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接了電話,還沒開口,藍凌龍壓低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哥,我這邊有進展。靜水諮詢不是普通空殼,它的後臺郵箱每個月固定登入一次,登入時間基本都在江海集團大額顧問費匯出後的二十四小時內。”
“最近一次登入,是照片爆出來前兩個小時。”
陳默儘管早猜到了沈傲君背後的力量,現在聽到藍凌龍如此說時,還是怔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問道:“落點在哪?”
“對方套了很多層代理,最後只能追到京城西郊一段內網出口。”藍凌龍說道,“具體地址還不敢定,但我把幾次登入時間和京城幾個高階會所的網路維護記錄交叉了一下,有一個地方反覆重合。”
“哪裡?”陳默問道。
“西山一處私人會所。”藍凌龍停頓了一下,“哥,這地方很不簡單。”
“外面登記是文化交流中心,安保外包給一家退役人員組成的公司,監控系統獨立,不接市政平臺。”
“我讓老周從公開工商資料查了一圈,背後掛著一個行業協會。”
“什麼協會?”陳默問。
“中國內河航運產業發展聯盟。”藍凌龍應著。
陳默的眉頭皺了起來,這個名字他見過。長江航運論壇的邀請函上,就有這個聯盟的落款。
“還有一件事。”藍凌龍又說道,“靜水諮詢的幾份舊合同裡,審批人簽名不是全名,只有兩個字母縮寫:JS。”
陳默又是一怔,有好一會兒沒說話,辦公室裡,外面的雨聲忽然顯得格外密。
陳默心裡某個模糊的判斷終於有了輪廓,JS,到底指的是什麼呢?
如果沈傲君交出的隨身碟是真的,那麼這個代號,很可能也會出現在裡面。
“小藍,這條線先停。”陳默想到這裡,突然說道。
“停?”藍凌龍不解地問。
“不是放棄,是等。”陳默的聲音很沉,“你查到的東西已經越過地方層級了。繼續往裡鑽,容易驚動對方。”
“把你掌握的所有材料整理成加密包,只發給我一個人。原始資料不要刪,做三份離線備份。”
藍凌龍沉默了一下後,說道:“哥,你是不是已經拿到更硬的東西了?”
陳默想著沈傲君交來的東西,回應道:“快了。”
“那你更要小心。”藍凌龍說道,“能把手伸到京城西山的人,不會只會玩照片和輿論。”
“我知道。”陳默應著,“你也一樣。不要再碰會所內網,不要試探登入口,不要讓他們知道有人在外圍看著。”
“明白。”藍凌龍的聲音恢復了乾脆,“我等你的訊號。”
電話結束通話後,陳默大腦裡一直想著兩個字母:JS。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這場戰鬥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
之前是他在追著別人打。現在,對手自己送上門來了。
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
沈傲君的隨身碟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一個更大的陷阱。
她背後的那些人,會不會透過她來給他喂一份摻了假的證據?
如果他拿著假證據去進京告狀,最後被證偽的不是那些人,而是他自己。
所以必須驗證。每一筆資金,每一個名字,每一條流水,都要跟已有的證據鏈做交叉比對。
這天夜裡九點多,雨還沒有停。
陳默回到住處時,肩頭已被雨水打溼了一層。他沒有立刻開燈,只站在玄關處,聽著窗外密密麻麻的雨聲。
這場雨下得很急,像是要把白天那些喧囂、猜疑、汙水、暗箭,全都一股腦衝進下水道里。
可陳默知道,衝不走。有些東西一旦浮上來,就不會再沉下去。
照片、影片、醫院、沈傲君、孫部長,還有那張隱在背後的網。
今天晚上,他和常靖國、蘇瑾萱一起吃了一頓飯。
飯局不大,甚至顯得很隨意。
蘇瑾萱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吃飯時挑著魚刺,還不停地給他夾菜,恨不得把全桌子的菜都夾到他碗裡去。
常靖國看著她,他今晚喝的是茶,沒喝酒,只是他突然看著陳默說道:“
“小陳啊,有些姑娘,生來就是公主。”
“公主生來站在高處,她要的不是誰救她,她要的是有人承認她站在那裡,承認她的驕傲,承認她的規矩。”
“還有些女人,身上沾著人間煙火,走過泥濘,見過血,也敢放火。她們成不了公主,她們卻是女妖。”
“這種女人,你不能只看她壞沒壞,也不能只看她可不可憐。”
“她們最難纏的地方,是她們自己都分不清,什麼時候是在活,什麼時候是在替別人活。”
那一刻,陳默就知道,常靖國說的是沈傲君,也是在提醒他。
現在想想,姜永遠是老的辣。
陳默吃完飯後,回長航處理事情,同樣把相處的空間留給了這對父女。
只是現在想起晚上吃飯的所有時,陳默不得不佩服常靖國,他的暗示並不隱晦:別被局勢牽著走,別把憐憫當判斷,別把危險當風情。
所以,陳默不能大意,沈傲君交上來的東西,必須認認真真驗證,他不能徹底相信!
而趙鐵軍此時此刻,帶著兩個技偵專家在一間遮蔽室裡驗證沈傲君交來的東西。
整整一夜,那個用膠帶纏了好幾層的隨身碟被小心翼翼地拆開,插入了一臺斷網的專用電腦。
隨身碟有加密,但密碼是沈傲君臨走前寫在一張紙條上交給江映雪的。
技術人員輸入密碼以後,螢幕上彈出了一個檔案目錄。
趙鐵軍湊過去一看,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上。
U盤裡的檔案總量超過一萬兩千個,按年份分成了十個資料夾。
每個資料夾裡面又按照資金型別分成了“採砂收入”“過閘費用”“分成支出”“公關費用”“保護費”五個子目錄。
“保護費”三個字讓趙鐵軍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點開了最近一年的“保護費”子目錄。裡面是一份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資料從螢幕上滾了好幾屏才到底。
每一行都有日期、金額、收款人代號和付款方式。
金額從幾十萬到幾千萬不等。收款人用的全是代號,沒有真名。但代號的命名方式很有規律:前兩個字是姓氏的聲母,後面跟著一個兩位數。比如“ZH07”“LDH03”“QGH01”。
趙鐵軍的技偵專家花了不到二十分鐘就破解了代號規律,“ZH07”對應的是“周志恆”,楚江省政協副主席。過去一年他從江海集團收到了總計一千八百萬的“保護費”。
“LDH03”對應的是“梁德華”,江北省常務副省長。過去一年收到了兩千四百萬。
“QGH01”對應的是“錢國華”,楚江省委常委、省紀委書記。過去一年收到了三千二百萬。
趙鐵軍看到錢國華名字的時候,手裡的筆差點掉在地上。
省紀委書記,紀檢系統的一把手。負責監督全省紀律執行的人,自己就是最大的違紀者。
難怪之前楚江省紀委的劉方圓副書記第一時間跳出來舉報陳默的“作風問題”,那不是沈傲君一個人的手筆,是錢國華在背後授意的。
紀委書記親自出手搞長航局長,這盤棋比他們想的大太多了。
趙鐵軍翻到了下一頁,上面還有更多的名字。
楚江省交通廳副廳長、江北省水利廳長、三個地級市的市長和兩個縣委書記。
這些人的代號和金額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張蛛網上的節點,密密麻麻地鋪開。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往下翻。
更大的雷還在後面,“保護費”表格的最後幾行,有一個代號跟其他的都不一樣。它不是姓氏聲母加數字,而是兩個字母:“JS”。
這個代號對應的金額是所有人裡最大的——過去一年總計六千萬,過去十年累計超過四億。
“JS”。趙鐵軍盯著這兩個字母看了很久。他想到了之前豹子在審訊裡提到的“江海”兩個字,JS——江海的聲母。
但“江海”是誰?他翻了翻U盤裡的其他資料夾,在“公關費用”目錄下找到了一份標註為“核心關係維護記錄”的Word文件。
開啟以後是一份長達二十三頁的詳細記錄,記載了沈傲君過去十年間跟各級官員的見面、送禮、宴請和利益輸送的全部細節。
在這份記錄的第一頁,有一段手打的備註:
“JS——京城方面的最高層聯絡人。所有涉及跨省協調、中央部委審批和司法保護的事務,均由錢國華向上請示後統一安排。”
“真實身份不明。沈傲君未直接接觸過JS,只在錢國華口中聽過這個代號。對外聯絡方式為一個加密郵箱,由錢國華方面掌握。”
趙鐵軍深吸了一口氣,把筆記本合上了。
凌晨五點半,他撥通了陳默的電話。
“陳局,你現在能來技術處嗎?有東西你必須親眼看。”
陳默到的時候天還沒亮,他是從住處直接開車過來的。
趙鐵軍把U盤裡的核心內容給他做了一個簡報,兩個技偵專家已經把關鍵資料整理成了一份二十七頁的初步分析報告,按照涉案人員、資金規模和時間線三個維度做了分類。
陳默坐在遮蔽室的椅子上,一頁一頁地看。
趙鐵軍和兩個技偵專家安靜地坐在旁邊等著,沒人敢出聲。
看到第十五頁的時候,陳默的翻頁速度慢了下來。那一頁是“保護費”的年度彙總表,所有代號對應的十年累計金額從大到小排列。
JS以四億零三百萬排在第一位,錢國華以一億八千萬排在第二位,梁德華以一億兩千萬排在第三位。三個人加起來就超過了七個億。
陳默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有太大變化,但當看到“錢國華——省紀委書記”和“JS——四億”這兩行的時候,他握筆的手明顯緊了一下。
“交叉比對做了嗎?”陳默問。
“做了一部分。”趙鐵軍打開了另一臺電腦上的比對結果,“U盤裡記錄的2023年度江海集團與三江聯盟之間的資金往來,跟我們從倉庫查獲的財務單據高度吻合。”
“日期、金額、流水號基本能一一對應。誤差率不到百分之二,屬於正常的記賬偏差範圍。”
“檔案的元資料呢?”陳默又問。
“技術處檢查了所有檔案的建立時間和最後修改時間。最早的檔案創建於七年前,最新的檔案修改時間是上個月。”
“沒有發現集中建立或者批次修改的痕跡,這說明這些檔案是長期積累的,不是臨時偽造的。”
陳默點了點頭,到目前為止,沈傲君交出的東西看起來是真的。
“但有一個問題。”趙鐵軍猶豫了一下,“JS這個代號對應的人,我們完全沒有線索。”
“沈傲君自己也不知道JS的真實身份。沒有JS的真名,這份材料的最大價值就打了折扣。”
“她不知道。”陳默說完,站起來走到窗前。
天邊已經出現了一絲魚肚白,長江的輪廓在晨曦中慢慢顯現出來,像是一條正在甦醒的巨蟒。
“她不是不說,是確實夠不到那一層。”陳默的聲音很低,“沈傲君在這張網裡只是執行端。”
“她知道錢從江海集團流出去,知道錢國華每年拿走大頭,也知道其中一部分繼續往上送,但真正坐在最上面的人是誰,她沒有資格見。”
“你打算怎麼做?”趙鐵軍問道。
“兩步同時走。第一步,今天我帶著這份材料的初步分析報告進京。”
“不需要JS的名字,光是周志恆、梁德華和錢國華這三個人的貪腐證據就足夠引起中紀委的重視了。”
“一個政協副主席,一個常務副省長,一個省紀委書記,三個省部級幹部同時落馬,這個案子的分量足夠上報中央。”陳默嚴肅地說著。
趙鐵軍的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問道:“陳局長,你確定要走中紀委的路?交通部那邊——”
“交通部管不了省部級幹部。”陳默的語氣很堅決,“這個案子已經超出了行業主管部門的許可權。”
“必須走中紀委,而且必須直接找到能說了算的人。”
“你在中紀委有關係?”趙鐵軍又問。
陳默點了點頭,他有施耀輝,一路上全心全意指導他的師叔。
“有一個人可以幫我。”陳默說,“但在那之前,我需要把手裡的證據鏈再加固一層。”
“U盤裡的資料是間接證據,還需要沈傲君的口供做補充。”
“今天上午我親自去跟她談,把周志恆、梁德華和錢國華三個人的具體受賄情節問清楚。”
“有了她的證人證詞加上隨身碟資料,證據鏈就完整了。”
“那JS呢?”趙鐵軍問道。
“JS先放一放。”陳默把筆記本合上揣進了口袋,“釣大魚要有耐心。沈傲君咬不出這個名字,錢國華未必咬不出。先把三條中魚收進網裡,JS自然會浮出水面。”
他說完這句話,又把藍凌龍昨夜發來的加密包開啟看了一遍。
靜水諮詢、境外顧問費、京城西山會所、中國內河航運產業發展聯盟、合同審批縮寫“JS”。
這些碎片單獨看,每一片都不夠硬。
靜水諮詢可以解釋成正常商業顧問,西山會所可以解釋成企業家交流,行業聯盟可以解釋成民間組織,JS也可以說成任何一個人的姓名縮寫。
可當它們和U盤裡的“JS——京城方面最高層聯絡人”放在一起時,所有碎片忽然拼成了一條完整的暗線。
沈傲君的隨身碟證明,JS收錢。
藍凌龍的外圍調查證明,JS有固定通道、有技術後勤、有藏身的行業外衣。
一條線在水下走錢,一條線在岸上走人。
陳默把加密包重新鎖上,給藍凌龍回了一條資訊:“線索坐實。暫時靜默,等中紀委接手。”
藍凌龍很快回了一個字:“懂。”
陳默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趙鐵軍一眼後,說道:“鐵軍,從今天開始,沈傲君的安全等級提到最高。”
“二十四小時不間斷保護,任何人未經我的許可不得接近她。如果有人試圖接觸她或者對她不利,不需要請示,直接控制。”
“明白。”趙鐵軍應著。
陳默推門走了出去,晨光照在他的臉上,把那張年輕而沉穩的面孔映得稜角分明。
他走到停車場的時候掏出了手機,一個電話打給了施耀輝。
電話一通,施耀輝先說話了。
“小陳?這麼早打電話,出什麼事了?”
“師叔,我需要您幫個忙。”陳默直接應道,“我手裡有一份材料,涉及長江流域三個省部級幹部的貪腐證據。我需要一個可靠的渠道,把這份東西送到中紀委能做主的人手上。”
施耀輝一聽,問了一句:“你確定?”
“確定。證據鏈基本完整,關鍵證人已經在我手裡。”陳默應著。
施耀輝應道:“明天上午十點,京城西長安街。我給你約一個人。帶上你的東西,穿正式一點。”
“謝謝師叔。”陳默應著。
“別謝我。”施耀輝笑著說道,“你小子每次打電話給我都沒好事,但每次都是大事。”
陳默笑了一下,應道:“師叔,這次涉及的人級別高,盤子更深。”
“多高?”施耀輝問道。
“省部級,而且不止一個。另外還有一條線通向京城,但目前只有代號沒有真名。”陳默應著。
施耀輝沉默一下後,說道:“小陳,你確定你準備好了?這種級別的案子一旦啟動,牽涉的人和利益是你很難想象的。”
“在涼州你面對的是一個曾紹華和他手下的蝦兵蟹將,這次你面對的可能是一整個系統。”
“我知道。”陳默平靜地說著,“但如果我不做,就沒有人做了。這條江上的人等不了了。”
“好。”施耀輝欣慰地應著,“我給你約的人你放心,他不僅能做主,而且想做事。你把東西準備齊了,一次到位,別留尾巴。”
“明白。”陳默堅定地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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