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還沒大亮，
孫玄一家就起了個大早。
葉菁璇煮了面，臥了荷包蛋，簡簡單單吃了一頓，
然後一群人就提著行李出了門。
衚衕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早起的鳥在叫，
灰濛濛的天光裡，幾戶人家門前已經掃乾淨了。
公交車上人不多，明熙和雅寧靠在葉菁璇懷裡，
還帶著沒睡醒的迷糊。
李安抱著行李坐在對面，小顏挨著他，
兩個人時不時低頭說句什麼，聲音壓得很輕。
火車站裡人聲鼎沸，候車大廳的大鐘指向七點半。
孫玄幫李安把行李都搬進了站臺，
綠皮火車趴在鐵軌上冒著白色的蒸汽，
車廂裡已經坐了不少人，探出窗外的腦袋一張張的，
喊著送行的親人快些回去。
明熙這時候徹底醒了，忽然意識到李安和小顏要走，
小嘴一癟，眼圈就紅了。
他拉著李安的衣角不肯撒手：
小安叔叔你別走，你什麼時候再來看我啊？
李安蹲下來，把這個小不點摟進懷裡，用力抱了一下：
叔叔過些日子就回來看你，到時候給你帶好吃的，好不好？
真的？明熙吸著鼻子問。
真的。叔叔什麼時候騙過你？
雅寧也跟著湊過來，拽著小顏的袖子：
小顏阿姨，你把嫦娥姐姐帶走吧，她跟你作伴。
說著就把手裡那個泥人往小顏手裡塞。
小顏的眼眶一下就紅了，蹲下來抱住雅寧，聲音有些抖：
阿姨不要，你留著，下次阿姨來的時候還要看嫦娥姐姐呢。
孫玄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暖融融地攥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李安的肩膀：
行了，車要開了。
回去給你帶個好，等過些日子得了空，我也回去看看。
李安站起來，眼眶是紅的，但他使勁眨了兩下沒讓淚掉下來。
他用力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
玄哥，嫂子，保重。
孫玄擺了擺手：趕緊上車吧。
李安拉著小顏上了車，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把窗戶推上去，探出半個身子來朝外面揮手。
明熙和雅寧站在月臺上拼命揮著小手，
葉菁璇一手摟著一個，朝車窗那邊笑著喊：
小顏，記得常來信！
汽笛嗚——地拉響了，長長的、悶悶的，震得人胸口一顫。
火車緩緩動了起來，車輪碾過鐵軌發出有節奏的況且況且聲，越來越快。
李安的身影在視窗越來越小，
那隻揮舞的手也越來越模糊，
終於縮成了一個點，消失在鐵軌的盡頭。
明熙的一聲哭了，雅寧也跟著抽抽搭搭起來。
葉菁璇蹲下身把兩個孩子摟在懷裡，
輕輕拍著他們的背：
好啦好啦，叔叔阿姨過些日子就回來了。
到時候咱們還給他們做好吃的，好不好？
孫玄站在旁邊，目光還望著火車消失的方向。
鐵軌泛著清晨的光，一直延伸到遠遠的天邊。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妻兒，
一家四口在空蕩蕩的月臺上站了一會兒，
晨風從鐵軌那頭吹過來，帶著煤煙和露水的味道。
走吧，孫玄彎腰抱起還在抹眼淚的雅寧，
另一隻手牽住明熙，回家吃早飯去。
他們慢慢走出站臺，匯入了站前廣場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裡。
陽光從東邊升起來，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孫玄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座老舊的火車站，
紅磚牆上爬滿了爬山虎，鐵軌反射著刺眼的光。
他心裡想，李安這次回去，見了大哥大嫂，見了小雅，該是多高興。
再回來的時候，大概就帶著小顏正式把婚事定下了。
他把雅寧往上顛了顛，小傢伙摟著他的脖子，
眼淚還沒幹，但已經趴在肩頭睡過去了。
明熙牽著葉菁璇的手，走路還一抽一抽的，
但步子已經輕快了許多。
街邊賣早點的攤子升著白騰騰的熱氣，
油條在鍋裡翻滾著，老闆娘揚起嗓子吆喝：
油條！豆漿！熱乎的！
葉家院子裡，孫玄一家四口到的時候，
日頭正爬到半空中。
明熙跑在最前頭，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夠著門環咚咚地敲了起來，稚嫩的嗓音揚得老高：
太姥爺！姥姥！我們來啦！
雅寧跟在後面追，辮子上的紅綢子一甩一甩的，
兩隻小手抱著個布口袋，
口袋裡裝著昨天買的那個泥人。
她非要給太姥爺看看。
葉菁璇在後面喊：慢點跑！別摔著！
兩個孩子哪裡聽得進去，
明熙已經推開門衝進了院子。
一院子的陽光潑灑下來。
青磚地掃得乾乾淨淨。
院子中央擺著一張老藤椅，
椅背上搭著一件半舊的藍布褂子，
藤椅上坐著個頭發花白的老人，
正在閉目養神，膝蓋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說岳全傳》，
老花鏡掛在胸前晃晃蕩蕩的。
腳步聲把他驚醒了。
葉老爺子睜開眼，渾濁的目光還沒聚攏，
先聽見了明熙那一聲脆生生的喊：
太姥爺！我們來了！
那雙老眼裡頭的渾濁就像被什麼東西衝開了似的，一下子亮了起來。
葉老爺子猛地從藤椅上坐直了身子，
兩隻手扶著扶手顫巍巍地站起來，
膝蓋上的書滑落到地上也顧不上撿，
嘴唇哆嗦著，聲音帶著發顫的驚喜：
哎呀！我的兩個小重孫孫來了！
快！快過來讓太姥爺看看！
明熙和雅寧像兩顆小炮彈似的衝到藤椅旁邊，
一左一右地抱住了葉老爺子的兩條腿。
明熙仰著臉喊：太姥爺，你曬不曬啊？我給你扇扇風！
說著就拿小手呼啦呼啦地在老爺子面前扇起來。
雅寧更會來事兒，把布口袋裡的泥人掏出來往老爺子手裡塞：
太姥爺你看！昨天爸爸給我買的！
葉老爺子一手摟著一個，笑得滿臉的褶子都堆起來了，
眼睛眯成了兩道縫。
他低頭看看明熙，又扭頭看看雅寧，
嘴裡唸叨著：胖了胖了，都長高了。
他伸出手摸摸明熙的頭，又捏捏雅寧的小臉蛋，
粗糙的大手在他們臉上蹭著，
兩個小傢伙也不躲，乖乖地靠在老爺子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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