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玄笑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三叔，我問你，人活著離不開哪幾樣東西？”
“吃穿用度唄。”周剛脫口而出。
“對，”孫玄向前傾了傾身子，
“衣食住行，衣在第一位。
你看現在滿大街的人，穿的都是灰的藍的，樣式就那麼幾種。
可鵬城那邊不一樣，靠近港島，
港島那邊的衣裳花樣多、顏色鮮，
女同志穿出去顯精神，男同志穿上也體面。”
周剛的眼睛亮了起來：
“你是說從那邊倒騰衣服過來賣？”
“不光倒騰，”孫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關鍵是咱怎麼賣。
三叔你想，這邊的商店裡買件的確良襯衫要票不說，還死貴。
咱如果弄一批港式衣服回來，不要票，只收錢，
價格還比商店裡便宜那麼一截，
你說買的人會不會擠破腦袋？”
周剛一拍大腿：
“那肯定啊！現在誰手裡沒點閒錢？
就是有錢花不出去！你這主意太對了！”
他站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又猛地頓住腳，
“可問題是，衣服怎麼運回來？
鵬城那麼老遠，路上好幾天，火車上查得嚴著呢。”
這就是孫玄今天來的關鍵。
他把茶杯放下，聲音壓低了幾分：
“三叔，所以你得找鐵路那邊的關係。
鵬城那邊的服裝批發市場我去看過，
一件港式花襯衫批發價才三塊多，
運到咱這邊，轉手賣十五都有人搶。
但要是走普通貨運，路上折騰不說，萬一被扣了，血本無歸。
你得走特殊渠道，用鐵路的行包快運，
找熟人打個招呼，當天裝車當天走，三天就到京城了。”
周剛眉頭皺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運輸的事我試試。鐵路那邊我有人，但這事得穩妥，不能讓人抓著把柄。”
“所以得想個名目，”
孫玄接過話頭，“就說託運的是‘服裝樣品’，
數量別太大，每次就三五百件，夾在別的貨裡一起走。
到了京城，讓你朋友幫忙通融一下，直接提貨。”
周剛眼睛轉了轉，開始盤算起來：
“三五百件，一件就算掙五塊錢，
一趟下來就是一兩千……”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都帶著點顫，
“這買賣能幹！就是本錢……
我手頭攢了八百多塊，夠不夠？”
“差不多。”
孫玄點點頭。
周剛聽得兩眼放光，搓著手在屋裡來回走，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走了幾圈他又停下來，問了個要緊的問題：
“可運回來之後去哪兒賣？
我總不能擺個地攤吧？”
孫玄早想過這事。
“你去找在百貨公司當領導的。
就說你認識個南方廠商，能搞到一批外貿尾單，
想在他們商場門口搭個臨時櫃檯促銷，給他兩成抽成。
這事兒不佔他們庫存，還能給商場帶人氣，他應該不會推。
真要是他那邊說不通，
其他地方租個攤位也花不了多少錢，就是累點。”
周剛聽得連連點頭，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
他本來就是個坐不住的人，他那顆心早就野了。
周剛忽然拉住孫玄的胳膊，聲音低下來，
“你說……這事兒真能成？不會有啥風險吧？”
孫玄看了他一眼，周剛眼底有興奮，
也有掩飾不住的忐忑。
他拍了拍周剛的手背：
“三叔，做什麼買賣都有風險。
但如今跟以前不一樣了，上面在鼓勵搞活經濟，
只要咱不賣那些犯忌諱的東西，
本本分分做服裝生意，沒人會來找麻煩。
再者說，咱是拿真金白銀去換貨，又沒坑蒙拐騙，怕啥？”
周剛琢磨了一會兒，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行！聽你的！我明天就去鐵路局找我那朋友，
先把運輸的事兒敲定。
然後存錢、買票，下禮拜就動身去鵬城！”
他忽然想起什麼，看著孫玄，
“要不你跟我一塊兒去？”
孫玄搖搖頭：“我家裡還有事兒走不開。
你到了那邊，記住幾點：
第一，別貪多，第一次只進三百件以內，試出水深淺再說；
第二，挑貨的時候別光看花色好看，
得摸料子，純棉的和化纖的差價大，
咱得對得起咱賣的價；
第三，談價的時候，要壓價。”
周剛把這些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又覺得不放心，
從抽屜裡翻出個本子，讓孫玄把要點寫下來。
孫玄接過筆，一條一條寫得清楚明白，字跡工整有力。
寫完之後，孫玄起身要走，周剛把他送到院門口。
午後的日頭偏西了些，樹影拉得長長的，
院子裡周奶奶擇的菜已經收拾好了，
周老爺子收音機裡的京戲換成了評書，正說到關雲長過五關斬六將。
周剛站在門檻裡，衝著孫玄的背影喊了一聲：
“玄子！等這買賣做成了，三叔請你喝酒！”
孫玄回頭笑了笑，擺了擺手，沒說話，轉身走進了衚衕深處。
他一邊走一邊盤算著剛才說的那些話。
讓周剛做服裝生意，其實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一來周剛這人雖然有些毛躁，但做事有膽子、有闖勁，
知道怎麼跟人打交道；
二來周家在鐵路和商業口都有些人脈，這事兒辦起來有根基；
三來周家子在京城關係龐大，周剛做點生意也不怕出事。
他加快腳步往家走。
走了沒兩步，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是周剛追了出來，跑得氣喘吁吁的。
“差點忘了跟你說！”
周剛扶著牆喘氣，“我剛才給鐵路那朋友去了個電話，
他答應了，還問我是不是想做生意。
我沒敢多說，就說幫朋友問問。
你說這事兒……是不是比咱想的還順當？”
孫玄想了想，叮囑道：
“三叔，越是順當的時候越要穩當。
你朋友那邊先別急著說實情，等貨到了再慢慢跟他交底。
這人情要用在刀刃上。”
周剛連連點頭：
“對對對，我曉得輕重。
那你去忙吧，我這就回去收拾收拾，把火車票的事先落實了。”
說著又一陣風似的跑回去了，
圓滾滾的背影消失在院門裡。
孫玄站在原地，抬頭看了看天。
日子在一天天變好，他想。
那些年壓抑著的東西，正在一點點鬆開。
就像這衚衕裡的煙火氣，一天比一天濃了。
他攥了攥拳頭，感覺到一種久違的踏實。
只要手腳勤快、腦子活絡，日子總不會過得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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