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結束通話以後,陳默在停車場裡站了很久。
清晨的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潮溼的涼意。
長航局大樓背後的天色已經一點一點亮起來,遠處有貨船拉響汽笛,聲音沉悶而悠長,像是從江底深處傳出來的。
施耀輝給的這個答案,比陳默預想中來得更快,也更重。
這樣的人一旦開口,就意味著這件事已經不再是長航局內部的行政執法,也不再是交通部系統能夠單獨處理的行業亂象。
陳默要帶著所有的材料進京,這些必須進中紀委的視線。
要從一條江上的黑惡勢力,變成一場直指省部級幹部的反腐風暴。
陳默把手機收回口袋,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公文包。
裡面裝著二十七頁初步分析報告,一份加密複製,還有他剛才親手寫下的案情梳理提綱。
隨身碟是真的,至少從技術處目前完成的交叉驗證看,沈傲君沒有騙他。
檔案的建立時間、修改痕跡、資金流水、倉庫查獲的單據、三江聯盟的口供,全都能互相咬住。那些名字、那些數字、那些藏在代號後面的權力節點,不是臨時捏造出來的陷阱。
陳默應該感到輕鬆,可他沒有。因為這份真實,恰恰讓事情變得更沉。
沈傲君交出的東西,足以讓周志恆、梁德華、錢國華這樣的幹部倒下,也足以把她自己送進監獄。她不是無辜者。
江海集團這十年吞掉的江砂、買通的關節、製造的恐懼和沉默,每一筆賬裡都有她的名字。
可她也不是這張網的頂端,她是出錢的人,也是被錢國華那群人裹挾著一步步往下沉的人。
她曾經主動害人,也曾經試圖用照片和輿論毀掉陳默。可是昨晚那場雨裡,她最後還是把命門交了出來。
陳默想起她坐在長航局裡的樣子,溼發貼在臉側,嘴唇發白,手指抱著那杯熱水,像是抱著自己最後一點體溫。
那一刻,她不是遊輪上那個紅裙豔麗、眼神鋒利的江海女總裁,也不是照片風波里那個冷眼旁觀的獵手,她只是一個被自己親手養大的黑暗反噬的女人。
陳默不喜歡她,也不能原諒她。可他必須承認,他很感激她。
不是感激她幫了自己,而是感激她在最後一刻沒有繼續撒謊。她交出來的東西是真的。
她沒有拿一份半真半假的材料來拖他下水,沒有把長江上這場清洗變成另一場更大的陰謀。
這一點,在現在這個局面裡,已經很難得。
他轉身往招待所方向走去,沈傲君被安置在長航局附近的一處內部招待所。
那地方外面看上去很普通,灰白色小樓,院子裡幾棵老樟樹,門口掛著一塊不起眼的牌子。
趙鐵軍已經按陳默的要求把保護等級提到了最高,樓下、樓道和房門口都安排了便衣水警,所有出入口做了登記,連送飯的人都換成了長航局內部可信人員。
陳默到的時候,趙鐵軍正站在樓下抽菸。
看見他過來,趙鐵軍立刻把煙掐滅,走過來說道:“陳局,人在二樓。情緒還算穩定,昨晚後半夜睡了兩個小時。”
“醫生看過了,輕微擦傷和驚嚇反應,沒有大問題。”
“有沒有人試圖聯絡她?”陳默問道。
“江海集團那邊打過幾次電話,全部擋回去了。她自己的手機和隨身物品已經封存。門口兩個人輪班,窗外也有人盯著。”趙鐵軍回應著。
陳默點頭應道:“從現在開始,沒有我的同意,任何人不能見她。包括江海集團的人,包括地方公安,包括省紀委。”
趙鐵軍神色一凜,應道:“明白。”
陳默上了二樓。房間門口兩個便衣水警見他過來,立刻站直。
陳默敲了敲門,裡面過了幾秒才傳來沈傲君的聲音:“進來。”
她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淺灰色針織衫,黑色長褲,頭髮簡單地紮在腦後。
臉上沒有妝,眼底還有昨夜沒散盡的血絲。她坐在窗邊,面前放著一杯沒有動過的茶,整個人安靜得不像她。
陳默走進去,沒有坐下,先看了她幾秒。
沈傲君抬起頭,問道:“東西是真的,對嗎?”
陳默沒有繞彎子,應道:“是真的。”
沈傲君長鬆了一口氣,又像是終於聽到了自己的判決。
“我還以為你會懷疑很久。”沈傲君淡淡地說著。
“我確實懷疑了很久。”陳默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每一筆資金,每一個檔案的元資料,每一條流水,我都讓技術處做了交叉比對。”
“到目前為止,沒有發現偽造痕跡。”
沈傲君輕輕笑了一下,笑意很淡:“陳局長,你真謹慎。”
“我必須謹慎。”陳默看著她,“你之前想毀掉我。”
這句話很平靜,沒有怒氣,也沒有諷刺。
沈傲君的笑意慢慢消失了,“是。”她低聲說著,“我想過用錢買你,用美色拖你,用照片毀你。”
“每一步都是我自己做的決定。這個我認。”
“所以我今天不是來安慰你的。”陳默也淡淡地說著。
“那你是來審我的?”沈傲君問著。
“不是。”陳默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卻沒有立刻開啟,“我是來勸你自首。”
房間裡安靜下來,窗外的風吹動了窗簾,薄薄的布料輕輕拍在牆上,發出很細微的聲響。
沈傲君沒有立刻說話,過了很久,她才問:“我昨晚把隨身碟給你,不算自首嗎?”
“算主動交代線索,但還不夠。”陳默應著,“你必須形成完整的證人筆錄,主動交代江海集團過去十年所有非法採砂、行賄、洗錢、尋釁滋事、妨害執法的事實。你也要承認你在其中的責任。”
沈傲君看著陳默問道:“那我會坐牢。”
“會。”陳預設真地回應著。
這個字落得很重,沈傲君的手抖了一下。
“你倒是連騙我一句都不肯。”她看著這個男人,苦笑地應著。
“騙你沒有意義。”陳默應道,“我能給你的不是免罪,也不是保住江海集團,更不是保住你的錢。我能給你的只有兩樣東西。”
“哪兩樣?”沈傲君一怔,問道。
“第一,程式上的公正。你主動交代、戴罪立功、配合調查,該從寬的地方,我會如實寫進材料裡。”
“第二,人身安全。只要你願意站出來,我會盡我所有許可權保護你,不讓錢國華的人、不讓JS那條線上的人碰到你。”
沈傲君聽到JS兩個字時,眼神明顯顫了一下。
陳默捕捉到了這個反應,問道:“你知道JS?”
“我只知道這個代號。”沈傲君的聲音低了下去,“不知道他是誰。”
“錢國華跟你說過?”陳默又問。
“沒有明說。”她搖頭,“但賬上有這個代號。每年最大的一筆錢都記在JS名下。”
“錢國華每次來拿錢,都會說這不是給他一個人的。他說過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
“什麼話?”陳默問。
“他說,傲君,我幫你擺平的那些事情,不是我一個人能擺平的。上面有人要打點,我只是一個過路財神。”沈傲君冷冷地說著。
陳默把這句話記了下來,過路財神。
這四個字比保護傘更刺耳,保護傘至少還站在上面遮雨,過路財神卻只是把錢從一個黑暗口袋送進另一個更深的口袋。
“你見過JS本人嗎?”陳默又問。
“沒有。”沈傲君回答得很快,“我也問過錢國華一次。他看了我一眼,說,有些名字不是你這個層級能知道的。”
“你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而且神秘人每次打電話都變了聲,所以,我只知道他們在京城,其他的,一無所知。”沈傲君到了這一步,也不想再隱瞞什麼了,瞞也不瞞不住的。
陳默抬頭看她說道:“所以你昨晚交出來的東西里,沒有JS的真實身份。”
“沒有。”沈傲君苦笑,“我要是知道,昨晚就一起寫給你了。”
“陳局長,我現在沒資格跟你藏牌了。”
“那些人昨晚已經想殺我一次,我比誰都清楚,他們不會給我第二次機會。”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她的眼眶忽然紅了。她偏過頭,看向窗外,不想讓陳默看到。
“我以前一直以為,我和他們是合作關係。”她說,“我給錢,他們給路。後來我才明白,不是合作,是飼養。”
“他們把江海集團養大,把我養肥,是為了讓我每年吐出更多的錢。”
“等我不聽話了,或者沒用了,他們就會宰掉我。”
陳默沒有打斷她,沈傲君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輕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我十五年前剛做航運的時候,不是這樣的。那時候我真的只是想賺錢,想證明一個女人也能在這條江上站住腳。”
“第一艘船是貸款買的,後來生意做大了,審批卡住了,有人告訴我,不送不行。”
“第一次送錢的時候,我噁心得一晚上沒睡。第二次就好一點。第三次,第四次,就習慣了。”
她笑了一下,眼淚卻掉了下來。
“最可怕的不是變壞,是變壞以後還覺得自己只是沒辦法。”
陳默看著她,心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
他見過很多壞人。有些壞得理直氣壯,有些壞得愚蠢粗暴,有些壞得精緻體面。
沈傲君不是最壞的那一種,但她身上有一種更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怎麼一步步走進泥裡,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每一次都還有機會停下,可她還是往前走了。
她值得同情嗎?某一部分值得。
她應該被懲罰嗎?應該。這兩件事並不矛盾。
“沈傲君。”陳默開口叫著這個女人的名字,“你現在還有一次選擇。”
她轉過頭來看他,眼裡還有絲絲期待。
“不是選擇坐不坐牢。”陳默說著,“那已經不是你能選擇的了。你能選擇的是,以什麼樣的方式走進去。”
沈傲君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你可以繼續把自己當成被害者,把所有責任推給錢國華、梁德華、周志恆,等中紀委和司法機關一點一點把你查透。那樣你會很被動,也沒有人會相信你是真心悔過。”
“也可以呢?”沈傲君突然問道。
“也可以從現在開始,把你知道的一切說清楚。”
“誰收了錢,什麼時候收的,怎麼收的,誰經手,什麼專案因此放行,哪些賬目是偽裝成顧問費,哪些是現金,哪些走了境外賬戶。”
“你說得越清楚,這條江就越快乾淨一點。”陳默看著她,很真誠地說著。
沈傲君聽完這些話後,低聲問了一句:“你是在救我,還是在利用我?”
陳默沉默了一秒後,應道:“都有。”
這個答案讓沈傲君怔住了,陳默沒有迴避她的目光:“我需要你的證詞,需要你把錢國華這條線補上,這是辦案。可我也確實想拉你一把。”
“不是因為你無辜,而是因為你昨晚在最後關頭做了一件正確的事。”
“一個人做錯了很多事,不代表她最後一次做對的時候,就沒人應該接住她。”
沈傲君的眼淚落了下來,她抬手擦了一下,動作很快,像是不願意承認自己哭了。
“陳默,你知道嗎?我這輩子聽過太多男人說要救我。”她聲音有些啞,“他們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都不乾淨。”
“只有你說這句話的時候,像是在給我判刑。”
“因為這不是救贖。”陳默說道,“是止損。”
沈傲君忽然笑了,笑得很輕,也很苦。
“你這個人,真是一點溫柔話都不會說。”她說這話時,整個人突然輕鬆起來。
“會說溫柔話的人很多。”陳默笑著應道,“現在你需要的不是那個。”
沈傲君看著他,過了很久,點了點頭說道:“我自首。”
這三個字說出來以後,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一根撐了很久的骨頭,肩膀慢慢垮了下去。
“我願意配合你們。”她說,“周志恆、梁德華、錢國華,還有交通廳、港航局、水利系統那些人,我知道的都會說。”
“JS我不知道真名,但錢國華怎麼拿錢,怎麼暗示往上送,哪些賬戶和靜水諮詢有關,我會全部寫出來。”
陳默開啟公文包,拿出一份空白詢問提綱。
“今天先做初步筆錄。”他說,“正式筆錄由紀檢和司法人員接手以後再補。”
“你不用猜,不用誇大,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記住這一點,比什麼都重要。”
“我明白。”沈傲君應著。
“還有,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再跟任何江海集團的人聯絡。”
“也不要試圖給自己安排退路。你越乾淨地配合,才越安全。”陳默叮囑著。
“江海集團呢?”沈傲君問。
陳默看著她,沒說話。
“我知道它會被查。”沈傲君說,“我只是想問,它會不會徹底完?”
“這取決於它還剩多少合法的骨架。”陳默應著,“該清算的清算,該追繳的追繳,該判的判。”
“但長江上的航運生意不能因為江海集團倒下就停擺。如果還有能依法重組的部分,我會建議保留。”
“不是為了你,是為了那些靠這條產業鏈吃飯的人。”
沈傲君低下頭,輕聲說道:“謝謝。”
“別謝我。”陳默站起來,“這是這條江該有的秩序。”
他走到門口時,沈傲君忽然叫住他。
“陳局長。”陳默回頭。
“你進京,是去找中紀委?”沈傲君突然問道。
陳默沒有否認,應道:“是的,明天上午。”
沈傲君的臉色一下子變了,說道:“那我會不會在你走後出事?”
“不會。”陳默應道,“趙鐵軍會親自負責你的安全。門口的人二十四小時輪班,所有接觸你的人都要登記。”
“沒有我的許可,任何人不能把你帶走。包括省紀委。”
“錢國華就是省紀委書記。”沈傲君說道。
“所以更不能讓省紀委帶走你。”陳默應著。
沈傲君看著他,眼神裡第一次有了一點真實的安定。
“陳默。”她低聲說,“如果我最後真的坐牢了,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別讓他們把我寫成一個天生的壞女人。”她說,“我壞過,也認。但我不是一開始就想變成這樣的。”
陳默看著這個女人,說道:“案卷不會負責替人解釋一生,但你今天說的話,我記住了。”
沈傲君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陳默推門出去,趙鐵軍就在走廊盡頭等著。
陳默把初步情況交代了一遍:“她願意自首,也願意補充錢國華往上送錢的細節。”
“你安排兩名可靠的女警和一名記錄員,先做一份初步筆錄。”
“重點問三件事:錢的來源,錢的去向,錢國華的具體指令。JS只問代號,不逼她猜真名。”
“明白。”趙鐵軍應著。
“另外,把她的保護等級再提一級。房間換到內側,不靠街。窗簾拉上,送飯固定人員。所有通訊切斷。”陳默再次叮囑著。
趙鐵軍點頭應道:“我親自盯。”
陳默看了一眼房門,聲音放低地說道:“她現在是證人,也是嫌疑人。但在中紀委接手前,她不能出任何事。”
趙鐵軍神情嚴肅地應道:“我拿命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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