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野莊的田間地頭,彭十二領著一眾莊丁埋頭躬身勞作,額間汗水順著下頜不住滴落,浸透粗布短衫。
眾人剪取薯藤全然不分老嫩粗細,成片成片直接下刀收割,不必像送往五穀豆坊的鮮蔬那般細細分揀,剔除老枝殘條。
若是當作青菜售賣,粗老藤蔓自然難以上桌,可眼下所有藤蔓全用來育苗育種,只看生機旺弱,不必苛求品相整齊。
開春正是萬物抽芽,蓬勃生髮之時,地裡紅薯藤瘋長,往年這一茬嫩藤本該收割下來,給圈裡生豬改善伙食。
如今為了大批次兌換粟米雜糧,只能委屈豬豬們,繼續吃沒滋沒味的伙食。
戚蘭娘坐鎮臺前,統籌所有客商糧食交割,薯藤稱量發放。
程珍玉在後方伏案核算賬目,將每日收來的麥、粟、谷豆分門別類清點,一一入庫封存。
自古以來,有雞生蛋,蛋又生雞,生生不息的致富之道。
一顆紅薯變成一畝紅薯,未嘗不可?
只不過眼下少有人研究紅薯的附加價值,所有的人目的目光,都著眼於填飽肚子。
祝明月百般籌謀,還是低估了長安百姓渴求高產糧食的熱切心思。
即便紅薯推廣尚且只侷限長安近郊,第一批扦插的薯藤早已落地生根,長勢喜人,可每日清晨,四野莊大門外前來換薯藤的牛車、驢車,依舊在泥土路上排出一兩裡地長隊。
戚蘭娘不得不在門口掛一個牌子——本批次紅薯藤業已售罄,請三日後再來。
紅薯藤蔓再能瘋長繁育,也架不住周邊百姓這般“鼎力支援”。
一個雞蛋好吃,無需問下蛋的母雞是哪隻。
客商只想要現成育好的壯藤,少有細究育苗原理。
程珍玉一遍遍耐下心,同往來交易的客商講解扦插育苗之法,告知他們只要帶回少量薯藤,自家小院、薄田就能自行擴種。
眾人偏偏認準四野莊的招牌,只認這片沃土培育出的種苗,不願自己動手繁育。
如果僅逮著四野莊一隻羊薅,千辛萬苦搶出來的時間差,到最後只會延誤四野莊本身的種植計劃。
客商催得急迫,彭十二看著一望無際的田地,恨不得連屋頂都鋪上土栽藤,終究只是不切實際的空想。
若要的是工坊內的成品,無非就是加班加點加人的事。
可農耕育苗全看天時地氣,無論如何趕工拓荒,藤蔓生根抽條都少不了固定生長時日,半點強求不得。
好在熬過這波全城瘋搶的熱潮,等到民間各家自留薯藤繁育成型,四野莊才能稍稍鬆一口氣。
圈裡的生豬偶爾也能分到幾頓紅薯葉,雖大多是分揀下來的殘枝敗葉,也算添了幾分鮮食。
臨到下旬,戚蘭娘和程珍玉等人一道去了司農寺。
戚蘭娘留守司農寺門外的小攤,接待前來換藤的官員。
程珍玉則隨一眾農官去往寺中試驗田,實地察看紅薯長勢。
論田間栽種、薯藤繁育的門道,普天之下無人能比彭十二更通透。
只是彭十二生來笨嘴拙舌,面對一眾身著官服、滿口文辭的官吏,常常支支吾吾說不明白。
只能由口齒伶俐、心思通透的程珍玉在一旁,逐條向農官補充講解整地、扦插、水肥管控全套栽種要點。
司農寺的試驗田盡皆沃土,官府足量供給肥料,雖說育苗起步比四野莊晚了許久,現下薯苗長勢已然追平。
唯獨當初引種的基礎種苗數量太少,無法像四野莊這般大片連片收割藤蔓對外分發。
比起先前在攤位上,動不動就問人“你心誠嗎”的趙瓔珞,戚蘭娘性子溫和,接待問詢之人始終和顏悅色。
鞠雅健剛領完祿米,擠開排隊人群走到攤前。
如今朝中大小官吏皆知,可憑朝廷發放的祿米置換薯藤,不少人為了不額外自掏家中存糧,特意等到領俸之日再來兌換。
戚蘭娘一眼認出熟人,笑著開口招呼:“鞠郎君今日可是來置換薯藤?”
鞠雅健輕輕搖頭,回道:“早前我已在西市攤位換過一批。”
若非出身世家大族,在長安近郊坐擁大片莊園,絕大多數官吏也只能在自家宅院開闢一兩壟窄地,小範圍試種,聊作嘗試。
面對熟知紅薯內情的戚蘭娘,鞠雅健順勢問出心中疑惑:“戚娘子,紅薯能否在高昌等地種植?”
戚蘭娘思慮片刻,“應當可以成活,只是高昌多荒漠戈壁,栽種只能依託綠洲水源,無水之地斷然無法存活。”
鞠雅健只是隨口一問,畢竟連他的父輩都不曾在高昌生活過,只是一時好奇西域水土適配與否。
他又追問:“這個月祿米已經發放,下月還能置換嗎?”
戚蘭娘搖頭說明規矩,“若莊內尚有富餘薯藤,可少量兌換,只是下月不會再在司農寺外設攤交易。”
他們此舉主要是收攏糧食,而非藉機斂財。
等這波追捧熱潮褪去,百姓家中自留薯藤自行繁育,種苗供給便會鋪開,四野莊只起拋磚引玉,開啟推廣門路的作用。
領工資對每個人而言都是高興的事,但此時的政事堂氣氛卻有些沉悶。
急報送至長安:幷州大營整飭兵馬,大舉南下。
白雋一把年紀,志氣倒是不小。
王鴻卓抬眼掃過南衙四衛主將的面色,不必多問,已知眾人心中顧慮重重 —— 眼下南衙四衛,究竟能否抵擋住幷州兵馬。
假如沒有去年的兵變,南北衙不曾自相殘殺,長安精銳元氣尚在。
莫說在長安以逸待勞,即便主動揮師出潼關迎擊幷州大軍,也有十足勝算。
奈何老吳家自作孽,內鬥毀根基,落得如今這般被動局面。
眼下南衙四衛兵力損耗嚴重,只能先拿關中遍地流寇、散匪練兵,慢慢重整軍心戰力。
宗元瑋一個常年與刑獄打交道的官員,難得對兵事發表見解,剖析局勢。
“幷州南下,沿途有河東、河洛兩道屏障,更有潼關天險扼守要道…… 梁國公此番出兵,目標未必直指長安。”
反正白雋千里行軍,不可能是為了去揚州,見他親愛的表弟。
洛陽坐擁完整朝堂建制,還有豐富的糧儲,同樣是極具誘惑力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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