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的時候，馬斯克已經坐在沙發上了，穿著一件黑色T恤，外面套了件皺巴巴的深藍色西裝外套，看起來像是剛從飛機上下來就直奔過來的，連頭髮都沒理順，眼下還掛著明顯的黑眼圈。
面前的茶水一口沒動，手裡攥著一份打印出來的檔案，正低頭翻看。
“方，我需要這個材料。”
馬斯克抬起頭，開門見山。連寒暄都省了，甚至連“你好”都沒說，直接把那份檔案拍在茶几上——方陽掃了一眼，是一份技術引數分析報告，上面標滿了紅色批註。
“我的人分析過你們公開的測試資料。”馬斯克的語速很快，帶著他特有的那種急切感，“這種合金如果用在星艦的推進劑儲箱上，重量可以減少40%以上。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方陽在對面坐下來，端起前臺提前泡好的茶，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意味著你的有效載荷能多裝幾十噸。”
“不止！”馬斯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整個人都前傾了，語速比剛才更快，“如果箭體減重40%，我就不需要那麼多臺猛禽發動機來提供推力，發動機數量減少意味著多發協同控制的難度大幅降低——你知道我們去年SN8的測試吧？”
方陽點了點頭。
“起飛、掉頭、減速、翻身，所有動作都完美執行了，那是90%的成功。”馬斯克說到這裡，神色裡閃過一絲痛惜，“但就是最後著陸那一步——推進劑儲箱壓力不夠，發動機推力跟不上，速度降不下來，直接砸到地面上，炸了。”
他用手比劃了一個爆炸的動作，聲效都配上了：“Boom.”
表情裡帶著一種奇怪的興奮，好像在說一件很酷的事情。方陽已經習慣了馬斯克這種“談論爆炸時兩眼放光”的狀態。
“如果用你的材料，儲箱承壓效能提升，這個問題就迎刃而解。”馬斯克又恢復了正經的語氣，但眼神裡的熱切絲毫沒減，“不是我吹，用上你的合金，我有信心在一年內實現星艦的正式軌道飛行，而不是現在這樣——只能在150米的高度像青蛙一樣跳來跳去。”
方陽聽完，放下茶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所以你想怎麼樣？買斷專利？”
“對。”馬斯克說得斬釘截鐵，“你開價。”
“不賣。”
馬斯克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對方拒絕得這麼幹脆，連個猶豫的過程都沒有。
“五億美金。”他立刻加碼。
“不賣。”方陽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十億？”
方陽搖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談今天天氣不錯：“馬斯克先生，這項技術是我們自己的核心資產，不可能賣斷給任何人。我們自己的造船專案還指著它呢。再說了，你也知道，這種級別的材料技術一旦賣出去，想再收回來就不可能了。專利是一回事，工藝訣竅是另一回事。”
馬斯克抿了抿嘴，手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膝蓋，沉默了幾秒鐘。
方陽看得出來，這傢伙的腦子在高速運轉，正在切換策略。
果然。
“好吧，那我換一種方式——技術入股。”馬斯克身體前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目光灼灼地盯著方陽，“你用這項材料技術入股SpaceX，我給你5%的股份。你不需要出一分錢，只需要授權我們使用這種合金，並且提供持續的技術支援。”
方陽挑了挑眉。
SpaceX目前的估值已經超過了一千億美元，5%就是五十多億美金。換成人民幣，三百多億。這個價格，不可謂不誠意滿滿了。
但方陽沒有立刻答應。
他不著急。馬斯克千里迢迢飛過來，連招呼都不打，說明他是真的急。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著急。
“你現在的星艦專案，到底卡在哪裡？”方陽反問道，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一副聊家常的樣子。
馬斯克似乎沒想到方陽會問這個，怔了一下。但他是那種一聊到技術就停不下來的人，彷彿有個開關被撥動了，當即打開了話匣子。
“問題很多。”他掰著手指頭數，“第一，多發動機協同。星艦的超重型助推器底部有33臺猛禽發動機，要讓它們同時點火、同步調節推力、還要配合向量控制實現姿態調整，這個難度是指數級增長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去年我們做150米跳躍測試的時候，只用了一臺發動機。一臺，沒有任何協同問題，簡單得像開玩具車。”
伸出三根手指：“升級到三臺，做12.5公里高空測試的時候，光是點火時序的協調就已經讓工程師們掉了一層頭髮。三臺發動機要配合變推力和向量控制，還要實現組合點火——就像讓三個脾氣不同的人同時跳同一支舞。”
然後攤開整隻手：“現在想象一下33臺。”
方陽點了點頭，沒打斷他。
“第二，著陸翻轉。”馬斯克的語氣更加嚴肅了，“星艦在高速下落過程中，需要從水平飛行姿態翻轉成垂直降落姿態，同時利用氣動翼面在幾秒鐘內快速制動減速。這個過程視窗極短，任何一個引數偏差——姿態角差一度、推力響應慢零點幾秒——都會導致徹底失控。SN8就是死在這一步。前面所有動作教科書般完美，最後十幾秒功虧一簣。”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結構重量。”馬斯克拍了拍茶几上的引數表，聲音沉了下來，“現在的304不鏽鋼箭體太重了。為了把有效載荷送上軌道，我需要更多的發動機來提供推力；發動機越多，協同控制就越難；控制越難，失敗機率就越高。這是一個死迴圈。”
他用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圈，然後做了個打破的動作：“但如果箭體能大幅減重，我就能用更少的發動機實現同樣的推力需求，整個系統的複雜度會斷崖式下降。一環松，環環松。”
說到這裡，馬斯克直直地看著方陽，眼神裡有一種近乎赤誠的東西：“所以你的材料，對我來說不是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是打破這個死迴圈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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