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龕陰影裡，李長風收回投向潰軍洪流的目光，側過臉，對身旁同樣隱在巨石後的鳳凌天低聲道：
“老鳳，瞅見沒？”
鳳凌天臉色凝重，微微頷首，聲音壓得極低：“陣勢嚇人，魂兒散了。看這狼狽樣，在北境邊軍手裡怕是栽了個狠的。”
李長風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弧度加深了些，眼神裡閃著估量的光：“人族邊關有宗師坐鎮，這幫傢伙能被打成這德行，說明硬茬子要麼折了，要麼早溜了。剩下的……多半是嚇破膽的雜魚。”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點玩味，又透著冷靜的分析：“咱們這邊，你，我，凌雲，加上幾位長老，還有這幫鳳族人，都是實打實的大師境。對付一群丟了魂、傷了元氣的敗兵……怎麼看，都是咱們這邊硬。”
鳳凌天聽出他話裡的意思，濃眉一緊，下意識就要反對：“祖師，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長風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送到嘴邊的肉，沒道理不吃。
何況，這群‘肉’留著，對大乾北境始終是個麻煩。趁他病，要他命，順便……給我那幾口鼎，添點柴火。”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討論晚飯加個菜。鳳凌天卻是心頭一震。他深知李長風的“九鼎氣海”之秘，也明白“添柴火”意味著什麼。這是要藉著殺戮，掠奪敗軍妖眾的修為，填充卦鼎，為衝擊宗師境蓄力！
風險與誘惑，同樣巨大。
鳳凌天沉默了兩息，再開口時，聲音裡只剩下毫無保留的堅定：“祖師既有此意，火鳳族上下，自當追隨。您指哪兒，我們打哪兒。刀山火海，絕無二話。”
李長風看他一眼，笑了，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行了，別整得跟要英勇就義似的。咱們是去撿便宜，不是去送死。”
他收起玩笑，正色道，“原則就一個：打得贏就打，打不贏立刻撒丫子跑，絕不戀戰。咱們是來打秋風的，不是來拼命的。明白？”
“明白。”鳳凌天重重點頭。
就在這時，旁邊幾塊山石後，傳來細微的動靜。羽心嫣和羽心然姐妹，不知何時已悄悄挪到了近處。
兩人臉上還帶著未散的驚悸和蒼白，但眼神裡卻燃著一簇決然的火苗。
羽心嫣深吸一口氣，鼓起全部勇氣，對著李長風的方向，聲音雖輕卻清晰：“祖師，族長……弟子，弟子有一言。”
李長風偏過頭，看向她們。
羽心嫣迎著他的目光，心臟狂跳，指尖掐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鎮定：“下方潰軍雖眾，但已成驚弓之鳥，陣型散亂。我們若直接衝陣，容易被其裹挾，陷入混戰。不如……分兵誘敵。”
她語速加快，顯然在腦中已推演過：“弟子願與舍妹，還有云家兄弟，組成小隊，憑藉火鳳真身的速度優勢，從側翼襲擾，誘使部分敵軍脫離大隊，引入預設的埋伏區域。
再由祖師與族長、各位長老雷霆一擊，分而殲之。如此，既可削減其勢，又能最大限度降低風險。”
羽心然在旁邊用力點頭，小臉繃得緊緊的，補充道：“我們……我們定能完成任務！”
這番話條理清晰，戰術意圖明確，連鳳凌天聽了都暗自點頭。這確實是個穩妥又有效的法子。
遂道：“好，此法可行。”
同時看向李長風，眼神詢問。
不料，李長風聽完，目光在羽心嫣和羽心然臉上轉了轉，看得姐妹倆心頭又是一緊。
忽然，他“嘖”了一聲，轉頭對著鳳凌天，臉上露出誇張的、痛心疾首的表情：“老鳳啊老鳳，我說你這人……有沒有點憐香惜玉之心？”
“啊？”鳳凌天被他問得一愣。
李長風伸手，虛指了一下羽心嫣姐妹，語氣滿是“譴責”：“你看看，你看看！這麼水靈、這麼漂亮兩位姑娘，剛脫離險境，驚魂未定！你忍心讓她們去當誘餌，往那豺狼虎豹堆裡扎？”
他搖著頭，嘖嘖有聲：“虧你還是族長呢，一點不懂體貼！這要傳出去，別人不說我李長風帶的隊伍，盡是些不懂風情的糙老爺們？”
羽心嫣和羽心然完全呆住了。
她們預想了祖師的讚許、批評、或者詳細詢問戰術細節，卻萬萬沒想到，等來的是這麼一番……看似不著調，卻又字字戳在她們心坎上的“維護”。
尤其是那句“這麼水靈、這麼漂亮”，像帶著溫度的小鉤子，輕輕撩過心尖，讓她們臉頰瞬間飛紅，先前那股請戰的決絕氣勢，頓時漏了個乾淨，只剩下羞窘和一絲難言的甜澀。
“祖師……我們、我們是自願的！”羽心然急著分辯，聲音卻軟了下來，“為了您，為了彌補之前的過錯，我們……死也願意！”
“呸呸呸！什麼死不死的，晦氣！”李長風立刻打斷她，故意板起臉，“年紀輕輕，動不動把死掛嘴邊？我李長風的人，是那麼輕易就能死的？”
他目光轉向羽心嫣，語氣稍微正經了點，但依舊帶著不容反駁的意味：“你們的忠心，我看見了。戰術想法，也不錯。但是——”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兩人：“誘敵這種事，太看運氣。萬一引來的不是小股雜魚，而是藏著的高手，或者潰軍被徹底激怒，不顧一切反撲，你們這幾個小傢伙，跑得再快，能快過狗急跳牆的圍剿？”
羽心嫣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不怕，願意承擔風險，可看著李長風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話卻堵在喉嚨裡。那雙眼睛裡有關切，有考量，唯獨沒有對她們“犧牲精神”的讚許。
李長風不再看她們，轉回頭對鳳凌天，語氣恢復了商討的平淡：“這是我的事，說到底，風險該我來扛。我去試探最穩妥。”
他指了指下方：“我一個人，目標小，進退自如。先摸進去，抓個‘舌頭’問問虛實，看看有沒有扎手的點子。
如果確實都是軟柿子，我就直接開殺，你們看情況接應，擴大戰果。萬一碰到硬茬，或者情況不對，我掉頭就跑，你們也立刻撤，不用管我。”
“這怎麼行！”鳳凌天想都沒想就反對，這次是真急了，“讓你一個人去冒險？當我們火鳳族都是擺設？李長風，你這就不把我當兄弟了！我鳳凌天何曾拋下你獨自逃命過？”
他說得激動，額間火焰紋路都隱隱發亮，盯著李長風：“要試探，也是我去！或者，我們一起去！想讓我眼睜睜看著你單槍匹馬往裡闖，沒門！”
李長風看著鳳凌天眼中毫不作偽的焦急和堅決，沉默了一下。那份歷經歲月沉澱下來的、可以託付生死的信任，無聲地流淌在兩人之間。
他臉上的玩世不恭終於徹底斂去，拍了拍鳳凌天的肩膀，力道很重：“好兄弟。是我不對，不該說‘不用管我’這種屁話。”
他撥出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冷靜：“那咱們就一起。不過，得有個章程。”
他蹲下身，隨手撿起一根枯枝，在覆雪的地面上快速劃拉起來。
“看，我們現在在這個位置，居高臨下。潰軍主流從西北谷口湧出，沿著這條主穀道向東南方向潰退，是想鑽進前面那片森林。”
枯枝點著幾個關鍵位置：“他們現在擠成一團，但並非鐵板一塊。我們人手有限，不能硬碰。老鳳，你帶凌雲長老，還有這兩位……”
他指了指旁邊兩位氣息格外沉凝的長老，“你們四位，都是大師境後期的好手，你們的任務不是殺敵，是‘驅趕’和‘分割’。”
枯枝在地圖上劃出幾道箭頭：“看到潰軍中部那幾個稍微整齊點的方陣沒有？那應該是還勉強保持建制的精銳，也是他們的膽氣所在。
你們不用靠近，就在側翼高空，用最爆裂、最嚇人的玄術，往他們人多的地方轟！不求殺傷多少，只求製造最大的混亂和恐慌，逼他們向兩翼散開，或者加速前衝，把隊伍徹底拉散、拉長！”
鳳凌天眼睛一亮：“明白了！攪亂陣型，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
“對！”李長風點頭，枯枝又指向幾個點，“等他們亂了，被驅趕散開，這時候——”
他看向羽心嫣、羽心然，以及已經悄然聚攏過來的雲中明、雲中亮：“你們四個，帶領其他所有年輕族人，化整為零，分成四到六個小組，埋伏在這些山林隘口、坡地反斜面！”
他的目光掃過這群年輕火鳳，語氣嚴肅：“你們的任務更明確：撿漏！襲殺那些脫離大隊、驚慌失措的小股潰兵！記住，只挑軟柿子捏，遇到稍微整齊點的隊伍，或者感覺不對勁的，立刻放棄，轉移位置！一切以保全自身為第一要務！你們是獵人，不是戰士，目的是收割，不是拼命！”
年輕族人們，尤其是羽心嫣四人，被他目光一掃，都下意識挺直了脊背，用力點頭。
“那我呢？”鳳凌天問。
“你？”李長風咧嘴一笑，露出白牙，那笑容裡終於透出熟悉的、帶著血腥氣的痞狠，“你跟著我。咱們倆，便是直接正面衝殺。注意啊，你儘量不要出手，把人頭讓給我，我現在需要得很。”
枯枝重重點在潰軍洪流中，幾個隱約有強大氣息盤踞、被眾多親衛簇擁的位置。
“潰軍雖亂，但領頭的妖將、部落頭人肯定還沒死光，他們身邊也一定還有最死忠的親衛。這些‘腦袋’和‘爪子’，才是這支敗軍最後一點凝聚力和反擊的可能。把他們拔了，這幾十萬潰軍，就真成了一灘任人宰割的爛泥。”
李長風丟開枯枝，拍了拍手上的雪末，站起身，目光投向山下那片喧囂絕望的死亡洪流，聲音平靜卻帶著斬鐵截釘的寒意：
“記住我們的原則：雷霆一擊，得手便走，絕不停留。一旦發現啃不動，或者有宗師級別的氣息出現……”
他看向鳳凌天。
鳳凌天介面，聲音同樣冰冷：“跑！”
他環視眾人，最後問道：“都清楚了嗎？”
“清楚！”壓抑而整齊的低吼。
“好。”李長風深吸了一口冰寒的空氣，那空氣裡混雜著遠方飄來的血腥和恐懼，“各就各位。”
“祖師！”羽心嫣忽然再次開口。
李長風看向她。
女孩的臉依舊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甚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明亮：“您……千萬小心！”
羽心然也用力點頭，眼圈微微發紅。
李長風看著她們，臉上的冷硬線條柔和了一瞬，朝她們認真了點了一下頭。
“放心，”他說，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收拾這群殘兵敗將，有何懼哉。”
說完，他不再停留，對鳳凌天遞了個眼神。
兩人身影如同鬼魅般，從藏身處悄無聲息地滑出，藉著山石林木的陰影，向著山下那無邊無際的潰軍洪流，潛行而去。
風，更冷了。
裹挾著遠方的哀嚎與踐踏聲，吹過寂靜的山崗。
羽心嫣捂著被拍過的肩膀，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一絲溫度。
她望著那兩道迅速消失在雪霧與亂石間的背影，緊緊咬住了下唇。
這一次，她絕不會再成為累贅。
她轉頭，看向羽心然和雲家兄弟，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走！按祖師吩咐，進入位置！”
十幾道嬌健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散入山林各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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