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菁璇在桌邊坐下，端起飯碗：
“先吃，別管他們了。
兩個人不好好洗，光顧著鬧，讓自個兒洗夠了再說。”
她夾了一筷子菜，低頭吃了一口。
孫玄也跟著夾了一筷子，沒有替兩個孩子說情。
孫明熙在院子裡聽見了，手上的動作更快了，
嘩啦嘩啦地往身上潑水。
孫雅寧也跟著加快了速度，
可還是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
“哥哥，媽媽是不是生氣了？”
孫明熙沒抬頭，壓低聲音回了一句：
“別說話了，趕緊洗。”
水聲又響了一陣，過了一會兒，
院門邊探出兩個溼漉漉的小腦袋，
頭髮還在往下滴水，臉倒是洗乾淨了，
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點做錯事之後的乖順。
兩個人站在堂屋門口，
誰都不敢先進來，像是在等一個明確的訊號。
孫玄放下筷子，朝他們招了招手：
“洗好了？洗好了就進來吃飯。”
兩個人這才邁過門檻，踮著腳尖走到桌邊，
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來。
碗筷已經擺好了，飯還是熱的。
兩個人乖乖地端起碗，低頭扒飯，誰都沒敢多說話。
孫雅寧偷偷抬眼看了看媽媽，
葉菁璇沒有看她，只是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她碗裡。
孫雅寧小聲說了句“謝謝媽媽”，
又低下頭繼續扒飯。
過了好一會兒，葉菁璇才開口道：
“明天要是還想去玩，別穿那件新衣裳了。”
兩個孩子同時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
孫明熙使勁點頭，孫雅寧也跟著點頭，
碗裡的飯差點灑出來。
窗外的天還沒有完全暗下來，
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正慢慢地從牆頭收回去。
風吹動石榴樹的葉子，在院子裡落下一片細碎的沙沙聲。
一家人坐在堂屋裡，圍著那張已經擺滿了菜的桌子，
在暮色裡開始吃今天的晚飯。
那些泥巴和玩鬧，好像也隨著越來越暗的天色一起，
被輕輕放進了傍晚的光影裡，
變成了一頓普通的晚飯裡，最自然的調味。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透，
孫玄就被院子裡傳來的動靜吵醒了。
他在炕上翻了個身，
聽見兩個孩子的笑聲隔著窗紙傳進來，脆生生的。
他躺著聽了片刻，還是沒有立刻起床，
只是半眯著眼，感受著晨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
等他在堂屋裡坐定時，
小軍已經和他倆在石榴樹下玩了好一會兒了，
孫雅寧正蹲在地上，拔一棵還沒長高的小草。
早飯是小米粥、烙餅和一碟鹹菜。
葉母不在，早飯簡單，但熱乎。
小軍吃了兩張烙餅，喝了兩碗粥，
又夾了兩筷子鹹菜，才放下碗。
他在桌邊坐了片刻，說等會兒得走了，去陳教授家裡看看。
“小舅，陳爺爺上次跟我說想讓我帶點茶葉過去，
說是泡他書房那把老壺。”
葉菁璇聽了，轉身進了裡屋，
沒一會兒提著一個布兜出來，
裡面塞了兩包點心、一罐茶葉、還有一包乾棗：
“這些都是帶給陳教授的。”
小軍接過來，掛好：
“謝謝小舅媽。等會兒我到了再說。”
孫明熙拉著他的衣角：
“小軍哥哥，你啥時候再來？”
小軍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
“每個星期放假我都來，帶你們去摘桑葚。”
他又轉頭看向孫雅寧，伸出手指：
“咱們拉鉤。”
孫雅寧伸出小指鉤住他的指頭，拉了三下：
“一百年不許變。”
小軍鬆開手站起來，把布兜在肩上調整好位置，
朝孫玄和葉菁璇點了點頭：
“小舅，小舅媽，那我走了。”
他轉身穿過院子，推開院門。
小軍走後，葉菁璇繫上圍裙進了廚房。
昨天那隻雞還在砂鍋裡咕嘟著，
今天換成了排骨，
焯過水的骨頭在湯裡慢慢翻滾，
浮起一層薄薄的油花。
她往鍋裡放了兩片姜、幾顆紅棗，又把火調小了一點，
在砂鍋蓋子邊緣擱了一根筷子，
好讓熱氣細細地往外走。
孫玄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彎腰把火調小，
又拿抹布擦了擦灶臺邊緣，輕輕笑了一聲：
“菁璇，你對小安那個物件還真上心。”
葉菁璇直起身，回頭白了他一眼：
“小安那孩子從小沒爹沒孃，
這些年我也一直把他當親弟弟看。
現在他物件在醫院躺著，我能不多上點心嗎？”
她說著，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個乾淨的搪瓷缸子，
又拿了一雙長筷子：
“這鍋湯燉到中午正好，我給小顏送過去。”
兩個孩子已經換了乾淨衣裳，
正蹲在石榴樹底下看螞蟻搬家。
葉菁璇把湯裝進飯盒裡，又用一塊布包好，
回頭朝院子裡喊了一聲：
“明熙，雅寧，走了，去醫院看小顏阿姨。”
兩個孩子立刻站起來跑過來，
孫明熙在前，孫雅寧在後，
兩雙眼睛亮亮的。
葉菁璇提著飯盒，帶著兩個孩子出了門。
午後的陽光透過周家老宅院裡那棵老槐樹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孫玄走進院子時，周老爺子正坐在藤椅上打盹，
收音機裡咿咿呀呀地放著京戲。
周奶奶在廊下擇菜，見了孫玄，
笑得眼角褶子堆起來：
“玄子來了？剛子在後屋呢。”
孫玄笑著應了聲，又跟周老爺子打了個招呼。
老爺子眯著眼點點頭，
手裡那把蒲扇搖了搖，算是應了。
孫玄踩著廊下的青磚往裡走，
空氣中飄著周奶奶燉肉的香氣，
混著泥土和青苔的味道，
一股子老北京胡同裡才有的煙火氣。
周剛的屋子在東廂，窗臺上擺著兩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
孫玄推門進去，周剛從床沿上彈起來，
臉上帶著一種急不可耐的熱切：
“你可算來了！這幾天我琢磨了好幾個路子，
都不靠譜，就等著你給我拿個主意呢。”
孫玄在桌邊坐下，周剛趕緊給他倒了杯茶，
茶是滾的，沏得濃，茶葉梗子浮在水面上。
孫玄端起杯子吹了吹，沒急著喝，先打量了一圈屋裡。
“三叔，”孫玄把茶杯放下，語氣不疾不徐，
“我琢磨了些日子，有個想法想跟你商量。
你之前說想做買賣，那你說說，做什麼買賣來錢最快？”
周剛撓了撓後腦勺：
“那當然是緊俏貨！
可是現在啥都憑票，咱弄不來那些批條啊。
我前幾天聽人說倒騰手錶能掙錢，
可一塊表一百多塊，本錢太大，再說了，人家憑什麼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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