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心嫣看向妹妹。羽心然今日穿了身鵝黃色的衣裙,料子輕軟,是上好的雲錦,剪裁合體,腰身收得細細的,襯得她肌膚如雪,眉眼靈動。
裙襬繡著淡金色的纏枝花紋,走動時流光隱現。
可此刻那張小臉上卻沒了往日的神采,嘴角微微耷拉著,像一朵蔫了的花。
眼裡滿是失落,那些星星般的光,不知何時熄滅了。
“我們的任務,早就完成了。”羽心嫣輕聲說,像是說給妹妹聽,也像說服自己。聲音飄在晨風裡,輕得沒有重量,“送祖師出太嶽山,他平安抵達擎天宗,咱們便該功成身退。如今在這裡白吃白住,算什麼?”
羽心然咬了咬嘴唇,下唇泛白,又慢慢恢復血色:“可是……祖師說過要帶咱們看人間風光……”
“那或許是客套話。”羽心嫣打斷她,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尖銳,像碎冰劃過硬物,刺耳又突兀,“他是何等身份?擎天宗的祖師,大師境巔峰的強者,未來可能踏入宗師之境的存在。咱們又是誰?不過是有過幾面之緣的尋常妖族女子,血脈普通,修為平平,豈能當真?”
這話說出口,連她自己都愣了愣。
何時起,她竟如此在意起“身份”二字了?
在太嶽山時,她惱他無賴,氣他輕浮,甚至拔劍相向。可那時她是平等的——至少在心裡,她將他看作一個實力高強卻行事不羈的人族修士,或許討厭,或許無奈,卻從不曾覺得……高不可攀。
她可以瞪他,可以罵他,可以氣鼓鼓地轉身不理他。那些情緒都是鮮活的,真實的,像山間的風,來得直接,去得也坦蕩。
直到來了擎天宗。
直到看見那些弟子恭敬畏懼的眼神,聲音裡帶著近乎虔誠的尊崇。
直到她意識到,那個在溫泉裡調戲小丫環、在雪原上戲耍她們、在高空中嚇唬人的李長風,在人族世界裡,竟是這般巍峨的存在——像一座山,雲霧繚繞,只能仰望,難以攀登。
那層玩世不恭的表象下,是她難以觸及的、真實的巍峨。
羽心然眼圈紅了紅,鼻尖酸澀。她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讓晨風吹乾眼底的溼潤:“那……咱們去辭行吧。總賴在這兒,徒惹人笑話。”
姐妹倆簡單收拾了行囊——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大部分物品都在隨身的儲物法器裡。
她們換上來時的火鳳族服飾,紅衣如火,料子是族中特製的火浣布,不染塵埃。
領口袖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鳳紋,每一針都細密精緻,在日光下流轉著細碎的金光。
長髮綰成簡單的髻,以玉簪固定,簪頭雕成鳳首,口中銜著一粒小小的紅寶石。
這一身裝扮在擎天宗內格外顯眼,像雪地裡綻開的紅梅,灼灼奪目。
兩人走出聽松苑,沿著青石板路往擎天宮主殿方向去。
晨風微涼,帶著山間特有的清寒,吹動衣襬,紅衣獵獵,像兩簇行走的火焰。
路上遇見幾個早起練劍的弟子,皆投來詫異的目光,腳步頓了頓,欲言又止,卻終究無人上前詢問。
羽心嫣走在前面,步子穩而快,鞋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叩響,一聲,又一聲,在寂靜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羽心然跟在半步之後,低著頭,看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拉長、縮短,隨著步伐起伏,像一隻沉默的獸。
轉過一道月亮門,門楣上刻著“清心”二字,筆力遒勁。
前方豁然開朗,是片開闊的白玉廣場。
晨光灑在光潔如鏡的石面上,泛著溫潤的色澤,像是鋪了一層極薄的羊脂。
廣場盡頭,擎天宮主殿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飛簷斗拱,層層疊疊,巍峨莊嚴,彷彿一頭沉睡的巨獸。
羽心嫣停下腳步,望著那座宮殿,忽然有些恍惚。
這一去,怕是再無相見之日了。
太嶽山那麼大,千峰萬壑,雲深不知處。
人族世界那麼廣,城池星羅,江湖浩渺。
他會在何處?
或許在某個秘境探尋機緣,或許在某個山林閉死關,或許……早已忘了太嶽山中那段短暫的同行。
她又該回哪裡?回鳳棲崖,繼續做那個勤奮修煉、等待徹底化形的火鳳族女子。每日晨起吸納朝陽紫氣,黃昏吐納月華清輝,週而復始,年復一年。
然後某一天,從族人口中聽到他的訊息——或許他破境宗師,名動天下,一劍光寒十九州;或許他另有奇遇,翱翔於更高遠的天空,去看她們不曾見過的風景。
而那些都與她無關了。像兩條偶爾交匯的溪流,短暫地並肩流淌一段,終究要各奔東西。
水痕會幹,記憶會淡,最終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在歲月裡漸漸褪色。
“姐?”羽心然輕聲喚,聲音裡帶著不安。
羽心嫣回過神,壓下心頭那陣莫名的酸澀——那酸澀來得洶湧,像是陳年的酒,後勁綿長,嗆得她眼眶發熱。
她深吸一口氣,清寒的空氣灌入肺腑,冷卻了翻騰的心緒。正要舉步——
“喲,這是要去哪兒?”
帶笑的聲音自側方傳來,慵懶隨意,像春日午後曬著太陽的貓,尾巴輕輕一掃,爪子便不輕不重地撓在人心上。癢癢的,酥酥的,帶著說不清的親暱與戲謔。
姐妹倆同時一震,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齊齊轉頭。
李長風就站在月亮門旁的一株老松下。
松樹不知活了多久,樹幹粗壯,樹皮皸裂如龍鱗,枝葉虯結如蓋,投下大片濃蔭。
他就斜倚在樹幹上,抱著手臂,一身靛青色的常服,料子看著普通,卻極為合身,勾勒出寬肩窄腰的身形,流暢如山水畫中一筆勾勒出的遠山輪廓。
長髮未冠,只用一根同色髮帶鬆鬆束在腦後,幾縷碎髮散落額前,被晨風撩起,又落下。
晨光透過鬆針間隙漏下來,明明滅滅,在他臉上跳躍。
將那副俊朗的眉眼襯得愈發清晰——眉峰如劍,斜飛入鬢;眼窩深邃,眸色在光線下呈現出琥珀般的透亮;鼻樑高挺,投下淡淡的陰影;嘴角噙著笑,那笑容懶洋洋的,卻莫名讓人移不開眼。
他目光在姐妹倆身上轉了轉,從火紅的衣袍,到精緻的鳳紋,再到她們揹著的行囊。
最後落回羽心嫣臉上,眉梢微挑:“怎麼,住得不舒坦,要走了?”
羽心然最先反應過來,慌忙躬身行禮,動作有些急,衣袂翻飛:“祖……祖師!”
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喜,像陰霾多日忽然見了一線陽光,亮得晃眼。還有一絲委屈的顫音,細細的,像琴絃被輕輕撥動後餘韻的震顫。
羽心嫣卻僵在原地。
她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那副熟悉的、帶著點玩味笑意的表情,這幾日積壓的失落、委屈、自嘲、不甘……種種情緒瞬間湧上心頭,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燙得她眼眶發酸。
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哽得難受。
她想說話,想說“是,我們要走了”,想說“叨擾多日”,可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最後只是草草福了一禮,動作僵硬,像一尊被牽線的木偶。
頭低下去,視線落在自己繡著金線的鞋尖上,那裡沾了一點晨露,溼漉漉的。
李長風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直起身,慢悠悠走過來,靴底踏在青石板上,聲音不疾不徐。
在姐妹倆面前站定,離得近了,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氣息,像是松針混著冷泉,又帶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檀香——許是在玉衡殿待久了,染上的書卷氣。
目光先在羽心然臉上停了停。小姑娘眼圈還紅著,像塗了淺淺的胭脂,卻努力擠出笑容,嘴角上揚的弧度有些勉強,那模樣可憐又可愛,像只被雨淋溼了羽毛、卻還強撐著挺胸昂首的小雀兒。
他又看向羽心嫣——這姑娘垂著眼,睫毛又密又長,在眼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
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唇色淡粉,微微泛白。
下巴微揚,脖頸的線條繃得緊緊的,明明一副氣鼓鼓的樣子,偏又強撐著端莊,像只豎起全身刺卻不肯認輸的小獸。
有趣。
李長風眼底笑意深了些,像石子投入深潭,漾開淺淺的波紋。
“跟我來。”他轉身,朝來路走去,青衫在晨風裡揚起一角。
走了幾步,見身後沒動靜,回頭。
陽光正好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周身鍍上一層金邊,輪廓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怎麼,還要我請?”
羽心然連忙拉了下姐姐的衣袖。
羽心嫣這才邁步跟上,步子卻有些重,踏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悶響,像是賭氣,又像是無言的控訴。
李長風將她們帶回聽松苑,沒進正屋,而是拐進了東側一間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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