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近期,祝明月才分出少量存糧,供給右武衛作為軍糧調劑。
知道真相的朝廷重臣們,心中五味雜陳。
這般畝產數倍於五谷,可救荒保命,穩固民生的絕世良種,數年以來竟被白白釀成酒水,耗費殆盡。
若是能早早推廣為糧,普及民間,天下荒年,流民饑饉,就可消解大半。
段曉棠終於明白,為什麼吳杲會獅子大開口,向幷州要三十萬石糧草。
他只知紅薯豐產,貪心高產糧儲,又一心想要削弱幷州,卻全然不知其中隱患,不懂民生實情,不察種植規律,只一味強人所難。
硬生生給裝了多年老實人的野心家,送上現成的藉口。
段曉棠對候在門外的曹學海吩咐,“回營裡找周營長,取數枚新鮮紅薯送來。”
段曉棠從容開口,緩緩道來紅薯的生長特性,豐產優勢。
眾人聽得認真,別管幷州為何被逼反,身在長安的他們,將來可能餓肚子,卻是真的。
段曉棠對著一幫見糧眼開的大臣,不由得不多提醒一句。
“紅薯多食傷身這事兒,我們就不提了,它最大的隱患,其實是它本身。”
王鴻卓心頭一緊,連忙前傾身形追問:“此糧高產耐活,荒年可救萬民,補全糧儲,能有何等隱患?按需取用,不就可以規避風險?”
段曉棠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出大吳無人知曉的秘辛,“紅薯確是良種,它之所以能遠超五穀,連年高產,是因為歷代培植者優化了物種特性,人為拔高了產量。可這種人工調整並非永久恆定,終有一日,現有種子中的最佳化特性可能會退化,甚至徹底失效。”
說話間,曹學海已然帶著數枚碩大飽滿的新鮮紅薯趕回大堂。
段曉棠隨意舉起一枚,“譬如今年它能畝產千斤,來年或許斷崖式暴跌,只剩三百斤產量,極端情況下,甚至顆粒無收。”
呂元正目光死死黏在圓潤飽滿的紅薯之上,“不是年年豐收嗎?”
段曉棠秉承著對老上司的尊敬,只是輕輕歪了歪頭,“世事無絕對,誰又能百分百篤定?”
“除此之外,這類人工最佳化的外來物種,還有一層致命隱憂,就是可能爆發全域性、毀滅性的物種病害。”
她神色微斂,緩緩道出一段無人知曉的後車之鑑,“我曾聽聞一則域外舊事,海有一國,從境外引入一批高產良種,初期畝產驚人,萬民飽腹,舉國上下盡數棄本土五穀,改種此糧,依靠良種安穩度日數十年。某一年,所有良種突然集體異變,爆發從未見過的病害,全境田地顆粒無收。”
“彼時他們早已捨棄本土傳統糧種,一場突如其來的糧災,前後餓死百萬民眾,數百萬人流離失所,偌大邦國,險些被一粒外來良種推入滅國之境。”
這個故事中的災變主角並非紅薯,可同為異地引種、高度依賴培植技術的外來物種,其中風險隱患,別無二致,足以警示世人。
呂元正神色凝重,沉聲追問:“你所言的災害,是紅薯造成的?”
段曉棠不把話說死,“是,也不是。”
“麥、粟、稻米等傳統五穀,歷經千年馴化,適配本地水土,迭代傳承,除非遭遇極端天災,否則不大可能絕收。這類外來稀奇糧種,一旦爆發病害,哪怕是經驗最豐富的老農,也無從辨識救治。”
“所以紅薯縱使豐產,可救一時之急,眼下也只能當做荒年救急的補充糧種,絕不能貿然取代五穀,化作天下主糧。一旦他日歉收,舉國萬民斷糧。難道所有人都張口向西北嗎?”
這才是白家不遺餘力,嚴控紅薯種植規模、禁止良田普及的深意。
良田種植紅薯,產量高得讓人難以置信。哪怕挪到肥力不足,其他作物難以生長的下田,也能有所收穫。
這本就一場,關於賽馬的博弈。
一旦被寄予厚望的紅薯絕收,只會會給本就脆弱的山西百姓,致命一擊。
經過段曉棠一番解釋,所有人看向紅薯的目光,不復之前的炙熱。
段曉棠常栽進溝裡就算了,竟然連糧種也這般不靠譜。
範成達神色肅然,沉聲發問:“這般病害,頻發嗎?”
其實他先前想過,動員一切可以動員的力量,在長安周邊遍植紅薯,補足糧儲。
吃多了有不良反應,就和粟米一塊摻著吃,總會好受一點。
段曉棠搖了搖頭,“範大將軍知曉,我以前不種地的,具體情況,我也說不明白。可能隔幾年它就不再發芽,也可能終我們一生,都見不到那樣慘事。”
段曉棠等人一直致力於,將種子散到不同的地方去,也有這方面的考量。
依靠地域阻隔,物理隔離,哪怕某處種子驟然異變或者爆發病害,其他地方的良種尚可保全,留存火種。
段曉棠把一個千古難題擺在眾人面前,傾盡全力一搏,全域遍植紅薯,依託其逆天豐產的特性,一年收成抵得上尋常五穀兩三年的產量,快速填補長安糧儲空缺。
這份極致的豐產背後,是無人預判、無從掌控的滅頂風險。
一旦物種退化、未知病害爆發,全域紅薯絕收,長安朝堂勉強維繫的微妙平衡,將會在頃刻間崩塌。
如今看來,最穩妥的辦法還是效仿幷州行事,只將紅薯當做五穀之外的補充糧種、救荒底牌,絕不倚為社稷主糧。
更重要的是,長安朝堂萬不可學吳杲行事,絕不能將紅薯納入賦稅徵收範圍,只能當它是尋常菜蔬。
局勢明朗之後,段曉棠大做人情,從右武衛伙房挪出一批紅薯,送給對此有興趣的文武官員。
管你吃喝還是賞玩,反正這時節不可能種進地裡。
段曉棠如此大方的態度,反倒讓眾人明白,在某些時候,她的確稱得上是“大公無私”。
雖然段曉棠從來沒有承認過,但這批糧種,的確是經由她傳入大吳。
議事落幕,王鴻卓提著一小籃紅薯,臨離開前轉頭看向段曉棠,沉聲說道:“這籃薯種,老夫即刻送去司農寺,命一眾農官傾力鑽研,看看能否摸索出法子,穩固薯種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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