親征,我們怕還真的麻煩。”其中一個年輕的臣子道。
“麻煩?”路仲凱冷冷一笑,“豪言壯語動動嘴皮子就可以說出來,領兵打仗卻是另外一回事。一個女人,不過仗著血緣而繼承了公爵的身份和土地,她懂什麼?只怕還沒有走到殤陽關,看見第一具屍體,她就要嚇得號啕大哭了。”
年輕的臣子還是憂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路仲凱拍了拍他的胳膊:“擔心什麼?如今清江裡這座城裡沒有白毅,那麼整個楚衛國還有什麼人值得我們戒懼?”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沒準這一次,白毅真的要就此消失呢。”
臣子們忽地都沉默了,他們停下了腳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瞬間,所有人都露出了一種期待的神色,這場面詭異得像是同一個妖魔在他們所有人身體裡在同一時間甦醒了。
秋風蕭瑟,卷著落葉吹向梓宮巍峨的大門,臣子們沉默地走著,不再說什麼。
一名全副武裝的親隨大步奔跑而來,迎上了路仲凱:“大人,帝都有使節來,說有重要的信要大人親自過目。”
路仲凱愣了一下,露出了一絲笑容。
下唐國,紫寰宮,傍晚時分。
百里景洪放下了手中的筆,長嘆了一聲:“掌香,請拓跋將軍進來。”
掌香內監小步出去了,片刻,把立在臺階下已經半個下午的拓跋山月請了進來。
拓跋山月按刀行禮:“國主,想必我來的意思國主已經知道。”
“當然知道,否則也不會讓將軍苦等半個下午卻不召見。”百里景洪還是嘆息,“點燈。”
內監輕手輕腳把蠟燭點上,罩上碎花琉璃的燈罩,放在百里景洪面前的桌上。在支離破碎的燈光裡,百里景洪的臉上看不出神色來。他拍了拍桌子,起身走到當年文睿國主留下的書法屏風前,背向拓跋山月,久久地不發一言,似乎是欣賞著這張他從小看到老的屏風。
“請國主恩准出兵,早一日,就多一分把握。”拓跋山月道。
百里景洪不轉身,微微搖了搖頭。
“我聽說拓跋卿和息將軍多年來都不和睦,為什麼催著我出兵的卻是拓跋卿呢?”他緩緩問道,“息將軍和拓跋卿一樣是國家的棟樑,拓跋卿願意為我著想,親自領兵前往救援,這是我的榮幸。然而急於去救一個政敵,乃至於幾次三番地催促,似乎悖於常理,不知道拓跋卿能否解釋?”
“軍人的勝負,和國家的勝負,是一體的。我出仕於下唐,就要為下唐考慮東陸的戰局。如果息將軍此次被離軍殲滅,那麼整個東陸將再也沒有可以剋制嬴無翳的人。到了那個時候,雷騎的鐵蹄依次把每一寸土地都翻開,我們也只能看著,坐等嬴無翳的刀落在我們頭上!”拓跋山月頓了頓,“而且在我而言,也從未認為息將軍是政敵。”
百里景洪轉過身來,沉默地看著彷彿鋼鐵鑄造的蠻族武士。良久,他又是一聲長嘆:“我何嘗不知道息將軍對我國的重要,我得到殤陽關裡異變的訊息,恨不得領兵親征!可是,我不能動,拓跋卿以為我只要開口下令即可,但是拓跋卿,你以為我的權力是無限的麼?你可知道我每下一道命令,也要再三權衡,有許多的不得已?”
“不得已?”拓跋山月微微一愣,“我國是東陸五大強國之一,富庶堪稱第一,除了皇室,還有什麼人能夠限制國主的權力?”
“是,有人可以。”百里景洪搖頭,“我收到的兩封信,兩個信使幾乎是馬前馬後抵達南淮。一封信來自皇室,一封信則來自我百里家的主家。皇室的信責問我為何殤陽關裡有屍體異變,是否兵殺之氣有害天和,又或者勤王之師行事不仁。主家的來信則令我暫緩發兵,等待局面進一步明朗。”
“主家的來信?”拓跋山月大驚。
他知道百里氏是胤朝七大家族中僅次於皇族白氏的大家族,主家和幾個主要的分家都是舉足輕重的人物。主家沒有封地僅僅效忠於皇室,而最後一任百里氏主家的繼承人百里長青早在十幾年之前就以謀逆的罪名被皇室處死。百里氏應該已經沒有所謂的“主家”。
“這些事,我甚至沒有告訴息將軍,今日在這裡所說的一切,拓跋卿只要放在心裡便好。”百里景洪緩緩坐回桌邊。他盯著拓跋山月,眸子映著燈,極亮,像是從眸子深處射出異樣的光來。
“拓跋卿來自蠻族,並不完全清楚我們東陸帝朝的歷史。我也不能一一解說,我只是想告訴拓跋卿,東陸的權力,並非完全掌握在諸侯手中。幾大家族都有著不為人知的實力,又以極嚴格的家族規則來約束,即便我是一國公爵,稱雄於宛州,也不敢違背家族長老的意願。我們下唐這些年來,能夠得皇室的信任,獲得諸多的支援,都和主家的活動分不開。”他低聲道,“我們百里氏的家族規則,並非殺死一個百里長青可以打破的。我家族七百年來領袖東陸世家,樹大根深,即使皇室,都不能連根拔起!”
拓跋山月一怔,覺得由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我說兩個例子,拓跋卿自己可以多想想。”百里景洪低聲道,“其一,當年上唐國能夠帶著幾乎一半的國土從我國中分裂出去,是主家的力量在操縱。這件事我知道得也不完整,不過當時已經準備征伐,可是主家出面斡旋,我國無可選擇,在主家運籌之下,皇室也立即頒發了封爵的詔書給上唐。這件事就被強行平定下來,我國被割為兩國,實力大損。但是家族的律令,仍不得不服從,後來主家也確實實現了當初對我們的承諾,給了極大的好處,我國後來的興起,便是拜了主家的恩惠。其二,拓跋卿還記得你的北陸之行麼?”
拓跋山月點頭:“臣記得。”
“那件事的一切,都是主家的安排,而我們下唐國,只是執行主家命令的人而已。”百里景洪直直地看著拓跋山月,“我們不是下棋的人,東陸這局棋,我們自己也是棋盤上的棋子!”
他輕輕撥動琉璃燈罩,燈罩在一個精巧的輪子上面旋轉,支離破碎的燈光灑在百里景洪的臉上,飛快地移動,彷彿萬花飛散。他直視拓跋山月,無窮無盡的意味都隱藏在接下來的沉默裡。
後世的史學家很難解釋殤陽關之戰中的一個疑點,從胤成帝三年九月五日的異變之夜開始,直到十月七日的一個月間,沒有一支有效的援軍奔赴戰場去支援陷入危局中的諸侯聯軍。
仔細考證起來,各國的援軍沒有抵達的理由千奇百怪。淳國強橫無匹的兩萬五千風虎鐵騎在華燁的指揮下出當陽谷,擊潰了離國左相柳聞止的大軍,卻未能獲准穿越王域;對於遠在北方的晉北國,支援殤陽關鞭長莫及;而休國和陳國本不算實力很強的諸侯,倉促間已經難以組織起有效的援軍。楚衛國的兩萬援軍迅速啟程,領兵的人是楚衛女主白瞬本人。可當她的軍隊推進到她送別白毅大軍的暮合灘,她在錦繡的戰車中隔著簾子看見一萬名身著赤紅色皮甲的南蠻戰士列成長陣,像是一道赤色的巨蛇,橫在她的面前。離國的張博軍團等候在這裡,這支軍團並未趕回離國。張博並不進攻,只是嚴陣以待,而楚衛女主也沒有發起進攻,有人私下裡傳聞說這個女人面對著僅有自己一半人數的赤旅毫無辦法,對峙中夜夜以淚洗面。因為沒有任何一個楚衛重臣跟隨她,這樣一個只是血統高貴容貌絕麗的女人,手下沒有一個干將,根本不知如何指揮她的兩萬精兵發起有效的進攻。
最古怪的莫過於最終於十月七日出發的下唐援軍,這支由三軍統帥拓跋山月親領的援軍居然籌備了一月之久。長達一個月的時間裡,東陸四大名將之一的拓跋山月竟然只做了籌集馬草糧食、準備車隊馱馬之類的事。而他的軍隊行到半路的時候,殤陽關最後的慘戰已經結束。
儘管有種種解釋,歷史的事實卻依然難以令人信服。當胤帝國的將星們將要一同墜落的前夕,龐大的帝國未能給他們提供任何有效的支援。
胤成帝三年九月十六日,殤陽關上的天空是慘白的,白毅站在城頭北望,那邊是帝都的方向。
諸國大軍的統帥們全部在場,城牆上站著六國計程車兵。這些人親眼看見龐大的方陣緩緩推進到距離他們僅僅五百步的地方,停住了。這些方陣無一例外地奉著火焰薔薇的旗幟,每個士兵都是盔甲明亮,裝備精良。皇室的軍人們沒有和殤陽關裡的勤王大軍招呼,而是豎起了木柵欄,灑下了鐵蒺藜,在木柵欄後端起了兩萬張弩弓。
他們的弩指向南方,指向殤陽關的城門。
“下唐的援軍不到,楚衛的援軍不到,華將軍已經北撤,這些人卻來了。”岡無畏低聲道。
“我們像是被人忘記了。”息衍搖頭苦笑。
“不,沒被忘記,他們很在意。”古月衣遙遙指著遠處列陣的皇室軍團,“他們有備而來,看他們的弩,不是普通的東西,如果迎著正面衝鋒,我們的損失會很慘重。”
“迎著正面衝鋒?”息衍冷冷地笑,“我們可以對皇室羽林天軍和金吾衛發動衝鋒麼?”
“我管他媽的皇……”程奎想要說什麼,最終卻無法出口,用力跺了一下腳,轉身就走。
“總不能逼到我們死路一條。那時候就什麼也管不得了。”古月衣低聲道。
城裡很遠的地方傳來了戰馬哀鳴的聲音,聽得人心裡揪起。古月衣的臉色黯淡下去,他是騎兵,和程奎一樣是愛馬的人。他知道那是在殺馬,他們已經耗盡了最後的米麵,如今能夠解決軍糧的只有戰馬,而且他們確實連馬草也很難得到了。
“皇室的欽使團倒是及時跑了。”息衍道,“皇室在我們後面列陣,有何文字訓示麼?”
“令我軍強行守住殤陽關,不得後撤……鑑於喪屍異變的事情太過神異,沒有查清楚之前,我軍不得離開殤陽關,更不可進入帝都,免得將不祥帶入天啟。”白毅的聲音嘶啞,“這是我接到的命令。”
“這也算是命令?這樣的命令也要聽從?”岡無畏低沉地問。
“諸位被困在這裡,不過應該還能以信鴿收到各自國主的來信,那麼敢問諸位,現在哪位國主寫信給諸位將軍,要我們可以開北門,向皇室大軍發起進攻?或者允許我們棄城逃走?”白毅環顧眾人。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而後搖頭嘆息。
“所以我們只有聽從,無論是諸位的主上還是皇室,目前都要我們做同一件事。我們除了堅持,別無選擇。”白毅的聲音低了下去,“即便現在,每個人都變作了我們的敵人!”
“真有人,要讓東陸的名將死在同一戰中麼?”息衍冷冷地笑,環顧眾人,“只怕也不那麼容易。”
他輕輕撫摩自己的劍柄,目光如火炬般亮:“想這麼做的人,首先要知道我們是何以成為名將的!” (本章完)
如果您覺得《九州·縹緲錄Ⅳ:辰月之徵》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2538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