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好?”工部尚書趙崇明嗤笑,“楚人狼子野心,豈會真心盟好?今日退讓,明日便得寸進尺!曲相未免太過天真!”
“趙尚書說得對!”幾個武將紛紛附和,“楚人不可信!”
“當年段相就是信了楚人,才落得……”
話到此處,戛然而止。
說話的是個年輕御史,說完才意識到失言,臉色煞白,慌忙低頭。
“總之……”武承嗣無比堅定道,“先祖憑本事打下的江山,都沒有還回去的道理!”
眾人議論紛紛,皆是反對之聲。
過了好一陣。
曲妙音出列,緋袍逶迤,神色從容:“陛下,臣以為,如今國庫空虛,邊軍疲憊,確非長久對峙之時。”
武承嗣皺眉:“曲相也贊同歸還三州?”
“本相併未贊同。”曲妙音聲音溫和,卻字字清晰,“只是以為,陛下不宜即刻決斷。會盟可議,條件可談。三州之事……或可商量。”
“商量?”陳延年冷笑,“曲相這是要割地求和?”
“陳御史言重了。”曲妙音看向他,目光平靜,“治國非意氣之爭。若歸還三州,能換邊境百年安寧、邊貿歲入倍增,是虧是賺,該細算才是。”
“哼,女子之見!”佇列中有人低哼,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殿內半數人聽見。
曲妙音身形未動,只睫毛輕顫了一下。
唐玉宣的臉色沉了下去。
“夠了。”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下了所有議論。
殿內安靜下來。
唐玉宣看向李長風,又看向曲妙音,最後目光掃過滿殿文武,緩緩道:“此事……容後再議。”
“陛下!”武承嗣急道,“此議萬萬不可……”
“朕說了,容後再議。”唐玉宣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退朝。”
說罷,起身離去。
珠簾晃動,龍袍曳地的窸窣聲漸遠。
百官面面相覷,良久,才陸續退出大殿。
宮門外,秋陽正好。
幾個官員聚在石獅子旁,低聲議論。
“陛下這是……心動了?”
“能不動心嗎?李長風的話,她何時駁過?如今曲相也幫腔……兩個女人,呵。”
“慎言!那可是陛下和丞相!”
“陛下也就罷了,終究是皇家血脈。可曲妙音……一個女子,靠著父親的威名和陛下的寵信爬上相位,如今還要慫恿陛下割地求和?真是……牝雞司晨!”
“小聲點!”有人慌張四顧,“這話傳出去,夠你喝一壺的。”
那人悻悻閉嘴,臉色卻仍忿忿。
不遠處,曲妙音正與幾位中書省官員交代事務。她側著臉,陽光照在白皙的皮膚上,幾乎透明。說完話,她轉身走向等候的轎子,腳步平穩,背脊挺直。
可若細看,便能瞧見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緊,指尖泛白。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目光。
轎內,曲妙音閉上眼,長長舒了口氣。
耳邊還回蕩著朝堂上那些議論——“女子之見”、“牝雞司晨”……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澀。
轎子起行,微微晃動。
她睜開眼,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玉質溫潤,刻著一個“妙”字。這是父親給她的,說若是受了委屈,便捏碎玉牌,他立刻就來。
她摩挲著玉牌,良久,又收回袖中。
還不是時候。
轎外傳來街市的喧鬧聲,小販的叫賣、孩童的嬉笑、馬蹄踏過青石路的嘚嘚聲……這是她拼了命要守護的江山,是她甘願站在風口浪尖也要輔佐的明君。
再難,也得扛著。
……
夜色沉得跟潑了墨似的。
宮牆內靜下來了,白日裡的喧囂像被這濃黑一點點吸乾,只剩簷角風燈在秋風裡晃著昏黃的光,把巡邏禁軍的影子拉得老長,又倏地縮回去。
亥時三刻,昭陽殿的燭火還亮著。
唐玉宣卸了冠冕,長髮鬆鬆綰著,只插了根素銀簪子。
她穿著月白常服,外頭罩了件藕荷色繡暗紋的披風,正坐在臨窗的榻上看摺子。
是兵部剛遞上來的,關於北境換防的細務,字密密麻麻,看得她眼睛發酸。
梅蕊輕手輕腳進來,添了盞熱茶,小聲道:“陛下,亥時三刻了,該歇了。”
“嗯。”唐玉宣揉了揉眉心,沒動,“再看一會兒。”
話音還沒落,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嗒”一聲。
像是石子打在瓦上。
梅蕊警覺地抬頭。
唐玉宣卻擺了擺手,嘴角無意識彎了彎:“你去歇著吧,不用守著了。”
梅蕊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臉微紅,躬身退了出去,順帶掩緊了門。
窗子“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秋夜的涼風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竄。一道影子輕飄飄落進來,月白衣袍在燭光裡一閃,人已站在榻前。
李長風。
他肩上沾了點夜露,頭髮也被風吹得有些亂,可臉上那笑卻明晃晃的,帶著三分戲謔七分懶散,像是剛逛完夜市回來,而不是深夜闖了皇宮禁地。
“陛下好勤勉啊。”他往前湊了湊,俯身看榻上的摺子,“這都什麼時辰了,還看?”
唐玉宣沒抬頭,只伸手將摺子合上,語氣平淡:“你怎麼來了?”
“想陛下了唄。”李長風說得自然,一屁股在她旁邊坐下,手臂順勢搭在榻沿,幾乎環住她,“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咱們這都隔了好幾個秋了。”
“油嘴滑舌。”唐玉宣瞪他,可那眼神沒什麼力道,反而像嗔,“今日朝堂上吵成那樣,你倒有閒心。”
“朝堂哪天不吵?”李長風渾不在意,目光落在她臉上,“倒是陛下,臉色怎麼這麼差?又沒好好吃飯?”
說著,手已伸過去,指尖輕輕拂過她眼下——那兒有淡淡的青黑。
唐玉宣偏頭想躲,卻沒真躲開。他指尖微涼,觸到皮膚時激起一陣細密的顫慄。她抿了抿唇:“還說呢,要不是你那道表函……”
“表函是表函,人是人。”李長風打斷她,手指下滑,捏了捏她臉頰,“公事公辦,私事私了。現在可是私事時間。”
他湊得更近了些,氣息拂在她耳廓,帶著夜風的清冽,還有他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松木味道。
“陛下……”聲音壓低了,像耳語,“想我沒?”
唐玉宣耳根發燙,別開臉:“不想。”
“口是心非。”李長風低笑,手臂一環,把人整個帶進懷裡。
唐玉宣輕呼一聲,手裡的摺子“啪”掉在地上,她也顧不上撿了。
他的懷抱很暖,隔著衣料能感覺到胸膛的起伏和溫度。
唐玉宣掙扎了一下,沒掙開,索性不動了,把臉埋在他肩窩,悶聲道:“你身上涼。”
“外頭風大。”李長風摟緊她,下巴蹭了蹭她發頂,“給陛下暖暖?”
說著,手掌已貼著她後背,慢慢上下摩挲。
隔著薄薄的常服和披風,那手掌的熱度一點點透進來,熨得人筋骨發軟。
唐玉宣閉上眼。
白日裡那些爭執、算計、憂慮,此刻像被這暖意一點點融化了。
她累,是真累。龍椅坐得越久,越覺得四面都是眼睛,每句話都得斟酌,每個決定都得權衡。只有在他面前,她能喘口氣。
“李長風。”她輕聲喚。
“嗯?”
“會盟的事……你怎麼想的?”
李長風的手頓了頓,隨即又繼續緩緩撫著。
垂眼看她。燭光跳動著,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忽然笑了。
手從她後背滑下來,落在腰間,輕輕一帶,讓她更貼近自己。
“國家大事嘛……”他湊到她耳邊,氣息溫熱,“不著急。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唐玉宣一怔:“什麼更……”
話沒說完,唇已被堵住。
不是溫柔的觸碰,而是帶著點蠻橫的、不容拒絕的深吻。
李長風的舌尖撬開她齒關,長驅直入,捲走她所有未出口的話。
他的手也沒閒著,從腰間滑進披風裡,貼著常服薄薄的料子,一路往上探。
唐玉宣渾身一僵,隨即軟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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