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靠牆一排檔案櫃，桌上擺著一臺電腦和幾摞報表，窗戶正對著樓下的賣場，透過百葉窗能看到熙熙攘攘的客流。
方陽在沙發上坐下，陳平安親自泡了茶端過來，然後畢恭畢敬地坐在對面。
“方總難得過來，我先給您彙報一下咱們店的近況吧。”
方陽端起茶杯，示意他說。
陳平安開啟膝上型電腦，調出幾份資料表格，如數家珍地報了起來。
“咱們旗艦店開業到現在五個多月，日均客流量穩定在一萬兩千到一萬五千人次之間，月營收從第三個月起就突破了兩千萬，最近兩個月平均在兩千四百萬左右。在整個東陽市的商超排名中，單店營收已經是第一了，比第二名高出將近40%。”
方陽點了點頭，這些資料和他之前看到的月報基本吻合。
“會員註冊數突破了十八萬，復購率在72%左右，這個資料在行業內算非常高的了。生鮮區是咱們的最大賣點，日均銷售額佔總營收的35%以上……”
陳平安噼裡啪啦說了一大串，條理清晰，顯然是做了充分準備。雖然方陽是臨時來的，但這些資料他爛熟於心，隨時都能拿出來彙報。
方陽聽完，放下茶杯：“嗯，總體不錯。還有什麼要說的？”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合上筆記本，臉上的表情從彙報時的從容變得有些為難。
“方總，還有一個情況，我一直想找機會跟您反映，但又怕越級彙報不太合適……”
“說吧，今天就你我在這，有什麼直說。”
高自強和保鏢們都在門外等候，辦公室裡只有方陽和陳平安兩個人。
陳平安深吸了一口氣，斟酌著措辭，緩緩開口：“方總，是關於咱們高薪模式的事。”
方陽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天方超市的高薪模式是他一手定下的策略——所有一線員工的薪酬標準，比東陽市同行業平均水平高出60%到80%。收銀員月薪七千起步，理貨員六千五，生鮮區的切配師傅能拿到上萬。
這個薪酬水平在東陽市的零售行業裡堪稱炸裂，當初招聘的時候，簡歷像雪片一樣飛過來，方陽從裡面挑了最優秀的一批人。
開業初期效果非常好，員工幹勁十足，服務態度一流，顧客滿意度極高。
但五個多月過去了，有些問題開始慢慢浮出水面。
“方總，高薪模式的初衷是好的，確實幫我們吸引了一批優秀的人才，開業這幾個月的口碑和業績也證明了這一點。”陳平安先肯定了大方向，然後話鋒一轉，“但是，這個模式執行到現在，有一些副作用開始顯現了。”
“什麼副作用？”
陳平安斟酌了一下，說道：“員工有些被……溺愛了。”
方陽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具體來說，就是能力與高薪不匹配的問題。”陳平安開啟一份檔案，推到方陽面前，“方總您看，這是我做的一份內部評估。咱們旗艦店一共有286名員工，其中大約三分之一，也就是將近一百人，他們的工作表現是完全配得上這個薪酬水平的，甚至有些人的能力遠超薪酬標準，是真正的骨幹。”
“那另外三分之二呢？”
陳平安苦笑了一下：“另外三分之二里，大概一半是中規中矩的，幹活不算差，但也說不上多出色，放在別的超市也就是個普通員工的水平。可我們給的是高於行業60%以上的薪酬，說實話，他們的真實能力並不值這個價。”
方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示意他繼續。
“最讓我頭疼的是剩下那部分人。”陳平安的語氣明顯沉重了一些，“大概有四五十個員工，進來的時候表現還行，但是幹了半年之後，心態開始變了。覺得自己拿著這麼高的工資，是因為自己值這個價，自我認知嚴重膨脹。有的人上班開始摸魚，有的人對顧客的態度明顯不如以前，還有的人甚至跟組長頂嘴，覺得‘我工資比你在別的地方能拿到的高多了，你憑什麼管我’。”
“有這種事？”方陽的眉頭皺了起來。
“有。”陳平安肯定地點了點頭，“上個月有個收銀員，因為排隊的顧客催了她一句，她當場甩臉色，說‘催什麼催，我一個月工資比你都高’。雖然事後道歉了，但影響很不好。”
方陽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沙發扶手。
陳平安觀察著他的表情，試探性地說出了自己的建議：“方總，我的想法是，能不能適當降低一些薪酬標準？不用降太多，哪怕降個10%到15%，一方面能篩掉一些混日子的人，另一方面也能讓薪酬和能力更加匹配……”
方陽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不降。”
陳平安一愣：“方總？”
“咱們超市開業還不到一年。”方陽的語氣平靜但篤定，“如果這時候就動薪酬，外面會怎麼看？會說天方超市開高薪是騙人的，是招完人就降待遇的套路。到時候不光現有的員工人心浮動，以後再想招人，別人也會猶豫。這個口子不能開。”
陳平安想了想，不得不承認這個擔憂是有道理的。
天方超市的高薪模式在業內是標杆性的存在，很多媒體都報道過，甚至有不少同行專門來取經。如果開業不到一年就降薪，負面輿論的衝擊會非常大，遠比省下的那點人力成本嚴重得多。
“那這些混日子的員工怎麼辦？總不能一直養著吧？”陳平安有些發愁。
方陽想了一下，開口道：“薪酬不動，但可以換一種方式解決問題。”
“什麼方式？”
“末位淘汰制。”
陳平安眼睛一亮。
方陽繼續道：“每個月做一次績效考核，綜合評估出勤率、工作效率、顧客滿意度、同事互評這幾個維度，排名末位的10%，調離一線崗位。”
“調去哪？”
“庫房管理、搬運、司機、保潔，這些後勤崗位。工資還是按原來的標準發，但崗位性質變了。願意幹就幹，不願意幹就自己走人。”
陳平安一下子就聽懂了方陽的意思。
這一招太妙了。
薪酬沒降，所以外界挑不出毛病。但把人從光鮮的一線崗位調到又累又枯燥的後勤崗位，那些混日子的人自然待不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會自己辭職。
而那些真正有能力、珍惜這份工作的員工，反而會因為末位淘汰的壓力而更加努力。
說白了，就是不趕你走，但讓你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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