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聞道客棧,天已經黑透了。
街上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紅彤彤的光暈染在夜色裡,暖洋洋的。客棧裡也點了燈,一樓大堂零零散散坐著幾桌客人,正就著花生米喝酒,說話聲嗡嗡的,混著碗筷碰撞的脆響。
四人上了樓,在王玄之房裡坐下。
王心靈把那隻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看了兩眼,才捨得挪開目光。她臉上還帶著笑,那笑藏都藏不住,從嘴角溢位來,從眼睛裡漾出來,像三月裡化開的春水。
王青給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道:
“今日可真險。那花家的人,看著就不好惹。”
王玄之點點頭,沒說話,只看向李長風。
李長風靠在椅背上,翹著腿,一副懶洋洋的模樣。他手裡也端著杯茶,卻不喝,只是轉著那杯子玩,一圈一圈,那茶水在杯裡晃盪,卻灑不出半滴。
“李公子,”王玄之斟酌著開口,“今日那花家……”
李長風抬起眼,看他。
王玄之頓了頓,道:“李公子可知道,那離原花家,到底是什麼來頭?”
李長風搖搖頭:“正要請教。還有你們說的什麼七玄山,我也沒聽說過。”
王玄之嘆了口氣,理了理思緒,道:
“這凌雲宗,李公子想必已經知道了,是坐鎮此地的大宗門,地盤縱橫千萬裡,門下弟子無數。可這樣大的宗門,總不能只有一個山頭,一處殿堂。”
“實際上,凌雲宗下頭,還分了許多山。每一山,便是一個分舵,由山主坐鎮。這裡,便是凌雲宗旗下,七玄山的地盤。”
李長風點點頭,想起白日裡那些人的話。
王玄之接著道:“七玄山,顧名思義,共分七峰。分別是七玄峰、紫霄峰、青雲峰、丹霞峰、翠微峰、飛雲峰、落霞峰。每一峰,由一位峰主坐鎮。而山主,便是這七峰之首,統領全域性。”
他說著,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多了幾分敬重:
“據說,七玄山的山主,是一位金丹境真人。”
金丹境。
李長風心中微微一動。
這三個字,他在玄界時,只在傳說中聽過。那些修仙小說裡,金丹真人便已是能開宗立派的人物,動輒活個幾百上千年,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如今,這位金丹真人,就在這七玄山上。
他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點了點頭,道:
“果然是大宗門。”
王玄之見他這般淡然,心中暗暗稱奇。
這李公子,到底是真見過世面,還是壓根不知道金丹真人意味著什麼?
他按下心中疑惑,繼續道:
“那離原花家,便是七玄山轄下最大的修仙家族。”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凝重:
“花家世代修行,族中出了不少能人。有的在七玄山各峰擔任要職,有的進了凌雲宗總壇,還有些在外頭闖蕩,也闖出了名堂。一來二去,花家的勢力和影響力,便越來越大。”
“今日那花千嬌,李公子也看見了。她姐姐花千媚,據說是三靈根。當年收徒大會上,被七玄山山主當場看中,直接收入門下。論資排輩,跟各峰峰主都是一個級別的。”
王青在一旁插嘴道:“那花千嬌也不過是煉氣期,便這般囂張,動不動就拿紫靈晶砸人。要不是李公子……”
他說到一半,忽然想起李長風那枚赤靈晶,又想起那枚紫靈晶,聲音便低了下去。
李長風笑了笑,沒接話。
王心靈坐在一旁,聽到這裡,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她低下頭,看著桌上那隻錦盒,嘴唇抿了抿。
王玄之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李長風,道:
“李公子,今日之事,其實……其實該讓他們的。”
李長風挑了挑眉。
王玄之嘆了口氣,道:
“出門在外,能忍則忍,能讓則讓。一支簪子罷了,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讓給他們,咱們再找便是。可若因此得罪了花家……”
他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李公子你想,咱們若是進了七玄山,那便是在人家的地盤上修行。花家勢力那麼大,萬一記恨今日之事,隨便給咱們穿穿小鞋,那可就不好混了。”
王青連連點頭:“對對對,師兄說得是。我聽人說,那些大家族出來的弟子,在宗門裡抱團得很。得罪一個,便是得罪一窩。到時候人家明裡暗裡使絆子,咱們怎麼受得了?”
王心靈聽了,臉色更白了。
她抬起頭,看著李長風,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方才在玲瓏閣,李長風把那簪子插進她髮間時,她心跳得多快。她想起方才回來的路上,她抱著那錦盒,心裡有多歡喜。
可如今聽師兄這麼一說,那歡喜便像被澆了一盆冷水,涼了半截。
她咬了咬嘴唇,小聲道:
“李公子,要不……要不咱們明日去尋那花家的人,把簪子……把簪子讓給他們?”
她說這話時,聲音越來越小,小得像蚊子哼哼。那眼眶又紅了,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忍著沒掉下來。
李長風看著她那模樣,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盪開一圈漣漪。
王心靈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李長風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傾了傾,看著她,道:
“王姑娘,我問你。那簪子,你喜歡不喜歡?”
王心靈愣了愣,隨即用力點頭。
“喜歡。”
那聲音雖小,卻帶著幾分倔強。
李長風又笑了。
他靠回椅背,翹起腿,那副懶洋洋的模樣又回來了。
“喜歡就夠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王玄之皺了皺眉,道:“李公子,可那花家……”
李長風擺擺手,打斷他:
“咱們來這落雲城,是來參加收徒大會的。能不能進宗門,看的是天賦,是資質,是根骨。又不是看誰更會忍氣吞聲。”
“那花千嬌的姐姐是厲害,是山主的弟子,可那跟她有什麼關係?她自己也不過是個煉氣期,能不能進宗門還不一定呢。就算進了,那也是從頭開始修行。她還能仗著她姐的勢,把咱們吃了不成?”
王玄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
李長風又道:
“再說了,咱們又沒招她惹她。是她自己看上了咱們買的簪子,想拿紫靈晶砸咱們。咱們不換,那是咱們的事。她若因此記恨,那是她心胸狹窄。她若真敢在宗門裡給咱們穿小鞋,那更好——”
他說著,嘴角浮起那副痞痞的笑:
“我還正愁沒人陪我玩呢。”
王心靈聽了,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那笑聲一出口,她便連忙捂住嘴,臉騰地紅了。
王玄之也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釋然。
他搖了搖頭,道:
“李公子這性子,倒是灑脫。”
李長風笑道:“什麼灑脫不灑脫的,不過是覺得,人活一世,圖的就是個開心。該讓的時候讓,不該讓的時候,讓了反倒憋屈。”
他說著,看向王心靈,衝她眨了眨眼:
“再說了,那簪子戴在王姑娘頭上,比戴在那花千嬌頭上好看多了。為這個,也不能讓。”
王心靈的臉更紅了。
她低下頭,盯著桌上那隻錦盒,心跳得咚咚響。
那簪子還靜靜地躺在裡頭,瑩白溫潤,那抹翠色在燈光下輕輕跳動,像一顆小小的心。
她忽然覺得,這支簪子,比方才更好看了。
不,不是好看。
是珍貴。
王青在一旁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道:
“李公子這話說得對。咱們又沒做錯什麼,憑什麼要讓?”
王玄之看了他一眼,笑罵道:
“方才你不是還點頭如搗蒜,說我說得對嗎?怎麼這會兒又改口了?”
王青訕訕地笑:“那不是……那不是怕得罪人嘛。可聽李公子這麼一說,好像也沒什麼好怕的。”
四人又說笑了一陣,便各自回房歇息。
李長風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月色。
月亮很亮,照得屋裡一片清輝。那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一格一格的,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那隻茶壺上。
他想起王玄之方才說的那些話。
凌雲宗,七玄山,金丹真人。
他想起自己丹田裡那五顆圓珠,那五行之心。
明日,便是收徒大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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